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七平米的隔断间，一张折叠桌，一台旧的全息登录舱——寰宇给的入门款，免费配发，性能拉胯，但够他开服抢个先手。墙上是便利贴。前世他养成的毛病，所有要紧的东西都贴在看得见的地方。
他从抽屉里拽出一沓A4纸，开始写。
不是写日记，是写清单。
第一张，钱。
开服前二十四小时，他能动的钱不多。银行卡里三千二，母亲押金还差两万。前世这时候他还在外面接代练单子，接得很杂，一个月能把押金凑出来。这回不一样。这回他得把每一分钟都用在刀刃上。
他在纸上画了个圈：旧的手游账号，前世开服前一周抛掉的，挂在二手平台，能出小几千。母亲住院押金——他得今天去办延期，找护士长签个字，拖到开服第二天，他就能靠开服首日的代练红利填上。
这年头的全息网游，开服第一天，谁先打出一个精英首杀，代练报价四位数起。
他在第二张纸上写：新手村北，废弃神殿，隐藏觉醒入口。开服首日存在十二小时。坐标——他顿了一下，写下坐标。坐标他背了三年。
第三张纸：铁柱。
他在铁柱名字下面画了条线，写：新手村西门外，野猪刷新点，第一天开服后四十分钟，他会接一个乱七八糟的野队任务，结果被野猪拱翻。前世这是笑谈，全网置顶过一个"被野猪反杀的工地哥"短视频。
他得在那四十分钟之前，等在刷新点。
第四张，他写了一个名字，又划掉。
顾川。
他不写顾川的清单。顾川不用清单。顾川在开服头三个月，会吃下一条匿名情报，情报会告诉他一座精英副本的隐藏机制，他凭这个起家。前世苏夜是后来才知道这条情报的——情报的来源，他查了三年，查到最后也没查清。
这回他打算直接盯着顾川。情报来的时候，他要看那条情报是从哪只手递出来的。
写完，苏夜把四张纸拍在墙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过手机，给护士长发消息：押金办延期，明天补。
护士长回得快：办不了，今天下班前。
苏夜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二点零四分。医院行政二十三点下班。他抓起外套出门。
……
市一院的住院部走廊比出租屋暖和。
护士长姓周，前世苏夜跟她打过无数次交道。一个刀子嘴、心却软的中年女人，规矩是规矩，人却是人。苏夜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啃一个冷掉的盒饭。
"周姐。"
"又来。"周护士长头也不抬，"押金，今天下班前。规矩。"
"我知道。"苏夜把手机屏幕翻给她看，"我明天十二点之前到账。今天先办延期，押金走流水。"
周护士长抬头，看他。她看的不是他，是他的眼睛。她见过太多这种眼睛——家属的，没钱还要硬撑的那种。她见过太多，所以她不信嘴。
"明天到账？"
"到账。"
"凭什么？"
苏夜顿了一下。
他不能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全球一款叫《神陨纪元》的游戏开服，他要在开服四十分钟内打出一个全服首杀，代练单子能挂到四位数以上。这话现在说出去，他会被当成疯子。
他说的是另一个。
"我有个手游号，今天挂出去了，明天上午到账三千。剩下的一千，我借。"
周护士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把盒饭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延期申请单，递给他。
"按手印。明天到不了账，你自己去跟主任解释。"
苏夜按了手印，转身要走。
"小苏。"
他回头。
周护士长把那张"寰宇生物"的药盒往他手里一塞，"你妈下午的药，记得提醒她按时吃。这个诺兰平，断不得。断一天，她那点清醒都要散。"
苏夜接过药盒。
药盒是蓝的，蓝得很干净。寰宇生物的LOGO印在右上角，一只张开的手，托着一枚光点。光点的形状，苏夜觉得很眼熟。
他没多想。他把药盒塞进兜里。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醒了。她看到他，笑。母亲这两年瘦得只剩骨架，笑起来，颧骨撑着一层薄皮。
"夜儿，忙什么呢。"
"忙明天。"苏夜把被子给她掖好，"明天有单子，能接。"
母亲点点头，不问。她早就不问儿子在忙什么了。她只知道，儿子忙的事，能换来药，能换来这间病房多住几天。
"妈。"苏夜站在床头，"这个药，诺兰平，你觉得吃了以后怎么样。"
母亲想了想。
"清醒。"她说，"吃了就清醒。不吃……脑子里像有团棉花。"
苏夜"嗯"了一声。
清醒。吃了就清醒，不吃就糊涂。一种神经类药物，作用在意识清醒度上。这个机制，在他脑子里轻轻响了一下，像针尖划过玻璃。但他这会儿脑子里塞着开服、铁柱、顾川、神殿，这一声轻响，他没抓住。
它溜走了。
他蹲下来，握了一下母亲的手。
"明天我晚点来。"他说，"十二点之前，我一定到账。"
……
夜里十一点五十八分，苏夜坐在登录舱里。
舱门没合，他盯着舱顶的全息广告屏。寰宇科技的开服倒计时，红字：
《神陨纪元》开服倒计时：00:01:47。
全球三十亿人。三十亿双眼睛，三十亿颗脑子，三十亿个意识，在等一个时刻。
苏夜在等另一个。
他等的不是开服。开服对他没有意义，开服对全世界都有意义。他等的，是开服之后、新手村那座废弃神殿里，那道只开十二小时的门。
那道门背后，是他前世用三年去追、追到死都没追完的东西。
倒计时跳到十秒。
他合上舱门。
白光。
……
落霞新手村。
苏夜落地的时候，脚下的石板还是湿的。提尔纳的黄昏永远停着，但开服首日，系统给每座新手村都下了一场雨。雨的意思，是欢迎。
新手村西门外，野猪刷新点。
苏夜到得早。开服三分钟，整个落霞村的玩家都在抢着接村长任务、领新手包、找第一只史莱姆练手。没人往西门外跑——西门外只有野猪，野猪攻击力高，新手一个人来就是送。所以西门外空。
苏夜在野猪刷新点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等。
他等了三十二分钟。
第三十二分钟，一个身影从村口那边跑过来。重甲，新手礼包送的那种最破的铁皮甲，穿在一个壮实的、肩宽背厚的青年身上，晃得他直趔趄。青年手里一把新手铜剑，剑比人还紧张。
他跑到刷新点，看见野猪，眼睛一亮，抡剑就上。
野猪一拱，把他顶翻了。
青年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骂："我就不信了！"又上。又被拱翻。
第三次他爬起来的时候，喘着气，没冲。他蹲下来，把盾——新手礼包里没人要的那面破木盾——往身前一立。
野猪第四次冲。这一次它撞在盾上。
盾没破。青年也没倒。他咬着牙，把盾往地上一砸，稳住了。
苏夜在石头上看完了全过程。他看那个青年。看他的盾，看他的站位，看他被拱翻三次还知道立盾的那个反应。
"壁垒。"他心里说。
前世那段宣传片，那个挡了三分钟BOSS的壁垒，就是这个憨子。
苏夜站起来，走过去。
"你的盾。"他说，"往左偏半寸。"
青年抬头，一脸蒙："啊？"
苏夜伸手，把他持盾的手往左带了半寸。
"野猪的冲撞是直线判定。你往左偏半寸，它撞你盾沿，会滑出去。下一波，它要回头，你就有两秒。"
野猪刷新了。青年下意识按苏夜说的偏了盾。野猪撞上盾沿，真的滑了出去，转身的那两秒，青年一剑插进它后腿。
野猪倒。
青年呆呆地看着野猪倒下，又呆呆地看苏夜。
"大佬，"他咽了口唾沫，"你，怎么知道它往左偏。"
苏夜没答。
"你怎么知道它冲撞是直线？"
苏夜还是没答。他蹲下来，看这青年的天赋栏。开服头十分钟随机觉醒，这青年的天赋栏，此刻灰着，显示一个问号。但苏夜知道，这个问号底下，藏着一个A+级的、坦克向的、受击越重防御越高的天赋。
前世叫厚土。
"组队吗？"苏夜问。
青年一愣，然后乐得跟什么似的："组！大佬，组！我叫王铁柱，你叫我铁柱就行！"
"夜未央。"
"夜哥！"
苏夜把组队邀请发出去。
铁柱欢天喜地地接受了。然后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夜哥，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是不是内测玩家？"
苏夜看了他一眼。
内测？没有内测。《神陨纪元》是全球同步公测。可他没法跟铁柱解释，他只是把这款游戏，比别人多玩了三年，多死了一次。
"我做过功课。"他说。
铁柱"哦"了一声，信了。
信得毫无保留。
苏夜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那个宣传片。那个壁垒，也是这样，什么都信，信得让人心疼。
"走。"他站起来，"去村北。"
"村北？村北没任务啊。"
"有。"苏夜说，"一个没人发的任务。"
铁柱跟上来，一边跟一边念叨："大佬就是大佬，连没发的任务都知道。"
他们穿过落霞村的石板路。路过老铁匠的铺子，苏夜脚步慢了一下。
老铁匠在炉前敲着一块铁。铺子门口的幌子，绣着"愿熔炉不熄"五个字。老铁匠抬头看见他们，咧嘴笑，扯着嗓子喊："年轻人！愿熔炉不熄！多打铁，少犯傻！"
苏夜脚步停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
"愿熔炉不熄"。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开服头三年，落霞村老铁匠铺的幌子上写的是"愿神陨护佑"。老铁匠的口头禅，也是"神陨护佑"。他跟这条路线打了两百次交道，听过这句话两百遍。
可现在，幌子上是"愿熔炉不熄"。口头禅，也是"熔炉不熄"。
——不一样。
这版游戏，跟前世那版，不一样。
苏夜站在铁匠铺门口，背脊上爬过一层极细的凉意。
这凉意跟昨天在包厢里那杯凉酒，是同一种凉。是一种"底下有东西"的凉。
铁柱在旁边催他："夜哥？走不走？"
苏夜收回目光。
"走。"他说。
他没有跟铁柱解释。他现在自己都说不清这"不一样"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版游戏，藏着一层他前世没看见的东西。
废弃神殿在村北。
黄昏的雨刚停，石阶上滑。苏夜走在前面，铁柱扛着盾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嘀咕夜哥你慢点我护甲沉。
走到石阶尽头，神殿的废墟在一片暗红的余晖里立着。塌了一半的穹顶，杂草丛生的祭坛，石碑上的字被风化得只剩轮廓。
苏夜走到祭坛前，在石碑的底座上摸索。前世——上一版——这块底座上什么都没有。他在第七天才来，这里只有一个被人捷足先登后留下的空坑。
可此刻，他的指尖在底座左下角，摸到了一道凹槽。
凹槽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托着一枚光点。
苏夜的手指顿住了。
寰宇生物的LOGO。
老铁匠幌子上的"熔炉不熄"。
和这块底座上，本不该存在的凹槽。
他蹲下来，把新手礼包里那枚没人要的铜质信物，按进凹槽。
神殿的废墟，轰地一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