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才看清,这座城比远看更破。
灰白色的城墙石砖参差不齐,很多地方的砖块已经脱落了,露出来的土芯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城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插在土里,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三个字。秦渊不认识那三个字,但黑色令牌在他怀里微微发烫,那道残存意念告诉他:浮屠。
"浮屠。"秦渊念给秦念听。
"什么意思?"
"不知道。这城叫这个名。"
城门口蹲着的那个瘸腿老者没有抬头。他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底磕了一个缺口,旁边搁着一根旧木拐杖。他的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搭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裤管空荡荡地挽起来,扎在腰带里。
秦渊背着秦念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老者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用那只空碗的边沿在磕着地面,一下一下的,没什么节奏。
"入城费。"老者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一块下品灵石。"
秦渊身上一块灵石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说:"没有。"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在他腰间的锈剑上停了一下,又滑到秦念脸上,停住了。那只独眼在秦念脸上多停了两息,然后收回去。
"凡霄来的?"
"是。"
"你身上那件短衣,青州土织法。灵霄没人穿这种料子。"老者用指节敲了一下碗边,"没有灵石就去城东矿场扛石头换。一天三块下品。住店吃饭都靠那个。别想着赊账——浮屠城什么都能赊,就灵石不能赊。你欠别人一文钱,半个时辰后尸体就挂在城墙上。"
秦渊听着,没动。"谢谢。"
"谢我干什么。我又没给你东西。"
老者又看了一眼秦念,这次目光多停了一瞬。"你背后那个小姑娘,嘴唇怎么是紫的?"
秦渊把他往身后挡了一下,把秦念从背上放下来,让她站在自己身后。"天生的。"
"天生的?"老者哼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摆了摆手,"进去吧。矿场在东边,下了坡直走。别在城里惹事——你惹不起。"
秦渊牵着秦念走进城门。浮屠城的街道比城外看起来更窄更乱,两旁的房子高矮不齐,有的砌着整齐的石砖像模像样,有的就用木板和破布搭了个顶棚。街上的人穿着各异——有裹着绸缎长袍腰佩长剑的,有光着膀子身上纹满图腾的,还有几个披着黑斗篷从头蒙到脚、低头走路的。
空气里的味道混在一起,有药材的苦、铁器的焦糊、不知名的肉汤在锅里翻滚的浓香,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秦念攥着他的手,走得比平时慢一些,但不是因为害怕——她在看路边摊子上摆的东西。一些发光的石头、一些晒干了的兽皮、几排挂在木架上的旧剑刃。她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不拖脚。
"哥,"她小声说,"他们看我们。"
秦渊也注意到了。路过的行人目光会从他们身上扫过去,但速度比正常的扫视要慢一些。有些人会在秦念身上停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
秦渊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些,把她的冰花护符往领口里塞了塞。"别抬头。"
走了一段路之后街道突然开阔了,出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心立着一根石柱,柱子表面贴满了纸条——有的纸已经泛黄了,有的是新贴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纸条上面写着字,秦渊不认识,但他在走近石柱的时候感觉到令牌在怀里动了一下。
石柱脚下蹲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汉子,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新刻一行字。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秦渊,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秦念,最终落在他腰间的锈剑上。
"新来的?"灰袍汉子问。
"嗯。"
"凡霄上来的?"
"嗯。"
灰袍汉子没有追问。他用小刀在柱子上刻完最后几笔,收刀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指了指石柱最上面一张泛黄的旧纸。"浮屠城的规矩。第一条,别在城里杀人。当然你要是杀完能跑掉也算你的本事。第二条——"
"没有白吃的饭。"
"对。有灵石就有吃有住,没有灵石就去城东矿场搬石头。一天三块下品,够你俩活。"灰袍汉子看了一眼秦念,"你妹妹嘴唇发紫,是冻的还是病的?"
"都有。"
"矿场里冷,别让她去。让她在城门口那个瘸子那儿待着也行——他收留过不少没地方去的孩子,虽然他自己那腿也没好利索。"灰袍汉子说完就走了,拐进一条小巷,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秦渊在石柱前面站了一会儿,把那些纸条上的字用令牌里的残存意念读了一遍。大部分是悬赏和招募,什么"周铁手抢货杀人赏五十灵石""北境猎冰蜥需剑罡境以上收益四六分"。他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牵着秦念往城东走。
矿场在城墙根底下,是一个大敞口的深坑,直径百丈多,坑壁上是人工凿出来的台阶和升降架。光膀子的矿工扛着装满矿石的藤筐从坑底爬上来,浑身汗泥混着灰。矿坑入口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棚下坐着一个独眼大汉——他只有一只眼,另一只眼窝是一个深色的疤坑。他看到秦渊走过来,用下巴点了点矿坑的方向。
"新来的?"
"是。"
"下坑,捡满一筐霜铁上来,换三块下品灵石。筐子碎了赔五块。摔下去自己爬上来,爬不上来的没人捞。"
秦渊把秦念带到棚子旁边的木箱边让她坐下。"在这儿等我。捡满一筐就上来。"
秦念坐着木箱双手放在膝盖上。"你去吧。"
秦渊接过藤筐顺着升降架滑下去。矿坑底部的岩壁上嵌满了暗灰色的矿石,表面泛着一层霜一样的光泽——霜铁。他蹲下来往筐里装,一块一块的,沉甸甸的,比凡霄的铁矿石重了一倍不止。他一边捡一边感觉到混沌剑种在吸收四周的灵气——灵霄的灵气浓度比凡霄高太多了,剑种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床忽然迎来了雨季,自己在那里拼命地喝。
捡满一筐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他拽了拽绳索,独眼大汉把他拉上去,倒矿过秤,丢了五块下品灵石到他一掌里——不是三块。秦渊愣了一瞬,看了独眼大汉一眼。大汉只说了一句:"够你三个人活了。去吧。"秦渊把灵石塞进怀里,回头去找秦念。
木箱上没有人。
秦念不在那儿。
秦渊的血凉了半截。他冲到棚口抓住一个矿工的胳膊:"坐那儿那个小姑娘呢?穿藕荷色碎花袄的!"
那个矿工被他抓得一愣:"松手——那个小姑娘?刚才被老酒馆的人带走了。瘸子请她去喝茶。"
秦渊松开手,转身往城里跑。
他穿过浮屠城歪歪扭扭的街道,跑过广场,跑过石柱,跑过西街尽头。他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来,推开门——里面不大,七八张方桌乱糟糟地摆着,坐了五六桌人。最里侧的角落里,路老瘸子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白气的东西。
秦念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只小瓷碗,正在用小勺子舀着什么喝。她嘴角沾了一圈白渍,抬头看见秦渊站在门口,把勺子放下了。
"哥!瘸腿爷爷说我饿了,给我吃的!"
秦渊站在门口,风从身后灌进来。路老瘸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只独眼里没什么表情。
"你妹妹身上那股味儿,闻得到吧?"他说,"我在浮屠城待了四十三年,只闻过两次。一次是二十年前,矿场底下挖出来一块冻了万年的铁。一次是今天。"
他把碗推了推。
"进来坐。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