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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8 01:36:34

【双男主】

我是会稽谢氏的少家主。

帝王昏庸,天下大乱,我想守住谢家也想分得一杯羹。

因为可惜身体不好,只能扶持他人,谋一个从龙之功。

一个马奴向我毛遂自荐。

“公子选我吧,我会永远听您的话,永远不会背叛您的。”

01

谢衡决看着跪在他脚边,眼巴巴看着他的赵亭义沉默不语。

没有物色到合适的扶持对象的他心烦意乱,便来到了谢家的马场看赛马。

因为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留下了病根,身体病弱的他连骑马都骑不了了,于是收集好马成为了他的爱好。

看人驯马也是。

赵亭义就是谢衡决最喜欢的一个驯马奴,无论多野性难驯的马到他手里都会被驯服。

谢衡决偶尔会想,这样的人,若生在将门,必是一代名将,可惜了。

他不知道的是,每次他的目光落在赵亭义身上时,赵亭义驯马的动作会下意识做得更利落些。那少年不敢回头看他,只能用余光偷偷描摹他的轮廓。

实在太想看了,就借着擦汗的间隙偏一偏脸,又迅速收回来,耳根红得发烫,像被日头晒狠了。

一个卑贱马奴的毛遂自荐,只会得到别人的嘲笑。

所以他说完之后,周围的奴仆,其他谢家公子、小姐都笑了。

笑他痴心妄想,笑他不知天高地厚。

“你?”谢衡决一出声,笑声都停下来了。

秋风卷着马场里干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他心中的郁气。

不过久病的身子受不住风,他轻轻咳了两声。

“我记得当初带你回谢家时,你说只要有吃的和一个住的地方就好了,现在是吃的不好、住的不好吗?”谢衡决轻声询问。

赵亭义被谢衡决带回来时他还不叫这个名字,叫赵一,亭义这个名字是谢衡决给他取的,而他是在谢衡决买马时遇到的一个奴隶。

价值千金、膘肥体壮的西域宝马和瘦骨如柴、廉价如草芥的奴隶被放在一起售卖,谢衡决动了恻隐之心将赵一买下来了。

不过他并不缺下人,于是他给了赵一一些银子然后放他走,但赵一不要银子,他想要留在谢家。

他说他只要一个能住的地方、一点吃的就可以了。

于是他留了下来,又求着谢衡决给他取一个名字,赵一那个名字他并不喜欢,这个是人伢子随便给他取的。

赵亭义没有想到谢衡决还记得自己,他的嘴角忍不住翘起,但又不忘回答谢衡决的问题。

“吃的、住的都很好,但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有能力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谢衡决垂眸,静静打量脚下之人。

赵亭义生得高大,手掌布满厚茧,那是常年驯马、握缰绳磨出来的痕迹。

脸上带着日晒风吹出来的黝黑,可一双眼,满是孤注一掷的决心和勇气。

这些日子,谢衡决见过不少起于草莽的藩王,宗室王孙……

他们或是骄矜浅薄,或是心思叵测,各怀算盘,若是倾力辅佐,日后功成,谢家只会被忌惮,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

帝王昏聩,山河崩乱。会稽谢氏累世大族,树大招风。待到战乱蔓延至江南时,他体弱多病,连策马驰骋都做不到,亲自割据根本无从谈起。

所以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有家世背景的盟友,而是一把完完全全握在自己手中的刀。

一把足够锋利,又能受自己掌控的刀。

这样看来赵亭义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一无所有,力大勇猛。谢衡决见过他驯马,悍勇非常,耐力惊人,如果上战场应该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身旁的二妹谢衡嫣嗤笑出声:“简直狂妄,不过是马场一个马奴,也敢在兄长面前口出狂言,也不怕折了你的命。”

赵亭义没去看她,而是取下腰间的马鞭双手奉上。

粗糙的马鞭上带着零星血迹,这样的马鞭断然不会被世家子弟握在手中,他们的马鞭上恨不得描金镶玉。

“若公子给我机会,我便为公子攻城略地,挡刀挡箭。若我负公子,便如同这马场之中,不堪驱使的烈马,任人处置。”

谢衡决却接过马鞭,走下首座。

马场的烈马,桀骜难驯,可一旦驯服,便可以驰骋千里。

他缓缓弯下腰,骨节清瘦苍白的手,轻轻抬起赵亭义的下巴。

周遭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错愕地看着这一幕。

“你说永远听我的话,永不背叛。”

他望进赵亭义的眼眸里。

赵亭义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墨香如同受到蛊惑,喃喃重复:“我会用远听你的话,永不背叛。”

02

谢衡决将赵亭义带回了自己的擢缨院。

梳洗一番又换了一身衣裳的赵亭义有了几分器宇轩昂。

“公子。”

赵亭义垂手立在堂中,激动又紧张。

谢衡决斜拿着一卷书,掀开珠帘走出来:“亭义,你可识字?”

赵亭义听到自己的名字,心口一跳,指尖微微攥紧衣料。

他脑中飞快转着念头,心里暗暗期盼,若是自己说不识字,公子会不会愿意亲自教自己读书习字。

可他并非目不识丁,从前在奴隶集市,跟着过往客商、军中流民,偷偷摸摸学过寥寥几个字。

他到底不想骗人,还是如实答道:“属下不识多少字。”

谢衡决神色未变:“那便好好学。等你能识文断字了,私底下你便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话音刚落。

一声称呼脱口而出:“衡决。”

赵亭义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就唤了出来。

他自己也猛地一怔,耳尖瞬间烧得通红,脖颈都泛起薄红,连忙低下头,整个人透着一股无措的窘迫。

“属下…… 属下认得公子你的名字。”

马场的夜晚又冷又长,别的奴仆早早歇下了,他睡不着就偷偷蹲在草料房外,借着月光,用树枝在泥地上写。

一笔一画,写得歪歪扭扭。他在马场偶尔听见旁人唤少家主名讳时,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然后在夜里,一遍遍地写。

写满了就用脚抹掉,再写。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觉得冷,因为每写一遍,那个名字就像在心口烫了一下,又疼又暖。

他不敢让别人看见,也不敢告诉任何人。一个卑贱的马奴,心里装着高高在上的少家主,说出来都是亵渎。

谢衡决把书卷搁在一旁的案几上,缓步走到他面前。

“不必总自称属下。”

赵亭义猛地抬眼,眼里满是错愕。

谢衡决继续缓缓说道:“我把你带回来,不是要多一个谨小慎微的家仆。我要的是可以和我商量世事、共论时局的人。一口一个属下,句句谦卑退让,我们又如何好好说话?”

他要打磨的是能站在台前替自己搏杀的人,不是一个只会俯首回话的奴才。

赵亭义喉头滚动两下,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方才贸然唤出 “衡决” 的慌乱还没有完全褪去,此刻又被这一份突如其来的宽待撞得心口发烫。

“我……”

“我怕失了分寸。”

“一个称呼罢了。”谢衡决望着他,淡淡道,“我倚重你的勇武决断,你仰仗谢氏的势力资源,我们本就是互相依托。”

赵亭义胸膛微微起伏,心中的热意在翻涌,他很庆幸自己有几分能力,更高兴能被谢衡决所利用,他求之不得。

“方才那一声,算你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他话锋一转,眉眼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但约定依旧作数。待到你真正读通策论,那两个字,你才可以堂堂正正叫。”

赵亭义重重应下:“我会尽快做到。”

那之后,赵亭义读书格外拼命,族学的先生都夸他勤勉。

谢衡决偶尔会抽查他的功课。有一回赵亭义背错了一段兵法,急得额头冒汗,谢衡决却没有责备,只是耐心地给他讲解。

赵亭义低着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心跳得厉害,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记住了他指尖划过书页时,骨节分明的手。

03

谢衡决的擢缨院很大,赵亭义被他安排在了西厢房的一处跨院。同时赵亭义还被安排到族学里读书,从族学回来之后则由专门的武学大家教他习武。

赵亭义很聪明,识字很快,四书五经也学了个大概,不敢说融会贯通,但是随便扯两句装装样子也够了。

让谢衡决感到意外的是,赵亭义在武学上的天赋,而且他好像学过武功。

赵亭义解释:“之前我在马场外捡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道士,他教了我一些,不过没教多久就被他的道童领走了。”

“那个道士是不是有一个酒葫芦别在腰间,道童是不是一个非常严肃话少?”

“是的是的,”赵亭义连连点头,“衡决你认识他?”

谢衡决闻言,低低笑了一声,袖摆拂过案上摊开的兵书。

“是我那位云游在外的太叔伯。”

“家中长辈说他生性散漫,厌弃世家的繁文缛节,丢下宗族身份,揣着酒葫芦四处云游,疯疯癫癫,身边跟着的道童自小伺候他的,性子刻板,管着他不许贪杯。不曾想,竟让你机缘巧合遇上。”

赵亭义恍然。他从前只当那是个流落市井的醉道士,看他夜里练拳,一时兴起随手点拨几招。原来竟是会稽谢氏的长辈。

“太叔伯年少之时也曾领兵,后来看破世事才遁出世外。他眼光极高,寻常人入不得他的眼,愿意点拨你,足见你本身是块璞玉。”

他指尖点了点桌案:“这般机缘,可遇不可求。你既有底子,往后武学教习,便不必从头打磨根基,着重练阵法、骑战、领兵之道。乱世之中,匹夫之勇不值一提,要的是能统帅千军。”

赵亭义点头应下。

他目光落在谢衡决略显苍白的脸颊上,见对方微微蹙眉,抬手掩唇轻咳两声,便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上前搀扶。

谢衡决看出他的举动,摆了摆手,压下喉间的痒意。

“无妨,老毛病了。”

他将话题拉回眼前局势:“外面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州郡拥兵自重,诸王互相攻伐,江南看着安稳,实则暗流涌动。谢氏坐拥富庶之地,无数人虎视眈眈。”

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瘦长,一高大。

“我给你调配谢家私兵三百,皆是多年历练的家仆死士。只是这三百人,不足以成事。” 谢衡决眸光沉静,“接下来,我会借购马、巡看江南坞堡的名义,为你募集人手,储备粮草军械。而你,要尽快练出能打仗的本事。”

“公子放心。” 赵亭义的声音低沉坚定,“我定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谢衡决望着他灼灼的眼神,没有立刻接话。

他心中依旧清醒,自己是在赌。赌眼前这个从尘埃里爬出来的马奴,真的可以守住那句誓言。

世间多少人,共患难容易,共享富贵却难。等到手握重兵,权柄加身,人心会不会变,谁也说不准。

可眼下,他别无更好的选择。

“话不必说得太满。” 谢衡决淡淡开口,“乱世之中,人心最经不起考验。”

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院外的夜色。

“若是有朝一日,你当真位高权重,切莫忘了,你的一切,起于会稽谢家,起于我今日给你的这一次机会。”

“我不会忘。”

那之后,赵亭义练武更加拼命。

有一回他练枪时用力过猛,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他也只是随手抹了把,继续练。

谢衡决听说了,亲自去了校场。

赵亭义正练到一半,余光扫到那道清瘦身影,枪法顿时乱了。武师看出了不对劲,喊了停。赵亭义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行礼还是该继续,只能握着枪站着,心跳得比练武时还快。

谢衡决走上前,拉过他的手。虎口那道口子还在渗血。

“都这样了还练?”

赵亭义被他碰到的地方烫得厉害,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没事。”

"我…… 我没事……"

“跟我来。”谢衡决拉着他往回走。

赵亭义像个木偶一样被牵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回到擢缨院,谢衡决亲自给他上了药。药粉洒在伤口上时,赵亭义一声没吭。他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衡决低垂的眉眼,那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疼?”谢衡决问。

赵亭义摇头。就算疼,也值了。

上了药,谢衡决又叮嘱几句,才放他回去。赵亭义回到跨院,坐在灯下,看着手上缠好的绷带,舍不得碰,就那么举着手坐了大半夜。

04

流言蜚语在谢家族人之间传开。

一个马奴,竟得少家主另眼相看,授以武学,允许入族学读书,这已经逾越了世家规矩。

谢衡嫣得知谢衡决还要调拨私兵给赵亭义,急匆匆来到擢缨院。

谢衡决正靠着软榻看书,窗外,赵亭义正在院中演武,枪尖划破空气,带出凌厉风声。

谢衡嫣皱着眉,语气满是不赞同:“兄长!你当真要重用这个马奴?出身低微,无宗族牵绊,看着是好掌控,可也意味着,一旦他野心滋生,便没有族人可以制衡他!今日你待他再好,他日他手握大军,翻脸反噬,我们谢家该如何自处?”

谢衡决翻过手中书页,神色平静。

“妹妹说的,我不是没有想过。”

他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院中那道矫健挺拔的身影上。

“可世家子弟,哪个身后不是盘根错节的家族利益。我扶持他们,到头来,谢家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赵亭义一无所有,他的前程荣辱,全部系于我身上。”

“制衡,不一定非要靠宗族。” 谢衡决指尖轻轻敲击榻沿,“恩威并施,利害相缚,再加上,我要让他心里,永远记着这份知遇。”

院中,赵亭义收枪而立,满身薄汗。他似有所感,转头望向窗内,正好对上谢衡决的目光。

四目遥遥相接。

赵亭义微微一怔,随即朝谢衡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夕阳落在他的肩头,将少年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滚烫的金边。

谢衡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谢衡嫣看着这一幕,依旧满心忧虑,却知道兄长素来思虑深远,一旦打定主意,很难更改,只能闷闷抿住唇。

“但愿兄长,不会为今日的决定后悔。”

谢衡决淡淡一笑,咳了两声。

“乱世棋局,本就是步步押注,哪里有稳赢的买卖。”

而院中的赵亭义,在谢衡决移开目光后才慢慢收了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谢衡嫣看他的眼神和看一匹烈马没有区别。他也知道自己是什么,从烂泥里爬出来的野狗,妄图站在谢衡决身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笑话。

可那又怎样?只要谢衡决还需要他这把刀,他就不会被丢弃。他会让自己越来越锋利,锋利到谁都无法让谢衡决舍弃他。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山野道观,那个腰间挂着酒葫芦的老道,猛地打了个喷嚏,把酒葫芦往嘴边凑,却被一旁面色严肃的道童伸手按住。

“先生,又偷喝。”

老道拨开道童的手,眯着眼望向江南的方向,喃喃自语。

“谢家那小子,倒是捡了一匹好马。就是不知,这匹烈马,最后究竟是能带着他驰骋万里,还是会挣断缰绳。”

05

秋意渐深,外出游历两月的谢家主谢临渊与夫人崔文姿回了府。

谢衡决扶持一名马奴的事谢临渊也知道了。

第二日,赵亭义便得了传唤。

他特意换了一身素净劲装,将周身收拾得齐整,才随管事踏入书房。

跨过高高的门槛,入目便是端坐主位的谢家主谢临渊,侧旁坐着谢夫人崔文姿。

赵亭义敛下心神,依礼行礼。

谢临渊没有叫他起身,目光沉沉,自上而下打量着他又问了他几个问题。

赵亭义应答从容,条理分明。

谢临渊心中暗惊,不得不承认这马奴并非虚有其表。

可在赵亭义回话垂首的间隙,谢临渊捕捉到了他的目光极短地、几乎本能地扫向谢衡决常坐的那张软榻。

那目光稍纵即逝,谢临渊却看得分明。再加上暗卫此前调查来的消息,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原本只担忧赵亭义得志之后野心膨胀反噬谢家,万万没有料到,竟是这般心思。

一股火气直往上涌,自家精心教养、体弱多病的儿子,如同悉心护着的一块美玉,竟被一个出身泥沼的马奴惦念上。

只觉如同好好一棵白菜,无端被人觊觎拱碰。

他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之上,沉闷一声,打断了赵亭义的答话。

“兵法时局,你答得无可挑剔。” 谢临渊声音压得很低,书房之内只有他们三人,崔文姿坐在一旁,面色也沉了下来,“可我今日不问这些。你老实说,当初在马市,你被衡决买下,当真是一场偶然?”

赵亭义身体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攥紧,指节泛白,缄默不语,不肯作答。

谢临渊见他这副模样,便知自己猜得没错。

“你很早之前就见过衡决,是不是。你甘愿做马场最卑贱的马奴,一步步等到机会毛遂自荐,全部都是你刻意谋划好的。”

谢临渊的语气冷了下来,“你心中存着不该有的妄念。可你要认清楚,衡决是会稽谢氏的少家主,他日乱世平定,他必要联姻高门士族,稳固宗族。你们之间,从出身、名分、宗族大义之上,半分结果都不会有。”

赵亭义依旧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不承认,也不辩驳。

“衡决从前身边,有一名贴身护卫,身手极好,办事利落,你应当听过此人。”

赵亭义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人便是生出了和你一样的非分之想。” 谢临渊缓缓说道,“我不愿拿这些腌臜心事烦扰衡决,他身子羸弱,受不得这些污秽,我便只对外宣称,将那护卫逐出谢府。

衡决至今都以为,那人只是行事有错被遣走,全然不知内里缘由。你可知,为什么自那以后,这人便彻底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半分音讯?”

谢临渊本意是以此威慑,警告赵亭义,动这份心思便是那样的下场。

可他哪里知道,那个护卫不是远走他乡,也不是隐姓埋名。

当初那人被逐出谢家之后,心中怀恨,流连在会稽城外的酒肆茶楼,当众用不堪入耳的话语贬低、意淫谢衡决。

还四处扬言,要拿着曾经侍奉过谢家少家主的经历,投奔地方藩镇,拿谢衡决当做自己攀附权贵的筹码。

那日夜里,月色昏暗,赵亭义恰好出城买马料,在城外荒郊听闻了那一番不堪入耳的狂言。

那一刻,胸中怒火灼烧,几乎冲毁理智。

他没有声张,悄悄尾随那护卫一路到城外幽深密林,四下无人,便亲手了结了对方。

这件事,是赵亭义埋在心底不见天日的秘密,他不会告诉谢衡决,也绝不会向任何人吐露。

此刻谢家主将这人拿来敲打自己,赵亭义虽然紧张,可脸上没有流露出慌乱。

片刻死寂,他缓缓屈膝:“家主教训,亭义记在心里。”

“我所求,只是辅佐公子守住谢氏,于乱世之中立下功业。”

谢临渊能看得出来,少年人骨子里那份执拗没有被磨去,不过是强行压在了心底。

当着夫人的面,又没有确凿把柄握在手中,他无法就此处置一个已经展露才干的人。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贸然除去赵亭义,等于废掉谢衡决筹谋许久的布局。

“最好当真如你所言。” 谢临渊语气冰冷。

06

谢临渊终究不放心赵亭义。

他让赵亭义去从军。与其将谢家私兵交给他,不如让他去拿朝廷的军队。西北突厥屡屡犯边,把人扔过去,既能锻炼,又能将他和谢衡决隔开。

赵亭义深深一揖,转身稳步走出书房。

踏出书房大门,廊下秋风卷着枯叶扫过脚边,他这才发觉后襟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许多年以前,远早于马市相遇的那一日,流落街头吃不饱饭的赵亭义,远远见过马车之中的谢衡决。

少年掀开车帘,将干粮递给街边饥寒的流民,脸色是久病带来的苍白,眉眼温软干净。

那一眼,刻进他的心底。

之后他刻意带着那匹宝马,出现在谢府采买马匹的集市,入谢府做最卑贱的马奴。

书房之内,崔文姿轻轻蹙起眉头:“老爷,此人心中藏着这般念想,留着,终究是一桩隐患。”

谢临渊望着紧闭的门扇,面色沉郁。

“衡决的计划,眼下离不了他。能用,但不可不防。往后府中,暗中多派人盯着赵亭义的一举一动。绝不能让衡决察觉这份心思,不能叫他受到半分伤害。”

赵亭义回到擢缨院跨院时,谢衡决正在屋内等他。

烛火昏黄,案上还摊着这些日子为他整理的江南募兵计划。

“父亲要你去西北,我才刚把一切铺好。”谢衡决抬眼看他,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你就这么应下了?”

赵亭义垂手站在灯影下,不敢和他对视。

他不能说出谢临渊的胁迫,不能暴露自己那份见不得人的心思,只能攥紧拳头,低声回话。

“西北有朝廷的兵,也是一条出路。”

“出路?”谢衡决轻轻咳了两声,往前靠近一步,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是我从马场带回来的人,你的前路该由我定。江南根基尚在,何苦远赴那刀兵遍地的苦寒之地。你心里,就没有半点不愿?”

赵亭义心口翻搅,万般不甘堵在喉咙。

他当然不愿离开,可一旦拒绝,所有秘密便会揭穿,往后连站在谢衡决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压下汹涌情绪,硬着心肠回话: “家主之命,不可违。公子,我该去。”

谢衡决看着他躲闪的神态,只当他是被功名迷了心,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他没有再继续逼问,而是在心里悄悄做了决定:他不告诉赵亭义,要跟着这支北上队伍一同去往西北。

第二日校场出发。

赵亭义披甲立在队前,四下张望,盼着能再见谢衡决一面。等来的却只有传话,说公子旧疾发作,不便前来。

赵亭义眼底黯淡,最后望一眼擢缨院的方向,翻身上马。

从军的队伍扬尘向北,他全然不知道,远远跟在从军队伍后,那辆普通乌篷马车里,谢衡决静坐帘后,一路紧随。

07

赵亭义去西北其实也有一个私心,他的父亲是西胡血统,他曾听他醉酒时讲过天山上有圣莲,食之可延年益寿、祛除百病。

他想去那边碰碰运气,如果能为谢衡决带回来就最好不过了。

边境战事很快爆发。

突厥骑兵猝然南下,突袭附近的戍堡。守将轻敌冒进,损兵折将节节败退。危急关头,赵亭义主动请战出城迎敌。

沙场之上,他悍勇无双。长枪所向,所向披靡。可他并非只靠匹夫之勇,在谢氏学来的阵法谋略尽数施展,几番周旋,硬是击退来犯的突厥部众,救下被围困的边民。

一战成名。

边关将士人人都知,新来的这位小卒,出身卑微,却骁勇善谋。

捷报快马传回朝廷,但赵亭义也想要寄一封回谢家。

写回信的时候,赵亭义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千言万语堵在心口,落到纸上,只剩规规矩矩的公文话语,汇报战事,汇报边关情势,几句简短的,请公子珍重身体。

信件送走,赵亭义便暗中派出几个信得过的亲信,叫他们深入天山,寻访圣莲的下落,叮嘱他们万万不可对外泄露。

而那封送往会稽的信,根本送不到谢府。

谢衡决人就在西北。江南谢家收到的,只是边关复制的副本。

不过一路舟车劳顿加上心绪郁结,在边境刮起第一场北风时,谢衡决旧疾骤然加重,高热不退,昏昏沉沉。

随行侍从慌作一团。

偏偏就在这个夜晚,赵亭义巡夜,察觉城外有异动,亲自带少数亲卫外出查探,归途之中,恰巧路过这片客栈街巷。

深夜寂静,他耳力过人,隔着院墙,隐约听见院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那一声咳嗽,他太熟悉。

是谢衡决。

赵亭义浑身一僵,脚步钉在了原地。

可是赵亭义不敢相信他会出现在这里。

08

院墙不高,赵亭义翻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后院的窗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然后他看见了谢衡决。

谢衡决半靠在榻上,肩头搭着一件薄氅,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正掩着口鼻,肩头细细地颤。旁边的小厮捧着药碗,手足无措地站着,神色焦急。

他来不及想谢衡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来不及想这段时间自己写回去的信对方到底看没看见。他几乎是摔进屋里,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小厮吓了一跳。

他仰头看谢衡决,喉结上下滚了两遭,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衡决。”

谢衡决抬眼看他。

因为高热,谢衡决的眼底有些湿,平日里清泠泠的一双眼,此刻像浸在雾里。他看了赵亭义好一会儿,像是没认出人,又像是认出来了,只是懒得说话。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尾音几乎散在风里,“你怎么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转头问那小厮:“什么时候病的?请过大夫没有?用的什么药?”

他语气又急又冲。

小厮被唬得后退一步:“三、三日前就……大夫来过了,说是舟车劳顿,寒气入体,加之旧疾……不敢用猛药,只开了温补的方子慢慢调养。”

赵亭义又转回身,看着榻上的人,胸腔里那股火和疼搅在一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公子,你不该来的。”他说。

谢衡决咳够了,将帕子折起来,随手丢在案边。他神情依旧平静,甚至有点冷淡:“我若不来,由着你在这边自作主张?”

谢衡决撑着身子往上靠了靠,小厮忙上前搀扶,被他摆手挥退。

赵亭义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对上谢衡决那双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谢衡决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坐下,别杵着。”

赵亭义没坐。他转身走到火盆边,用铁钳拨了拨炭火,让火苗窜高了些,又走到窗边,将窗关得更小些,做完这些他才坐下。

这时候两人却是相顾无言。

谢衡决望着微微晃动的烛火,闭了闭眼。额角突突地跳,浑身发冷,可心里却比前几日安定许多。

他自然不是儿女情长的人,赵亭义去了西北,他若只留在会稽空等消息,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浪费了这步棋。

西北边军,朝廷鞭长莫及,各镇守将各自为政。若能将这支力量攥在手中,将来南下平乱,便是最有分量的筹码。

他身子虽弱,却并非一步都走不得。带了暗卫,一路乔装北上,住在这间不起眼的客栈,暗中派人与几处守将接触。

可偏偏不巧,旧疾发作,比预想中更凶险。

赵亭义今夜会寻过来,是意外,也是他心底隐隐有所预料。边关的夜巡路线,他在信中看过。这家客栈,就在赵亭义巡逻的南巷尽头。

谢衡决缓缓睁开眼,看着火盆里跃动的光。

他没打算让赵亭义知道自己病得这样重。太早亮出软肋,不是好事。可方才赵亭义翻窗而入时,那双眼睛里除了惊怒,还有别的什么。

谢衡决看得并不清楚。

他想起赵亭义在谢家书房外,隔着窗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一句脱口而出的“衡决”。想起这个人跪在自己面前,说永远不会背叛。

他信吗?

他只能说,暂时信。

这世上没有永远不变的人心,只有永远存在的利益。他会让赵亭义明白,留在自己身边,才是在这乱世中唯一正确的路。

09

自那夜之后,赵亭义每隔两三日便来一趟。

他军中营盘离城不过十里,夜巡结束,快马加鞭,很快就赶到。

起初还只是送药、送吃食、熬汤。后来便多了炭火、毛毡、新的药炉,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上好的狼皮褥子,说边地夜里冷,铺在榻上暖和。

同营的副将很快觉出不对劲。有人夜里撞见赵亭义独自骑马往城南去,第二日回来,眼里还带着没散净的倦意,嘴角却始终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

有嘴碎的在帐子里起哄:“赵兄弟这是城南哪家的姑娘勾了魂吧?夜夜往人屋里跑,回来还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赵亭义正解着护腕,头也不抬:“别胡说。”

“还不承认?”那人凑过来,挤眉弄眼,“那不是美娇娘是什么?”

赵亭义将护腕往案上一扔,声音不轻不重:“是我表兄。”

帐子里静了一瞬。

“表兄?”有人不大信,“你何时冒出来个表兄?”

“远房的。”赵亭义面不改色,“身子不好,来边关投医。我从小受他照拂,如今照料一二,应该的。”

见他坦荡,众人便没了打趣的由头。

赵亭义也没再解释。他垂眼擦着长枪,指腹反复摩挲枪缨,脑子里却全是前夜在客栈里,谢衡决靠在榻上对着一幅西北地形图出神的模样。

谢衡决已经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热退下去,只是仍有些虚,脸色也白。他闲不住,身子稍好一些,便让随行的暗卫将探来的军情、边镇布防、各路将领背景一一整理成册,自己翻看批注。

赵亭义每次来,都能看见桌上摊着新写就的卷宗。

“这里是北庭都护府的旧属,名义上归朝廷,实则被三股势力把持。其中势力最大的一支,姓魏,领兵一万八千,曾在三年前大破吐蕃,此后便一直驻守在北门。”谢衡决指着图上一处,对赵亭义道,“你那一场出战,已经入了他的眼。再过些日子,他极有可能派人招揽你。”

赵亭义坐在他对面,听得很认真。

“若他招揽我,我该应吗?”

谢衡决看他一眼,道:“先不应。让他记着你,记着你的好,但不要那么快成为谁的附庸。边军派系复杂,乱中取利,最忌讳站队太早。”

赵亭义点头,似懂非懂,却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我不仅仅是在教你。”有一回,谢衡决看着他,轻声道,“我也是在谢氏铺路。将来你我,必要从这里走出去,带着能掀翻天下的资本。”

赵亭义心口一跳,重重点头。

他喜欢谢衡决说“你我”二字时,那自然而然的口吻。像是两个人站在同一条船上,系着同一条命。

军营里的人后来都知道,赵亭义有个身子不好的“表兄”住在城南客栈,时不时会去探望。有时给他捎些药,有时只是陪坐半宿。时间久了,便有人起哄说他兄弟情深,赵亭义也只是笑笑。

只有一次,几个亲兵在城南酒肆吃酒,撞见赵亭义扶着一个人从医馆出来。那人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举止不凡,气度清贵。赵亭义扶着他,脚步放得又轻又慢,像生怕惊着对方。

等人走远了,几个亲兵面面相觑。

“那就是赵兄弟的表兄?也太金贵了。”

“难怪他天天往城南跑,我要有个这样的表兄,也得天天伺候着。”

"哎,你们说,赵兄弟对他这表兄,是不是有点太过了?亲兄弟也没这么上心的吧?"

这些话当然传到了赵亭义耳朵里。他一字未发,只是第二日,那几人被他罚着将整个营地打扫了一遍。

10

边关入了冬,突厥人暂时缩回了漠北。战事稍歇,谢衡决的身子也渐渐养回了几分。

他开始更频繁地见人。有时在客栈,有时在城中一间不起眼的茶楼,见的多是谢家旧年安插在西北的暗桩,以及几位对朝廷早就心存不满的将官。

这些事赵亭义也知道,谢衡决从未刻意瞒他。

有一回,赵亭义问:“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去见人?我在军中,只是个小将,不会引人注目。”

谢衡决放下手中的茶盏,轻声道:“你是将,将来要做统领千军的人。现在你我关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旦有人察觉,谢氏在背后扶持你,你的功劳、地位,都会被打上‘世家傀儡’的烙印。”

赵亭义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谢衡决又说:“待你再立几场大功,有了实打实的军功,再慢慢进入那些人眼里。到时你背后有谢家,面前有战绩,旁人才会真正愿意跟你。”

赵亭义抬眼看他:“你考虑得总是比我远。”

谢衡决难得笑了一下,淡得像雪后初霁,稍纵即逝。

“不然怎么从马场里把你捡出来。”

赵亭义耳根又热了。他别开脸,假装看窗外的风雪,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夜渐深,赵亭义照例要走。他替谢衡决压好被角,又往火盆里加了几块炭,正欲翻窗,谢衡决忽然叫住他。

“赵亭义。”

赵亭义回身。

谢衡决躺在榻上,半张脸陷在昏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冽如寒潭。

“别死。”他说,“死在这里,就什么都没了。”

赵亭义怔了怔,忽然笑了。

“不会。”他舍不得。

他说完翻身出窗,身影很快没入沉沉夜色。

谢衡决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风雪呜咽,缓缓合上了眼。

一晃便过去了两年。

这两年里,有谢衡决在幕后为赵亭义拆解战局,暗中联络边镇旧部为之铺路,再加赵亭义本身悍不畏死,上阵永远冲在阵列最前,大小恶仗打了数十场。他职位一路扶摇直上,从当初无名小卒做到镇北中郎将,麾下聚拢了一万部曲。

可官阶到这里,便撞住了天花板。

朝堂早已腐烂不堪,朝中权贵忌惮他出身草莽,不愿授予更高权位;边地老牌将帅亦忌惮他锋芒太盛,升迁的折子递上去,次次石沉大海。

恰在此时,千里之外传来急报,天子暴毙于皇宫。

残存的朝廷彻底群龙无首,天下彻底撕碎了最后的体面。各州牧、藩镇纷纷拥兵割据,战火从中原蔓延向四方。

西北大营之内,人心也是四分五裂。一部分老将固守旧主执念,想要带兵回帝都效命;一部分人不愿再受战乱之苦,只求解甲归田;还有许多人早已认下赵亭义这个主帅,愿意追随他,去哪都行。

赵亭义没有为难任何人。效忠旧朝的带着残兵走了,想归乡的领了盘缠散了,剩下的精锐,尽数归他麾下。

“旧都已经是一滩烂泥,留在西北,四面皆是强敌。”谢衡决指尖点在舆图江南的方位,声音平稳,“会稽谢氏根基在江南,我们率众南下,占据江南作为根基,后面尽可逐鹿中原。”

11

赵亭义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一片熟悉的地域,眼底却掠过一丝别的心思。

两年里,派去天山搜寻圣莲的亲信数次传回消息,雪山险绝,冰封万里,数次进山都无功而返。就在半月之前,终于传来喜讯,圣莲寻到了。

只是天山深处气候恶劣,亲信将宝物安置在雪山脚下一处隐秘的驿站,需要他亲自前去取,才敢交付。

南下启程的日期已经定下,三日后大军拔营,整支队伍就要挥师向南。

“大军三日后开拔南下。”赵亭义收回望向舆图的目光,转向谢衡决,“雪山那边,我派出去的人找到了我要的东西,放在北麓驿站。路程往返两日,需要我亲自去取,我会赶在大军动身之前回来。”

谢衡决抬眸看他:“什么物件,值得你主帅之身亲自涉险深入北地?如今局势混乱,漠北零散游骑四处劫掠,孤身远行太过冒险。叫副将代为取回便是。”

赵亭义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收拢,他不能说出来。若是谢衡决知晓是为他找的药,以谢衡决的性子,多半会斥责他耗费人力物力,将心力浪费在虚无缥缈的偏方之上。

他只能压下心底汹涌的心思,找了一个稳妥的说辞。

“是早年故人遗留的一样要紧信物,旁人经手我不放心。”

谢衡决盯着他看了片刻,看不出谎话,只当是一件关乎他过往身世的重要物件。

“既然你主意已定。”谢衡决微微颔首,从腰间解下一枚调兵的虎符碎片递给他,“多带人手,万事谨慎。两日后的入夜之前,务必赶回大营。大军不会为任何人耽搁行程,若你逾期不归,我便会领兵先行南下。”

“我知道。”赵亭义接过虎符,指尖擦过谢衡决的指腹。他微微一颤,飞快收回手。

“我一定准时回来。”

夜色沉沉,走出军帐的时候,北风卷碎雪打在他甲胄之上。赵亭义回头望向帐内那一点摇曳灯火,心底暗暗期许。

等拿到圣莲,等平定乱世,等到自己手握足够倾覆天下的权柄,那时,他便不必再这般小心翼翼,将心意死死压在心底。

第二日天尚未亮,赵亭义点齐二十名最忠心的亲卫,备好快马,不带多余辎重,趁着朦朦曙色,策马向北,直奔天山北麓而去。

谢衡决站在高台之上,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他全然不知,赵亭义奔赴的不是什么故人信物,而是一份赌上性命、只为他一人求取的渺茫生机。

只是北疆的天气向来反复无常,天边厚重如墨的乌云正缓缓压向连绵的雪山。

12

风雪比预想中来得更猛。

赵亭义一行刚踏入天山北麓,鹅毛大雪便铺天盖地砸下来,山路瞬间被封死。二十名亲卫拼死护着他往驿站赶,拿到那株圣莲时回程的路已经彻底被暴雪掩埋。

等他带着人狼狈赶回大营,比约定的时间迟了半日。甲胄结满冰碴,脸被风雪割得通红,却死死把玉匣揣在怀里。

谢衡决站在大营门口等他。

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身形单薄,却站得很稳。看见赵亭义那副狼狈模样,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以为你死在山里了。”谢衡决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赵亭义脚步一顿,随即大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玉匣,递到他面前。

“我没失信。”他声音沙哑,冻得嘴唇发紫,眼底却亮得很,“东西拿到了。”

谢衡决没接,先看了他一眼。

这人浑身都是雪,显然是一路急赶回来的。可那双眼睛盯着自己,像狗盯着主人,湿漉漉的,带着一点邀功的意味,又藏着一点不敢说破的殷切。

“进帐再说。”谢衡决转身往回走。

帐内炭火生得旺。赵亭义卸了甲,换上干净的中衣,坐在火盆边烤手。谢衡决把那玉匣打开,里面是一株通体莹白的莲花,花瓣上还凝着细碎的冰晶,寒气逼人。

“天山圣莲。”赵亭义开口,“传闻能固本培元,祛除顽疾。我找了两年。”

谢衡决指尖一顿,抬眼看他。

他终于明白过来。什么故人信物,什么旁人经手不放心,全是谎话。这人冒着暴雪深入天山,赌上性命去取一株虚无缥缈的药草,是为了他的身子。

帐内很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谢衡决看着赵亭义,后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耳尖慢慢红了,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我知道你不信这些偏方,但……总归是个念想。你身子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把玉匣合上,推回赵亭义面前。

“我不用。”

赵亭义猛地抬头,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这东西存世稀少,你留着,将来或许有大用。”谢衡决语气平淡,“我的身子,自己清楚。与其指望一株雪莲,不如你好好活着,替我把这天下打下来。”

赵亭义攥紧了拳头,半晌,低声道:“可我想让你好。”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谢衡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看得懂兵法,看得懂人心,看得懂这乱世里每一个人的算计,唯独看不懂眼前这个人。

可他没往深处想。

“我知道。”谢衡决收回目光,声音放软了些,“雪莲你先收着。大军明日开拔南下,你回去歇着,别又冻出病来。”

赵亭义没动。

他坐在火盆边,看着谢衡决垂眸整理舆图的侧脸,火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层浅淡的暖色。赵亭义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阴湿、偏执、又带着一点卑微的渴求。

他想,没关系。

谢衡决现在不懂,没关系。等打下江南,等坐稳天下,等他手里的权柄大到没人敢说一个不字,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让这个人明白。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只有谢衡决一个人。

“那我先走了。”他转身出帐。

谢衡决坐在案前,看着帐帘被掀开又合上,风雪灌进来一瞬,又被隔绝在外。他低头看向案上那只玉匣,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盒面,若有所思。

第二日,大军拔营南下。赵亭义骑在马上寸步不离地跟在谢衡决的马车旁边。风雪已停,阳光照在雪原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谢衡决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赵亭义立刻察觉,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谢衡决放下车帘,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13

到会稽那日,正赶上梅雨季。谢衡决站在谢府门前,看着熟悉的匾额,恍惚间觉得这两年像一场梦。赵亭义一身甲胄立在他身侧,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六千将士,铠甲在雨雾里泛着冷光。

谢临渊亲自迎出来,看见儿子无恙,又看见赵亭义如今的声势,神色复杂,最终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江南的局势比预想中更乱。

北地沦陷,中原世家和勋贵像潮水一样南逃。巴蜀、太湖一带挤满了北来的侨姓,要田、要宅、要官位,和南方本土士族的矛盾愈演愈烈。今天是争水,明天是抢地,械斗时有发生。

唯独谢家,稳如泰山。

原因无他,赵亭义带着他的六千精锐驻扎在会稽城外,那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刀锋上还沾着突厥人的血。谁敢动谢家?

北来的侨姓士族想结交,本土的吴姓大族想拉拢,人人都知道,谢家这位少家主手里握着一位手握重兵的盟友。

谢衡决回府后,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他身子在北疆养了两年,虽不算强健,却比从前好了许多,至少不再动辄卧病。每日处理宗族事务,接见各方来客,偶尔与赵亭义议事到深夜。

赵亭义住在城外军营,每隔三五日便进城来。有时是汇报军务,有时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坐在擢缨院的廊下,看谢衡决写字、看书、处理公文。

下人都习惯了。这位赵将军在外面杀伐果决,可一进擢缨院,就像换了个人,安安静静的,让做什么做什么。

最先提起这件事的是谢衡嫣。

那日她来擢缨院,屏退下人,神神秘秘地拉着谢衡决的袖子:“兄长,赵将军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吧?”

谢衡决正在看账册,头也不抬:“嗯。”

“到年纪了。”谢衡嫣压低声音,“这阵子多少人托我打听,有侨姓王家的小姐,有本地顾家的姑娘,还有好几个北来的勋贵之女,都想……都想认识认识赵将军。兄长你跟他最亲近,不如替他张罗张罗?”

谢衡决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想了想,确实。赵亭义如今身份地位都有了,是该成家了。这些年两人并肩作战,他从未过问赵亭义的私事,作为盟友,也该替他考虑。

“我知道了。”谢衡决点点头,“改日我问问他。”

谢衡嫣又凑近了些:“还有啊兄长,你也别光想着别人。顾家大郎前几日还托人来问,说他家妹妹……”

“不必。”谢衡决打断她,“我这身子,自己清楚。娶妻生子,耽误人家姑娘。”

谢衡嫣还想劝,被他一个眼神止住,只得悻悻作罢。

14

过了两日,赵亭义进城。

谢衡决留他在院里用饭,席间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你年纪也不小了。这阵子不少人家托人来说,有王家的小姐,顾家的姑娘,都是好人家的女儿。你若有中意的,我替你做主。”

赵亭义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

他抬头看谢衡决,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夹菜,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衡决想让我娶妻?”

“男大当婚。”谢衡决道,“你如今是中郎将,将来还要北伐,身后有个家室,也安稳些。”

赵亭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

“我不娶。”

谢衡决皱眉:“为何?”

赵亭义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深邃。

那之后,谢衡决又提了几次。每次赵亭义的反应都一样——僵住,然后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他,最后闷声说“不娶”。到最后一次,赵亭义直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衡决就这么想把我推给别人?”

谢衡决被问得一愣。

他抬头,撞进赵亭义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黑,很深,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压抑了很久的潮水,只差一个缺口就要涌出来。

“我是为你好。”谢衡决皱眉。

“为我好?”赵亭义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涩,“衡决觉得,给我娶个不认识的女人,就是为我好?”

谢衡决还想说话,赵亭义却转身走了。

那之后,赵亭义有半个月没进城。

谢衡决派人去军营问,回话说将军在操练兵马,准备北伐事宜。谢衡决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只当是赵亭义闹脾气,过阵子就好。

北伐的事,是两人早就达成的共识。

在江南偏安一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北地沦陷,生灵涂炭,若只守着这半壁江山,迟早要被北方的铁骑踏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收复失地。

谢衡决在筹谋粮草、联络各方势力,赵亭义在操练兵马、制定北伐路线。两人偶尔通信,公事公办,语气客气得不像从前。

谢衡决心里那点不是滋味,越来越重。

他开始回想。回想北疆两年,赵亭义每隔两日便来客栈,送药送炭送狼皮褥子;回想赵亭义冒雪去天山取圣莲,冻得嘴唇发紫却把玉匣揣在怀里;回想赵亭义看他的眼神,像狗盯着主人,湿漉漉的,带着一点不敢说破的殷切……

他忽然意识到,赵亭义看他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看盟友的眼神。

那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谢衡决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案上。

他坐在书房里,愣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他

想起赵亭义跪在马场里说“永远听你的话,永不背叛”,想起赵亭义脱口而出的那一声“衡决”,想起无数个深夜,两人对坐议事,赵亭义看着他的侧脸,一看就是半宿。

原来如此。

谢衡决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跳得有点快。

谢衡决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15

第二日,他去了城外军营。

赵亭义正在校场练兵,一身劲装,长枪舞得虎虎生风。看见谢衡决来,他动作一顿,随即收枪,走过来。

“衡决怎么来了?”他语气发闷,显然还没消气。

谢衡决看着他,没说话。

校场上的兵卒都识趣地退远了。两人站在空旷的校场上,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光。

“你上次问我,是不是想把你推给别人。”谢衡决开口,声音很轻,“我想了很久。”

赵亭义猛地抬头。

“我不是想把你推给别人。”谢衡决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只是……没看懂你的心思。”

赵亭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着谢衡决看了很久,久到谢衡决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谢衡决的手腕,力道很大,像是怕他跑掉。

“那现在看懂了吗?”赵亭义的声音在发抖,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衡决,我喜欢你。从很多年前,在街边看见你掀开车帘给流民递干粮的那天起,就喜欢你了。我做马奴,我从军,我拼命打仗,我冒死去天山取雪莲,全都是为了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重。

“我不想娶什么王家小姐顾家姑娘,我谁都不想娶。我只要你。”

“我知道我们之间是盟约,是互相利用,你从来只把我当盟友。可我控制不住。我看着你就想靠近,碰不到你就心慌,你一提给我说亲,我就很难过。”

他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却又小心翼翼地捧着谢衡决的手,不敢用力。

“衡决,你要是觉得我恶心,觉得我僭越,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我绝无怨言。但你别把我推给别人,我受不了。”

谢衡决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在自己面前却卑微到尘埃里的人,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抽出手,在赵亭义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里,抬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亭义。”谢衡决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若觉得你恶心,就不会站在这里。”

赵亭义怔住。

他顿了顿,耳尖泛红,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想,我大概也是喜欢你的。”

赵亭义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的下巴抵在谢衡决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衡决,衡决,衡决……”

谢衡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别哭了。”他说,“大家都看着呢。”

赵亭义不管,抱着他不撒手。

校场远处,其他人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个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16

没过多久谢临渊就知道这件事了。

他本想去擢缨院找谢衡决商议北伐粮草的事,走到院门口,却看见廊下那一幕:赵亭义把谢衡决抵在廊柱上,低头吻他。谢衡决没有推拒,手轻轻搭在赵亭义的腰侧,闭着眼,神色柔软。

他没有冲进去,只是转身回了书房,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谢衡决被叫去祠堂。

祠堂里供奉着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缭绕。谢临渊坐在主位,脸色铁青,崔文姿站在一旁,眼圈通红。

“跪下。”谢临渊声音发颤。

谢衡决垂眸,依言跪下。他知道父亲昨夜看见了什么,也知道今日这一关躲不过去。

“你可知错?”谢临渊拍着桌案,“你是谢氏少家主!将来要继承宗族,联姻高门,开枝散叶!你跟一个男人!还是个出身低贱的马奴!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儿子没错。”谢衡决抬头,神色平静,“我与赵亭义两情相悦,并未害过谁,也未对不起谢家。”

“两情相悦?”谢临渊气得发抖,“男人之间,何来两情相悦!你身子不好,我与你母亲从不逼你娶妻纳妾,可你也不能、不能跟一个男人搅在一起!谢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父亲。”谢衡决声音很稳,“北伐在即,赵亭义是主帅,我是谋主。我们之间的事,不影响大局。至于谢家的脸,谢家能否在这乱世存续,靠的是兵马粮草,不是我娶谁。”

“你还敢顶嘴!”谢临渊猛地站起来,“家法伺候!”

崔文姿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老爷!衡决身子不好,你怎能……”

“就是因为身子不好,才更要管教!”谢临渊甩开她的手,“今日我非打到他认错不可!”

家法是一柄藤杖,打在背上,一道一道,疼得钻心。谢衡决咬着牙,一声不吭,脊背挺得笔直。崔文姿在一旁哭,谢临渊打得手都抖了,打了十下,见谢衡决依旧不肯低头,气得把藤杖一扔。

“你滚回院里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门!”

谢衡决撑着站起来,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却依旧朝父亲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叫人搀扶,一个人慢慢走回擢缨院。背上的血浸透了中衣,每走一步都疼得眼前发黑。

赵亭义当日便得知了消息。

他疯了一样策马进城,冲到谢府门口,却被门房拦住。

“家主有令,赵将军不得入内。”门房低着头,不敢看他。

赵亭义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想硬闯,可这是谢衡决的家,是谢家的府邸,他若硬闯,只会让谢衡决更难做人。

谢衡决被禁足在擢缨院。

他每日照常看账册、处理军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崔文姿来看他时,发现他吃得越来越少,脸色一天比一天白。

“衡决,你就跟你父亲低个头吧。”崔文姿抹着眼泪,“你父亲也是为你好。你这样硬扛着,身子怎么受得了?”

谢衡决放下手中的笔,看着母亲,轻声道:“娘,我若低头,便是承认我与赵亭义之间是错的。可我不觉得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崔文姿哭得更厉害了。

谢衡决没再说话。

背上的伤夜夜疼得他睡不着,父亲的失望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可他更清楚,一旦低头,一旦承认这是错的,他和赵亭义之间,就真的完了。

他不能。

17

第三日夜里,谢衡决发起了高热。

背上的伤口发炎,加上郁结于心,烧来势汹汹。他躺在床上,意识昏沉,浑身滚烫,唇色发白。下人慌作一团,去请大夫,大夫来了,诊了脉,连连摇头。

“伤口感染,加上忧思过重,旧疾也被引动了。老朽……不敢打包票。”

崔文姿吓得腿都软了,哭着跑去求谢临渊。

谢临渊站在书房里,听着妻子的哭声,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老爷!你就去看看衡决吧!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崔文姿拽着他的袖子,哭得撕心裂肺。

谢临渊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抬脚往擢缨院去。

谢衡决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却在念一个名字。

“亭义……”

谢临渊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听着他无意识的呢喃,心里又气又疼。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从小体弱,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却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他转过身,对管家道:“去把赵亭义叫来。”

赵亭义一直守在府外。

他冲进房间,看见床上烧得人事不知的谢衡决,眼眶一下子红了。

“衡决!衡决你醒醒!”

谢衡决没有反应。

大夫在一旁叹气:“赵将军,少家主这病……老朽实在无能为力。伤口感染,旧疾复发,两相叠加,怕是……”

赵亭义猛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只玉匣。

天山圣莲。他一直带在身边,谢衡决不肯用,他便一直收着,想着总有一天能劝他服下。

“这个能不能救他?”

他把玉匣塞到大夫面前。

大夫打开玉匣,看见那株通体莹白的圣莲,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天山圣莲?传说能起死回生、固本培元的圣药?”大夫手都在抖,“有这个,有这个就有救了!快,快拿去煎了!”

圣莲入水煎煮,半个时辰后,药汤端了上来。

赵亭义亲自喂谢衡决喝药。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地喂。谢衡决烧得迷迷糊糊,吞咽困难,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赵亭义便用袖口替他擦干净,继续喂。

喂完药,赵亭义把谢衡决放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守着,一步都不肯离开。

谢临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终究没有进去。

第二日清晨,谢衡决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赵亭义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睡得很沉。眼底是浓重的青黑,显然守了一夜。

谢衡决动了动手指,赵亭义立刻醒了。

“衡决!你醒了!”赵亭义眼睛一亮,伸手摸他的额头,“烧退了,太好了,太好了……”

谢衡决看着他,声音还有些哑:“你怎么在这里?”

“家主叫我来的。”赵亭义眼眶又红了,“你吓死我了。”

谢衡决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让你担心了。”

赵亭义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摇了摇头,没说话。

18

这时,门被推开了。

谢临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他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看了看谢衡决,又看了看赵亭义,神色复杂。

“身子怎么样了?”他问谢衡决。

“好多了。”谢衡决道。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你从小身子不好,我与你母亲从来不敢逼你做什么。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看向赵亭义,语气很沉:“赵亭义,我把儿子交给你了。你若敢负他,我谢家就算拼尽全族之力,也绝不会放过你。”

赵亭义猛地站起来,朝谢临渊深深一揖。

“家主放心,我赵亭义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衡决。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谢临渊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赵亭义转过身,看着谢衡决,忽然又红了眼眶。

“衡决,家主他……”

“他同意了。”谢衡决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亭义,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赵亭义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抱住他,怕碰疼他背上的伤,抱得很轻,却很紧。

“嗯。”他闷声应道。

谢衡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养了半个月,谢衡决的身子彻底好了。

圣莲果然是奇药,不仅退了烧、愈合了伤口,连带着他从小体弱的底子都好了许多。

这日,赵亭义又进城来看他。

谢衡决坐在书房里,案上放着两个匣子。见赵亭义进来,他招了招手。

“过来。”

赵亭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谢衡决打开第一个匣子,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两个字:亭义。

“这是谢家子弟的玉佩。”谢衡决拿起玉佩,替他系在腰间,“从我太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规矩,每一个谢家的子弟,成年时都会得一枚这样的玉佩。上面刻着名字,是谢家人的凭证。”

“从今日起,你便是谢家人了。”

赵亭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谢衡决又打开第二个匣子,里面是一把长剑。剑鞘古朴,剑柄上缠着银丝,剑身上也刻着两个字:亭义。

谢衡决拿起剑,递给他,“谢家的子弟,人人都有一把佩剑。这把剑,是我替你向父亲讨来的。”

赵亭义接过剑,手指抚过剑身上刻着的自己的名字。

他抬头看着谢衡决,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拥有谢家人的玉佩,会拥有谢家子弟的佩剑,会被刻上名字,名正言顺地成为谢家人。

“衡决……”他声音哽咽。

谢衡决看着他,忽然笑了。

“哭什么。”他抬手,轻轻擦去赵亭义眼角的泪,“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谢衡决的人了。生同衾,死同穴。”

赵亭义猛地把他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嗯。”他闷声应道,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生同衾,死同穴。”

19

举兵北伐收复失地那日,赵亭义一身银甲,骑在马上,身后是一万精兵。谢衡决站在城楼上,一身素色长袍,风卷起他的衣袂。两人遥遥对视一眼,赵亭义咧嘴笑了笑,调转马头,大军扬尘北上。

这一打,就是五年。

赵亭义在前方征战,用兵如神,悍勇无双。他打仗不要命,永远冲在阵列最前,一杆长枪挑落敌将无数。北地的藩王、割据的牧守,听见赵亭义三个字便闻风丧胆,有的还没等兵临城下,便开城投降。

谢衡决在后方运筹帷幄。

每收复一座城池,他便亲自前去接管,清查户口,减免赋税,安抚流民。战乱后的城池百废待兴,他一条条政令发下去,修水利、开荒地、设学堂、复商市,不过半年,那些废墟般的城池便重新有了人烟。

大后方,谢临渊坐镇会稽,统筹粮草军械。谢衡嫣负责江南到前线的粮道调度,这个从前只会撒娇的小姑娘,几年下来竟也有了杀伐决断的气度。

失地收复大半那日,捷报传回会稽,满城欢腾。

可紧接着,一个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谁来做这个皇帝?

如今天下大半已在谢家手中,旧朝早已覆灭,群龙无首。军中将士、归降的藩王、江南的士族,都在等一个答案。

赵亭义班师回朝那日,谢衡决去城门口接他。

五年征战,赵亭义黑了瘦了,下颌更硬,眼神更冷。可看见谢衡决的那一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谢衡决抱进了怀里。

“衡决,我回来了。”

谢衡决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很轻:“辛苦了。”

当晚,两人在书房议事。

烛火摇曳,案上摊着天下舆图,大半疆域已经用朱笔圈了出来。

“如今就剩西北几股残部和巴蜀一隅,不出半年便能平定。”谢衡决指尖点在舆图上,“天下归一,是迟早的事。”

赵亭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衡决,你做皇帝吧。”

谢衡决抬眼,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皇帝。”赵亭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天下是你我打下来的。可我只会打仗,让我治理国家,我不行。你不一样,你懂得治国安民。你做皇帝,最合适。”

谢衡决看着他,没说话。

赵亭义蹲下来,与他平视,眼底带着一点蛊惑的笑意:“而且,历史上还没有姓谢的皇帝呢。难道衡决不想做第一个?”

谢衡决被他逗笑了:“你这是劝进,还是哄小孩?”

“我是认真的。”赵亭义握住他的手,神色郑重,“衡决,我打下来的天下,就是你的。我赵亭义这辈子,只会为你一个人打天下。你不做皇帝,谁做?”

谢衡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想过。从扶持赵亭义的那一天起,他想的便是从龙之功,便是谢家在这乱世中存续壮大。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做皇帝。

“名不正则言不顺。”他低声道,“我出身士族,并非皇室正统,贸然称帝,恐有人不服。”

“不服就打。”赵亭义说得理所当然,“我手里有兵,谁不服我打谁。衡决,你只管做你的皇帝,外面的事,有我。”

谢衡决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他打天下、手上沾满鲜血、却在自己面前像只大狗的人,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你真的愿意?”他问,“这天下有一半是你打下来的,你就甘心只做个臣子?”

“我不甘心做臣子。”赵亭义笑了,笑得有点痞,“我要做君后。”

谢衡决一愣。

“衡决做皇帝,我就做君后。”赵亭义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历朝历代,都是男皇帝立女皇后。我们偏要不一样。你做皇帝,我做君后,好不好?”

谢衡决看着他,没立刻答应。

他心里清楚,赵亭义为他付出了多少。从马奴到将军,从将军到打下半壁江山,这个人把一切都给了他。如今自己做皇帝,却只让他做个君后,未免太委屈了。

一个男人,做君后,本就惊世骇俗。日后史书上不知要怎么写,朝臣不知要怎么议论。赵亭义是在沙场上拼杀出来的英雄,不该只被人记住是皇帝的男宠。

谢衡决心里有了主意。

20

第二日,军中众将联名劝进。

第三日,江南士族、归降藩王纷纷上表,请谢衡决登基称帝。

谢衡决推辞了三次,最终“勉为其难”地应了。

登基大典定在三月初三,春暖花开。

那日,会稽城张灯结彩,万人空巷。谢衡决身着十二章纹的玄色龙袍,头戴冕旒,一步步登上祭天台。赵亭义一身甲胄,立在他身侧,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神色肃穆。

当“谢朝”两个字从礼官口中喊出时,台下山呼海啸,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谢衡决站在高处,望着脚下匍匐的群臣百姓,望着身旁一身甲胄的赵亭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从一个病弱的世家少家主,到开国皇帝。这条路,他走了将近十年。

而身边这个人,陪了他十年。

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立后。

满朝文武都以为新帝会选秀纳妃,立一位名门贵女为后。可诏书一下,所有人都傻了眼:

立镇北大将军赵亭义为君后,封号“端”。

朝野哗然。

有老臣跪在宫门外,头磕得鲜血直流,说什么“祖宗规矩不可废”“男后无先例”“恐遭天谴”。

赵亭义听说了,亲自去宫门外走了一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了那些老臣一眼。那眼神,是在沙场上杀人如麻才养出来的煞气,吓得几个老臣当场噤了声,灰溜溜地爬起来走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提反对的事。

可赵亭义不知道的是,谢衡决还准备了第二道诏书。

立后大典过后第三日,早朝之上,谢衡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又下了一道旨意:

封君后赵亭义为“端侯”,食邑万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满朝文武再次哗然。

君后封侯,古来未有。可皇帝旨意已下,谁也不敢反对。

退朝后,赵亭义追着谢衡决回了后宫。

“衡决,你怎么给我封侯了?”他一脸不解,“我没要啊。”

谢衡决坐在御座上,看着他,淡淡道:“你为我打下这天下,一个君后,太委屈你了。”

赵亭义怔住。

“你是沙场上的英雄,是开国的功臣。”谢衡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我不能让后人只记得你是朕的君后。我要他们记住,你赵亭义,是替朕打下这万里江山的端侯。”

赵亭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以为自己缠着要君后,谢衡决答应了,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他从没想过,谢衡决会主动为他考虑这些,会觉得委屈他,会额外给他封侯。

“衡决……”他声音哽咽。

“哭什么。”谢衡决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君后是朕的人,君侯是朕的功臣。两样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赵亭义猛地把他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嗯。”他闷声应道,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至于谢家的家主之位,谢衡决登基后,便传给了谢衡嫣。

当然,她还有另一个身份:长公主。

谢家从一个江南士族,一跃成为皇族。谢临渊被尊为太上皇,崔文姿为皇太后,谢衡嫣为长公主兼谢家家主。

21

天下一统,是在谢衡决登基后的第二年。

最后一股割据势力盘踞巴蜀,凭险固守。赵亭义亲率大军西征,不过三月,便兵临成都城下。蜀主开城投降,自缚出降。

捷报传回建康时,谢衡决正在御花园里晒太阳。

圣莲之后,他的身子好了许多,虽算不上强健,却也不再动辄卧病。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有些昏昏欲睡。

“陛下!大捷!巴蜀平定了!”

内侍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谢衡决睁开眼,接过捷报,看了一遍,嘴角弯了弯。

十年征战,天下终于归一。

他放下捷报,望向宫外的方向。赵亭义还在班师的路上,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一月后,赵亭义回京。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回了后宫。一身风尘仆仆,甲胄都没卸便冲进了谢衡决的寝殿。

谢衡决正在批奏折,听见动静抬头,便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扑过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衡决!我回来了!”

赵亭义的声音带着笑意,下巴蹭着他的头顶,胡茬扎得人有点痒。

“一身灰,别蹭我。”谢衡决推他,却没用力。

“我想你了。”赵亭义不撒手,抱得更紧,“六个月,天天想。”

谢衡决耳尖微红,拍了拍他的背:“行了,多大的人了。先去洗漱。”

赵亭义这才松开他,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了偏殿。

等他洗漱完换了常服出来,谢衡决已经吩咐人摆好了饭菜。两人对坐用饭,赵亭义一边吃一边讲西征的趣事,讲到蜀主投降时吓得腿软,被亲兵架着出城,笑得前仰后合。

谢衡决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安安静静地听。

饭吃到一半,赵亭义忽然停下筷子,看着谢衡决,神色认真起来。

“衡决,天下一统了。”

“嗯。”

“那我们……”赵亭义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可以歇歇了?”

谢衡决挑眉:“你想歇?”

“不是我想歇。”赵亭义看着他,“是你。你这些年太累了。打天下的时候,你天天熬夜筹谋,身子刚好一点就又拼。现在天下太平了,你也该歇歇了。”

谢衡决放下筷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他说,“还不是歇的时候。”

“那我帮你。”赵亭义立刻道,“你批奏折,我在旁边陪着。你要出门,我给你牵马。你要歇着,我给你揉肩。反正你去哪我去哪。”

谢衡决被他逗笑了:“你一个君侯,天天跟着朕像什么样子。”

“君侯怎么了?君侯也是你夫君。”赵亭义理直气壮,“再说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我是你心尖上的人?我跟着你,谁敢说什么?”

天下太平,百业兴旺。谢衡决是个好皇帝,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兴修水利,开科取士。不过几年,战乱的痕迹便被抹去,天下渐渐有了盛世气象。

赵亭义则做了个闲散君侯。

平日里不上朝的时候,便赖在宫里,谢衡决批奏折他在旁边磨墨,谢衡决去御花园散步他跟在后面,谢衡决歇午觉他就躺在旁边打盹。

谢衡嫣偶尔进宫,看见这副光景,总要打趣两句。

“兄长,你这君后,怎么这么黏人。”

赵亭义听见了也不恼,反而咧嘴一笑:“我家衡决愿意让我黏,你管得着吗?”

谢衡嫣气得翻白眼,谢衡决则在一旁淡淡喝茶,假装没听见。

23

史书上记载,谢朝开国皇帝谢衡决,在位三十七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开创了 "建昭之治"。

帝终身未纳妃嫔,唯立君后赵氏一人。

建昭三十七年冬,帝崩于寝宫,年六十六。

同日,端侯赵亭义殉于帝侧,无疾而终,面带微笑,手握帝手,至死未松。

两人合葬于会稽皇陵,碑上无字。

小赵这算不算拿下大结果之人的典型案例?

土纯风爆改开国君后,忠犬人设管理最严厉的父亲,出生在A0家庭,连名字都是人伢子随便取的,通过向上社交,认识A10清冷高智少家主小谢。

面对小谢,小赵毛遂自荐,对外凶悍对内卑微,默默守护,不离不弃一路陪伴,为小谢征战天下。

最后不仅没被短择,还成功跨越阶级拿下这个小谢大结果,又成功当上君后又兼食邑万户的端侯,正宫名分+实权编制双丰收,只能说天资是个很残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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