大厅逐渐变得空荡。许多人想讨论刚才所看到的一切,分享自己的感想,并思考在这些放映终于结束后,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碧翠丝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能与她的契约者独处,依偎在熟睡的少年身旁。
有一段时间,她也为她的搭档终于克服了所有困难、取得了胜利而感到高兴。
不过,她从一开始就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怀疑。毕竟,他是贝蒂的契约者,是贝蒂的昴!
然而,女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而扼杀她喜悦的,正是屏幕上那位年轻人的眼神。
那是他在向艾米莉亚告白时凝视她的眼神。
那是他在回望自己冒险的圆满结局、看到所有朋友和盟友都活着时回望的眼神。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发自内心的幸福,深处没有掩藏痛苦和恐惧。
那是碧翠丝与他缔结契约以来,几乎从未见过的眼神。
而这个事实,让女孩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低声哭泣。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也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昴?
为什么我看到的总是痛苦、恐惧和黑暗?
你到底还经历了什么?你在圣域承受了多少?又有多少次……实际上,贝蒂又有多少次没能帮到你?
还是说,在我屡次失败之后,你觉得我不值得你来找我求助?那你当初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向我伸出手?”
虽然看守者宣布了漫长的休息时间,建议他的“囚徒们”好好睡上一觉,但碧翠丝并不急于回自己的房间。
她不想再看到同样的噩梦。以前她很少做那个梦。
但现在,面对她的昴究竟有多么“会死”这一真相的揭示,在这个被施了魔法的地方,她每晚都只会做同一个梦。
在那场梦里,贝蒂坐在床边,身旁躺着的是她年迈的契约者。
她紧紧攥着他布满皱纹的手,泪流满面,一遍又一遍地恳求她最爱的人不要离开她,哪怕再多留一会儿也好。
然而,她所有的祈祷、泪水和治愈魔法都无济于事。
那位名叫菜月·昴的老人向她道别,闭上了双眼,永远地离开了。
而碧翠丝则被独自留在那片炫目的纯白之中,直到时间的尽头。
“贝蒂不想再睡觉了,贝蒂真的一刻也不想闭上眼睛,贝蒂不会再让她的契约者离开自己的视线了。“
”所以,请不要丢下贝蒂一个人。”这位精灵少女含泪低声说道。
在大厅入口处,最年轻的女仆正倾听着这位古老精灵夹杂着啜泣的悲叹。
佩特拉本想趁机再次坐到她的英雄身边,但贝蒂那悲伤的神情打消了她的念头。
她甚至不敢上前去安慰那个女孩——尽管两人年龄相差悬殊,佩特拉却把她当作小妹妹看待。
她年轻但迅速成熟的心智意识到,这是一幕极其私人的场景,即使出于最好的意图也不该打断。
于是她转过身,压下了无法再次靠近初恋之人的不甘,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菲利斯,我能进来吗?”女公爵轻声问道,敲了敲她的骑士所住房间的门。
“嗯……当然可以,库尔修大人,请进。”一个微弱的声音回应了她。
带着愈发强烈的不安,女孩走进了房间。菲利斯坐在床边,双膝蜷起,双臂环抱着膝盖。他正盯着前方某一点,双眼又红又肿,脸上有明显的泪痕,头发凌乱,猫耳耷拉在脑袋上。
“菲利斯……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库尔修轻声开口,看着她的骑士。
这位阴柔的治愈师没有对她的话语作出任何回应,继续盯着地板。
他在整个上一场放映中都沉默地坐着,仿佛入了定一般盯着屏幕,无论是对恐怖的情节还是对欢乐的情节都毫无反应。
休息时间一宣布,他就立刻离开了大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这位年轻女子很清楚,她亲爱的朋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跟我说说吧,菲利斯。你还在为菜月先生的最后一次死亡而哀恸,对吗?”
好一会儿,他对她的问题毫无反应。然后,他缓缓放下双腿,看着自己的掌心,哽咽着开始说话:
“这双手……这双手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菲利斯珍视的人……尽管我多么希望能有所不同。“
”它们不是为战斗而生的。这双手……是为了帮助他人、治愈他人……它们……是为了拯救生命。“
”而我……却杀了人。杀了一个我想称之为朋友的无辜之人……一个为我们做了那么多的人。“
”治愈师没有权利那样夺取他人的生命。”
“菲利斯。”库尔修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看着我。”
她等了一会儿,菲利斯才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在其中看到了恐惧——害怕被评判、害怕被鄙视、害怕被拒绝。
她预料到了类似的情况,而这正是她来这里的原因。
“菲利斯,听我说……你做得对。”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什……您在说什么啊,库尔修大人?!我杀了……”
“你拯救了菜月昴。而且我相信,如果他此刻在这里,他一定会证实我说的话。”
“但是我……”
“即使我们仍身处那个悲惨的现实之中,我也会说同样的话。”
“为什么……”
“你想想看。”女公爵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他。
“先把情绪放到一边。回忆一下那一轮循环中发生了什么,然后想一想——如果你当时没能做到呢?就像尤里乌斯那样做不到呢?”
菲利斯不再试图辩解,开始思考。库尔修在心中微微一笑,她成功了。
她已经将他的思绪从自我折磨转向了反思。现在她只需要为他指明方向。
“菜月先生能够抵抗大罪司教的影响,这本身就是极大的运气。这为他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来警告你们并寻求帮助。而正是你的决断,将他从更悲惨的命运中拯救了出来。“
”如果你们两人犹豫不决,培提奇乌斯就会完全控制他的身体。他会利用你们的迟疑,用不可视之手将你们两人杀死。接下来,他会回到村子,而那时没有人会怀疑菜月的身体已经被敌人占据了。”
“那将会是一场大屠杀。威尔海姆身负重伤,普通士兵根本无法应对这样的威胁。我怀疑爱蜜莉雅也不敢杀死昴。她最终会成为培提奇乌斯为她准备的仪式的牺牲品。“
”之后,帕克会以怪物的形态出现,将所有人冻死。昴仍然会被送回他最后的存档点,就像我们的现实中发生的那样。但是……”
“但是……?”
“再想想看。”她又重复了一遍。“他无力地看着培提奇乌斯用自己的手杀死你和尤里乌斯,会是什么感受?“
”看着那些信任他的士兵们脸上露出仇恨和恐惧的表情,是什么感受?”
“看着他杀死他比生命更爱的女孩,又是什么感受?“
”在经历了这样的噩梦之后,他会以什么样的状态开启下一次尝试?”
“他还能重新找回战斗的意志,再次带领你们所有人投入战斗吗?”
菲利斯沉默了,目光涣散,脸上因恐惧而扭曲。显然,他正在生动地想象着他的主人刚才描述的那些画面。
她还有最后一步要走,她用手掌轻触治愈师的脸颊,将他的目光转回自己身上。
“而正是你,菲利,将他从这种恐惧、痛苦和负罪感中拯救了出来。“
”是的,他死了。又一次。但他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死的,相信那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并且带着必胜的决心。就像他在悬崖边决定牺牲自己来拯救雷姆时一样。”
“我……拯救了他?”
“你确实做到了。等这一切结束,等他醒来之后,你可以亲自问问他对此的看法。我相信他一定会说出和我一样的话。”
几秒钟过去了,他终于明白了他的主君所说的话。
负罪的重担终于从菲利斯的灵魂上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解脱感席卷全身,泪水如泉涌般流下。
他忘记了一切礼节,扑向他的主君,在她的马甲上啜泣起来。库尔修被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但随即用一只手臂抱住他,另一只手开始轻抚他的头。
“我的骑士有时候真是个爱哭鬼,就像我认识的那个同样了不起的年轻人一样。”
他们就这样坐在床上,而菲利斯则倾泻着自己全部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