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湟第一美人,细作,囚鸟。
我这一生,原是要献给仇恨与阴谋的。
谁知遇见他,竟是冰雪里开出了一点春色。
西湟王宫的正殿金碧辉煌,琉璃穹顶折射着烈日的光,晃得人眼晕。我跟着教养阿嬷走过长长的汉白玉阶,裙摆拖曳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这身绯色薄纱是昨日连夜赶制的,西湟最好的绣娘用金线在裙角绣出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随着我的步伐轻轻颤动,仿佛活了过来。
“记住,到了靖都,用这个法子联络。”阿嬷压低嗓音,将一个不起眼的铜制发簪插进我的发髻。她细细打量着我的脸,像在估价一件货物,“晏铮城府颇深,此次朝贡,暗使不会跟着,你须得万事小心。”
我垂着眼,顺从地点头。
正殿内传来隐约的对话声。阿嬷在殿门外止步,最后替我理了理鬓角。我独自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殿内凉意扑面而来,带着龙涎香浓烈的气息。西湟王端坐在上首,脸上堆着并不真诚的笑意,而他对面,一个身着玄色甲胄的男人背对着我,身姿挺拔如松。
“晏将军,这便是我国献上的诚意。”西湟王抬手示意我上前。
我盈盈下拜,额心几近触地,用最标准的礼仪行了个大礼。起身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位大靖的将军——晏铮。他比我想象中年轻,眉目英挺,鼻梁高直,下颌线条硬朗如刀削,只是那双眼睛太过锐利,像淬了寒光的刃。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不过一瞬,便移开了。
那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探究,甚至没有男人看到女人时惯有的兴味。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厌恶。
“晏将军一路辛苦,孤已备下酒宴,还望将军赏光。”西湟王笑得愈发殷勤。
“不必。”晏铮的声音低沉,像冷铁相击,“圣命在身,不宜耽搁。午时三刻,梧门启程。”他说完,朝西湟王略一抱拳,转身便走。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有铁锈和皮革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血腥味。
殿内重归寂静。西湟王脸上的笑终于褪去,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好好记着你的使命。”
我再次下拜,额头贴着冰凉的玉石地面,心中一片冷寂。
车马辘辘,驶出疏勒时,我没回头。
终于,离开这座牢笼了。
只是下一步,是另一个。
阿嬷对我的培养,近乎残忍。十年间,我每日用牛乳浸泡肌肤,食不过半饱以保持身量纤弱,学舞,学琴,学诗书,学如何一颦一笑都勾人心魄,学如何将真实的自己藏得滴水不漏。我一度以为,这一切,是为了换母亲一条命。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早就死了。死在我入宫后的第三年。西湟皇室用她每月的“家书”,将我牢牢拴在他们掌心,做一件随时可以献出的、最精致的礼物。
我恨。
这恨意像藤蔓,早已在骨血里生根发芽,缠绕住每一寸呼吸。我要逃,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而眼前这个叫晏铮的男人,便是我复仇路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马车行进得极快。晏铮急着回靖都复命,部署下一步对北境的战事。他手下的兵,个个雷厉风行,车夫也像是不会疲倦。官道年久失修,车轮碾过一道坎,我整个人被颠得撞上车壁,肩胛骨一阵钝痛。
掀开衣袖,昨日磨出的青紫还未消,又添了几处新痕。西湟王宫娇养出的这身皮肉,当真成了负累。
我犹豫了两日,终于鼓足勇气,在又一次中途歇息时,寻到晏铮面前。
“将军,”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怯懦,“车马……能否行得稍慢些?我……”
他正在看舆图,闻言抬起眼。那双眼极黑,极深,像望不见底的寒潭。
“呵。”他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如今靖湟边境,多少将士枕戈待旦,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倒好,嫌马车颠簸?”
我眼眶一热,泪意瞬间涌了上来。恰到好处地咬住下唇,让那点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瞥了我一眼,那目光冷淡疏离,像看一块石头,无动于衷。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收紧。这反应,倒也不出所料。
又过了几日,行至一处小镇,天色已晚,众人寻了间客栈歇下。用饭时,晏铮将一双竹箸递给我,目光无意间扫过我伸出的手腕。
他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弄的?”他问,语气依旧冷淡。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手腕处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是连日来磕碰所致。
“无碍,”我摇头,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马车里……不小心碰的。”
他盯着那片淤痕看了片刻,嗤笑一声:“矫情。”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然而第二天清晨,我掀开马车车帘时,却愣住了。车厢底部,铺了厚厚几层崭新的软褥,四壁也被锦缎包裹,柔软而温暖。
我坐进去,指尖抚过那细密的针脚,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口是心非的男人。
过了疏勒东面的碎叶河,官道被山洪冲毁,一座木桥从中断裂,马车无法通行。只能弃车,徒步涉水。
晏铮率先跳下马,玄色披风一甩,带着肃杀之气。他回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已做好了与我费一番口舌的准备。
“过来。”
我提起裙摆,毫不犹豫地下了车。脚下是松软的河滩,碎石硌着脚心,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快。那些被圈禁在高墙内,连多走几步路都要被训斥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河中央水势较急,晏铮在前方开路,我紧随其后,小心翼翼踩上水中裸露的岩石。水流没过脚踝,冰凉刺骨,我却不觉得难受,反而生出几分雀跃。
一块石头布满青苔,我一脚踩滑,身体失衡向后倒去。
一只手猛地扣住我的手腕,用力一带。
我跌进一个坚硬的怀抱。铁甲的凉意透过薄衫渗进来,夹杂着男人身上清冽的松木香。他另一只手虚扶在我腰后,掌心滚烫。
“当心。”他声音有些低哑。
我仰起脸,正撞进他低垂的眼眸。那寒潭似的眼里,此刻映着我的影子,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不自在。
他别开目光,轻咳一声,松开了我。
过河之后,众人原地休整。晏铮命人去附近城镇购置新的马车。我寻了处僻静的树荫坐下,从随身的羊脂玉瓶里挖出药膏,低头涂抹手腕和膝上的淤青。
余光瞥见晏铮走到河边洗手。他摘下护腕,卷起袖口,露出手臂。那上面交错着新旧伤痕,指节处更是冻得发红,裂着细小的血口。
我犹豫了一下,拿着药膏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下。
“将军,这药,对外伤很有效的。”
他没说话,只淡淡看了我一眼。
我试探着,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轻轻抹上他虎口处一道最深的裂口。他手臂肌肉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开。
我用指腹将药膏缓缓推开,又轻轻吹了吹:“我幼时顽皮,经常磕伤,阿娘……”我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阿娘便用这药给我涂,说吹一吹,便不痛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侧脸上,那眼神有些怔忡,带着一点探究,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迷。
半晌,他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
“多谢。”
我识趣地退开,重新坐回树下。今日天气极好,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陆离。我仰起脸,闭上眼,感受这久违的、温暖的、自由的空气。
“你倒是一点也不思乡。”身后传来晏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没有回头,只轻轻道:“不。我跟你一样,恨。”
“呵。”他冷笑一声,在我身旁不远坐下,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娇娇儿,恨什么?”
我睁开眼,偏过头看他:“恨那高墙,恨那宫苑,恨那些将我视作棋子与玩物的人。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看着我,似乎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片刻后,他冷哼一声,站起身,没再说话。
当晚留宿的客栈,隔音极差。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声响——晏铮似乎在和部将商议路线,声音压得极低,偶尔几个字眼飘过来:“……转道青州……粮草……”
夜深了。四周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我想起了母亲。想起她在灯下为我缝补衣裳的侧影,想起她病入膏肓时枯槁的面容,想起那些我再也没有机会拆开的“家书”。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浸湿了枕巾。我咬着被角,努力不发出声音,可那细微的呜咽,还是泄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
我匆忙擦干眼泪,披衣起身。门开处,晏铮站在阴影里,神情莫辨。
他看着我,目光扫过我红肿的眼眶,片刻后,才问:“怎么?不是说不思乡?如今倒哭起来了?”
我低下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我只是……想起了我阿娘。”
他沉默着,没有追问,也没有离开。
我侧过身,让他进了屋。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进来,我坐在床边,仰头看他。
“你知道吗?”我轻声说,声音像风中残烛,“我阿娘早就死了。西湟的人,用她的命,逼我做了十年细作。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她留给我的念想,一件贴身的护身符,都被那些人夺了去,烧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将军,你说,我该不该恨?”
晏铮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两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
过了很久,他转身,声音低低地传来:“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门合上,室内重归寂静。我躺回床上,盯着斑驳的屋顶,缓缓闭上眼。
半信半疑。
也是,一个异族进献的美人,满口恨意与苦楚,谁信呢?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他依旧话少,依旧冷着脸,却会在递水时避开我淤青未消的手,会命人在车上多备一壶热茶,会在驻扎时,将他的狐裘披风扔给我,只说了句:“夜里凉。”
我察觉到了。
我这样的人,对人心的变化,最是敏锐。那点若有似无的怜惜,那点挣扎又无法抗拒的吸引,像暗夜里的一点星火,我只需轻轻一吹,便能燃成燎原之势。
于是,我会在递水时,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的手背;会在下马车时,假装站立不稳,扶住他的手臂;会在他深夜值守时,送去一碗热粥,再附上一个怯生生的笑。
每一次,我都看见他眼底的冰层,裂开一道细微的纹路。
可离靖都越近,我心底的焦虑就越发沉重。一旦入了宫,便是另一重铜墙铁壁,我所有的谋划,都将化为泡影。
这日午后,车马离靖都已不足三日路程。我掀开车帘,唤住骑在马上的晏铮。
“将军,”我声音柔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我……我有些紧张。可否……与我说说大靖皇帝,有何喜好忌讳?我怕入宫后,言行失了分寸。”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这要求合情合理,便翻身下马,钻进了马车。
马车内空间不大,他一进来,那股清冽的松木香便充斥了每一寸空气。我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位置。
“陛下……”他刚开口,我便伸出手,轻轻覆上了他搁在膝上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指节粗粝,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
他话音一顿,低头看向我们交叠的手。
我靠过去,仰起脸,泪光盈盈地望着他:“将军,”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月见不想入宫。”
他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月见想做自己,”我继续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正巧落在我眼尾那颗朱砂痣旁,“不想……再做谁的玩物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拂去我的泪。那动作轻柔得,与他的冷硬外表全然不符。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眼角,落在那一滴泪珠旁的红痣上。
“这痣……”他低声问,声音微哑。
“西湟人说,我肤色太白,点上一点红痣,便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枝梅花,清冷勾人。”我苦笑,“所以,他们便用烧红的银针,硬生生给我烙上了。那位置紧挨着眼,他们说,怕泪流多了,将色冲淡了,所以……我连哭,都不被允许。”
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僵住了。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滚过官道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下一秒,他猛地将我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揉碎进他的骨血里。我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乱了,快了。
我仰起脸,就着这月光般的凝望,寻到了他的唇,轻轻地,吻了上去。
他呼吸一滞,随即,那隐忍了许久的、被强行压制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反客为主,扣住我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手,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却又在触碰到我的一瞬间,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
马车颠簸,他的唇舌攻城略地,像将军在战场上一般,带着征服的霸道。而我,像一株柔弱的藤蔓,只能依附着他,任他予取予求。
一吻方歇,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呼吸急促而滚烫。
“月见……”
他唤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沉的沉沦。
我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
入靖宫那日,天色阴沉。
我被安排在一处偏远清幽的宫殿,与乐师舞姬们一同为中秋夜宴做准备。教引嬷嬷是个姓刘的老妇,和善但严苛,将我每日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晏铮入宫述职,总会绕道来看我。每回他来,都只是站在殿外,隔着那棵老槐树,远远地望着我。有时我正练舞,他便倚在廊下,静静地看,目光专注,像在看什么易碎的珍宝。
刘嬷嬷是他的奶母。有一回,她替我梳妆,忽然道:“姑娘,老身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我乖巧地笑:“嬷嬷请说。”
“晏将军他……”她叹了口气,“他自幼丧父,性子冷,老身从未见过他……对谁这般上心。只是姑娘,您如今是宫里的人,这……”
她没说完,意思却明白。
我低下头,指尖绕着衣带,轻声道:“嬷嬷,月见心里有数。”
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那日看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距离中秋不足月余,晏铮来了。
他身穿朝服,带着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营中赶来。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压抑的、浓烈的情绪。
“月见,”他低声说,像在起誓,“我要出征西湟了。很快。等我打了胜仗,便用这军功,向陛下求娶你。”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亲手绣的护身符,青色的丝绳,缀着小小的玉珠。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这是我近日绣的。不算精巧……”
他接过去,握在掌心,那冷硬的脸上,竟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像冰山上的一丝裂缝。
“这是我第一次……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仰起脸看他,眼睫微颤,“将军,你要平安回来。”
他上前一步,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传来:“等我。”
他出征了。
中秋夜宴如期而至。
我换上了西湟特有的舞裙。轻纱曼妙,缀满铃铛,腰肢不盈一握,额心那点朱砂,衬得我越发不像凡间之人。
我站在殿外,深吸一口气,心跳如鼓。成败,皆在今晚。
丝竹声起,我旋身步入大殿。满殿王公贵族,目光汇聚于我一身。那目光,有惊艳,有玩味,有赤裸裸的觊觎。
我不看他们。
我只在人群中,准确地寻找到了那一双眼睛。
是晏铮。
他赶回来了。风尘仆仆,铠甲上还带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整个人黑瘦了些,却更显冷峻锋利。他就那样盯着我,目光灼灼,像要穿透那层薄薄的舞衣,将我整个人烙进心里。
我随着乐声,旋身,回眸,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魅惑。我的目光,始终与他缠绕,像一场无声的战争,又像一个暧昧的邀请。
一舞终了。
大殿上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满堂喝彩。
皇帝抚掌而笑,连声称赞。太子的目光也胶在我身上,那眼神里的占有欲,毫不掩饰。
晏铮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陛下,臣有本奏。此次西征,我军连破三城,斩首五千,西湟王已献上降表,承诺永为藩属!”
他声音洪亮,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铿锵,瞬间压过了殿内的余音。
皇帝龙颜大悦,连声道好,详细询问战况。晏铮条理清晰,将如何纵横谋划、如何以少胜多、如何夜袭敌营烧毁粮草,一一道来。我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金戈铁马的战场。
“臣不求加官进爵,”他说到最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只求陛下,将方才起舞的姜氏女,赐予臣。”
殿内瞬时一静。
太子脸色微变,嘴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什么。一个异族进献的美人,在军功面前,分量太轻。
皇帝也愣了愣,随即笑道:“朕还当你要什么。难得我们晏将军有看得上眼的女人。”他大手一挥,“那便赐予晏铮为妾,如何?”
晏铮依旧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臣,想求她为侧室。”
殿内再起波澜。一个战败国献上的舞女,直接封为将军侧室,这在大靖朝,是头一遭。
皇帝看了他片刻,又看了我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笑了:“罢了。难得你开口。便依你,赐为侧夫人。”
“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转身向我走来。
灯光下,他向我伸出了手。
那掌心,还带着马缰与刀柄磨出的粗粝。我抬眼看他,在那双一贯冷冽的眸子里,看到了某种炙热的、几乎要将我燃烧殆尽的东西。
我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回府的马车上,帘子一放下,他便将我扯进了怀里。那吻,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带着思念,带着渴求,带着失而复得般的惶恐与霸道。
“月见……”他埋首在我颈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环住他的脖颈,指尖插入他微硬的发间,轻轻回应。
那一刻,我竟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戏,还是……早已入戏太深。
回府后,我们度过了几日几乎形影不离的时光。晏铮去书房处理公务,我便在院中侍弄花草,或是研墨铺纸,看他批阅文书。他总是不自觉地抬头看我,看着看着,便起身将我抱回内室。每次肌肤相亲,他都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我从不躲,反而迎上去,用尽我所有从西湟学来的手段取悦他,看他为我失控,为我沉沦。
这日午后,管家送来一个锦盒,说是太子殿下着人送来的。
晏铮当时不在,我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方丝帕,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我盯着那图案,却在看见花样旁边那极细的几道暗纹时,指尖缓缓收紧。
入夜,晏铮回来,我将丝帕拿了出来。
“将军,太子他……送了这个来。”
晏铮接过,看着那并蒂莲,眸色一沉,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
我看着他,咬了咬唇,低声道:“我从前在西湟宫中,曾无意间听到一个秘密。”
他看着我,等我继续说下去。
“他们说,大靖宫中,有他们的人。而这旁边的暗纹,是西湟暗使的联络密文。”
晏铮的瞳孔猛地一缩。
淑贵妃,太子生母。
他盯着我,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复杂至极,带着一丝释然,一丝冷厉。
“好。”他捏了捏我的手指,“很好。月见,你立了大功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密报。
原来,他早已查到了淑贵妃的蛛丝马迹,只差最后一步,便要收网。我的“情报”,恰好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看似平静地生活,实则在暗中,配合皇帝布下天罗地网。晏铮利用军中的眼线,截获了淑贵妃往外传递情报的最后一次渠道,又顺藤摸瓜,将她安插在宫中多年的暗桩,一并拔除。
人赃俱获。
皇帝震怒。念及夫妻多年,赐淑贵妃白绫。太子赵珩,因“识人不清,不堪大任”,废黜太子之位,迁出东宫,幽禁于京郊别院。
曾经风光的东宫一脉,就此凋零。
晏铮的母亲,一等诰命夫人沈氏,是个极讲规矩的妇人。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突然闯入她家的人——来历不明,居心叵测。
起初,她以为我是皇帝安插在晏铮身边的眼线,旁敲侧击过几回。后来,她见晏铮事必躬亲地筹备婚礼,连我喜轿上的流苏要什么颜色都要过问,便知道,她的儿子,是彻底栽了。
可她终究不甘心。
于是,便开始安排各府贵女,以赏花品茶为名,邀晏铮过府。
头几回,晏铮都拒了。后来,我开始推他。
“将军便去看看吧,”我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语气平静,“母亲一片苦心,你总不去,她该怪我了。”
身后半晌没有声音。我从镜中望去,只见他抱着手臂,斜倚在门边,目光沉沉地盯着我。
“你真让我去?”他问。
我垂下眼:“嗯。”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然后,他忽然大步走过来,从背后将我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我肩上。
“月见,”他对着我的耳尖,低低地说,“你最好记得,你今日说的话。”
他松开我,走了。
门合上的瞬间,我看着镜中自己空荡荡的身后,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去了。
我坐在房中,从午后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月上柳梢。
心口像堵着一团棉花,闷得我喘不过气。我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他是将军,需要门当户对的贵女,需要能襄助他前程的正妻。而我,一个细作,一个棋子,能得一个侧室之位,已是天大的恩赐。
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
我正怔怔出神,门忽然被推开了。
晏铮站在门口,还穿着白日里的深青色常服,发丝微乱,气息有些急促,像是急着赶回来的。
“怎么这么快?”我惊讶地站起身。
他反手关上门,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俯下身,视线与我平齐。
“好受吗?”他问,语气平静,但那深黑的眼底,像酝酿着一场风暴。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把我推给别人,自己好受吗?”他又问,声音沉得发紧。
我眼眶发酸,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我伸手去擦,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姜月见,”他一字一顿,叫我的全名,“你记住了,我晏铮要的人,从来只有一个。从始,至终,只有你。”
“我早就与她说清楚了。我这一生,不会再娶旁人。我的妻子,只有你。我的孩子,也只会由你生下。”
他抬手,擦去我脸上的泪,动作又凶又温柔。
“我说过,会让你恣意而活。你不愿意,就要说出来。哭什么?嗯?”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瞬间,溃不成军。
他抱着我,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婚礼很盛大。
晏铮用正妻的规格迎我入府,凤冠霞帔,八抬大轿,甚至请了钦天监算了吉时。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晏铮娶了个西湟来的女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
他掀开我的盖头,目光灼灼。我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衬得肌肤莹润如雪,眼尾那点红痣,在烛光下,当真如雪地红梅,妖冶勾人。
“月见。”他低低地唤,像在确认什么。
“嗯。”我应道。
他俯身,吻住我。
那吻,不再有克制的试探,而是彻彻底底的,攻城略地。他解我衣带的手,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我环着他的脖颈,在这铺天盖地的、属于他的气息里,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沉沦下去。
红烛摇影,春色满帐。
事后,他揽着我,指尖在我光裸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描摹。
“月见,”他声音餍足而慵懒,“给我生个孩子吧。一个像你的孩子。”
我贴着他的胸膛,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知,我体内,从小被灌了太多稀奇古怪的药,伤了根本。这一生,想要孩子,怕是难了。
但这,我暂时不想让他知道。
成婚后,晏铮将府中内务,一点点地移交给我。账本,库房,下人的调配,各庄子的收成。他教我,不厌其烦。
“这些都是你的了,”他随手翻着账本,道,“要凶一点,别让底下人欺负了你去。”
我笑着应了。
府里的下人们,起初对我这个“异族主子”多有观望。渐渐地,见晏铮如此态度,又见我待人接物挑不出错处,便也真心敬重起来。
只是婆婆沈氏,对我迟迟没有身孕,颇有微词。
这日,我借口去庙里上香,甩开了随行的嬷嬷,只带着贴身丫鬟采蘋,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门口挂着个不起眼的木牌,上头刻着:“柳半斋”。
我叩开门,见到一位年轻男子。
他一身素色布衣,身形清瘦,面容清隽,带着一股子与世隔绝的清冷。尤其那双眼睛,像浸在冰泉里的黑曜石,望过来时,凉丝丝的。
“柳先生?”我试探着开口。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我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怔忪,随即又恢复如常。
“姑娘……夫人,请进。”
他引我入内室,伸手为我把脉。指尖搭在我腕上,微凉。
“夫人这身子,是幼时伤了根本。”他语气平淡,“若想有孕,需要长时间调养。倒也不是全无希望。”
我闻言,心中一喜,脱口道:“真的?”
他抬眼看我,目光专注,像是要透过我的皮囊,看到内里去。
“嗯。”他应了一声,收回手,去写方子。
我接过药方,真心实意地笑了:“多谢柳先生。”
他看着我那笑容,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微弯了一下。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黯然。
我拿了药,满心欢喜地出了柳半斋。刚拐出巷口,便撞见一道挺拔的人影,正站在街角,手里还提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刚出炉的枣泥糕。
是晏铮。
他今日下朝,特意绕路去买了我爱吃的枣糕,却在这里,看到了方才那一幕。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中的药包,最后,目光落在我身后那扇已合上的木门上。
那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将军!”
我急了,提着裙摆追上去。
他没回头,脚步却越来越快。我追得气喘吁吁,药包在怀里哗啦作响。
“晏铮!”
他猛地停下脚步。
我刹不住车,直直撞上他坚硬的后背,鼻子撞得发酸。
他背对着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姜月见,你可真行。”
我绕到他面前,仰起脸,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怒火,还有一丝……受伤。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他打断我,“解释你如何背着我,去寻别的男人?”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拖到路边无人的角落,踮起脚,凑近他耳边,低声道:“那是大夫!我……我去看病!”
他僵了一下,偏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
“看病?什么病?”他声音依旧紧绷。
我低下头,咬了咬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身子不好,小时候……被他们灌了很多东西,伤……伤了根本。”
他脸上的怒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心疼到极致的、克制的痛楚。
“所以……你才一直没有……”
我点点头,眼睛又酸了。
“我不是……有意瞒你。我只是怕……”我怕你失望,怕你为难,怕你娘亲更加不喜我。
我没说完,他却懂了。
他猛地将我拽进怀里,抱得极紧。
“傻子。”他闷声说,声音沙哑,“我是那么在乎孩子的人吗?没有就没有,有什么大不了。你若喜欢孩子,我们去抱养一个便是。你……你怎能一个人,偷偷跑去看病?”
他说着,似又想到什么,松开我,语气又凶了起来:“还有,刚才那大夫……”
“那大夫姓柳,是采蘋打听来的神医,很清冷很正经的一个人。”我急急解释,“我与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我,半晌,才冷哼一声:“最好是。否则……”
他没说完,只是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有他好看”。
我破涕为笑,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我知道了。以后,做什么,都先告诉你好不好?”
他反手扣住我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还有,”他忽然道,斜睨着我,“你为什么背着我,去买药?我是那等小气之人?连给你看病的银子都舍不得?”
我“哎呀”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想着先确定了吗……人家神医说,我有希望的。只要好好调养,还是能有孩子的。”
他看着我,忽地笑了。那笑容,像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这么想给我生孩子?”
我脸一热,啐了他一口:“谁想给你生孩子了!”
他朗声大笑,揽住我的腰,往家走去。
“无妨。晏某别的没有,耐心甚好。若夫人不放心,为夫不介意多努力一番。”
我羞得满脸通红,伸手去掐他腰间的软肉。
他躲也不躲,只笑着将我搂得更紧。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永远也不会分开。
后来,我依旧会去柳半斋。只是每一次,晏铮总要寻了由头,要么“顺路”,要么“不放心”,总要跟着。他往柳神医对面一坐,不说话,只冷着一张脸。那柳神医倒也识趣,诊脉极快,从不与我多说一句闲话,更遑论对我惊艳的目光。
日子久了,我这调养,竟真有了起色。
那日黄昏,我诊出喜脉,从柳半斋出来,手中攥着那张薄薄的方子,脚步都是飘的。
晏铮在门口等我。他今日倒没进去,只靠在马车边,手里依然提着热腾腾的枣泥糕。
“怎么样?”他问,神色有些紧张。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溢了满脸。
“晏铮,”我轻声道,拉着他的手,放到我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你要当爹了。”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惯常冷冽的眉宇间,先是错愕,然后是狂喜,最后,竟是眼眶微微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掌心贴着我腹部的弧度,像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月见,”他声音哽住,重复着,“月见……”
我笑着,伸手抱住他。
雪地里,开出了第一朵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