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姐姐,你真好看
天启二十七年,秋。
白露刚过,上京的风便褪尽了暮夏的温软,染了丝丝肃杀凉意,拂过榻上少年紧实的肌理。
我是被一阵冰冷机械的碎响拽离梦境的。
【天命系统绑定成功。】
“谁?!”
我瞬间清醒,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右手已下意识摸向榻旁放着的匕首。
【宿主:李屾。】
【核心羁绊任务开启:姐姐的年下奶狗。】
【羁绊目标:礼部尚书张嵩嫡女,张婉姝。】
系统是什么东西?这声音不辨远近,像是凭空生在我神魂之中。
我抬眼扫过整座寝殿。毓庆殿陈设规整,檀木沉静,炉烟袅袅,值守内侍垂手立在殿阶之下,屏息敛气,无半分异动。秋风卷着窗纱轻晃,落叶簌簌,天地间安静得只剩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
无人言语,更无人近身。
可那道古怪的声音,依旧盘桓不散。
【终极酬赏:大齐至尊皇位,执掌山河,一统三境。】
【初始规则:羁绊有功,福泽加身;羁绊懈怠,无罚无碍。】
一字一句,冰冷刻板,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制力道。
?!
我活了十七载,虽然人莽直了一点,但也从没人敢这么戏弄我。
“奶狗?”
真是,又荒诞又窝火。
老子堂堂八尺男儿,弓马冠绝上京,一身铁血悍气,与这软绵怯懦的字眼格格不入。更可笑的是,所谓终极酬赏,竟是取代储君、登顶王位。
储君李焱,皇后嫡出长子,我一母同胞的亲哥。
父皇原本有三子,二皇子是贵妃所出,年幼早夭,只剩我兄弟二人。皇兄温雅端方,勤政爱民,监国数载,处事公允,朝野归心,是天生的明君。
且我二人向来兄友弟恭,幼时我顽戏闯祸,皆是皇兄替我遮掩;年少习武摔伤,是皇兄彻夜守在榻前;我不喜朝堂繁文缛节,皇兄替我挡了多少世家纷争、朝堂非议。
我可以争军功、守国门、护万民,但绝不会动兄长的储位,更不会做手足相残、悖逆人伦之事。
“荒唐。”
掀开锦被,我赤着足踏在微凉的青砖地上,完全没放心上,“睡觉睡出幻觉了,张婉姝是谁,难道我真到了想老婆的年纪,但也不可能想皇位啊,天天三更起谁受的了。”
【新手任务:明日曲阜秋宴,邂逅羁绊目标张婉姝。】
【新手福泽预告:完成初次邂逅,可疏通西南粮道,解三军乏粮之困。】
机械音落下,彻底沉寂,任凭我内心再如何反驳,都无半分回应。
西南秋汛阻滞粮运,边关将士挨饿守疆,是近日朝堂最棘手的难题,举国皆知。这自称天命榜的东西,竟许诺解法?
这总不会是自己妄想出来的,我知道自己想不出来。
我不在乎所谓的天命王权,却不能不在乎边关数万浴血戍边的将士,不能不在乎大齐山河百姓。
难道……真的有怪力乱神。
一夜好眠。
第二日天光初亮,内侍躬身入内,恭请我赴曲阜秋宴。
上京秋宴,年年如是。世家子弟临风赋诗,名门闺秀临水展卷,是上京最风雅的盛会,满场皆是温文尔雅、长袖善舞。
我素来不爱诗词格律,比起摇扇论道,更爱披甲策马、弯弓射雁。
但今日不知怎的,身体还是乖乖换了一身墨色锦袍。
曲江流水潺潺,两岸金桂盛放,落英随风逐水,暗香浮动,满岸清辉雅致。
各路世家公子围坐论诗,谈吐风雅,我实在听不懂,便起身前往水榭之中,走至转角桂树下,猝然撞见一抹倩影。
秋风拂过,满树桂蕊簌簌飘落,纷纷扬扬落在女子发间肩头,一袭月白绣兰长裙,衬的瞳仁亮如秋水,眉眼自带几分通透灵动,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满满读书人独有的清雅开阔。
【羁绊目标张婉姝出现,请宿主主动上前搭话,完成初次羁绊接触。】
我忍不住抬眼看过去,那是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女子,有一种让草包望之生畏的高岭之感。
她容貌不是顶美,但是气质极其干净从容。
我怀疑是我自己想搭讪,脑中才幻想出声音。
踟蹰片刻,还是决定压下心底的局促与别扭,抬步上前。憋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句笨拙直白的话。
“张姑娘,今日……很好看,比桂花还好看。”话音落下,竟是不觉自己耳根悄然泛红。
佳人回眸,背后那光裹挟着一阵似花非花的香气扑鼻而来,我竟是晕太阳了。
后来阿姝跟我说,那时的我就像一只大狗狗,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赤诚,仿佛浑身的毛都在摇曳着说“我很好撸”,让人心生好感。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三皇子谬赞。殿下风姿卓然,亦是出众。”声音软糯温润,如秋风拂水,在我心里荡漾了整晚。
【初次羁绊接触完成。福泽发放:西南粮道全线畅通,三军粮草足额入库。】
我心头微松,紧绷的肩背悄然舒展,心底那点别扭的抵触,竟在她温柔灵动的笑意里,悄悄散去大半。
三日后,边关捷报入京,父皇临朝大悦,听着满朝欢喜,我心底五味杂陈。
我不屑靠羁绊女子换取福泽,厌弃那所谓的天命“系统”,可若是自己做所谓的“任务”,便能有神秘力量改变世间难题,甚至解边关将士饥寒、护大齐边境安稳,便再也狠不下心彻底抗拒。
第二章 姐姐,我愿听愿信
自曲阜秋宴一遇,系统的羁绊任务便成了日常岁岁的细碎光影,温柔绵长,润物无声。
不再有强行的邂逅、生硬的催促,取而代之的,是一桩桩温柔细碎的小事,缠缠绵绵,绕着我两人的朝夕相处。
【日常羁绊:为张婉姝递一盏清露茶。福泽:皇后脸上皱纹少五根。】
【日常羁绊:陪张婉姝游园半刻,听她闲谈诗书。福泽:齐皇旧疾康复。】
【日常羁绊:替张婉姝挡去世家纨绔纠缠。福泽:上京粮价平稳。】
我逐渐放弃了抵抗,只要不触碰底线,不争储、不夺位、不叛兄,换取家国安稳、亲人安康,试试也无妨。
可人心从不是顽石,抵不过朝夕相伴的温柔浸润,抵不过岁岁年年的赤诚相待。
阿姝姐姐喜静,张府后花园清雅幽静,亭台临水,竹影婆娑,闲时她最喜欢在后园临帖读书、烹茶赏景。
我成了这里最特殊的常客。父皇母后不制止,张家自然也不能拦着。
我不喜文墨雅致,坐不住,也不会吟诗作对,开始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到后来,没有任务的时候,也会自发的放下演武场的操练、马场的驰骋,换上干净锦袍,乖乖前来相伴。
我只会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倾尽温柔待她。尽管这些方式可能在旁人看来很是笨拙。
秋日风凉,我就走在上风口,替她挡去穿堂冷风;桂花落满亭台,我先拂去石凳落花,生怕脏了她的裙摆;她久坐读书忘食,我会从宫中带来精致点心、温热牛乳,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
阿姝姐姐养了一条大金毛,我和它常常一左一右蹲在姐姐旁边,看着姐姐摸它的头,我就在想,什么时候也能摸摸我的,她的手一定很软很香。
这日午后,秋阳和煦,暖意融融。
阿姝姐姐在亭中画画,泼墨山水,大开大合,倒不像闺阁女子的笔锋。
我立在她身侧半步之遥,没有出声打扰,就这般静静看着她。
我辨不出笔墨章法,就觉得眼前女子落笔的模样,比满纸风雅、满城秋景都要动人。
她落下山顶最后一笔,边说“殿下日日来此,不嫌清寂无趣吗?”
我闻言,立刻回神:“看你做这些,我虽不擅长,但也觉得赏心悦目。”
她唇角笑意更深:“殿下素来爱演武驰马,性子热烈坦荡,本该纵横天地,困在小小园亭,未免委屈。”
她懂我的迁就,更懂我骨子里的桀骜自由。
“练武是乐事,陪你闲谈亦是乐事。你若想看我习武骑马,我也能陪你去。”
我年纪比她小两岁,性情炙热莽撞,遇事直白热烈,不懂迂回隐忍。可我待她的心意,却比任何人都纯粹坚定,毫无保留。
“殿下赤诚坦荡,是世间最难得的真心。只是朝堂纷杂,人心叵测,殿下太过纯粹,容易吃亏。”
我只觉心头一暖。知道自己胸无城府,在王公世家眼里算不得好,而她从不嫌我,反而真心惜我纯粹、护我赤诚。
“旁人如何待我,我从不在意。唯有你,我愿听愿信。”
年下少年的热忱,从不是一时兴起的敷衍,而是落地生根的笃定。我不懂弯弯绕绕的情爱博弈,只懂认定一人,便倾尽所有温柔,倾尽满心赤诚。
许是被我直白热烈的心意扰得心头微动,她移开目光,抬手拾起一旁的清茶,递至我面前:“殿下此言过重。世事多变,唯有自持本心,方能行稳致远。喝杯茶,歇歇吧。”
我乖乖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指尖,立刻像被烫到一般微微缩回手,耳根瞬间泛红。
亭中岁月静好,没有人注意到廊上的张尚书在含笑点头,竟像是望着自家养了两只兔子,尖尖的小耳朵又红又柔,在小心翼翼触碰彼此。
【羁绊好感持续上涨,目标信任度提升。】
【福泽持续生效:上京市井安稳,百姓安居乐业。】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缓缓响起,温柔平和,无半分胁迫。
我早已不再抗拒这细碎的羁绊任务。
起初是被动迁就,是为家国妥协;如今是心甘情愿,是满心欢喜的奔赴。
我日日来张府游园相伴,听她谈诗书、论世情、聊民生。她通透睿智,灵动温柔,总能用最温和的言语,点透我看不懂的朝堂纷争、人心诡谲。
上京渐渐传出流言,都说勇武莽直的三皇子,栽在了礼部尚书的嫡女手里。
流言纷杂,有调侃,有讥讽,有艳羡。连母后都偷偷拉着我问,要不要赐婚。
我也不辩解,只是暗暗算着时间,还有几天就是阿姝姐姐生辰,总要先问过本人意见才好向父皇开口。
面对流言,阿姝姐姐无半分局促不安,她见惯了世家联姻的权衡利弊,原本以为自己也要走向既定的命运,但我的赤诚热烈像太阳,滋养出纯粹的偏爱。
我笨拙但坦荡,将真心捧到她面前,毫无保留,义无反顾。
于是,天启二十八年夏,一道赐婚圣旨,传遍上京。
圣上赐婚,三皇子李屾,婚配礼部尚书张嵩嫡女张婉姝,择日大婚。
圣旨落下那日,我立于宫墙之下,捧着明黄圣旨,笑得像个得偿所愿的稚子,满心都是欢喜。
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护她、爱她、伴她余生,不用顾忌流言,不用克制心意。
可冰冷、僵硬、毫无温度的机械音,骤然撕碎半载以来的温柔假象。
【羁绊关系确立,进阶任务解锁。】
【系统规则更新:任务失败,触发反噬。】
【终极枷锁绑定:宿主羁绊成败,直接决定大齐国运兴衰。】
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一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方才满心欢喜,瞬间被无边阴霾笼罩。
第三章 姐姐,我可能做错了事
定亲之后,我二人相处愈发从容亲密,温柔缱绻不减,默契愈发深厚。
我多次想开口,告诉她我的“奇遇”,寻求她的帮助,却还是选择隐下。她似乎也察觉到我的心绪不宁,却从不追问窥探,只默默陪伴、温柔宽慰。
【阶段性高阶任务:三日之内,令张婉姝为宿主争风吃醋,动情落泪。】
【任务成功:国库充盈,军备补强。】
【任务失败:西南三县暴雨倾盆,秋收绝收,万民流离。】
任务提示清晰直白,奖惩分明,带着毫不掩饰的胁迫。
我看到任务惩罚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僵住,心底寒意彻骨。
这次的任务多少有点难度,我身边除了阿姝,连个母蚊子都没有,上哪儿争风吃醋。况且刻意博泪,总归是辜负情意。
我心生侥幸,毕竟天道无常,谁能控制下雨,我才不要做虚伪之事。
三日转瞬即逝。
【任务失败。反噬即刻生效。】
隔日清晨,加急灾报火速传入上京皇宫。
西南三县突降百年难遇的暴雪暴雨,连绵不绝,江河暴涨,堤坝崩塌,万顷良田尽数被淹,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屋舍损毁,无衣御寒、无粮果腹,风雪之中哭声遍野,惨不忍睹。
朝堂震动,父皇临朝长叹,满朝文武忧心忡忡,举国陷入灾情阴霾。
我想象着西南万民流离受难的惨状,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窒息般的愧疚与悔恨席卷全身。
是我的执拗,连累数万无辜百姓受灾受难。
那日散朝,我径直向父皇请命,自请奔赴西南赈灾。
启程之前,我清点了王府数年积攒的所有私财,亲自带队尽数带往西南灾区。
运送粮草、修葺屋舍、安抚流民、巡查灾情。
奔波数日,我双手早已磨出厚茧,满身沾满泥泞风霜,熬得眼底通红、面容憔悴。
可人力终究难挽天倾。
良田已毁,秋收已绝,万民流离的既定事实,再也无法逆转。
西南灾情蔓延月余,流民四起,物价飞涨,地方动荡,大齐根基第一次出现细微裂痕。
也是这一次,聪慧通透的阿姝,第一次察觉了异样。
她素来留心民生国策,通读历朝灾异记载,深知西南气候温润,极少出现暴雨连绵的极端天灾,更绝不会无端爆发百年灾劫。
这场天灾,来得太过突兀、太过蹊跷,毫无征兆,不合天时、不合地利。
更让她心生疑窦的是,这场天灾爆发的时日,恰好与我近日心绪不宁、暗自郁结的时日完美重合。
待我赈灾归来,身形消瘦、满身风霜,阿姝姐姐早已在王府等我多时。
她亲手为我斟上暖茶,声音温柔却坚定:“殿下,西南天灾,来得蹊跷。你是否有心事瞒我?”
她没有质问、没有猜忌,只有温柔的探寻与全然的信任。
我抬眸望向眼前澄澈通透的女子,看着她眼底全然的信任与温柔,积压许久的压抑、愧疚、无助,瞬间轰然崩塌。
我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系统的秘密,无人会信这般荒诞虚妄的天命诡事,可面对姐姐,我做不到隐瞒欺骗,做不到让她独自懵懂陪自己深陷危局。
深吸一口气,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将脑海中系统蛊音、羁绊任务、奖惩机制,一字一句,尽数坦白。
从秋日初遇的强制任务,到半年温柔相伴的福泽馈赠,再到定亲后的无解惩罚,毫无隐瞒,尽数道出。
我茫然了:“姐姐,我不知这是何物,不知是天命还是诡术。我本想护家国、护亲人、护你安稳,却没想到……竟是真的会祸及万民、损伤国运。”
“我一心向善,从未想过祸国殃民,可我好像……做错了事。”
素来热烈执拗、坦荡无畏的年下少年,此刻褪去所有锋芒傲气,只剩满心疲惫与无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心愧疚,束手无策。
姐姐静静听着,全程沉默,眼底震惊过后,便是极致的冷静与通透。
她通读古籍、通晓异闻,知晓世间有奇门诡术、蛊术秘术,可这般通过操控人心来扰动气运的,闻所未闻,不禁让人怀疑,自己真的是“人”吗,为何会有那般神秘的力量能凌驾于自然之上。
不对,不是凌驾于自然。
她快速梳理所有过往细节,从初遇后的粮道畅通,到日常羁绊的家国福泽,再到定亲后的首次反噬,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成完整脉络。
良久,她轻轻抬手,温柔覆上我冰冷紧绷的手背,掌心温热坚定,声音沉静有力,:“殿下,此事绝非天命,乃是人为诡谋。”
“天下从无善恶必遭天罚的道理,你的赤诚善良、坚守本心,从不是过错。这场反噬,是有人刻意布下大局,借鬼魅之事,乱我国运。”
她一语道破核心,点破虚妄天命下的险恶阴谋:“你细细回想,西南的秋汛真的解除了吗,我们收到的信息是粮草已入库,那为何后来上京粮价会上涨,而那所谓系统又在后续协助平稳粮价?”
“你再想想,皇上的旧疾是不是年年都发作?这不是什么系统在操控。若真有系统,为何你屡次跟它对话都石沉大海,它只能单向给你信息不是吗?”
是啊!
父皇年轻时骁勇好战,哪个武将没有旧疾。至于其他奖励……市井真的安稳吗,粮价真的降了吗,只怕是我脑海中已有了先入为主的概念,再看现实自然会对号入座。
“是楚国?楚国素来诡谲,擅长蛊术暗谋,我是不是中毒中蛊了?”
“是。”张婉姝郑重点头,眸光澄澈锐利,条理清晰地缓缓推演,“大齐、晋国、楚国三足鼎立,制衡百年,局势稳固。唯有楚国地处西南,多年来蛰伏隐忍,暗中布局,妄图乱我大齐根基,独霸天下。”
“这所谓的系统任务、天命奖惩,恐怕是楚国故布疑阵,扰你心绪,若你受制于他们,日后更可能兄弟反目,自相残杀。”
阿姝话未说完,我脑海中那鬼东西又响起来。
【阶段性高阶任务:两个月之内,和张婉姝珠胎暗结。】
【任务成功:现太子暴毙,三皇子上位。】
【任务失败:西南军突发烈性马瘟。】
我槽他娘的#*!&%……
我实在是没忍住,当着阿姝姐姐的面拍碎茶杯,出口成脏。
看着姐姐诧异的目光,我恨恨的说出刚收到的信息,她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阿姝姐姐到底是读过万卷书的人,比我先从震惊里缓过来。她松开覆在我手上的掌心,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片刻。秋阳透过花窗洒在她月白的裙裾上,光影斑驳,像一幅工笔仕女图,偏偏她开口说的话一点也不工笔:
“殿下,若按这厮所言,两个月内我必须怀上你的孩子,否则西南军就闹马瘟?”
“是。”我咬牙切齿,“狗东西的原话。”
“那时间倒是充裕。”阿姝姐姐回过头来,嘴角竟还有一丝笑意,“殿下打仗是把好手,这种事应当也不在话下罢?”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根腾地烧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了红。这女子怎么说的如此理直气壮,比我还像个习武之人。
“姐姐!你……你怎么……”
“怎么?”她慢条斯理地坐回我身旁,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治国如烹小鲜,治家也是。殿下既然已经入了这局,总不能认输罢。况且——”她忽然压低声音,眼波流转间竟有一丝促狭,“妾身也不愿西南的将士因为咱们的事儿吃不上饭。”
我咽了口唾沫,耳根通红,半晌憋出一句:“姐姐教训的是。”
她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暖融融的秋阳落在她弯起的眉眼间,我忽然觉得,这鬼系统虽坑人,至少把我送到了她面前,这一桩,不亏。
但阿姝姐姐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不过殿下方才说得对,楚国素来擅长蛊术,这所谓‘系统’八成是某种傀儡蛊。它能只与你单向交流,却无法应答你的话,说明施蛊者不在你身边,但操控之人定不会很远。”
“姐姐是说——”
“内奸。”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而且位置不低。任务只是一个借口,他们想动手,随时都可以动手。”
我脑子转得慢,但有一件事我清楚极了:“反正不是我皇兄。”
阿姝失笑:“自然不是太子殿下。若是太子殿下要取你性命,不必绕这么大弯子。这蛊术的目的,是逼你争储夺嫡,令你们兄弟相残,乱大齐国本。你越是做任务,越是在替楚国铺路。”
我狠狠捶了一下膝盖:“那我便不做!”
“不做?”阿姝叹气,“殿下,任务只是幌子,他们给你一个‘如果’,让你以为是自己的抉择害了将士,让你愧疚,让你自我折磨。哪怕你现在躺平不动,他们也会有别的由头降下灾祸。”
她顿了顿,声音极轻极缓:“所以殿下,我们不能被动挨打。我们要把这盘棋,反着下。”
我愣愣看着她:“怎么反着下?”
阿姝微微一笑:“第一条,你照常做任务,让他们以为你还在掌控之中。第二条,你我即刻入宫,将此事告知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由太子暗中清查朝中楚国暗桩。第三条——”
她耳尖泛了一丝薄红。
我脑子“嗡”了一声,她这意思是……那我岂不是一个下午又要见大哥又要……
“姐姐。”我肃然正色,“我,那个,我先行个礼。”
“什么礼?”
我站起身,对着她郑重一揖到底:“日后我李屾但凡有一丝亏待姐姐,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抓起桌上桂花糕轻轻砸了我一下:“谁说这个了!我是说让你在宫里多走动,别天天跑我这儿来,引人耳目!”
我憨憨一笑,接过那桂花糕揣进怀里:“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四章 哥哥救我!
当日下午,我就猫着腰溜进了东宫。
太子李焱正在批折子,见我来也不抬头,只懒洋洋道:“三弟今日怎么没去张府?外头都说你早晚住在尚书府了。”
“哥哥!”我跳到他案前,劈手将他手里的朱笔夺了,“出大事了!”
李焱抬起头。他比我大八岁,眉眼与我有三分相似,但更清隽沉稳,还不到三十,眼尾已有浅浅细纹,是被这几年监国的操劳熬出来的。他看着我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往椅背上一靠:
“说吧,又闯什么祸了?是要孤给你兜底,还是要孤替你去向父皇求情?”
“都不是!”我左右看看,把殿门关上,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哥,我脑子里有个东西,一直让我做任务,接近张婉姝,让我……”
我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系统的事全说了。从秋宴初遇到西南灾情,从福泽赏赐到反噬惩罚,最后连“两个月内珠胎暗结”这种话我都咬着牙说了出来。李焱从头到尾没插嘴,也没露出半分惊骇之色,只是听着,手指缓缓摩挲着案上搁着的一方端砚。
等我说完,殿内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李焱开口了,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三弟,你今年十七了,孤十七的时候,父皇已经让孤协理六部了。你倒好,被人下了蛊,大半年了才想起来告诉孤。”
我耷拉着脑袋:“我怕你觉得我脑子有病。”
“你现在脑子没病?”他伸手敲了我脑门一下,力道不轻,我“哎哟”一声捂住额头,他却笑了,眼底有一瞬间的柔软,“可你至少还知道来找孤,这说明你脑子虽然不灵光,心眼还不坏。”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东宫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半晌沉声道:“西南军里若有内奸,最便捷的渗透方式,是通过粮道。三弟,你说初遇张婉姝之后,系统告诉你西南粮道畅通了?”
“是啊。”
“你赈灾时亲眼所见,西南的粮库真的充盈么?”
我摇头:“我去的时候,粮仓是满的,但民间的粮价已经涨了三倍。粮食在官仓里堆着发霉,百姓却买不起粮。”
李焱转过身来,眼底锐光一闪:“系统给你的好处,怕是早就安排好了。先让你以为是自己做了任务才让粮道畅通,其实是你去做任务之前,他们就把粮草囤好了,民间粮价自然飞涨,然后再让你做个小任务‘平稳粮价’,你便以为是你救了市井百姓——实则从头到尾,你只是他们棋盘上那颗挪来挪去的卒。”
我脑子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是了,阿姝姐姐也是这么说的,我先前还不信,可皇兄也这么说,那便八九不离十了。
“那我该怎么办?”
李焱沉默片刻,拍了拍我的肩:“你照常做你的事,该去见张婉姝就去见,该做任务就做,别露破绽。朝中清查内奸的事,孤来办。但有一件事——”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三弟,无论系统让你做什么,记住你的身份。你是齐国的三皇子,是我弟弟,我要你安安稳稳的活着。”
我眼眶一热:“哥……”
“行了,滚吧。”他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对了,张婉姝是个人才,你好好待人家。”
我吸着鼻子滚出了东宫。
第五章 兄弟同心,夫妻同心
大哥说“清查内奸的事,我来办”,他说到做到。
次日他便以“核查军需账目”为由,调了户部、兵部六名心腹,逐条比对三年来西南粮道的出库入库记录。半个月后,以太子妃家宴的名义,把我和阿姝姐姐叫到东宫书房。案上摊了厚厚一沓卷宗,墨迹新旧交叠,他指着其中一行朱笔批注,低声说:
“有问题。三年前的秋汛之后,西南军粮道的账目上多了一笔‘损耗核销’,数目不大,一万三千石,备注写的是遭雨霉变,就地焚毁。可你们看这里——”他用指尖点了点另一份文书,“同一时段,楚国的边市商队从西南购入的粮草,恰好也是一万三千石。”
阿姝姐姐俯身看了片刻,眉头紧蹙:“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这批粮草根本没有霉变,而是被人暗中贩给了楚国?”
“不止如此。”大哥翻开另一页,“这个霉变损耗的签押人是西南军粮道副使刘元,而刘元——”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一沉,“刘元的岳父姓张,是张府的一位远房表亲,当年由张嵩张尚书举荐入仕。”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下意识看向阿姝姐姐。她站在烛火旁边,侧脸被光映得半明半暗,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良久,她说:“太子殿下怀疑家父。”
大哥没有直接回答,只平静地说:“我怀疑所有人。但在证据确凿之前,张尚书是三弟未来的岳父,也是朝中重臣,我不会轻举妄动。”
阿姝姐姐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道:“殿下查您的,我不插手。若最后查出来确实与家父有关……”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近乎锋利,“我认。”
我攥住了她的手。她指尖冰凉,可她没有抖。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娶的这个女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百倍。
我和阿姝姐姐的婚期定在了二十九年的春天,接下来的日子,我照旧日日往张府跑,系统每天准时播报任务,什么“为张婉姝簪一枝花”“陪张婉姝赏月赋诗”,零零碎碎的小事,我也懒得抗拒,敷衍着做了。我发现自己虽然脑子笨,但敷衍系统倒有一套绝活,比如“簪花”任务,我随手从御花园薅了朵月季往她发间一别,系统立刻播报“任务完成,福泽:御马监新增良驹三匹”——我回头去御马监一看,果然多了三匹。至于是不是系统送的,天知道。
那个“珠胎暗结”的任务,被我们拖到不能再拖时,姐姐果断选择了“做”,倒不是和我,她熟读医理,暗中服药改变了自己的脉象,还顺带钓出了一条潜伏在张府的鱼,这让我们意识到,楚国的网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另一边皇兄的暗查也有了不少进展,他顺藤摸瓜,揪出了粮道副使刘元这条线,又通过刘元摸到了一个叫“陈掌柜”的中间人——此人是上京西市一家粮行的东家,常年与楚国商队做粮食生意。暗卫跟踪了陈掌柜半月,发现他每月十五都会去张府后门送一筐“时令鲜果”,而每次送完,张家管家便会从账房支出一笔数额固定的银两。
几乎可以确定,张嵩与楚国之间一定有关联。
但大哥没办法直接动手抓人。他有他的顾虑:张嵩是礼部尚书,在朝中经营三十年,若没有铁证就贸然缉拿,朝局必然动荡。况且彼时父皇身体尚可,大哥监国虽久,却始终保持求稳的谨慎姿态,他不愿在未得父皇首肯之前擅自处置一位二品大员。
“再等一个月。”皇兄对我说,“等我拿到陈掌柜和楚国使团直接往来的密信,哪怕只一封,我就奏请父皇彻查。”
可他没等到那一个月。
系统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时间,第二天就发布了新任务。
【阶段性高阶任务:三日内,在朝堂之上公然顶撞太子李焱,兄弟失和。】
【任务成功:楚军西撤三百里,边境安宁。】
【任务失败:西南三城突发瘟疫,军民死伤无数。】
我接到任务的时候正蹲在张府后花园里给阿姝姐姐养的那条大金毛梳毛。金毛叫招财,憨头憨脑的,见我停下动作就呜呜叫着拱我的手。我手上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
三日。惩罚的时间越来越短,任务越来越离谱,先是马瘟又是瘟疫,看来他们已经准备好病原了,只看是毒马还是毒人。
我蹲在那儿,看着招财湿漉漉的黑眼睛,忽然鼻子一酸:“招财,你说,为什么受苦的总是百姓,上次我没做任务,西南三县遭灾。这次我若不做,又要死人。”
招财听不懂,只会摇着尾巴舔我的手。
我抹了把脸,站起身来。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没留在张府吃饭,独自回毓庆殿灌了半壶冷酒。阿姝姐姐派人来问,我只让内侍回话说“殿下身子不适,歇下了”。
皇兄对我那么好,我如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顶撞他?
可若我不做,三城的百姓呢?
我趴在榻上翻来覆去大半宿,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我看见皇兄一身明黄太子袍服站在殿上,对我笑着招手,我跑过去,脚下却踩空,坠入无边黑暗,耳边是系统的机械音一遍遍重复:“任务失败,反噬即刻生效。”
我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枕巾湿了大半。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皇兄那边的进展到底还要多久呀,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做这个任务,西南三城就要闹瘟疫。
翌日早朝,我起了个大早,换了身簇新的玄色蟒袍,对着铜镜把脸绷得死紧。内侍在旁边纳闷:“殿下今日脸色不太好啊?”
“闭嘴。”我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大步流星往金銮殿走去。
早朝议的是西南军饷增拨的事。皇兄站在百官之前,条理清晰地陈述着增拨方案:从江南漕运调银二十万两,分三批解往西南,由兵部和户部联合督办。方案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群臣频频颔首,父皇坐在龙椅上也是面带嘉许之色。
按照系统给的剧本,我应该在此时跳出来,指着皇兄鼻子说他“优柔寡断、贻误军机”,再拍桌子扬言“若由我领兵,半月之内就能荡平匪患”——演一个骄横跋扈、目中无人的莽夫。
可我真到了那一刻,站在殿上看着皇兄清俊儒雅的侧影,看着他眼角那几道为朝政熬出来的细纹,我腿肚子发软,话到嘴边滚了三滚,硬是没吐出来。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系统那该死的机械音又响起来了:【宿主犹豫不决,倒计时剩余十一个时辰,任务若失败,瘟疫倒计时启动。】
我一激灵,牙一咬,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臣弟以为,太子殿下此议大谬!”
满殿哗然。
我余光瞥见皇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很快便转过身来,面色如常:“三弟有何高见?”
“二十万两?打发叫花子呢!西南驻军八万,区区二十万两能干什么?不若让我掌兵南下,三月之内踏平楚国老巢!太子殿下这般精打细算,莫不是怕本王抢了你的风头?”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想扇自己嘴巴。什么叫“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大哥监国多年,风头是他需要抢的东西吗?
父皇的眉头皱起来了。群臣开始窃窃私语,几个老臣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头突然发疯的牛。皇兄沉默片刻,竟然笑了,声音温和得不像话:“三弟勇武过人,是社稷之福。只是领兵打仗和治国安邦终究不同,三弟若愿去兵部历练几年,再做主张不迟。”
他这是在给我台阶下。
可我非但不能下,还得往上爬:“历练?臣弟十二岁就上过战场,在军营里历练了五年!太子殿下是嫌我莽撞不中用么?”
殿上彻底炸了锅。礼部的张嵩张尚书——也就是我未来的老丈人——站了出来,刚要开口打圆场,我已经“哐”地一声单膝跪地:“父皇!儿臣请命领兵南征!若父皇不允,儿臣便辞去所有封号,去当个百夫长,也好过在朝中听人颐指气使!”
这话说得重了。父皇的脸沉了下来,手指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皇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痛色,他跨前一步想拉我,被我一把甩开。
“够了。”父皇的声音沉如闷雷,“老三,退下。”
我抬起头,倔强地盯着他:“父皇!”
“朕叫你退下!”
我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来,咬着牙退到一旁。退的时候我偷偷看了大哥一眼,他正望着我,目光里有困惑、有担忧、有难过。那一刻我几乎要绷不住了,我多想冲上去抱住他说大哥我错了我嘴贱——可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硬生生把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
【任务完成。福泽发放:楚军西撤三百里,边境安宁。】
散朝之后我躲在没人的角落里,对着墙狠狠捶了十几拳,指骨皮开肉绽,血珠子顺着墙缝淌下来。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闻着自己手上的血腥气,忽然觉得这味儿比大牢里的死囚还脏。
没过多久,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后脑勺上。
我猛地抬头,看见阿姝姐姐站在我面前,穿了一身素青宫装,像是刚从内宫出来。她没问缘由,只是蹲下来,用手帕包住我流血的拳头,轻轻吹了吹:“疼不疼?”
“不疼。”我嗓子哑得像破锣。
“撒谎。”她把我脑袋摁回她肩窝里,声音又轻又软,“想哭就哭,这里没人看见。”
我咬着牙憋了又憋,最后还是没憋住,呜咽着哭出了声。十七岁的少年,一身横练筋骨,却像个孩子似的趴在未婚妻肩头哭得浑身发抖:“姐姐,我顶撞大哥了,当着满朝文武,我伤了他的心……”
她没说话,只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等到我终于哭够了,她把我的手帕缠好,看着我红肿的眼睛,语气平静:“殿下,下一次无论系统让你做什么,先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一个人扛着,容易吃亏。”
我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然而命运不给我“下一次”选择的机会。
事后我才知道,因为我顶撞太子的事在朝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不到半个月,上京就传遍了“三皇子与太子不和”“兄弟阋墙,齐国将乱”的流言。
陈掌柜的粮行人去楼空,刘元在西南“意外坠马”身亡,所有指向张嵩的线索在一夜之间被掐得干干净净。
皇兄站在空荡荡的粮行铺子里,看着满地散落的账本碎片,沉默了很久,最后对我说了一句:“三弟,咱们被人耍了。你那场戏,演给他们看的同时,也演给了我们自己人看——有些人怕站错队,就缩回去了。”
而楚国那边趁着“内斗”的风声,后撤没几天的楚军重新压了回来,边境小规模冲突不断。
我蹲在铺子门槛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觉得自己真是天字第一号蠢货。
而系统,在这时发布了第三个惩罚性任务——
【终极任务:三个月内,于万寿节之际,以言语激怒太子李焱,诱其当众失态,有损储君威仪。】
【任务成功:楚国主动遣使求和,两国息兵十年。】
【任务失败:齐王与王后于三月内双双暴毙。】
彼时我和阿姝已经成婚,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正在喂招财吃骨头。听完系统播报,我手里的骨头“当啷”一声掉在石板上,招财呜呜叫着低头去叼,我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半晌没有动弹。
“殿下?”阿姝从亭子里探出头来,“怎么了?”
我转过头看她。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颊比去年丰润了一些,大概是成亲后心宽体胖,眼睛亮亮的,唇边还沾着点心渣子。她见我不说话,走过来拿帕子擦了擦手,轻声问:“又有任务了?”
“……嗯。”
“说来听听。”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句话在舌尖滚了成千上百遍,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三个月内,让太子当众失态。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皇和母后,三个月内,双双暴毙。”
阿姝的脸色骤然白了。
她踉跄了一步,扶住亭柱稳住身形,沉默了很久。春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那双素来从容澄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茫然和恐惧。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殿下,这个任务,你无论如何都要做。”
我猛地抬头:“可是皇兄他——”
“你听我说。”她攥住我的手,指尖冰凉,“你做不做,楚国都有办法让父皇母后暴毙,若不做,心里的坎一辈子都过不去,你若做了,只是诱太子失态罢了,不会真正伤他性命。两害相权——”
“我在用我大哥的颜面,换我爹娘的性命。”我打断她,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絮,“姐姐,你说得对。可我还是个人么?”
她没回答。她只是走过来,轻轻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头,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心如刀绞的话:
“殿下,你是这世上最心软的人。可心软的人,才最容易被逼着做心硬的事。”
第六章 父皇,母后!
三个月后的万寿节,楚国派了使臣来朝。父皇命东宫设宴款待,三品以上官员尽数出席。
席间我主动给大哥敬了三杯酒,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兄长特有的包容。他大约以为我今日是来示好的,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看着他嘴角那点笑,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拧了一圈。
然后我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满殿可闻:
“太子殿下,臣弟有一事不明。楚国使者既来求和,殿下为何还扣着西南粮草不发?莫非殿下真如市井传言那般,是想借西南战事养寇自重?”
满殿死寂。
大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继续说,声音越抬越高:“臣弟虽不才,却也带过兵,晓得将士们缺粮是什么滋味。殿下高坐东宫,锦衣玉食,自然不懂边关将士啃树皮的苦!”
“三弟。”大哥放下酒杯,声音低沉,“你醉了。”
“臣弟没醉!臣弟清醒得很!”我“啪”地把酒杯摔在案上,酒液四溅,“臣弟今日就要问问太子殿下,你心中到底有没有大齐的江山社稷!还是只惦记着你那把龙椅——”
“够了!”
一声暴喝,满殿震颤。
我愣住了。因为那声音不是大哥的,是父皇的。
齐皇李崇从主位上霍然站起,面色铁青,手边的青铜酒爵被他扫落在地,叮叮当当滚出老远。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抖:“老三,你给朕跪下!”
我“扑通”跪下了。膝盖砸在金砖上,疼得我倒抽凉气。可我抬起头,看见父皇的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彻骨的失望和痛心。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大哥待你如何,你心中没数?你今日这番话,是要寒了满朝文武的心,还是要寒了朕的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父皇对不起我中了邪,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余光扫到大哥垂着眼坐在那里,面色惨白,端着酒杯的手指捏得发青,他身旁的太子妃紧紧攥着他的袖子,无声地掉眼泪。
【终极任务完成。福泽发放:楚国遣使求和,两国息兵十年。】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宫道上,六月的夜风暖融融的,可我觉得浑身冰凉。阿姝姐姐不知何时从女眷席上溜了出来,提着裙摆追到我身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牵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温热柔软,像唯一一簇还燃着的火苗。
我是个蠢人,但我无条件信我大哥,相信把他摘出去,一定可以找到破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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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天启二十九年九月,齐皇与皇后双双暴毙于寝殿。
那日清晨我还在毓庆殿里练刀,忽然听见宫中丧钟长鸣,一声接一声,钝钝地敲在心口上。我手里的刀脱了手,赤着脚冲出殿门,看见满宫的白幡已经在风里猎猎飘动了。
御医说是“心疾骤发”。
我不信。
因为三个月前系统就预告了这件事,可防贼一时哪能防贼一世,这三个月来皇兄在西南拔出了大半棋子,借着万寿节的由头把宫里内侍大换血,所有我们能想到的地方都布了局,但还是被钻了空子。
父皇母后的灵柩停在永安宫,我和皇兄跪在灵前,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但他比我镇得住,指挥着宗室和内务府有条不紊地操持丧仪,他不能倒下,可我从他眼底看见了和我一样的空洞和迷茫。
同年十月,楚军撕毁和约,大举犯境。
西南三城一日之内连失两城,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上京。大哥亲率京畿守军南下御敌,临行前来毓庆殿看了我一眼。他站在殿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槛对我说:
“三弟,朝中我留了可信的人辅佐你。我若回不来,你就是大齐的指望了。”
“皇兄——”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玄色披风在秋风里扬起一个孤绝的弧度,我追出去三步,又硬生生停了下来。
皇兄北上后的第二个月,前线传来噩耗:齐皇李焱在夜袭楚营时中了埋伏,力战不退,身中七箭,殉国。
我接到战报的时候,正在看阿姝姐姐绣一件小衣裳——是的,我们有了孩子,四个月了。她听见内侍跌跌撞撞报来的消息,绣花针扎进了指腹,血珠子沁出来,她却没有动。
我接过战报,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我在东宫坐了一整夜,案上还摊着他没批完的折子,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我拿起那支他用过的朱笔,蘸了残墨,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对不起。”
写完,我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又苦又涩,纸浆刮着喉咙,我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次日,群臣跪请我登基。我穿着大哥留下的冠服,一步一步走上金銮殿的御阶。龙椅冰凉,硌得我后背生疼,我坐在上面,看着底下乌泱泱跪倒的百官,忽然想起一年前系统说的那句话:
【终极酬赏:大齐至尊皇位,执掌山河,一统三境。】
彼时我觉得荒诞可笑,如今我坐上了这个位子,却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往下沉。每一步都是别人替我用血肉铺好的路,我脚下踩着的,是父皇、母后、皇兄的尸骨。
第七章 生殉
我登基后第一道旨意,就是缉拿礼部尚书张嵩。
可张嵩已经不见了。
他在大哥战死的那个夜晚,以“夜观天象需赴城外静修”为由,带着几个亲随出了上京城,从此人间蒸发。
登基后第三个月,楚国大军压境,距上京只剩二百里。
我穿回了当年的铁甲,亲自登上城楼巡视防御。城下是黑压压的楚军阵仗,旌旗蔽日,号角连天,一眼望不到头。我扶着城垛往下看,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阿姝姐姐——现在是皇后了,可我还是改不了口——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走上城楼来。我回头看见她笨拙地扶着腰上台阶,吓得三步并两步冲下去搀她:“你怎么来了?风大,回去——”
“不回去。”她把手里的食盒递给我,“给你带了粥。守城总得吃饭。”
我揭开食盒,里面的莲子粥还冒着热气。我蹲在城楼角上呼噜呼噜喝完,她坐在我旁边,拿帕子替我擦嘴角。
“陛下。”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年多,像一场梦?”
我放下粥碗想了想:“是梦。噩梦。醒不过来的那种。”
她笑了,把脑袋靠在我肩头,隔着衣料我感觉到她腹中的孩子轻轻踢了一下,正踢在我腰侧。我心口蓦地一软,伸手覆上她隆起的腹部,低声道:“小家伙也知道爹爹在守城,给爹爹鼓劲儿呢。”
“陛下。”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带了一丝颤抖,“你看那里……”
我扶着城墙往下看。夕阳如血,映着楚军阵前的帅旗,那旗杆下站着一个人。虽然隔了十里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站姿——即便看不清细节,也足以辨认身份。
是张嵩。张婉姝的亲生父亲,大齐的礼部尚书,我的岳父。
他正站在楚国帅旗之下,负手而立,身边围着楚军将领,谈笑风生。
阿姝姐姐整个人晃了一下,我一把扶住她,感觉她浑身都在发抖。我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她一向从容通透,再难的局也能三言两语拨开云雾,可此刻她看着城下那个身影,眼神破碎得像一地被踩碎的琉璃。
“父亲……”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父亲,你骗了我……你从小就教我忠君爱国……你骗了我”
她忽然剧烈地干呕起来,捂着肚子往下滑。我吓坏了,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冲内侍大吼:“传太医!快传太医!”
她哭得浑身发抖,腹中的孩子踢得厉害,她在疼痛和悲伤中几乎昏厥。太医赶来把她抬回宫中,我站在城楼上目送她的肩舆远去,回头望向城下大旗,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从头到尾,从曲阜秋宴的“偶遇”开始,每一步都是张嵩算好的。他用女儿做饵,用蛊术做绳,把我这头脑子不太灵光的狗拴得牢牢的,让我亲手替楚国拆了大齐的梁柱。
父皇母后、皇兄、三城的百姓流民——所有人的命,都填进了他这盘下了几十年的棋里。
我扶着城垛站起身,把铁甲上的土拍了拍。城下楚军已经开始攻城了,滚木礌石砸在城墙上,闷响如雷。我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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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楚军攻破外城。
我带着仅剩的三千禁军退守内城,把阿姝姐姐安置在宫中最深处的暖阁里,周围围了三层盾卫。她的小腹已经疼了一夜,太医说动了胎气,恐怕要提前临盆。可她攥着我的手死活不肯撒开:“陛下,逃,活着就有希望……”
我单膝跪在她榻前,伸手把她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她满脸泪痕,嘴唇苍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曲阜秋宴那日桂树下的初见。
“姐姐。”我笑了笑,“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系统让我上前搭话,我心说‘这什么狗屁任务,老子才不干’。可后来我走近了,看见你站在桂花树底下,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你一身,我当时就想——”
“想什么?”
“想,这姑娘真好看,比桂花还好看。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句话是真心话,跟系统没关系。”
她哭出了声,把脸埋进我手心里,滚烫的泪浸透了我的指缝。
我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极轻的吻,低声说:“姐姐,你好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
“李屾!”她猛地抬起头来,“你回来!你不能丢下我——”
我已经站起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边回了一次头。灯火昏黄,她躺在榻上,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向我伸出手来,泪流满面。那一刻我忽然想,若人生重来,我愿不当什么三皇子,不当什么皇帝,就在上京城里当个寻常武夫,每天收了工去张府后墙根底下蹲着,等她推开窗来扔块桂花糕给我,就心满意足了。
“姐姐。”我说,“下辈子吧。下辈子我脑子好使一点,早点识破你爹的阴谋,然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你绣花,我习武,养一条金毛,再生一窝孩子。什么狗屁系统,什么皇位,谁爱争谁争去。”
我抽出腰间长刀,转身冲进了夜色。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被风扯碎,散在漫天喊杀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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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城门前,我一身浴血,杀到了张嵩面前。
他穿着楚军的锦袍,站在帅旗之下,面不改色地看着我。花白的须发在夜风里飘动,脸上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三皇子——不,齐皇。”他甚至朝我拱了拱手,“陛下勇武过人,真是个可造之材。”
我提刀指着他,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进泥土里:“张嵩,你女儿怀了我的孩子。她在里面哭。”
“老夫知道。”他微微一笑,“可婉姝自小聪慧,早晚会识破老夫的身份。让她晚知道一些,是她之幸,也是老夫之幸。至于那个孩子——”他叹了口气,“生下来,老夫会养大。毕竟流着老夫一半的血。”
我怒极反笑:“张嵩,你这一辈子,算计了几十年,把女儿搭进去,把亲外孙搭进去,换楚国一张帅旗下站着的资格。你夜里睡得着么?”
他沉默了片刻,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老夫从三十年前入齐为官那日起,就没睡过安稳觉。”
“那你今夜可以睡了。”
我提刀扑了上去。张嵩身后涌出数百楚军精锐,我身后的禁军也冲了上来,两股铁流轰然撞在一处。我浑身上下不知道挨了多少刀,铁甲早就碎了,左臂被一支流矢贯穿,右肋被人劈了一记重斧,骨裂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可我咬着牙没有倒。
我杀了十七个人,第十八刀捅进张嵩胸口时,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凝固了。
“替我……”他呕出一口血,低声道,“替我告诉婉姝……她小时候喜欢吃的那家桂花糕铺子……是老夫……是老夫开的……”
他的手软软垂了下去。
我拔出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抬头望向宫城深处。暖阁的方向燃起了火光,不知是楚军攻进去了还是走水了。我心里一紧,想往回跑,可双腿像灌了铅,半步都挪不动。
身后有人一箭射来,正中心口。
我低头看着那支箭簇透出前胸的铁尖,上面淬了毒,伤口周围的皮肉迅速发黑溃烂。我倒退着靠在城墙上,慢慢滑坐下去。血从嘴里涌出来,堵得我说不出话,可我还在往暖阁的方向看。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那座暖阁的飞檐在火光里摇摇欲坠。
我想喊姐姐,可我发不出声。
我听见远处有婴儿的啼哭,短促而清亮,像一道划破夜色的光。那哭声忽然断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靠着冰冷的城墙,望着上京墨蓝色的夜空。秋夜无星,只有一轮残月孤悬天边,月光凉凉地落在我脸上,像阿姝姐姐的手。
我想起她第一次对我说“殿下风姿卓然,亦是出众”时,嘴角那点微微上扬的弧度。
想起她坐在桂花树下,满身落蕊,眸如秋水。
想起她最后对我说“李屾,你回来”,那声哭喊撕心裂肺。
我笑了一下,眼角的泪顺着染血的脸颊滑落,混着尘土和血迹,什么颜色都分不清了。
天瑞元年,齐末帝李屾殉国于上京内城,时年十九。同夜,皇后张氏殁于宫火,年二十一。
大齐,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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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上京的百姓在废墟里收殓遗骨时,发现年轻的帝王靠在城墙上,怀中抱着一柄卷了刃的长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内城暖阁里皇后的尸骨被烈火焚烧碳化,身下护着一团黑漆漆的痕迹,已经分不清是婴孩还是布帛。
整理遗物的老卒在皇帝贴身的衣襟里摸到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桂花,针脚粗糙,像是初学者所绣。
老卒把帕子举到月光下看了看,不知怎的鼻子一酸,蹲在废墟里嚎啕大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