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杵这儿等死啊?”
还未搞清状况的沈雾被人从站台边缘撞开。
穿蓝色雨衣的站务员冲她吼了一句,拖着沙袋跑向楼梯口。
雨水顺着敞开的站厅入口灌进来,一阶一阶往下漫。
广播反复播放线路停运通知。
人群却没有往外走,反而挤在闸机前。
沈雾站稳,看向自己的手——
一次性手套不见了,手电也不见了。
身上仍穿着值班时的深灰衬衫和长裤,衣服却没有被雨淋湿。
有人朝她肩头撞来,却穿过去了,像她根本不存在……
站厅柱面贴着褪色广告,电子屏滚动一行红字:
**2008年7月17日 23:55**
是梦吗?
为什么自己好像看到了改造前的临江北站——
墨绿色的闸机,人工窗口旁的海洋馆广告……
和那张站厅的旧照片一模一样……
可是站厅2010年全部进行了改造,这些应该都拆除了……
眼前每个细节都与照片一致,连广告右下角被人用钥匙划出的歪心形都在!
对,站务员!刚刚碰到的站务员!
沈雾转向方才撞她的站务员。
“请问四号线控制室怎么走?”
对方没有反应。
她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可站务员仍旧没有反应,反而从她身边跑过,肩膀穿过了她抬起的手臂——
一股刺骨凉意,她接触不到了……
可刚才那一下撞击明明真实……
“啪——”
沈雾循声看去。
约莫八岁的女孩站在闸机另一侧。
右脚穿着一只红鞋,左脚只套着被水浸透的短袜。
她低头盯着积水,像在找鞋。
“周棠!”
有人在远处喊。
“棠棠,你在哪儿?”
女孩抬起头,却没有回答。
沈雾记得这个名字——周既白失踪的女儿。
她朝女孩走去,穿过栏杆,穿过闸机……
“你能看见我吗?”
沈雾忐忑地问。
周棠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眼睛却没有聚焦。
“我的鞋呢?”
沈雾心口一紧,“你能听见我?”
女孩仍重复:“我的鞋呢?”
沈雾的心又凉了半截……
沈雾蹲下查看她的右鞋,旧红皮、圆鞋头、搭扣完整……
与库房那只明显是一双。
鞋面上有一道刚蹭出的黑痕,底缘黏着白色粉末。
远处响起金属落地声,沈雾抬头望去。
一个穿橙色工程服的女人从封闭通道跑出来,头发贴在脸侧。
她一手夹着图纸,一手拎着工具包,逆着人流冲向站台。
“妈妈……”
沈雾喃喃道……
沈雾的妈妈,林晚乔——在2008年7月17日临江特大暴雨中失踪。
沈雾对妈妈的回忆只有——
三十岁左右,眉尾有一道小时候摔伤留下的浅疤……
她着急时会习惯咬住下唇,走路时工具包总会撞到膝盖。
这些细节,沈雾记了十八年……
可重逢来的太过突然!
真正看见这个人,沈雾只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仿佛惊动一粒灰,眼前出现的母亲就会散掉……
林晚乔跑到周棠面前,一把抓住女孩肩膀。
沈雾心想:她能碰到周棠……
“你爸爸呢?”
周棠指向站厅另一端。
“去找我的鞋了。”
“列车快进站了,不能再等了!”
林晚乔脱下工程外套裹住她。
“跟我走,我带你去广播室找人。”
周棠摇头,目光执拗地盯着积水。
“少一只鞋,爸爸会找不到我……”
林晚乔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穿黑衣服的叔叔。”
“他还说了什么?”
女孩没有回答……
站厅灯光突然熄灭一半,广播里的停运通知卡成尖锐长音……
所有在移动的人突然同时停下……
电子屏上的时间从23:56跳成一串陌生数字。
**11:59**
下一秒变成11:58。
它在倒数!
沈雾心里浮出一个判断。
她看到的好像是这只鞋记住的最后十二分钟……
倒数结束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妈~”
沈雾试着叫了一声。
果然,林晚乔毫无反应。
沈雾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抓她手臂——
和站务员一样,指尖直接穿过湿透的工程服……
一幅画面闪过脑海——
红鞋从女孩脚上滑落,被洪水卷过闸机。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在排水口前捡起鞋,塞进了墙后的铁箱。
画面一闪即逝!
沈雾踉跄半步……
倒数变成09:41,站台深处亮起两盏惨白车灯。
四号线列车无声滑入站内,车厢里坐满了人。
每个人腿上都放着一件东西。
书包、黑伞、相机、行李箱、骨灰盒。
没有人看手机,也没有人交谈。
他们脸都朝向车窗,像在等待站外的某个人……
车门上方没有线路图。
只有一块白牌,白牌中央印着数字十三。
林晚乔显然也看见了——她把周棠护在身后,掏出对讲机。
“控制台,四站下行站台出现未编号列车,请立即断电,不要放行。”
“林工,线路已经停运!没有列车到站,你现在看见的,怎么会是列车?”
林晚乔抬头看向列车,脸色发白。
“把站厅的人疏散出去。”
“站厅里没有人……”
未等男人说完,通讯断了,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沈雾环顾四周,刚才还挤满站厅的人群,不知何时全都消失。
空荡的候车厅里只剩母亲、周棠和她……
倒灌的雨水已经漫到脚踝,却没有倒映出她们三个人的影子……
倒数,07:03。
列车门缓缓打开,冷风裹着无数细碎人声涌出来。
有人报名字,有人念地址,有人一遍遍说“我在这里”。
林晚乔和沈雾都没有动,周棠却忽然挣开林晚乔,朝第一节车厢跑去。
“爸爸!”
车门内,站着一个背对她们的黑衣男人,他的左手提着周棠丢失的红鞋。
沈雾想也没想,追了上去。
她穿过林晚乔,也穿过试图拦人的站台护栏。
却在靠近车门时撞上一堵冰冷坚硬的空气——真实的冲击让她肩骨发麻。
她碰不到这里的人,列车却能碰到她……
黑衣男人被撞击声吸引,微微侧头,露出一截苍白下颌。
“还有一个。”
他说。
车厢里所有乘客同时转头看向沈雾……
那一瞬间,沈雾寒毛都立了起来……
倒数,05:12。
林晚乔也扑了过来,抱住周棠,工具包摔在地上。
包口散开,一张塑封照片滑到沈雾脚边——照片上是七岁的她。
背面写着:
**沈雾,2001年4月3日生。害怕打雷,不吃香菜。若我不能回家,请把她交给沈观山。**
原来母亲出门以前,就已经想过自己可能回不来……
可她还是在暴雨夜返回了工作岗位……
再也没有回来……
沈雾蹲下去,手指伸向照片。
塑封片冰冷、坚硬,真实地抵住了她的指腹。
与此同时,林晚乔猛地转过头。
她的视线越过周棠,越过敞开的车门,准确落在沈雾脸上。
不是落在她身后的什么东西,是在看她——
突然间,“她”能看到她了……
电子屏倒数到03:59。
林晚乔嘴唇颤了一下,似是不敢相信……
“小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