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丘上的风带着一股焦糊味。
这里的岩石全被经年累月的灰火熏得漆黑,表面布满蜂窝状的气孔,踩上去咔嚓作响。下方的灰烬河床彻底干瘪,毒雾像煮沸的浓汤,顺着河道低洼处翻滚推挤,将石丘四周裹成一座孤岛。
火把只能照亮身前五步的距离。潮湿的灰白雾气不断往火苗上扑,发出滋滋的轻响,火光被压制成一团浑浊的暗黄色。
科尔指挥着两名壮汉,用粗麻绳将那具穿着南方古城祭服的尸体从河滩拖了上来,重重扔在营地中央的避风处。
尸体胸口钉着的那枚青铜月形印记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四枚生锈的长铁钉贯穿了死者的胸骨,周围皮肉干瘪蜷缩,却诡异地没有彻底腐烂,反而泛着一种浸泡过油脂般的灰褐色。
几名佣兵将浸过苦草药汁的布条重新勒紧口鼻,药汁辛辣刺鼻,呛得人眼眶发酸。
“搜搜他身上。”科尔把大剑插进碎石地,蹲下身,拔出靴刀去挑尸体腰间的皮囊,“水闸开得太蹊跷。南方那些穿袍子的祭司绝不会无缘无故死在这片烂泥里,他身上肯定带着开闸的信物或者路线图。”
刀尖刚碰到皮囊,老干瘦就从侧面踱了过来。
他手里的短刀在指尖慢吞吞地转着,一双细长的眼睛越过尸体,直接盯在许靖身上。
“队长,死人身上的东西固然要找,但活人手里的账是不是也该清一清?”老干瘦嘴角咧开一道褶子,声音在湿雾里显得格外干瘪,“刚才在芦苇荡里,许靖这小子可是比谁都先贴近那具采集者的尸体。河水刚退,他就急着去摸死人的手。”
周围正忙着固定帐篷绳索的佣兵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老干瘦,你那双招子要是用不上,不如抠下来喂蜥蜴。”
老巴的声音从火堆旁传来。他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铁锅,将几块坚硬发黑的干粮泡进翻滚的浊水里,随后盛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糊状物,大步走到许靖面前,把粗陶碗硬塞进许靖手里。
“吃你的。”老巴按了按许靖的肩膀,力道很沉。
老巴转过头,冷冷扫了老干瘦一眼:“刚才要不是这小子看出暗沸泉,你现在连骨头渣子都被毒浆烫化了。怎么,捡了一条命,连嘴里的药布都堵不住你那点心思?”
老干瘦眼皮跳了跳,握刀的手指紧了紧,却没再顶撞老巴。他冷哼一声,将短刀插回皮鞘,转身走到石丘边缘去巡视。
科尔从尸体的长袍夹层里翻出几块碎银和半张泡烂的符纸,脸色越发难看。除了一枚被四枚铁钉死死锁住的月形印记,死者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关于上游旧闸的记录。
“都把眼睛放亮些。”科尔站起身,将沾了尸油的靴刀在石头上蹭了蹭,“上半夜老刘带两个人守,下半夜老巴换班。谁要是敢打瞌睡让雾里的东西摸上来,老子亲自把他扔下石丘。”
许靖端着粗陶碗,退到背风的一处岩石凹陷里坐下。
热汤带着一股发霉的谷物味和微苦的药草味,顺着喉咙咽下去,胃里才稍微有了些温度。
老巴拎着水袋走过来,靠着许靖身侧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小撮晒干的烈烟草,放在指尖揉碎。
“少跟老干瘦搭腔。”老巴压低声音,视线看着远处被灰雾笼罩的黑暗,“他进林子不是为了找什么遗物残片,他欠了外头赌场三十枚金币。这种人,不怕林子里的活物,就怕空着手回去被剁了手脚。”
老巴顿了顿,将揉碎的烟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侧移,落在许靖被泥浆糊住的皮靴上。
“队伍里有人比林子里的异兽更急着让我们走错路。”老巴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你自己揣稳当点,别成了别人手里的引路石。”
许靖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热汤,朝老巴点了点头。
靴底的半枚铜扣已经褪去了最初的高热,变得像一块冰冷的铁块,死死贴着他的脚踝内侧。每当山风吹散一缕雾气,那处皮肤就会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痒感。
后半夜,雾气变得更加浓稠,连火堆的光晕都被压制成拳头大小的一团。
许靖猛地睁开眼睛。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硫磺火硝味,正顺着石缝无声地飘散。
他没有立刻起身,手掌极自然地向身侧摸索。原本垫在头颈下方的粗麻行囊位置稍微偏了半寸,外层扎紧的麻绳结扣被人用利刃极其利落地挑开过。
许靖手指迅速探进行囊夹层。
那张他从遗物棚铁匣中找出的、记载着通往西缘渡口旧路线的焦黑羊皮纸残卷,不见了。
周围只有佣兵们粗重的鼾声和远处巡夜人的脚步声。
许靖翻身坐起,动作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在行囊旁的碎石面上看见了几个微不可察的湿泥印。那是灰烬河床特有的黑黏土,整个队伍里,只有后半夜去石丘边缘巡查的人鞋底才会沾上这种泥。
泥印朝着石丘后方的一道幽深岩隙延伸。
许靖将贴身的短匕拔出一寸确认顺滑,将防毒布重新勒紧,整个人贴着漆黑的岩壁,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石丘背面的阴影之中。
岩隙深处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两侧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干燥菌丝,踩上去悄无声息。
拐过一道坍塌的岩角,前方隐约透出一丝昏暗的光亮。
那是遮光提灯的微光。
老干瘦正蹲在一块平整的石壁前,手里攥着从许靖行囊里偷来的焦黑羊皮纸,就着提灯的弱光,焦急地对照着石壁上风化严重的古代刻纹。
“……不对,不是这条线。”老干瘦嘴里咬着细碎的咒骂,手指在羊皮纸上用力划过,“这上面缺了一半,西缘渡口的闸门印记到底在哪……”
“你手里的东西,拿反了。”
一个毫无起伏的沙哑声音突然在岩隙上方响起。
老干瘦浑身一僵,猛地仰头。
在岩隙上方五六丈高的悬空石梁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瘦削的黑影。那人脸上蒙着浸满药油的黑布,只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眸子,手里握着一把上好了机括的小型铁弩,黑沉沉的弩箭正笔直地指着老干瘦的头顶。
“你……是你把上游闸门弄开的?”老干瘦咽了口唾沫,握着羊皮纸的手指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具穿祭服的尸体也是你扔下来的?”
蒙面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弩机稳如磐石。
“采集者手里的半枚月印,被你们队伍里的人拿了。”蒙面人的声音穿透灰雾,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那不是你们这种泥腿子能碰的货。月印要完好无损地送到旧渡口,少了一枚,整条线都要烂在水里。”
老干瘦眼珠疯狂转动:“采集者死的时候,只有许靖那小崽子靠得最近!东西一定在他身上!我可以帮你从他身上掏出来,但渡口开闸后的抽成,你得分我三成……不,两成就行!”
蒙面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死人不需要分账。”
话音未落,蒙面人没有扣动弩机,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枚干瘪的黑色骨哨,放在唇边吹出一道尖锐而短促的无声气流。
岩隙深处的碎石堆猛然炸开。
一头浑身覆盖着灰白色骨板、没有双眼的畸形穴居兽从地底暗穴中破土而出。那头异兽的脊背上生长着数个溃烂的毒脓包,显然早被林中的毒雾彻底侵蚀,满口交错的倒钩利齿流淌着腐蚀性的黑涎,带着刺鼻的腥风直扑老干瘦的面门!
“操!”
老干瘦怪叫一声,就地狼狈翻滚。
兽爪擦着他的肩膀拍在石壁上,坚硬的岩石瞬间被砸出一道半尺深的凹坑,碎石四溅。老干瘦手中的羊皮纸残卷脱手飞出,飘飘荡荡地落在了碎石堆边缘,离许靖藏身的岩角只有三步之遥。
老干瘦被穴居兽逼入了死角,短刀劈在兽背的骨板上,爆出一串耀眼的火星,根本无法破防。异兽长尾横扫,重重抽在老干瘦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悬梁上的蒙面人冷漠地看着这一幕,身形向后微退,似乎准备等异兽撕碎老干瘦后再下来取走地上的羊皮纸。
许靖伏在阴影里,呼吸彻底屏住。
那张残卷就在眼前。只要他现在伸手捡起纸页,顺着原路退回营地,老干瘦必死无疑,偷盗的痕迹会被异兽彻底抹平,自己身上的秘密也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但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羊皮纸的瞬间,岩隙外侧的雾气中,传来了微弱而杂乱的脚步声。
那是巡夜换班的动静。
老巴的声音混在风里,正带着两名佣兵顺着泥印朝这边摸索过来。如果他们毫无防备地撞进这条狭窄的裂缝,迎面撞上的就是发狂的穴居兽和高处蒙面人的冷弩。
队伍一旦在这里溃散减员,科尔绝不可能继续带队前往西缘渡口,他探寻身世的唯一掩护也将荡然无存。
许靖眼神一沉,没有去抓那张羊皮纸。
他抄起脚边一块棱角锋利的硬石,腰腹骤然发力,将石块狠狠砸向岩隙另一侧悬挂的一块中空石笋!
“当!”
一声极其清脆悠长的金铁交鸣声在逼仄的裂缝里轰然炸响。
这一声不仅震得发狂的穴居兽动作一滞,也将岩隙上方的蒙面人惊得猛然转头。更重要的是,声音顺着石缝传了出去,外面巡夜的脚步声骤然停顿,随即转为急促的拔刀出鞘声。
“有动静!在后山裂缝!”老巴粗暴的吼声瞬间撕破了营地的死寂。
“找死!”
蒙面人眼神一狠,手中铁弩瞬间调转方向,三支淬毒的短箭呈品字形直射许靖藏身的岩角。
许靖早在他转头的刹那便向侧方扑倒。短箭擦着他的后颈钉入石壁,入石三寸,箭尾剧烈颤抖,散发出刺鼻的甜腥味。
穴居兽被巨响激怒,舍弃了瘫软在地的老干瘦,调转庞大的身躯,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许靖藏身的方向狂暴撞来。
地面剧烈震颤。
就在兽吻距离许靖不足半丈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火光混杂着破空声骤然从裂缝入口灌入!
科尔的大剑带着开山裂石的风压,狠狠劈进了穴居兽脆弱的颈项连接处,黑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老巴紧随其后,手中的重型猎叉精准地贯穿了异兽背部的毒囊,将挣扎的庞然大物死死钉在地面上。
悬梁上的蒙面人见营地主力瞬间赶到,没有丝毫恋战,身形在石梁上一晃,如同没有重量的灰雾一般,悄无声息地遁入了后山连绵的浓雾深处。
穴居兽发出沉闷的濒死哀鸣,四肢疯狂抽搐了几下,终于彻底瘫软。
狭窄的裂缝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黑血腥味。
老干瘦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血沫,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站在几步之外、衣服被碎石刮破的许靖,又看了看掉在两人中间的那张羊皮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科尔拔出满是黑血的大剑,目光凌厉地扫过地上的残卷,又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老干瘦,脸色阴沉得可怕。
“怎么回事?”科尔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老干瘦张了张嘴,眼神闪烁不定,最后死死咬着牙,低下头捂住断裂的肋骨:“我……我巡夜看见有影子钻进来……跟这畜生撞上了……”
他没有提许靖,更没有提那半枚铜扣。
许靖默默走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弯腰捡起那张羊皮纸残卷,拍了拍上面的石灰,重新塞回自己的内襟。
老巴走上前,伸手扯住许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没有被毒箭擦伤。
老巴没有问许靖为什么会提前出现在这里,也没有问地上的羊皮纸到底写了什么。他只是拍了拍许靖肩膀上的落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还能走就搭把手。”老巴低声说,“把老干瘦抬回火堆边去。”
许靖点了点头,走过去抓起老干瘦的一条胳膊。老干瘦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许靖,眼神里原本的贪婪与凶狠全变成了惊疑与深深的忌惮,最终顺从地任由许靖将他架起。
在转身离开裂缝的刹那,许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上那具穴居兽的尸体。
异兽那颗原本已经浑浊死寂的灰白眼球上,残留的毒雾水汽忽然诡异地折射出一抹极淡的光斑。
在那一瞬间,许靖脑海深处猛地刺痛了一下。
异兽死死睁大的瞳孔倒影里,映出的不是火把,也不是围拢的佣兵,而是一幅一闪而过的破碎画面——
一座布满苔藓与干涸血迹的巨大古代石门前,他自己正一动不动地倒在冰冷的台阶上,胸膛凹陷,身下蔓延出浓稠得化不开的深黑阴影。
许靖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等他再次定睛看去时,那只眼球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团灰白的死肉,什么也没有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