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那天开始下的。
迟桉在雨夜里捡了一个人。那人蜷在路灯底下,浑身是血,像一只被人丢出来的猫。他看了很久,还是撑伞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那把伞撑开的,是他们三个人往后所有的晴天。
迟桉是个理发师。手艺不错,赚得不多,唯一的宝贝是身边这个三岁的孩子。星星有哮喘,夜里咳起来像是要把命都咳碎。他的日子过得很紧——紧到一场急诊的花销就足以把他压垮。
直到温屿端着一锅粥蹲在他店门口。
温屿不会跟人打交道。他身上带着伤,眼神里全是受过惊吓后残留的警惕。他租住在迟桉楼上,隔音很差,夜里翻身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他给星星熬的粥又软又香,他蹲下来跟星星说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吓飞一只蝴蝶。
他是来躲雨的。但躲着躲着,就不想走了。
这是一个关于"拼凑"的故事。
两个破碎的人,一个体弱的孩子,一间老旧的理发店。他们没有血缘,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段像样的对话来确认彼此的关系。但他们会在一场深夜的哮喘发作里同时从床上弹起来,会在除夕夜的雪地里挤在一张折叠桌前吃饭,会在雨天并肩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一个孩子用金色蜡笔画下一轮太阳。
酸涩的不是他们受了多少苦。酸涩的是——他们明明都已经被生活碾过了,却还是愿意把手伸向彼此。
苦瓜炖排骨,越熬越甘。成年人的爱意不靠说,靠的是凌晨三点的急诊室、一碗刚好温热的粥,和那双替你拢住肩膀的手。
雨还要下很久。但这一次,他们有人等了。
1
雨下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迟桉给最后一位老主顾剪完头发的时候,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指向十点四十分。老主顾姓周,五十多岁,在街对面开五金店,每个月最后一周的周三晚上来理一次发,雷打不动。迟桉给他推完两鬓的灰白短发,用海绵刷扫了扫脖子上的碎发茬,周叔站起来,在镜子里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桉啊,星星睡了吧?"
"嗯,八点多就睡了。"迟桉把剪刀收进消毒柜,头也没抬,"今天咳了几声,我怕他夜里又闹,早早哄着了。"
周叔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放在台面上,又添了五块:"给孩子买点梨膏糖,润肺的。"
迟桉想推,周叔已经拎着伞推门出去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雨丝被风斜斜地吹进来,店里弥漫着洗发水和潮湿空气混合的味道,有点闷。
他收拾完台面,拖了地,把几条白色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里屋传来星星翻身的声音,小家伙睡得很轻,像只警觉的小猫。迟桉放轻手脚,走过去看了一眼,被子被蹬到一边,瘦瘦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呼吸还算平稳。他把被子重新拉好,手指碰到星星的脸颊,温热的,没发烧。
楼上传来的闷响把迟桉吓了一跳。
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动静,又急又重。迟桉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那上面是几年前装修时贴的白色铝扣板,已经有点泛黄了。楼上那间屋子空了快半年,房东老刘上个月说租出去了,搬来个年轻人,说是搞摄影的。
迟桉没怎么见过他。偶尔夜里收店时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发现似的。
他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哭。
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的。紧接着又是那种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比刚才更闷。
迟桉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上楼。他不太擅长管别人的闲事。他自己的日子已经够乱了。
星星的咳嗽糖浆只剩小半瓶了,明天得去买新的。上个月的电费单还压在抽屉里没交,理发店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又少了点。周叔多给的那五块钱,加上抽屉里零散的硬币,他数了数,一共四十七块三毛。够买一盒止咳贴,再买两斤排骨,炖汤给星星补补。
他套上外套,拿了伞,准备去街角那家还开着的便利店买星星明天早上要吃的软面包。星星嘴刁,只吃那家店现烤的奶香软包,超市里的袋装面包一吃就干呕。
雨太大了。迟桉撑开伞走出去两步,裤腿就湿了一半。路灯的光被雨幕搅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雨水砸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吵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
他看到垃圾桶旁边蜷着一个人。
迟桉起初没认出来那是个人。他以为是哪家店铺扔出来的大号垃圾袋,黑乎乎的一团缩在路灯柱子底下。走近了两步,那团东西动了一下,迟桉才看清是个男人。
那人背靠着路灯柱子坐着,双腿蜷在胸前,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得很小。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现在几乎成了半透明,贴着身体勾勒出瘦削的轮廓。最刺眼的是左手臂上那片暗红色,被雨水冲淡了一些,洇成一片淡淡的粉红,沿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汇进雨水里,转眼就稀释得看不见了。
迟桉的脚步慢下来。他认出那张脸了。是楼上那个新搬来的邻居。
他撑着伞站在两步开外,雨水顺着伞沿淌成一道帘子,把他和那个人隔开。温屿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让迟桉心里一紧。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个黑洞,什么光都照不进去。嘴唇因为失血和寒冷发白,微微哆嗦着。
"……别打我。"
温屿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迟桉愣了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伞沿上的水珠甩出去,溅在温屿的膝盖上。温屿缩了一下肩膀,眼睛里的戒备像受惊的鸟一样猛地扇开翅膀。
迟桉明白了。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我是楼下的。"迟桉把伞往前倾了倾,挡住温屿头顶落下的雨,"理发店的。你租的房子在我楼上。"
温屿的眼神慢慢聚焦,盯着迟桉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迟桉蹲下来,这才看清他手臂上的伤口。是一道挺长的划伤,从手肘内侧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边缘不太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伤口已经泡得发白,周围一圈皮肤都皱了。
"这得上药。"迟桉说,"楼下的诊所早关门了。我店里有医药箱,先处理一下。"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住口的话,明天发炎了更麻烦。"
温屿没有动。迟桉等了一会儿,把伞往他那边又递了递,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衬衫很快湿透了。温屿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把伞,最后目光落在迟桉湿透的肩膀上。
"……好。"
他撑着路灯柱子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迟桉伸手想扶他,温屿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自己扶着柱子又试了一次,这回站住了。
迟桉收回手,没有多问。他把伞举在两个人头顶,雨太大,一把伞根本挡不住两个成年人。走到理发店门口的几步路,两个人都被淋得透湿。
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迟桉让温屿坐在靠门口的理发椅上,转身去把门重新拉下来。屋子里陷入一种昏暗的安静,只有里屋传来星星均匀的呼吸声。迟桉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镜台上,理发椅皮面的反光让温屿的脸看起来更加苍白。
迟桉从柜子底下翻出医药箱。那是星星两岁时他备下的,里面塞着退烧药、创可贴、酒精棉、绷带,还有一小瓶碘伏。他搬了张圆凳在温屿面前坐下,打开碘伏的瓶盖。
"可能有点疼。"他说。
温屿把手臂伸过来,没说话。迟桉用棉签沾了碘伏,轻轻按在伤口边缘。温屿的胳膊猛地绷紧了,小臂上的青筋突出来,但他咬着下唇,一声没吭。碘伏渗进伤口里,他攥紧的拳头指节都白了。
"疼就叫出来。"迟桉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习惯了。"
迟桉的动作顿了顿。他看了一眼温屿的侧脸,那个人的眼睛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价目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破掉。
迟桉没再说话。他低下头,仔细地把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干净,动作慢而稳。碘伏棉球擦过的地方翻出新鲜的肉色,伤口其实不算很深,但边缘有些卷,像是什么东西割伤之后又被撕扯过。
他拿起镊子和剪刀,把伤口边缘翘起的死皮剪掉。温屿的呼吸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屋子里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细小声音,和雨打在卷帘门上的闷响。
里屋突然传来一阵咳嗽。
迟桉的手一抖,镊子差点掉在地上。咳嗽声由轻到重,带着那种迟桉最害怕的喘息音——又细又急,像是小动物被掐住了喉咙。然后是星星含糊不清的哼哼声,带着哭腔:"……爸爸……"
迟桉猛地站起来,镊子扔在台面上,撞翻了一瓶洗发水。他冲进里屋的时候膝盖撞到了门框,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顾不上。星星已经坐起来了,小脸通红,两只手捂着胸口,喘得像拉风箱。嘴唇有点发紫,眼睛半睁着,眼泪混着汗水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星星不怕,爸爸在这儿。"迟桉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轻轻拍他的胸口,"深呼吸,慢慢来,跟着爸爸做,吸——呼——"
星星的小手抓住他的衣领,指甲掐进肉里。他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气都像要费尽全身的力气。迟桉从床头抽屉摸出喷雾,抖着手拧开盖子,往星星嘴里按了两下。小家伙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过了十几秒,喘息声才渐渐平缓下来。
迟桉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他抱着星星,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直到孩子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重新闭上眼睛,小脸埋在他胸口,含糊地叫了一声"爸爸"。
"嗯,爸爸在。"迟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低头亲了亲星星的额头,发现小家伙额头一层冷汗,头发都湿了。他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坐在床边又等了十分钟,确认星星彻底睡熟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出里屋时,看到温屿还坐在那把理发椅上。
医药箱里的东西散落在台面上,碘伏的盖子没拧,洇出一小片褐色的痕迹。温屿的左手臂上搭着一卷纱布,一端拖在膝盖上。他自己把伤口缠好了,缠得有点笨,边缘皱巴巴的,但好歹是包住了。
迟桉的视线落在纱布上。他扔下镊子的时候太急了,没来得及给他处理完。温屿应该是在他进里屋之后,自己摸索着把药上完、把纱布缠上的。纱布上沾了一点止咳糖浆的甜味,是迟桉之前倒给星星喝时滴在台面上的。
温屿坐在那把老式的黑色理发椅上,台灯的光打在他侧面,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头发还没干,一缕一缕贴在额角。他抬起头来看着迟桉,嘴唇动了动。
"他没事吧?"
迟桉靠着门框,忽然觉得浑身都累。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很低:"老毛病了,哮喘。受凉或者夜里温差大就容易犯。"
温屿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卷歪歪扭扭的纱布,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打扰你们了。"
"没事。"迟桉走过去,把台面上的碘伏瓶子拧好,棉签扔进垃圾桶。他把医药箱合上塞回柜子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后半夜了,理发店的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分。
温屿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迟桉站在台灯旁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肩膀微微塌着。
"我叫温屿。"他说。
迟桉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迟桉。"
温屿没再说什么。他拉开卷帘门,外面的雨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银针斜斜地扎进地面。他走出去,迟桉听到他的脚步声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远,然后是二楼楼梯间那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迟桉关好卷帘门,回到里屋。星星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被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迟桉在他身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雨声还在继续。他听到楼上传来轻微的走动声,很轻很轻的,像是怕吵到谁一样。
2
第二天雨停了。
迟桉把星星送去隔壁王奶奶家。王奶奶六十多岁,老伴走得早,儿子在省城上班,一个人住着。星星每次发病后的第二天精神都不太好,蔫蔫的像霜打过的茄子。迟桉把他裹在羽绒服里抱过去,王奶奶接过来,摸了摸星星的额头,叹口气。
"又犯了吧?瞧这小脸白的。你安心开店,中午我给你送碗红枣粥过去。"
迟桉道了谢,回到店里开门。一上午只来了两个客人,一个修刘海的大姐,一个刮脸的老爷子。刮脸的时候迟桉手抖了一下,刀片在老爷子下巴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红印,虽然没破皮,老爷子倒是不在意,说"没事没事,你手凉,这天儿冷了",迟桉还是给人免了单。
中午王奶奶果然端了粥过来,还用小饭盒装了一碟腌萝卜。星星吃了半碗就摇头说饱了,迟桉哄了半天,又喂了四五勺才算完。星星趴在他腿上睡午觉的时候,迟桉坐在理发椅上,后背靠着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
电费单还压在抽屉里,下个月五号之前得交。星星的雾化药只剩两次的量了,一盒要一百多。他算了算抽屉里的钱,加上微信零钱,凑在一起不到六百块。理发店这个月的营业额堪堪够交房租水电,剩下的一点钱只够日常开销,遇上星星生病就得从牙缝里省。
他闭上眼,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迟桉正在给一把剪刀消毒,抬起头来,卷帘门被从外面拍了两下。他走过去拉起来,看到温屿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黑色长裤,头发也吹干了,服帖地垂在额前。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昨天夜里好多了,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他左手端着一只小砂锅,用一块格子布垫着,热气从锅盖边缘袅袅地冒出来。
"……做了点粥。"温屿把砂锅往前递了递,动作有些拘谨,"昨晚的事,谢谢你。我自己手艺还行,熬了点青菜瘦肉粥,给小朋友喝一点,养胃。"
迟桉愣了愣。砂锅里的热气扑到他脸上,带着米香和一点点肉末的味道。他下意识地想说"不麻烦",但里屋传来星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软软糯糯的:"爸爸……谁呀?"
温屿蹲了下来。
砂锅被他小心地放在膝盖前面的地面上。他蹲在卷帘门外面,微微侧过头,正好和从里屋探出半个小脑袋的星星平视。星星扒着门框,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两只眼睛黑葡萄似的,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叔叔。
温屿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眼尾微微压下来,像是怕笑得太用力会吓到孩子一样。
"叔叔做了粥。"他声音放得很轻,"放了一点点虾皮,补钙的。你喜欢吃吗?"
星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迟桉。迟桉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星星抿了抿小嘴,目光回到温屿脸上,声音像蚊子哼哼:"……喜欢。"
温屿把砂锅端进来,放在理发店那张小茶几上。他自己蹲在茶几旁边,拧开锅盖,用带来的小瓷碗盛了一碗。粥熬得很烂,米粒都化开了,青菜切得细细碎碎的,肉末也剁得很碎,和粥搅在一起,香气一下子散开来。星星被迟桉抱到椅子上坐着,两只手捧着那只小碗,低头喝了一口。
他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亮。"好喝。"
温屿蹲在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听到这句评价,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他抬起头看了迟桉一眼,那种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像是在说"我能来你们家吗"。
迟桉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他别开视线,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一只干净的碗,也给自己盛了半碗。粥的温度正好,不烫嘴,咸淡也合适,肉末剁得碎碎的,吃到嘴里不需要怎么嚼就化了。
"谢谢。"他说。
从那天起,温屿"投喂"星星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迟桉的微信,隔三差五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刚出炉的蛋挞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我今天炖了雪梨汤,星星能喝吗"。迟桉回得简短,但每次都没拒绝。于是温屿开始把吃的挂在迟桉店门的把手上,用保鲜袋装着,外面套一个小纸袋,贴一张便利贴:"放凉了也能吃"、"星星的,别偷吃"。
迟桉有时候哭笑不得。便利贴上的字写得清秀端正,笔锋却有点软,像是写字的人手没什么力气。他把便利贴攒起来,夹在收银台的记账本里,不知道留着干什么用,只是没扔。
星星倒是跟温屿越来越熟。好几次迟桉去楼上接他的时候,看到他坐在温屿家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大大的绘本,温屿盘腿坐在旁边,手指着图上的小动物给他讲故事。星星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听到高兴处会咯咯笑。温屿的屋子里很空,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什么都没有,墙角立着几个纸箱子,里面塞着相机和镜头。但地板擦得很干净,暖气也足,星星光着脚踩在地暖上跑来跑去,小脸红扑扑的。
迟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他自己的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得满地都是,星星的玩具、药盒、尿不湿、换下来的衣服,从来都没时间好好收拾。温屿的屋子干净得像样板间,唯一的活物是那个盘腿坐在地板上讲故事的男人,和他旁边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男孩。
"迟桉。"温屿抬起头来看他,"进来坐会儿?我刚泡了茶。"
迟桉摆摆手:"不了,下面还有个客人等着。"
温屿也不强留。他站起来,从厨房端出一只小玻璃碗,里面盛着切好的梨块,淋了蜂蜜。"给星星带着,下午当零食。"
迟桉接过来,玻璃碗是温热的,应该是刚从蒸锅里拿出来。他顿了顿:"你老这么送东西……"
"闲着也是闲着。"温屿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做点吃的还行。星星喜欢就行。"
迟桉注意到他挽起的袖口下面,左手臂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纱布早就拆了,但温屿偶尔无意识地用右手去碰那道疤,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
"你手臂……好得差不多了?"
温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把袖口放下来。"嗯,差不多了。伤口不深,就是当时流了点血,看着吓人。"
迟桉点点头。他想问那条伤口是怎么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程度。虽然温屿每天出现在他店里,给星星带吃的,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迟桉总觉得这个人身上隔着一层什么,像玻璃罩子,看得见摸不着。
温屿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星星牵着他的手,仰头跟他拜拜。温屿蹲下来,帮星星把围巾重新系好,手指绕过他的小脖子时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明天还来吃叔叔做的饭吗?"温屿问他。
星星使劲点头。迟桉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那碗梨块,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暖黄色的楼道灯打在他们身上,像一张旧照片。
隔了两天是周末。雨又下起来,细细密密的,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理发店一整天都没什么生意,迟桉索性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去,关了门,在店里擦那些剪刀和梳子。
星星午睡醒了之后,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雨,小手指头在玻璃上划来划去。"爸爸,妈妈是不是变成雨滴来看我了?"
迟桉擦梳子的手停了一下。"嗯。"
"那今天的雨滴里也有妈妈吗?"
"有。"迟桉走过去,把星星从窗台上抱下来,"妈妈一直在看着你呢。"
星星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我想妈妈了。"
迟桉拍了拍他的背,嗓子发紧。他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三年了,星星从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婴儿长成了会说话、会想妈妈的小男孩,而迟桉自己还是那个在雨夜里抱着孩子无处可去的人。妈妈的遗物他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几张旧照片,一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最后一句话是"星星就拜托你了"。
他把星星放下来,给他穿上小拖鞋:"去找温叔叔玩吗?"
星星眼睛亮了亮,趿拉着拖鞋就往楼上跑。迟桉跟在后面,听到星星敲门的声音,听到温屿开门的声音——带着笑意的"星星来啦",然后是门关上之前温屿探出头来对迟桉说的:"你也上来坐会儿吧,我煮了姜茶。"
迟桉站在楼梯拐角,仰头看着二楼那扇半开的门。温屿一只手扶着门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毛衣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截手指。楼道里的光线暗暗的,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是轻松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邀请。
迟桉上去了。他第一次走进温屿家的客厅,坐在那张唯一的双人布艺沙发上。星星早就脱了鞋爬上去了,窝在沙发角落里翻茶几上的绘本。温屿端了姜茶出来,一人一杯,然后去厨房忙活,说晚上做红烧排骨,让星星留在这儿吃。
迟桉捧着热姜茶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屋子。真的很空。客厅里没有电视,没有装饰画,墙上白白净净的。茶几上唯一的东西是几本摄影杂志和星星昨天落在这儿的一只小恐龙玩具。窗台上倒是有一盆绿萝,长得还不错,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
温屿从厨房探出身来:"迟桉,你帮我看看那盆绿萝——最近叶子有点发黄,我是不是水浇多了?"
迟桉走过去,凑近了看那盆绿萝。叶子确实有点蔫,边缘发黄,有几片已经枯了。他伸手摸了摸土,干了。温屿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拎着锅铲,凑过来看了一眼。
"干了吧?"迟桉说,"得浇水。"
"哦。"温屿转身去接水,锅铲在手里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迟桉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温屿把绿萝浇了水,又顺带把迟桉店门口那两盆半死不活的吊兰也搬上楼浇了。迟桉坐在沙发上,看着温屿蹲在门口,用一只小喷壶仔细地给吊兰喷水,嘴里还念叨着"对不住啊,之前把你俩忘了"。
星星跑过去蹲在他旁边,学他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吊兰的叶子。温屿转过头,冲他笑了笑,顺手把喷壶递给他:"你试试?轻轻按上面。"
星星按了一下,水雾喷出来,洒在吊兰上,他咯咯笑起来。温屿蹲在旁边看着,伸手护着他,怕他喷到自己脸上。
迟桉靠在沙发里,姜茶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另外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在做一件很小的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屋子里的空气带着生姜和红糖的甜味,还有星星的笑声。
红烧排骨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三个人挤在温屿那张小折叠桌旁边,星星坐在中间,左边迟桉右边温屿。排骨炖得酥烂,酱汁浓稠,星星啃了两块就饱了,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小肚子圆鼓鼓的。
温屿收拾碗筷的时候,迟桉站起来帮忙。两个人在那个巴掌大的厨房里挤来挤去,撞了好几次肩膀。迟桉把洗好的碗接过来,用干布擦掉水珠,温屿在旁边冲盘子,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雨。
"你店里的生意……好像不太好?"温屿的声音从水声里透过来,随意的,像随口一问。
迟桉把擦好的碗摞进碗架:"嗯。这边老小区,年轻人少,都是些老主顾,一个月能来一次就算勤快了。"
温屿关上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那你有没有想过……加点别的项目?"他转过身来,靠在橱柜边上,"比如给来剪头发的人拍个证件照什么的?我可以帮你。"
迟桉愣了一下。温屿接着说:"我有相机,技术还行。我帮你拍,赚的钱算你的。"
迟桉看着他。温屿靠在橱柜上,两手插在围裙口袋里,表情很认真。洗洁精的味道混在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里,像某种暖融融的东西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填满了。
"那你呢?"迟桉说,"你房租怎么交?"
温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我还有一点点存款。再说……"他垂下眼睛,"我也没别的地方要去。在这儿待着挺好的。"
迟桉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架,拿抹布擦了擦台面上的水渍。他背对着温屿站了一会儿,听到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
"那行。"他说,"明天开始,你帮我拍证件照。分成给你三成。"
温屿没说话。迟桉回过头来,看到他靠在橱柜上,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睛里的光像刚浇过水的绿萝叶子,柔柔的、润润的。
星星在客厅里喊:"爸爸!温叔叔!雨停啦!"
迟桉和温屿同时往窗外看去。雨确实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下来,橙金色的,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照得透亮。
3
迟桉是半夜被热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吞口水都疼。他挣扎着坐起来,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凌晨两点十七分。星星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没什么异常。
迟桉松了口气,撑着床头柜站起来,想去倒杯水。脚下发飘,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墙壁慢慢挪到厨房,灌了一杯凉水下去,喉咙的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一点。但头还是昏沉沉的,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疼。
他感冒了。昨晚淋了雨,又在理发店坐到半夜才睡,身体终于扛不住了。迟桉摸出抽屉里的退烧药,就着水吞了两片,然后回到床上躺下。发烧让他脑子昏昏沉沉的,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早点起来,星星要喝牛奶……雾化器得消毒……温屿说今天要来拍证件照……
他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连被子都没盖好。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星星的哭声吵醒的。
迟桉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阵发黑。他缓了几秒,才看清屋子里还是暗的,窗户外面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几点。星星的哭声从隔壁小床传来,一声一声的,带着那种让他心头发紧的喘息音。
迟桉爬起来,头重脚轻地冲过去。星星坐在小床上,小脸通红,两只手攥着被子,喘得像拉风箱。嘴唇已经有点发紫了,眼泪糊了一脸,嗓子眼里发出那种让迟桉最害怕的声音——"嗬……嗬……",又细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像要费尽全身的力气。
"星星不怕,爸爸在!"迟桉去摸床头的喷雾,手抖得厉害,雾化器差点掉在地上。他拧开盖子往星星嘴里按了两下,等了几秒钟,喘息没有缓解。又按了两下,星星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喘息稍微平了点,但还是很急促。
迟桉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抖着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看到一个半小时前自己设的闹钟——六点半起床。现在是凌晨四点五十。
星星的哮喘发作比白天那次严重得多。迟桉抱着他,拍他的背,一遍遍说"慢慢呼吸,跟着爸爸来",但他的嗓子因为发烧哑得不成样子,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星星的小手攥着他的睡衣领子,指甲掐进肉里,哭得已经没力气了。
迟桉放下星星,去床头柜摸车钥匙。抽屉翻了个遍,没有。外套口袋里没有。茶几上没有。他急得额头冒汗,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昨晚回来之后把钥匙放哪儿了?好像是挂在门口挂钩上了?他跑过去看,挂钩上只有一把备用钥匙,车钥匙和家门钥匙都不在。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天傍晚温屿借他的车去拉了一趟货——温屿帮人拍产品图,借他的后备箱装道具——钥匙应该还在温屿那儿。
迟桉赤着脚跑出里屋,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用力跺了一下脚,昏暗的黄色灯光亮起来。他连外套都没穿,睡衣外面只披了一条毯子,光着脚就冲上了二楼。他用力拍温屿的门,拍得整层楼都能听到回声。
门开了。
温屿显然是被吵醒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看到迟桉的样子,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迟桉站在门口,披着一条毯子,赤着脚,头发被汗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帮我……"迟桉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一把攥住温屿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星星又发病了,我车钥匙在你那儿……帮我叫个车……"
温屿二话没说转身回屋。他套了一件外套,抓了手机和钱包,冲出来的时候顺手拎起了门口的鞋柜上放着的一双棉拖鞋。他把拖鞋放在迟桉脚边:"穿上。"
迟桉没动。温屿蹲下来,抓起他的脚踝把拖鞋套上去。迟桉的脚冰凉,脚趾都冻白了。温屿的手指碰到他的脚背,烫的——迟桉在发烧。
"你发烧了?"温屿站起来,眉头皱得死紧。
"星星……"迟桉只会说这两个字。
温屿没再问。他冲进迟桉的里屋,看到小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时,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星星的脸已经有点发青了,喘得断断续续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温屿从大衣柜上扯了一条小毯子,把星星裹进去,连人带毯子抱起来。星星轻得像一团棉花,缩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毛衣领子。温屿能感觉到小家伙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种细小的、让人揪心的"嗬嗬"声。
"走。"温屿抱着星星往楼下冲,迟桉跟在后面,脚上的拖鞋跑掉了一只也没管。他们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温屿已经用手机叫好了车,凌晨五点的小城街道空荡荡的,一辆出租车都没有。温屿抱着星星站在路边,迟桉站在他旁边,整个人抖得站不住,要靠在他肩膀上才能稳住。
"车马上来。"温屿一手抱着星星,一手揽住迟桉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得更稳一些。迟桉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温屿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一样。
出租车到了。温屿拉开车门先把星星放进去,然后扶着迟桉上了车,自己坐进副驾驶。他跟司机说了医院的名字,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迟桉抱着星星,低着头,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星星缩在他怀里,喘息的频率稍微慢了一点,但嘴唇还是紫的。
凌晨的急诊室空荡荡的。值班医生一看星星的状态立刻安排了吸氧和雾化,护士手脚麻利地给小家伙挂上输液。星星躺在急诊的小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小手被针头扎着固定在一块小板上,安静地睡着了。小脸还是白的,但嘴唇的紫色褪了一些,呼吸平稳下来。
迟桉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星星没扎针的那只手。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坠,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温屿坐在他旁边的塑料椅上,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把他的头揽到自己肩膀上。
迟桉猛地惊醒了,想坐直。温屿没松手,声音很低:"睡吧。我看着。"
迟桉的鼻尖闻到温屿外套上淡淡的皂角味。很干净,很安心的味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皮实在太沉了,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他靠着温屿的肩膀,意识慢慢模糊下去,最后只记得耳边是星星平稳的呼吸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小声音。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迟桉发现自己蜷在急诊室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式外套。温屿的外套。他愣了一下,坐起来四处看。星星还在睡,输液瓶换了一袋新的,透明的液体顺着导管一滴一滴落下来。温屿蹲在床边,手伸进被子里面,轻轻握着星星扎针的那只小手的指尖,大概是怕他翻身压到手。
听到迟桉这边的动静,温屿转过头来。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一宿没睡,但精神还好,看到迟桉醒了,嘴唇动了动:"烧退了吗?"
迟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昨晚昏沉沉的那种灼热感确实退下去了,只是喉咙还是疼,浑身酸软。他撑着椅子站起来,膝盖有点打晃。温屿站起来扶了他一把,手上用了力,把他按回椅子上。
"你别动。"温屿说,"我去问护士有没有热水。你先歇着。"
迟桉看着他往外走。温屿的背影很瘦,肩膀的骨头撑起毛衣的轮廓,走路的步子有点慢,左脚稍微拖一点。迟桉以前没注意过,现在才看到,他左腿可能受过伤,走得久了会微微跛。
他收回目光,看向星星。小家伙睡得很安稳,小手攥着温屿刚才放进去的那个暖水袋。护士过来说星星的病情已经稳定了,再观察半天可以回家,让迟桉去缴费窗口办手续。
迟桉站起来,把温屿的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去窗口排队。前面有两个人在办住院,他等了一会儿,终于轮到他。他把星星的医保卡和就诊卡递进去,窗口里的护士操作了一下电脑,报了一个数字。
迟桉的手指僵了一下。他摸了摸口袋,钱包里只有两百多块现金。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三百二十一块四毛。加起来不到六百,而刚才护士报的数字是八百七。
他站在缴费窗口前,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后面排队的人催了一声,他侧身让开,走到旁边,开始打电话。先打给周叔,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给对面水果店的陈姐,响了两声被挂断了。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通讯录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一个标注为"岳母"的号码上,按了下去。
嘟——嘟——嘟——响了七声,接通了。
"喂?"对面的声音冷得像冰。
"妈……是我。"迟桉的嗓子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喉咙,"星星昨晚哮喘犯了,现在在医院……我这边钱不太够,您能不能——"
"迟桉。"对面的女人打断他,"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打这个电话。林薇走了之后我们家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星星是你跟她的孩子,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迟桉攥着手机站在缴费窗口旁边的角落里,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墙壁冰凉地抵着他的后背,他慢慢地滑下来,蹲在地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那个号码的名字在旁边闪了闪,熄灭了。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来。
迟桉抬起头,看到温屿。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还冒着白汽。他看着迟桉,迟桉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温屿把热水杯放在旁边的台面上,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
"先用我的。"
迟桉盯着那张卡,愣住了。卡面干干净净的,磁条那边有点磨损,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温屿的手指捏着卡,关节微微发白,但他递过来的动作没有犹豫。
迟桉的喉咙猛地堵住了,眼眶发热。"……不行,我自己能想办法——"
"迟桉。"
温屿的声音很轻,但特别稳。他蹲在迟桉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温屿的眼睛也是红的,熬了一宿没睡,眼底全是疲惫。但他看着迟桉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沉很重的东西,像是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
温屿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他咬了咬嘴唇,接着说:"你昨晚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星星病了,你是不是打算自己硬扛到天亮?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那你拿什么照顾星星?"
迟桉愣住了。温屿的眼眶慢慢红了,他猛地别开头,吸了一下鼻子,把银行卡塞进迟桉手里。
"拿着。先去把费交了。星星醒了该吃药了。"
迟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银行卡,卡面温热的,带着温屿口袋里的体温。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蹲在医院的墙角,手里攥着一张陌生人的银行卡,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壁,终于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温屿没有再说话。他蹲在迟桉旁边,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迟桉的后背上。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棉布衬衫传过来,不重,只是贴着。
他们就这样蹲在急诊室缴费窗口旁边的角落里,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旁边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斜斜地切过地面,在他们脚边落下一道温暖的光痕。
迟桉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温屿扶着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迟桉拿着那张卡去窗口刷了,把回执单叠好放进口袋,走回来的时候步子还有点飘。
温屿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外套兜里,看到他走过来,直起身子。
"星星醒了。"他说。
迟桉快步走回急诊室。星星果然醒了,小脸上的氧气面罩摘掉了,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他看到迟桉进来,伸出小手:"爸爸抱。"
迟桉把他抱起来,星星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眼睛转了转,看到站在门口的温屿,咧嘴笑了。
"温叔叔。"
温屿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张嘴。"
星星含住糖,甜得眯起了眼睛。
温屿站在床边,看了一眼输液袋,还有小半袋。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搓了搓手指,像是想做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两眼,又塞回去。
迟桉抱着星星坐在床沿上,怀里的小身体温温热热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他抬起头,看着温屿坐在窗边的侧影。外面天光大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温屿的毛衣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痕。他微微低着头,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抿着,看起来有些疲惫,又有些走神。
"温屿。"迟桉叫他。
温屿转过头来。
"……谢谢。"
温屿看着他。半晌,他嘴角弯了弯,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像那天蹲在卷帘门外问星星喜不喜欢喝粥的时候一样。
"你欠我的多了。"他说。
迟桉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星星的头顶,没说话。他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4
腊月二十八那天,小城下了第一场雪。
星星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小手指头在玻璃上画圈圈,画到一半又抹掉,重新画。迟桉在里屋收拾东西,把积攒了一整年的旧杂志和票据清出来,该扔的扔,该收的收。温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几个纸箱子,把摄影器材一件一件擦干净、裹好泡沫纸装进去。
"温叔叔,你要搬走吗?"星星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温屿身边蹲下,小脸凑过去看箱子里的镜头。
温屿愣了一下,手里擦镜头的绒布停住了。"不是搬走。"他把星星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让他看箱子里的东西,"叔叔把东西收一收,省得乱七八糟的,过年要干干净净的。"
星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过年你跟我们过吗?"
温屿抬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迟桉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整理旧报纸,后颈露出一小截,头发长长了,有点扎到衣领。他听到了星星的问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但没回头。
"……你爸爸没说让我跟你们一起过。"温屿声音放得很轻。
星星扭过头冲着里屋喊:"爸爸!温叔叔跟我们一起过年好不好!"
迟桉终于站起来,转过身。他手上还拿着两卷旧挂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又红了。他看了温屿一眼,温屿也看着他。
"……你来吧。"迟桉说,"除夕夜。我买菜。你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温屿低下头,把星星往怀里搂了搂,嘴角弯了弯。
除夕那天下了更大的雪。
迟桉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抢了最后两斤排骨,又买了一条鲈鱼、一捆茼蒿、一把蒜苗、几个番茄。他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温屿。温屿穿着一件厚羽绒服,帽沿上落了一层雪,手里拎着一袋冻虾和一提牛奶。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我说了你不用带东西。"迟桉说。
"我没带多少。"温屿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给星星的牛奶。还有虾,做油焖大虾,星星爱吃。"
迟桉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偏了偏头:"上去吧,外面冷。"
理发店的卷帘门早早拉下来了,门上贴了一张红纸,歪歪扭扭写着"除夕休息"四个字。那是星星写的,温屿抓着他的小手描的轮廓,迟桉贴上去的时候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里屋的折叠桌撑开了,平时堆在上面的杂物都挪到了墙角。迟桉在厨房忙活,温屿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挤在那巴掌大的灶台前面,肩膀碰着肩膀,手臂蹭着手臂。油锅里的排骨滋滋响着,葱姜蒜爆出香气,混着窗外的雪和暖气的烘热,小小的屋子像一只被捂热的陶罐,暖融融的。
星星穿着温屿买的那件红色新棉袄,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小脸红扑扑的。他在桌子下面钻进钻出,又从迟桉腿边溜过去撞到温屿,温屿手里的汤勺差点掉了,低头看他一眼,用膝盖轻轻把他拨开。
"别捣乱,一会儿烫到你。"
星星咯咯笑,跑回客厅翻他的绘本。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排骨炖得酥烂,鲈鱼清蒸淋了热油,油焖大虾红亮亮的,茼蒿清炒,番茄蛋花汤冒着热气。小小的折叠桌挤得满满当当,三个人围坐着,筷子碰来碰去,碗碟叮当作响。
星星坐在中间,左手边迟桉右手边温屿,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块排骨,吃得满嘴油。迟桉拿纸巾给他擦嘴,他扭来扭去不肯,温屿在旁边笑着递过去一杯温水。
"来,喝点水,别噎着。"
吃完饭迟桉洗碗,温屿擦桌子。星星把他的小恐龙玩具和绘本搬到茶几上,一个人自言自语地编着故事。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照在雪地上,泛着橘黄色的暖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零星的,断断续续的。
温屿擦完桌子走过来,站在窗前往外看。迟桉洗完碗出来,看到他站在窗边的侧影,羽绒服脱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毛衣,袖口挽起来一截,露出左手腕上那一道淡淡的疤痕。雪光映在他脸上,睫毛尖上好像沾着一点细小的水汽。
"看我相机。"温屿回过头,指了指茶几。
迟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茶几上放着一台黑色的数码相机,镜头盖打开着。
温屿走过去拿起相机,转身对着窗外的雪景拍了一张,又对着趴在茶几上画画的星星拍了一张。星星抬起头来,冲镜头比了个耶,小手还沾着水彩笔的颜色。
"迟桉。"温屿放下相机,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迟桉,"你坐那儿别动。"
迟桉愣了一下。他正窝在沙发的角落里,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毛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头发没来得及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沙发扶手旁边堆着星星的绘本和彩色蜡笔,靠垫歪了半边。
"拍我干什么。"迟桉有些不自在。
温屿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他。迟桉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侧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的手指扣在杯沿上,关节微微发白,耳朵尖红红的。
"好看。"温屿说。
他按下了快门。
"还要拍一张。"温屿举着相机走过来,"过来,坐这边。"他拍了拍沙发中间的位置,然后自己先坐下去。
迟桉犹豫了一下。星星从茶几上爬下来,蹬蹬蹬跑过来,蹬掉拖鞋爬上沙发,挤进两个人中间。他在迟桉腿上坐好,又伸出手去拉温屿的手臂,把温屿往这边拽了拽。
"拍全家福!"星星仰着头说。
迟桉的耳朵更红了。他想说什么,温屿已经把相机举起来,镜头对着三个人。星星比了个耶,咧嘴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迟桉的嘴角动了动,僵硬地弯了一下。
温屿放下相机,按了回放。照片里三个人挤在沙发上,星星笑得眉眼弯弯,迟桉的表情有点僵硬但嘴角是翘着的,温屿自己凑在镜头最前面,靠得很近,能看到他眼底映着星星衣服上的红色。
"再来一张。"温屿说。
他把相机架在茶几上,设了定时。十秒倒计时,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他跑回来坐到沙发上,这一次坐得更近了一点,肩膀贴着迟桉的肩膀。星星在他们俩中间,两只小手各抓一个人,晃着腿数数:"五——四——三——二——一——"
快门咔嚓响了一声。温屿转过头,在迟桉的嘴角亲了一下。
时间好像停了一拍。迟桉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张着。星星在旁边起哄:"温叔叔亲爸爸啦!"
温屿没有退开。他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迟桉的鼻尖。他看着迟桉的眼睛,里面的光很亮很亮,像雪夜里燃着的一簇火苗。
"迟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颤抖,"除夕快乐。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样拍照才像一家人。"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雪簌簌落下的声音,和远处又响起来的鞭炮声。迟桉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那双他第一次见到时空洞得像两个黑洞的眼睛,现在里面有光在跳,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亮着。
他没有推开他。
迟桉低下头,看到星星仰着小脸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小家伙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在笑。他一直在笑。
迟桉的喉咙里堵着很多话。他想说"你别这样",想说"我配不上",想说"我一个人习惯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侧过头,把脸颊贴在温屿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温屿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后背,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轻轻拍了拍。
星星从两个人中间钻出来,爬到沙发边上,自己把相机拿起来,举着它对着两个人乱按。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了好几下,小家伙兴奋地喊:"我也要拍!"
迟桉从温屿肩膀上抬起头来,鼻尖有点红。他伸手去拿相机,发现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到了录像键,屏幕上一段晃晃悠悠的视频正在播放——画面抖得厉害,隐约能看到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模糊轮廓,然后是星星自己咯咯咯的笑声,和一句含糊不清的"爸爸和温叔叔抱抱啦"。
迟桉把相机放下,看着温屿,两个人同时笑了。
那天晚上星星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小恐龙。迟桉把他抱回里屋的小床上,盖好被子。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温屿还坐在沙发上,相机搁在膝盖上,低头翻着里面的照片。
迟桉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
"温屿。"迟桉的声音很低,"你的过去……我从来没问过。"
温屿的手指停在相机的按键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相机放下,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我前任。"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叫周牧。在一起五年。他控制欲很强,不让我跟任何朋友联系,管我的收入,锁我的手机。我想逃过三次,前两次都被他抓回去了。第三次我砸了窗户跑出来,左腿被碎玻璃划了一道,缝了九针。"
他挽起左腿的裤脚,露出小腿外侧一条长长的、发白的旧疤。灯光下能清晰地看到缝针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痕迹。
"我跑了之后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随便买了张票,到了这儿。身上只有八百块钱。"他把裤脚放下来,重新交握起双手,"我租了楼上的房子,离他够远了。我还是会做噩梦,梦到他开门进来。"
迟桉听着,没有说话。他的手伸过去,覆在温屿交握的双手上。温屿的手指冰凉,微微地抖着。
迟桉握紧了他的手。
"我妻子叫林薇。"迟桉的声音也很慢,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星星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难产,大出血。我签了病危通知书,在产房外面等了五个小时。最后她没出来。"
他顿了一下,嗓子有点哽。"她最后一句话让人带出来,写在纸上。只有一行字:'桉,对不起,星星就拜托你了。'"
温屿的手翻过来,握住迟桉的手指。
"这三年我过得乱七八糟的。"迟桉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开店赚不了什么钱,星星三天两头生病,岳母跟我断绝了关系,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他停住了,吸了一口气,声音重新稳下来,"但是你来了之后,星星多了个叔叔,我……我多了个人能说两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温屿。
"那你现在还怕吗?"迟桉问他。
温屿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把额头抵在迟桉的肩膀上。
"怕。"他的声音闷闷的,"现在怕你们不见。"
迟桉抬起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轻轻拢了拢。
"不走了。"迟桉说。
窗外的雪还在下。温屿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在除夕夜的沙发上靠了很久。茶几上那杯茶凉了,相机屏幕暗下去,星星在里屋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爸爸",又睡熟了。
开春的时候,迟桉把理发店转了出去。
街口有一间空了很久的小门面,比理发店大一些,朝南,采光好。迟桉和温屿跑了好几趟,跟房东谈妥了租金。两个人刷了整整三天的墙,白色和浅灰拼色。迟桉又在墙上钉了几排架子,摆上绿萝和吊兰。温屿从网上订了两块招牌,黑底白字的"桉屿照相馆",旁边一行小字"造型·摄影",挂在门脸上方。
开业那天星星在门口撒了一把彩色碎纸屑,迟桉抱着他拍照,温屿蹲在对面举着相机。照片洗出来挂在新店的墙壁上,三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
星星上了幼儿园。第一天报到的时候他背着新买的恐龙小书包,左手牵着迟桉右手牵着温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仰着小脸问了一句:"爸爸,温叔叔,别的同学都只有爸爸或者妈妈,我有两个爸爸,是不是很酷啊?"
迟桉和温屿对视了一眼。
迟桉蹲下来,帮星星把书包带子整理好。"对,"他说,嘴角翘着,"很酷。因为你的家,是爸爸和温叔叔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温屿在旁边蹲下来,帮星星把领子翻好,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进去吧,放学叔叔来接你。"
星星跑进幼儿园的大门,回过头冲他们挥了挥手,红色的小书包在背上一跳一跳的。迟桉和温屿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冬天的风还有些凉,但太阳出来了,暖融融地照着。
春天的一个傍晚,又下雨了。
新店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晕成柔和的橘黄色。迟桉在给一位老奶奶烫头发,卷发棒滋滋冒着热气。温屿坐在电脑前面修图,屏幕上是一张前几天拍的儿童证件照,小家伙笑得露出两颗豁牙。
星星趴在柜台上画画。他新买了一盒三十六色的蜡笔,正专心地往纸上涂。迟桉的烫发棒响了一声,老奶奶问:"好了没?"
"快了,再等两分钟。"
温屿站起来,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温水。他端到迟桉旁边,递过去。"歇会儿,喝口水。"
迟桉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屿的手温热的,带着电脑键盘上的余温。他低头喝了一口,把杯子递回去,又拿起烫发棒继续。
温屿没走。他靠在旁边的柜台上,看着迟桉给人烫头发。灯光下迟桉的手指很稳,卷着发丝一圈一圈绕到烫发棒上,动作利落又耐心。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垂到耳后,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出柔和的轮廓。
温屿看着看着,嘴角弯起来。
"看什么呢。"迟桉没回头,耳朵尖红了。
"看你。"
迟桉的手抖了一下,烫发棒差点滑了。他稳住手腕,轻轻咳了一声。
星星从柜台上抬起头来,举着他的画:"爸爸!温叔叔!你们看!"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过去。画纸上画着两个高高的大人和一个矮矮的小人,手拉着手站在一起。三个人的头顶上,用金色蜡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光芒从圆的边缘放射出去,把整个画面都照得亮堂堂的。
"是太阳!"星星指着金黄色的那个圆,"我们三个一起晒太阳!"
迟桉看了一眼温屿。温屿靠在柜台上,侧着头看着那张画,眼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嘴角弯着的弧度慢慢加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舒展开来的笑。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顺着玻璃滑落,模糊了窗外城市的霓虹和水迹。理发店里暖融融的,烫发棒的热气、洗发水的香味、蜡笔的气味混在一起。老奶奶在镜子里看着身后的三个人,笑眯眯地说:"这店好,暖洋洋的。"
迟桉给老奶奶拆掉烫发棒,转头对温屿说:"你去给星星倒杯牛奶。"
"嗯。"
温屿转身去厨房,经过柜台时顺手摸了一下星星的头发。星星仰头冲他笑,两颗小门牙露出来。温屿的手指在星星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捏了捏他的耳朵。
"画得真好。"他说。
星星低下头又往画上添了两笔——在三个小人的旁边,画了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
"这是什么?"迟桉凑过来看。
"雨。"星星头也不抬,"下雨天也有太阳的!"
迟桉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路灯照在上面像碎银子。他站在柜台边上,温屿从厨房端了牛奶出来走过来,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迟桉接过牛奶杯,指尖又碰到温屿的手指。这回他没躲,手指扣紧了,握了一下才松开。
温屿看了他一眼,在柜台下面,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背。
星星低头继续画画,蜡笔在纸上沙沙响着。雨声从窗外传进来,轻轻的,密密的,像整个世界都在温柔地下着一场长长的雨。
而他们三个人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面,小小的屋子,小小的柜台,一张画着太阳的画纸,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个不那么完整、但正在一天一天被拼起来的家。
雨还在下。
他们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