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出生起就不是人,是一件被设计好的工具。
十六岁生日那天晚上,我脑子里多了六十年的记忆。
不是我的记忆。
是一个女人的。她叫端木瑛,济世堂的大小姐,三十六贼结义中唯一的女性,八奇技双全手的领悟者。她在二十四节谷悟了道,在吕家的地窖里被关了几十年,被抽血、被威胁、被当作一件器物使用。
这些记忆像洪水一样灌进来,把我十六年的人生冲得稀碎。
我叫赵童童。一九七二年出生在吕家村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我爹赵国良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娘刘梅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从外乡嫁过来的,没人知道她的底细。
我家不富裕,但也饿不着。我爹疼我,赶集的时候会给我买灶糖,过年会给我做木头手枪。我娘……我娘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奇怪。
她不像别的娘那样抱我、亲我、念叨我。她给我做饭、给我缝衣服、教我读书写字,但她从来不笑。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在验收一件作品。
小时候我问过我娘:"娘,你为什么不抱我?"
她正在纳鞋底,手没停,说:"你长大了,不用抱。"
我说:"可小花她娘天天抱她。"
她说:"你不是小花。"
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现在懂了。
我娘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教我一些奇怪的东西。她教我认穴位,拿一根针扎自己的手背,让我记住每个穴位的位置和用途。她教我怎么通过一个人的微表情判断他在想什么——瞳孔收缩是恐惧,嘴角微抽是厌恶,手指轻叩桌面是焦虑。她还教我人体骨骼和肌肉的结构,画了一张又一张图,让我背下来。
"学这些干什么?"我问。
"有用。"她只说这两个字。
我爹觉得奇怪,说:"一个女娃子,学这些干啥?"
我娘看了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我娘在家里话不多,但她说的话我爹从来不敢反驳。
我五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昏迷了两天。我爹急得要去请大夫,我娘拦住了他。她坐在我炕边,把一只手放在我额头上。那只手凉丝丝的,掌心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渗进我的身体里。
第二天我就退烧了。
我爹说我娘命好,遇到了神仙。我娘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奇怪的东西又出现了。
现在我知道,那是红手。她在用双全手给我治病,同时检查她在我身上做的"手脚"有没有出问题。
我十二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游方的道士,看见我在村口玩,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脸色大变,找到我爹说:"这孩子命格古怪,不是凡人,你们要好生看着。"
我娘把道士赶走了。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摸了我的头,手掌在我头发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去。
"别听外人胡说。"她说。
她的手在发抖。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她失态。
我八岁那年,有个吕家村的人来我们村走亲戚,在村口看见了我。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回去之后跟人说,北边刘梅家的丫头,眼睛长得像一个人。
这话传到我娘耳朵里,她当天晚上就带着我搬了家。我们搬到了三十里外的另一个村子,我爹问为什么,我娘说住腻了。我爹没多问,套上驴车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我娘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她的右手掌心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她不是在练功。她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控制这双手。
后来我才知道,吕家一直在找完整版双全手的下落。他们知道端木瑛把东西传了出去,但不知道传给了谁。我娘带着我东躲西藏了十几年,就是怕吕家找到我们。
她怕的不是自己死。她怕的是我还没觉醒就被吕家抓去,像端木瑛一样被关在地窖里,暗无天日地抽血,变成一具活着的器皿。
她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我十六年。虽然那种方式不像一个母亲。
我爹到死都不知道真相。他是个好人,老实、木讷、爱喝酒。他娶了一个被改造过的女人,生了一个被设计好的女儿,一辈子被蒙在鼓里。他唯一的罪过是酒后失言,而那点失言足以毁掉两代人的布局。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知道了一切,会是什么反应。他会害怕?会愤怒?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把我扛在肩膀上去赶集?
我不知道。
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记忆涌进来的那个晚上,我正躺在炕上睡觉。
先是头疼,像有人拿锥子往太阳穴里钻。然后是画面——
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在山谷里打坐,双手泛着红蓝两色的光。她周围坐着三十五个人,有和尚、有道士、有儒生、有武夫,他们在结义,在喝酒,在狂笑。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把铁链锁在她脚上,把她拖进地窖。她挣扎,她咒骂,她尖叫,但没有人来救她。
地窖里没有光,只有水滴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滴,一滴,滴了几十年。她的头发白了,她的皮肤皱了,但她的眼睛一直亮着,像两团不会熄灭的火。
她把一双手按在一个干瘪女人的头顶。红蓝两色的光从她手掌里渗进去,枯柴一样的女人开始抽搐,然后皮肤变得饱满,眼睛里有了光。
那个女人是我娘。
然后我看见我娘躺在炕上,肚子里有一团刚刚成形的血肉。端木瑛的手按在我娘的肚子上,蓝色的光像水一样渗进去,渗进那团血肉里。
那团血肉就是我。
我不是被生下来的。我是被造出来的。
从受精卵开始,端木瑛的意志就刻进了我的基因里。我娘用双全手改写了我的一切——我的灵魂、我的记忆、我的使命。我在她肚子里就已经不是一张白纸了,我的人生在出生之前就被写好了。
十六岁那天晚上,写好的程序启动了。
我坐在炕上,浑身被汗湿透。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我手上。我举起手,盯着自己的手掌看。
然后我看见了。
我的右手掌心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像水纹一样荡漾。左手掌心是红色的,像烧红的炭,却不烫。
双全手。
蓝手控魂,红手塑肉。
我攥紧拳头,光消失了。
门开了。我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我,像看一件终于完工的器物。
"醒了?"她说。
不是问句。
"娘,"我的声音在发抖,"我脑子里……"
"那不是你的脑子,"她打断我,"从今天起,你叫曲彤。赵童童已经死了。"
她走进来,坐在炕沿上,煤油灯的光映着她的脸。那张脸我看了十六年,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我给你讲个故事,"她说,"讲完了你就懂了。"
她讲了端木瑛。讲了济世堂,讲了三十六贼结义,讲了甲申之乱,讲了双全手。讲了吕慈怎么把端木瑛抓回吕家村,关在地窖里,抽她的血给吕家的后代换血,逼她交出双全手。
"吕家的明魂术,"我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只是双全手的残片。蓝手的一点皮毛,能看记忆,不能改肉身。完整版的双全手,红手能重塑血肉,蓝手能改写灵魂。端木瑛把完整版给了我,我又给了你。"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你是最稳定的容器。"她说,"双全手传给外人会有排异,只有从受精卵开始改造,才能完美继承。我试过,我自己就是被改造的,但我的灵魂太弱了,承载不了完整的意志。所以我生了你。"
我爹在隔壁屋打呼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娶了个普通女人,生了个普通女儿。他不知道他老婆是端木瑛造出来的执行者,他女儿是执行者的执行者。
"端木瑛有一个遗愿,"我娘说,"甲申之乱留下的烂摊子,必须有人收拾。八奇技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们是祸根。她被关在吕家出不来,就把这件事交给了我。我做了二十年,发现自己做不完。"
她看着我。
"所以交给你。"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很多。她这些年建立的关系网、收集的情报、安插的人手。她从吕家出来后,用端木瑛给她的能力,一点点编织了一张网。这张网不大,但足够隐秘。
她还告诉我一件事:端木瑛已经死了。
不是被吕家杀的,是老死的。她在吕家的地窖里被关了几十年,身体早就垮了。她最后做的事,就是把我娘改造成继承者,然后把完整版双全手通过我娘传给了我。
"她到死都没有屈服,"我娘说,"吕慈以为他得到了双全手,其实他只得到了一点残渣。真正的双全手在我们手里。"
"从明天起,这些都是你的了。"她说。
"那你呢?"
她没回答。
三天后,我娘死了。
一辆拖拉机在山路上翻了,尸体被压得面目全非。我爹哭得死去活来,我站在葬礼的人群里,没有掉一滴泪。
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她用双全手伪造了车祸现场,然后自杀了。她连尸体都没让我爹认出来——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活着就是一条线索,她死了,线索就断了。吕家、公司、所有追查双全手的人,都只能查到一个死去的村妇。
她把一切都算好了。包括自己的死。
葬礼之后,我在她的箱子底找到了一本手写的册子,上面记着她这些年收集的所有情报:甲申之乱的余党、八奇技传人的下落、吕家明魂术的秘密、哪都通公司的组织结构。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童童,不要回头。"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我的小名。
我爹在我娘死后半年,也死了。
是我安排的。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给过他机会。我把他送到了南方一个小城市,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改个名字重新过日子。但他喝了酒就开始胡说八道,说他老婆是异人,说他女儿不正常,说吕家村里关着一个活了几十年的女人。
他跟酒馆里的陌生人说,跟菜市场的摊贩说,跟邻居家的老太太说。他不知道这些话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吕家的人听到了会杀他,公司的人听到了会追查他,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会顺着他查到我。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所以他必须死。
我派去的人做得很干净,心梗,没人怀疑。我没有亲自动手,但我知道,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第一次用蓝手探查自己的记忆。我想找找赵童童还在不在——那个十六岁之前的我,那个会爬树、会偷吃灶糖、会骑在爹脖子上赶集的小姑娘。
我找到了。
她还在。在记忆的最底层,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没有杀她。
我只是把她封在了那里。
赵童童死了。活着的是曲彤。
我花了三年时间,把我娘留下的网织大了。
我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那是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浪潮正猛,到处都是机会。我用我娘留下的钱做本金,先在南方做了几年生意,积累了原始资本。同时用双全手暗中发展势力——我需要人,需要钱,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来掩护我的行动。
双全手是最好用的工具。
蓝手可以读取记忆、篡改认知、植入指令。红手可以改变容貌、修复创伤、重塑肉身。我用蓝手控制人,用红手改造人。那些被我收留的人,大多是走投无路的失意者——破产的商人、被追杀的异人、失去一切的可怜虫。我给他们新的身份、新的脸、新的人生,他们替我做事。
我控制的第一个人是个男人,姓周,是个小门派的弟子,因为偷学禁术被逐出师门,断了一条腿,躺在桥洞里等死。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发着高烧,嘴里念叨着"我不想死"。
雨下得很大,桥洞里全是泥。他靠在桥墩上,断腿处的伤口已经化脓,苍蝇围着他转。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濒死的麻木。
我蹲下来,红手按在他断掉的腿上。骨骼重新生长,肌肉重新缝合,他的腿在我手里长了回来。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像看神。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分钟。他咬着一块石头,没有叫出声,汗把衣服全湿透了。
然后我用蓝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你的命是我的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眼神空洞又虔诚。
后来他成了曜星社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他替我杀过人,替我蹲过点,替我在吕家附近守了整整三年。他从不问为什么,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死在二零零五年,替我挡了一刀。那天我们在一个码头跟一伙走私异人器官的贩子交易,对方黑吃黑,一刀朝我捅过来。老周扑上来挡在我前面,刀扎进了他的心脏。
血喷在我脸上,热的。
我抱着他,红手按在他的伤口上,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心脏被刺穿了,红手能重塑血肉,却救不回一个已经停跳的心脏。
临死前他看着我,说:"社长,我还完了吗?"
我说:"还完了。"
他笑了,闭上了眼。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双全手这东西,也许真的是诅咒。
我能重塑任何人的肉身,改写任何人的记忆,却救不了一个替我去死的人。
但我没有时间感慨。我有使命。
曜星社是我在九十年代末成立的。表面上是一家媒体机构,做异人界的新闻报道和情报咨询,实际上是我的眼睛和手。记者、编辑、摄影师,都是我从各地搜罗来的人——有些是被双全手改造过的,有些是自愿追随的。
"曜"字来自无根生的真名——冯曜。这个名字只有甲申之乱的亲历者才知道,我用它做社名,是提醒自己从哪里来、要做什么。
甲申之乱的真相,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端木瑛的记忆在我脑子里,三十六贼在二十四节谷的那一切,她看到的、听到的、悟到的,我都知道。八奇技不是天赐的神物,是三十六贼以身试道闯出来的祸。它们不该流落在外,每一门奇技都像一颗种子,落在地上就会长出灾难。
端木瑛想做的,是把这些灾难收回来。
我要替她完成。
但在那之前,我需要更多的力量。
我找到了马仙洪。
那是二零零几年的事,具体年份我记不清了。马仙洪是八奇技神机百炼的传人,他爷爷马元禄带着他隐居在一个小山村里。我找到他们的时候,追杀马元禄的人已经到了。
那些人是冲着神机百炼来的。马元禄断了一条腿,背着年幼的马仙洪在山里跑,像一条被追打的老狗。
我没有救马元禄。
我杀了他。
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他活着就是个麻烦。他太老了,伤太重,救不活。而且他知道太多关于神机百炼的事,落在别人手里会出问题。
我杀他的时候,马仙洪就躲在草丛里看着。他七八岁的样子,眼睛瞪得很大,浑身发抖,一只手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我走过去,蹲下来,蓝手按在他头顶。
他的记忆像一本翻开的书,我读了一遍,然后擦掉了关键的几页。爷爷的死、追杀者的脸、我的脸——全擦掉。然后我写了新的内容:你叫马仙洪,我是你姐姐曲彤,你父母双亡,是我把你带大的。
他看着我,眼神从恐惧变成茫然,再变成依赖。
"姐姐。"他叫我。
"嗯。"我说,"跟姐姐回家。"
我牵着他的手走出山林。他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攥得很紧。
那一刻我想起了赵童童。她小时候也这样攥过我爹的手。
我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离开村子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一趟吕家村。
不是去报仇,是去看。我在村外的山坡上蹲了三天,看着吕家的大院,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那个关押了端木瑛几十年的地窖的方向。端木瑛的记忆在我脑子里翻涌,她的恨、她的痛、她几十年不见天日的绝望,像针一样扎着我的神经。
我可以用双全手毁掉吕家。红手能捏碎他们的骨头,蓝手能撕碎他们的灵魂。但我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能。
端木瑛的遗愿不是复仇,是收拾甲申之乱的烂摊子。杀一个吕慈容易,但杀了吕慈,吕家会疯狂反扑,公司会介入,整个异人界都会震动。我的使命需要隐蔽,需要耐心,需要在暗处织网。
我从山坡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
风从吕家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炊烟和柴火的味道。端木瑛在地窖里待了几十年,再也闻不到这个味道了。
吕家的账,以后再算。
在南方做生意的那几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官员、有商人、有江湖骗子、有隐世异人。我用蓝手读取他们的记忆,用红手改变自己的容貌——我可以变成任何样子,老的少的、美的丑的、男的女的。红手重塑肉身的时候,骨骼会发出细碎的响声,像炒豆子一样,疼,但可以忍受。
我换过七张脸。
最后固定下来的这张脸,是我自己设计的。不算多美,但足够让人记住,也足够让人放下戒心。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个无害的知识分子。
没人会防备这样一张脸。
这正是我想要的。
马仙洪是我手里最重要的棋子。神机百炼能制造法器,而我需要他帮我造一样东西——修身炉。
修身炉能把普通人改造成异人,也能把异人的能力转移、融合、重塑。端木瑛的记忆里有修身炉的雏形,但她没来得及完善。我需要马仙洪的神机百炼来完成它。
我骗他说,修身炉能帮他找回失去的记忆。他信了。他一直信我。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神机百炼在他手里发挥到了极致,他能在几分钟内把普通物品炼化成法器,能设计出复杂到令人咋舌的机关结构。但修身炉不一样,它不是普通的法器,它要改造的是人的肉身和灵魂。
他失败了很多次。第一版炉身刚运转就炸裂,碎片崩伤了他的脸,留下了那道疤。我用红手给他治伤的时候,他咬着牙说:"姐,我一定能成。"
我看着他脸上的血,说:"不急,慢慢来。"
后来他成功了。修身炉第一次运转的时候,炉身发出嗡鸣,红蓝两色的光从炉壁的纹路里透出来,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马仙洪回头冲我笑,满脸是汗,眼睛里全是光。
"姐,成了!"
我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笑得像个孩子。他不知道,那颗跳动的心脏,是我身上的肉。
他叫了我十几年"姐姐"。
这十几年里,我看着他长大。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在神机百炼上的天赋远超我的预期。他五六岁就能炼制简单的法器,十几岁已经能独立制造复杂的机关。他性格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他对我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改过他的记忆,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我会不会真的把他当弟弟。
答案是不会。
我没有那个资格。
他十五岁那年,有一天晚上突然问我:"姐,我爹娘长什么样?"
我正在看书,头也没抬:"忘了?不是给你看过照片吗?"
"我是说,你记得他们吗?"
"记得。"我说,"你爹是个老实人,你娘很温柔。他们走得早,是我把你拉扯大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谢谢你。"
我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用蓝手检查了他的记忆,确认我植入的"姐姐"认知没有松动。然后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坐了很久。
赵童童在记忆的最底层翻了个身。
马仙洪小时候很黏我。他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喜欢玩闹,就喜欢蹲在地上摆弄各种材料——铁块、木头、石头,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他五岁那年用几块废铁给我做了一个发簪,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花了心思。
"姐,给你。"他举着发簪,眼睛亮晶晶的。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个发簪我至今留着。在曜星社办公室的抽屉里,和我娘留下的那本册子放在一起。
我知道这很荒谬。一个被我抹去记忆、操控人生的孩子,叫了我十几年姐姐,而我居然留着他送我的发簪。
但我留着。
有些东西,连双全手都删不掉。
碧游村是马仙洪建的。
他长大以后,性格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想建一个异人的乌托邦,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异人,用修身炉帮他们获得能力。我没有阻止他。碧游村是最好的实验场——修身炉需要大量活人来测试。
修身炉的核心,是我用自己身上的肉炼出来的。
红手能重塑血肉,我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了一块组织,用神机百炼的手法炼成了炉核。那块肉里有我的炁、我的基因、端木瑛刻在我灵魂里的意志。马仙洪不知道这些,他以为炉核是某种天材地宝。
从自己身上割肉的感觉很奇怪。红手先切断痛觉,然后像撕一张纸一样把组织从身体上剥离。血是蓝色的——双全手运转到极致时,血液会变成蓝色。我把那块肉放在特制的容器里,它还在跳动,像一颗独立的心脏。
马仙洪接过炉核的时候,手在发抖。
"姐,这东西……"他看着炉核,表情复杂,"我能感觉到它里面有生命力。"
"别多想,"我说,"炼炉要紧。"
修身炉运转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普通人被送进去,再出来的时候,体内有了炁的流动。成功率不高,十个里能成两三个,其余的非死即残。
死者被埋在碧游村后面的山里,残者被我用红手"处理"掉——不是杀了,是重塑。把他们扭曲的身体改回原样,再用蓝手抹掉这段记忆,送回普通人的世界。他们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马仙洪很难过。他觉得自己技术不够好。
我安慰他:"慢慢来,会成功的。"
但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需要冯宝宝。
冯宝宝是甲申之乱最大的谜团。她不老不死,肉身不朽,灵魂像一张白纸。端木瑛的记忆里有她——在二十四节谷,三十六贼结义的时候,无根生身边就有一个叫冯曜的人。曜星社的"曜"字,就是从他那里来的。
冯宝宝和无根生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不老不死?她的身体里藏着什么秘密?
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是解开八奇技之谜的钥匙。
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冯宝宝,是在龙虎山。
那年罗天大醮,我以曜星社社长的身份带着记者团上山。表面上是采访报道,实际上是去看冯宝宝。
她站在张楚岚身边,眼神空洞,表情木然,像一个精致的人偶。我用蓝手远远地感知她——她的灵魂干净得不像话,没有执念,没有欲望,没有记忆,像一片无垠的空白。
我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灵魂。
端木瑛的记忆里也没有。她在二十四节谷见过冯宝宝,但那时候冯宝宝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让人取了她一根头发。
就一根。在人群里,我的人假装撞到她,顺手从她头上扯了一根。她甚至没有察觉。张楚岚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但我的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那根头发我研究了很久。细胞活性远超常人,端粒长度不正常,没有任何衰老的迹象。我用修身炉的技术分析它,试图复制她的体质,全部失败。
她是唯一的。
我还擒获了梅金凤。
梅金凤是全性的老人,当年三十六贼结义时她就在场,知道很多甲申之乱的内幕。我用蓝手读取了她的记忆,找到了九曲盘桓洞的位置,先人一步拿走了洞里的东西。
梅金凤的记忆里有关于无根生的重要线索。她回忆起无根生在二十四节谷的变化,回忆起冯宝宝的出现,回忆起那些连端木瑛都不知道的细节。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让我都感到震惊的结论:冯宝宝和无根生之间,有着比所有人想象的更深的联系。她的不老不死,不是偶然,而是某种……仪式的结果。
三十六贼在二十四节谷做的事,可能比端木瑛知道的还要多。
我需要冯宝宝。不是为了她的长生,而是为了她脑子里的答案。甲申之乱的真相、八奇技的来源、无根生的目的——所有的秘密都锁在她空白的灵魂里。
我用那根头发做了无数次实验。
我把它放进修身炉,用神机百炼的技术分析它的炁结构;我用红手尝试复制它的细胞活性,用蓝手探查它残留的灵魂印记。结果全部失败。冯宝宝的身体像一个黑洞,任何手段都无法解析、无法复制。
她不是异人。异人通过修炼获得炁,她的炁是天生的,像呼吸一样自然。她不是长生者,长生者是通过某种手段延续寿命,而她根本没有寿命这个概念——时间在她身上不留下痕迹。
她是一个超出所有规则的存在。
越是研究,我越觉得端木瑛的记忆不完整。三十六贼在二十四节谷到底做了什么?无根生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冯宝宝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冯宝宝本人才知道。但她的灵魂是一片空白,连蓝手都读不到任何东西。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唤醒她记忆的契机。
八奇技对决,就是那个契机。
我需要更多样本。我需要她整个人。
但冯宝宝身边有张楚岚。那个小子看起来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实际上比谁都精。他嗅到了我的味道,一直在防备我。
我试过除掉他。在碧游村,我安排了人对他下手,但他命大,没死成。
碧游村最终被哪都通的六大临时工端了。
马仙洪被抓走。
得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曜星社的办公室里喝茶。我放下茶杯,调了一队人,在押解路上截了囚车。
押解的七个人,全杀了。
不是我嗜杀。是不能留活口。他们看到了我的人,看到了我的手段,查到我只是时间问题。
马仙洪被我救了出来,藏在一个山洞里。他受了伤,我用红手给他治好了。然后我用蓝手重新修改了他的记忆——把碧游村的惨败、被抓的经历、对我的怀疑,全部擦掉。
但这一次,出了点问题。
他的记忆在抵抗。
蓝手按在他额头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股力量在往外推我。那是他自己的意志——十几年被篡改的记忆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裂缝,他潜意识里知道我在骗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姐姐,"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明,"你又想删我的记忆?"
我心里一沉。
"我脸上这道疤,"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你留下的。你想起来了吗?"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我杀他爷爷的那天,想起了我第一次用蓝手抹去他记忆的瞬间。
我没有说话。蓝手的光在掌心闪烁,我可以再删一次,删得更深更彻底。但我知道,那样他的灵魂会崩溃。他已经被我改过太多次了,再来一次,他就废了。
马仙洪是我手里唯一能完美运转神机百炼的人。他废了,修身炉就废了。
我收回了手。
"你好好休息。"我说。
我转身走出山洞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了一声"姐姐"。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没有回头。
郭亮也死了。他是马仙洪的手下,知道得太多。我派人杀了他,伪装成意外。
马仙洪后来还是跑了。他趁看守不注意,偷偷离开了藏身处。他没有来找我,也没有去找公司,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我没有追。
不是追不到,是没必要。他的记忆里有我种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他以为自己逃了,其实他还在我的棋盘上。
碧游村之后,我的动作越来越大。
我通过修身炉制造了十七个异人——都是普通人,被我用双全手改造,拥有了受控的异能。他们是我的底牌,也是我和公司谈判的筹码。
这十七个人,我选了很久。
不是随便抓一个普通人就能改造的。双全手改造肉身有风险,灵魂和肉体不匹配的人会崩溃、会疯、会死。我需要灵魂和肉体都足够坚韧的人,还需要他们有足够的"执念"——执念是锚点,能让他们在改造后保持自我。
我选的人里,有退伍军人、有极限运动员、有绝症康复者、有失去孩子的母亲。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人生的某个时刻,他们曾经直面过死亡或绝望,并且活了下来。
改造过程很痛苦。红手重塑肉身的时候,他们的骨头会被打断重接,经络会被撕裂重连,整个过程持续几个小时,受术者全程清醒。蓝手同时改写灵魂,把端木瑛刻在我基因里的那段"指令"复制进他们的意识——不是控制,是共鸣。他们不会变成我的傀儡,但他们会认同我的理念。
十七个人,成功了十七个。失败的那些,我用红手把他们恢复成原样,抹掉记忆,送回了家。
这是我和那些疯狂科学家的区别:我不浪费人命。
我在公司董事会里安插了毕游龙。
毕游龙不是被我用双全手控制的。我从来不强行控制有价值的人——那样太粗暴,也太容易被发现。我只是找到了他心里的那道裂缝。
毕游龙是公司的董事,位高权重,但他内心深处对公司的理念并不认同。他觉得公司对异人的管控太软弱,觉得八奇技这种东西不该被放任自流。他跟我谈过一次话,在一个私人会所里,他喝了点酒,说了很多心里话。
"曲社长,"他说,"你知道吗?公司里那些人,天天把'和平'挂在嘴边,可和平是靠什么维持的?是靠力量。八奇技这种东西,落在好人手里是福气,落在坏人手里是灾难。你不能指望每一代人都有定力。"
我给他倒了杯茶,说:"毕董说得对。所以八奇技必须在这一代人手里终结。"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是自己上船的。这比任何傀儡都好用。
但我还是低估了公司。
赵方旭那个老狐狸,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他不动声色地在董事会里排查内鬼,毕游龙暴露了。
更麻烦的是高二壮。
高二壮是东北区的临时工,能力是电子信息操控,能在网络和通讯系统里来去自如。她一直在监控与我相关的一切信息流,我的很多行动都被她看在眼里。
我必须让她停下来。
我派人去了东北,对高二壮下手。
执行任务的是我手下最得力的人,一个被我用双全手改造过的前特种兵。他在二壮的住处外守了三天,摸清了她的行动规律,然后在一个雨夜动了手。
二壮的能力是电子信息操控,她的意识可以在网络和通讯系统中自由穿梭,但她的肉身是脆弱的——一个常年坐在轮椅上的残疾女孩。
我的人切断了她所有的外部连接,用特制的干扰器封锁了她的能力,然后废掉了她的神经系统。
那孩子被废掉了大半能力,躺在病床上成了废人。我知道这会激怒公司,但我需要时间——只差最后一步,我就能完成实验。
事后我看了行动报告,上面写着二壮被袭击时没有喊叫,只是死死盯着我的人,说了一句话:"告诉曲彤,她赢不了。"
我把报告烧了。
火苗舔着纸页,二壮的话在火光里扭曲、变黑、化为灰烬。
我差的最后一个样本,是冯宝宝。
修身炉试过了各种方案,用普通人、用异人、用动物,全部失败。唯一能成功的模板,只有冯宝宝不老不死的身体。
但马仙洪跑了,修身炉没人能操作。毕游龙暴露了,公司开始收网。高二壮被废之后,赵方旭没有派临时工来追查我,而是在董事会里设了个陷阱——谁主动提议调动华北临时工,谁就是内鬼。
他知道我的目标是冯宝宝。
我被将死了。
所以我选择了摊牌。
我走进哪都通总部大楼的时候,带了一个普通人。我让董事会的人亲眼看着,我用双全手把一个没有任何异能的普通人变成了异人。
十七个。我告诉他们,像这样的人,我手里有十七个。如果公司不跟我谈,我不介意让更多普通人变成异人。到时候异人世界的秩序崩溃,这个责任谁来负?
赵方旭坐在长桌的尽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曲彤,"他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要跟你们做个交易。"
我给了他们五个人的名单——五个持有八奇技的人。我告诉他们,我愿意配合公司终止八奇技在这一代人的传承,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赵方旭问。
"八奇技之间需要做一个了断。"我说,"让所有八奇技的传人聚在一起,做一个了断。这是甲申之乱留下的债,该还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
董事们交头接耳,有人拍了桌子,有人冷笑。一个董事说:"曲彤,你以为你在跟谁谈条件?你是异人界的通缉犯,我们随时可以抹杀你。"
我看着他,笑了。
"你可以试试。"我说,"我手里有十七个被双全手改造过的异人,他们散在全国各地,普通人的身份,普通人的生活。如果我四十八小时内没有给他们发安全信号,他们会同时失控。十七个不受控制的异人在普通人中间暴走,你猜会死多少人?"
那个董事的脸色变了。
赵方旭抬手制止了他,看着我说:"你在威胁公司。"
"我在陈述事实。"我说,"赵董,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八奇技的了断势在必行,不是我要它发生,是它必须发生。你们压了几十年,压得住吗?张怀义死了,炁体源流还在;端木瑛死了,双全手还在。杀了我,还会有下一个曲彤。与其让它在暗处烂掉,不如摆到台面上,一次解决。"
赵方旭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就不怕了断之后,公司第一个抹杀的就是你?"
"怕。"我说,"但我从十六岁起就没为自己活过,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赵方旭看着我,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曲彤,你到底是谁?"
我笑了。
"我叫赵童童,"我说,"一九七二年生,我娘叫刘梅,我爹叫赵国良。我娘是被端木瑛用双全手改造过的人,我从受精卵开始就被写入了端木瑛的意志和完整版双全手。十六岁那年,端木瑛的记忆在我脑子里觉醒,赵童童就死了。"
我看着赵方旭的眼睛。
"我娘把她建立的组织传给我之后,自杀了。我爹……是我处理的。"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方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把失意之人变成傀儡,没想到那个人自己也是个傀儡。"
我摇了摇头。
"我和他们有本质区别。"
"什么区别?"
"他们是被强行改写的,有过自我,又被剥夺了。我没有。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明确的目标,从未迷茫过。我不知道'做自己'是什么感觉,因为我从来没有过自己。"
我顿了顿。
"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悲的。我没有那么贪心,这个状态已经超越绝大多数人了。"
赵方旭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怜悯,也许是警惕,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就不好奇吗?"他问,"如果你没有被改造,赵童童会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
赵童童会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嫁给一个普通的农民,生几个孩子,在吕家村北边的小村子里过完一生。她不会知道什么异人、什么八奇技、什么甲申之乱。她会为了柴米油盐发愁,会为了孩子的学费操心,会在六十岁的时候抱上孙子,然后平静地死去。
但那不是我。
我是曲彤。
我杀过自己的父亲,操控过一个叫马仙洪的男孩十几年,让他叫我姐姐。我用自己身上的肉炼过修身炉的核心。我杀过人,救过人,毁过人,也造过人。
我手里有完整版的双全手,蓝手能改写灵魂,红手能重塑肉身。我建立了曜星社,渗透了哪都通,搅动了整个异人界。
我从出生起就不是人,是一件工具。
但工具也有工具的尊严。
端木瑛把使命刻进了我的骨头里,我娘用命给我铺了路。她们把接力棒交到我手里,我就得跑完这一程。至于终点是什么,跑过去才知道。
谈判结束后,我走出公司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
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他不知道刚才在这栋楼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一个从出生就被设计好的女人跟全世界最强大的异人组织做了一笔交易。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给我开了门。
我走下台阶,脚步很稳。
手机响了。是手下的人发来的消息:张楚岚同意了,以个人名义召集八奇技传人,应战。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普通人。
他们不知道异人世界的存在,不知道八奇技是什么,不知道有一个叫曲彤的女人从出生起就被设计好了人生。他们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为了房贷和孩子的学费奔波。
他们很平凡。
但他们是自己的。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娘没有把端木瑛的意志刻进我的基因里,如果我只是赵童童,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也许我会嫁给村里的某个小伙子,生几个孩子,像我爹一样种一辈子地。也许我会去城里打工,在工厂里拧螺丝,在饭店里端盘子。也许我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跟邻居吵架,会在过年的时候为了给孩子买新衣服高兴半天。
那种人生很苦,很琐碎,很不值一提。
但那是我的。
我永远不会有了。永远不会了。
赵童童在我十六岁那年就死了。她死在炕上,浑身被汗湿透,脑子里灌进了另一个人六十年的记忆。杀死她的不是端木瑛,不是我娘,是我。
是我选择了接受这一切。
我娘说"赵童童已经死了"的时候,我没有反抗。我可以反抗的——双全手的意志不是绝对的,蓝手能改写灵魂,但灵魂本身有韧性。马仙洪抵抗过我,毕游龙是自己选择上船的,那些被我改造的失意人里也有疯掉的。
但我没有。
我接受了。因为端木瑛的记忆涌进来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意义。赵童童的人生没有意义,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女孩,活着、长大、嫁人、老去、死亡。但曲彤的人生有意义,她背负着一个使命,一个跨越八十年的执念。
我选择了意义。
或者说,我被设计成了会选择意义的那个人。
这是一个死循环。我永远分不清,我的选择到底是我自己的,还是端木瑛写好的程序。就像我永远分不清,我留着马仙洪送我的发簪,是因为曲彤需要这个念想,还是因为赵童童从来没有死透。
赵方旭问我好不好奇赵童童会是什么样的人。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怕答案。
我转身走下台阶,上了车。
"去哪?"司机问。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赵童童缩在我记忆的最底层,安静地睡着。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动过了。
"回去。"我说。
车开动了。窗外的城市在后退,像一卷被倒放的胶片。
我想起端木瑛的记忆里,二十四节谷的那个夜晚。三十六贼围坐在一起,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他们以为自己在通天,以为自己在超越凡人的极限。
他们不知道,那团火烧掉了多少人的人生。
包括我的。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手上。我摊开手掌,右手蓝光一闪,左手红光一闪,然后同时熄灭。
我叫曲彤。
我没有自己。
但我有使命。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我看着窗外,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小女孩过马路,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赵童童在记忆深处动了一下。
她也爱吃糖葫芦。我爹赶集的时候给她买过。
红灯变绿,车继续开。小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闭上眼睛。
车在平稳地行驶,像一条鱼游在城市的河流里。
双全手。
能改天下人的灵魂和肉身,唯独改不了我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