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把我的手腕攥得生疼,开口第一句就像拿鞋底抽我脸。
“你给我听清楚,今夜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顺手把一只绣花包袱塞进我怀里,里头鼓鼓囊囊,硬得硌人。我低头一看,压箱银的边角在月光里冷得发白,连同那枚旧银锁一起,正安安静静躺在最上头。
她看见我盯着银锁,眉心立刻皱起来。
“这个你替我收着。别动。”
我没抬头,只把包袱往臂弯里紧了紧。
“知道了,长姐。”
她站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一遍鬓发,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偏要装得像去赴一场天大的好姻缘。
“陆家那边已经催了三回,今夜一走,就再没人能拿我当货物。”
她说这话时,嘴角竟还带着笑。
我看着她,没接话。
前世也是这样。她说陆景珩是个假清高的体面人,说这门亲事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她转头就卷走绣庄柜上的现银,把我留给我娘顶雷。等我替她收完烂摊子,她已经披着风月江湖的壳子,在外头收起了“救人济世”的名声,再回头时,连我是谁都像不记得了。
那时我还傻,替她挡过不少口舌,替她挨过不少巴掌。
这一世,我不挡了。
窗外有更鼓敲过三下,后院那条狗低低吠了一声,像是也察觉了今夜的不寻常。
沈知夏把最后一支金簪插进发间,转身扫了我一眼。
“你动作快些,别磨蹭。等我出了这个门,谁问起来,你只说我夜里闷得慌,出去散心了。”
她说得自然,像在安排我去后厨端一碗汤。
我点了点头,慢慢把包袱收拢好,又从妆匣底下抽出一块素帕,替她把散落的几缕头发压进发髻里。
“长姐放心。”
她轻嗤一声。
“你一向最听话。”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是啊,我一向最听话。
所以前世我替你扛,你拿着我的命去换你的路。
这一世,我也听话,听话地把你最看重的东西一件件留下来。
我替她把包袱系紧,系结时故意慢了半拍。她最爱那枚银锁,说是小时候我亲手塞给她的,病得最重那年,她攥着它哭了一夜,醒来就说以后谁也别把我们分开。可她后来每次拿到好处,都会把银锁像块不值钱的破铁似的丢回我掌心。到了最后一次,她拿它去换了逃跑的路费,连眼都没眨。
我那时捡回来,指尖都是凉的。
今夜,我把它原样放回去。
还有那张去上海的车票,也在包袱夹层里。我方才替她整理时,特意将票根压在最显眼的地方,旁边还塞进了一张陆家接亲时补开的签押单。她以为那只是些零碎杂物,连翻都懒得翻。
可我知道,等她真想把我推去顶罪的时候,这些东西会咬住她的脚。
“你还杵着做什么。”她终于不耐烦了,抬手就要推我一把,“去前头看着,别叫娘发现。”
我顺势退开半步,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捧着包袱往外走。
她果然没有怀疑。
她总是这样,喜欢把别人当成理所当然的下人。前世她逃出门时,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只把满院子的风声和烂摊子都留给了我。她在外头结识了乞丐,结识了拳脚汉子,结识了满嘴仁义道德的人,最后把自己包装成替天行道的活菩萨,再踩着我和我娘的骨头,回去做她的太子妃,做她的皇后。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想要的自由,也能拿别人一生来垫。
我走到廊下,刚拐过屏风,就听见后头一阵急促脚步声。
“你站住。”
沈知夏追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透着压不住的烦躁。
“包袱给我。”
我停住脚,回过身,双手捧着包袱递过去。
她接得很快,指尖按在包袱上,连掂都没掂一下,脸色却忽然变了。
“怎么这么轻。”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一把扯开结口,先摸到银锁,神色明显松了一瞬。再往下一翻,摸到那张票根时,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净。
“这是什么。”
她声音发紧。
我垂着眼,像是全然不懂她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方才收拾时,就在里头。”
她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可惜晚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车轮压过青石的声响,接着是沈夫人身边婆子的问话声。
“二姑娘可在里头,夫人叫她过去回话。”
沈知夏猛地抬头,手里的包袱差点滑落。
我听见她喉间咽了一下,像是终于想起自己今夜要做什么了。
她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你去替我挡一挡。”
她没有说下去。
“你去替我挡一挡。”
她没有说下去。
我看着她那只掐在我胳膊上的手,指节都发了白,便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
“好。”
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些。
我却顺势把她的手一点点拨开,转身迎着那婆子的声音走了出去。
“夫人叫我么。”
婆子站在月洞门外,脸上挂着一层不耐烦的皮,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找替罪的人。
“二姑娘呢。”
“在里头更衣。”
我答得平静,连眼皮都没抬。
婆子哼了一声。
“夫人说了,今夜这门亲事是大事,谁也别给她添乱。你去把人带出来。”
我应了一声,转身回院。
沈知夏已经把包袱抱在怀里,正要往侧门去,见我回来,脸上那点慌乱立刻压了下去。
“人走了。”她低声道,“我从后角门出去,你去拖一会儿。”
我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从来不肯看我一眼,所以也从来没发现,我笑起来的时候,最像她害怕的那种人。
“长姐。”我叫她。
她皱眉。
“你又做什么。”
“你不是说今夜一走,就再没人能拿你当货物么。”
她脸色微变。
我把话说得很轻。
“那你就别回头。”
她怔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我已经退开一步,让出身后那条通往正院的路。
院门外又有脚步声逼近,沈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提着灯笼进来,灯火一晃,正照见沈知夏怀里的包袱。
“大姑娘。”她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全变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沈知夏猛地把包袱往身后藏,嗓音一下子尖了起来。
“谁让你进来的。”
大丫头不敢靠前,只把灯抬高了些。
“夫人请您去前头回话。外头陆家的人已经到了。”
这句话一落,沈知夏整个人都僵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冷慢慢沉了下去。
前世也是这样。
陆家来得比她跑得更快。
她以为自己是逃,可在别人眼里,她不过是把该走的路换了个地方走。
“我不去。”她终于开口,声音发紧,“让她去。”
她抬手就指我,像指一件早就该摆上案头的旧物。
大丫头看了我一眼,神色里带出几分迟疑。
“二姑娘,夫人只叫大姑娘过去。”
沈知夏咬得牙根都发酸。
“她懂什么。你去告诉娘,我只是出去散散心,明日就回。”
“明日。”我轻声接了一句,“长姐今夜不是已经不想回头了么。”
她猛地瞪住我。
我却没再看她,只冲那大丫头点了点头。
“你回去回话吧。长姐刚才只是受了些惊,缓一缓就好。”
大丫头立刻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该往上递的话。
“是,是。”
她转身就要走,沈知夏却忽然扑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口。
“你给我回来。”
大丫头被她扯得踉跄,灯笼一歪,火光险些扑到帘子上。
我往前一步,抬手接住了那只摇晃的灯盏。
“长姐。”我看着她,“你若真要走,何必怕人知道。”
她死死盯着我,眼里的狠意终于压不住了。
“沈栀意,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打什么主意。”
“你想坏我名声。”她几乎是咬出来的,“你想让我在娘面前丢脸。”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把灯笼递给那大丫头。
“去吧。夫人等不得。”
那大丫头哪里敢掺和我们姐妹之间的事,抱了灯就匆匆出门。
院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连风都像钉在窗纸上。
沈知夏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往侧门冲。
我没有拦。
她跑了两步,门口却已经站了人。
陆家来的婆子领着两个粗使仆妇,正好堵在那儿,见她拎着包袱,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沈大姑娘,这大半夜的,您这是要往哪去。”
沈知夏整个人一下子绷住。
她最怕的就是被人当场看破,越慌,越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来。
“我去哪儿,轮得到你问。”
那婆子没回嘴,只朝身后让了让。
陆景珩从月洞门下慢慢走进来,衣襟端整,连步子都像是量过似的,稳得叫人恶心。
前世我只在远处见过他一回。
那时他立在廊下,听说沈知夏要走,眉头都没动一下,只说了一句,既然她想见世面,便由她去。
后来他也果真由着她去了。
由着她把自己折腾成一个人人称道的奇女子,再把我推去替她受那些烂泥里的下作日子。
今夜他站在灯下,先朝我扫了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评估。
像在看一块还能不能用的料子。
“知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门一关,四处都没了退路,“闹够了就回去。”
沈知夏脸上那点硬气一下子被撕开了。
她偏偏还要撑着。
“陆景珩,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你们陆家要的是个摆设,不是人。我今日若跟你回去,明日是不是就要锁在后院里,连门都不能出。”
陆景珩轻轻笑了一下。
“你若不闹,谁会叫你难看。”
他说得极轻,偏偏字字都像把她的脸往地上按。
沈知夏喉头一噎,忽然抬手把怀里的包袱掀开。
“我难看,是你们逼的。你们瞧好了,我今日就是不嫁。”
她话音未落,包袱里那只银锁便滚了出来,落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声音极轻,却像有人在我心口敲了一下。
她愣住了。
我也看见了。
她最舍不得的东西,终于先一步替她落了地。
陆景珩的视线也跟着落下去。
他认得那只银锁。
前世他亲口说过,这东西看着旧,倒像是你们姐妹情分的凭证。
可他眼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是轻轻一抬脚,便把银锁踢到了旁边的泥水里。
“这些玩意儿,留着也无用。”
沈知夏的脸彻底白了。
她扑过去就要捡,手指才碰到银锁,陆景珩身后的婆子就上前一步,挡住了她。
“沈大姑娘,您还是先把话说清楚。”
她猛地抬头。
“说什么。”
“说您今夜为何要带着压箱银和车票出门。”
沈知夏的目光倏地转向我。
我站在原处,既不躲,也不避。
她眼底那点最后的镇定,终于像纸一样薄薄裂开了。
“是你。”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是你把东西翻出来的。”
我没有答。
陆景珩已经淡淡开口。
“带走。”
这两个字一落,那两名仆妇便一左一右上前,直接扣住了沈知夏的胳膊。
她挣得厉害,发髻都散了半边,嘴里还在骂。
“放开我。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陆景珩站在她面前,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知夏,你若真要闹,明日沈家丢的就不是面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我身上,像是随口一问。
“这丫头素来最听你的话。你说,她会不会把你今夜做的事都学给你娘听。”
沈知夏猛地扭头看我,眼神像刀。
我迎着那道眼神,慢慢把被她攥过的胳膊放到身侧,袖口滑下,露出一截青紫的痕。
她看见了,却只觉得是我在故意装可怜。
“沈栀意。”她厉声道,“你敢。”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不敢。”
她像是被我这三个字激得更疯,挣扎得更厉害。
可陆家的人已经围上来,她再喊,再骂,都像是撞进了一只铁笼里。
我转身离开时,听见她最后一声尖叫。
“是她陷害我。是沈栀意陷害我。”
我没有回头。
我一路走到正院,院里灯火通明,沈夫人正站在台阶上,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她看见我,先皱了眉。
“知夏呢。”
我低头回话。
“陆家的人来了。”
她没接话,只抬眼看向门外。
陆景珩随后进来,规规矩矩朝她一揖。
“伯母。”
沈夫人脸上的肉轻轻抽了一下,却还是勉强压着。
“陆少爷深夜登门,可是来接人的。”
陆景珩笑了笑。
“知夏性子急了些,今夜闹出点误会。我来,是想请伯母给个体面。”
沈夫人刚要说话,门外便传来一阵乱响,沈知夏被两名仆妇架着,几乎是拖了进来。
她一看见院里这么多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娘。”她张口便喊,“你听我说。”
沈夫人却没看她,只盯着她怀里空掉的包袱。
“银子呢。”
沈知夏呼吸一滞。
“我。”
“车票呢。”
“我只是。”
“签押单呢。”
沈夫人的声音越发冷下去。
她没有说下去。
沈知夏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却还是硬撑着。
“那些东西,我有用。”
“什么用。”沈夫人问得平静,“你倒是说给我听。”
沈知夏咬着唇,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她最要命的地方就在这里。
她可以把别人逼到无路可走,可一旦轮到她自己,便只剩一句有用。
她需要钱的时候,有用。
需要名声的时候,有用。
需要我顶罪的时候,也有用。
如今轮到她自己来扛,她却连一句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出来。
沈夫人终于抬眼看向我。
“栀意,你说。”
院里一静。
沈知夏的目光立刻钉在我脸上,像在等我替她说谎,替她圆场,替她把今夜的一切都吞回肚子里去。
我慢慢跪下去。
“回娘的话,长姐说要出去散心,我帮她收拾包袱时,发现里头夹着车票和银锁。陆家的人来了,她便慌了。”
沈知夏脸色一寸寸变了。
“你胡说。”
我抬眼看她。
“我没有胡说。”
她忽然扑过来,像要掐我的脖子。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被沈夫人身边的人拦住了。
沈夫人声音发沉。
“把她按住。”
沈知夏整个人都僵了。
“娘。”她终于慌了,连声线都抖了,“你信她不信我。”
“我信眼见。”沈夫人道,“也信你今夜这副样子。”
陆景珩站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像是等着谁先替他把这锅背走。
我却知道,他比谁都着急。
他怕的从来不是沈知夏跑,而是她跑出去之后,真把陆家的脸面撕开。
他这人最会做的,就是让别人替他收拾血。
沈知夏还在挣。
“是她。都是她。她故意把包袱换了。她想害我。”
沈夫人冷冷看着她。
“你若真无心,怎么会把压箱银和车票都带在身上。”
沈知夏嘴唇发颤,一时竟说不出话。
我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可这还不够。
我等的,不是她慌。
是她自己先把自己说死。
我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张被折得齐整的纸,递给沈夫人。
“娘,这是长姐方才掉的。”
沈知夏看见那张纸,眼珠子几乎要裂开。
那是她从妆匣里顺手塞走的另一张收条,前世她从未让我碰过。我今夜趁她换衣时,已悄悄换了出来。
沈夫人接过,借着灯火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下去。
“陆家补开的签押单。”
陆景珩神情一滞。
沈知夏更是失声。
“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不答,只看向陆景珩。
“陆少爷刚才说,知夏性子急了些,是误会。”
陆景珩的眼皮跳了跳。
我继续往下说。
“可这张单子上,有陆家的印,也有码头会的印。若只是接亲,何必要两边都盖。”
陆景珩面上那点温和,终于开始裂了。
“你从哪儿拿来的。”
“从长姐包袱里。”
我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院里每个人都听清。
“她今夜若真是私逃,为什么带着陆家的签押单。”
沈知夏骤然转头看他。
陆景珩的脸一瞬间黑了下去。
这时候他若还不明白,我便白在前世里死过一回。
他不是不知情。
他是没料到,我会把这一层先挑开。
沈知夏怔怔看着那张纸,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都变尖了。
“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陆景珩眉头一皱,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不体面的字眼。
“知夏,慎言。”
“慎什么言。”她已顾不得了,“你说我回去就是陆家少奶奶,你说我只要替你们挡一挡风头,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你们让我拿银子,让我拿车票,让我去扮逃婚。如今又说什么误会。”
她说到这里,喉咙都发了哑。
“陆景珩,你把我当什么。”
陆景珩冷冷看着她,眼底那点温情全没了。
“我让你少闹,是给你脸面。”
沈知夏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晃了晃。
我知道,火已经烧到她脚边了。
可我还要再添一把。
“长姐。”我轻声道,“你不是最想要自由么。”
她猛地看向我。
我站起身,走到院中那盏灯下,把手里的另一张纸慢慢展开。
“那你告诉娘,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沈知夏盯着那张纸,瞳孔一点点缩紧。
她当然认得。
那是她前夜让人偷偷誊下来的车站名目,旁边还有她亲手写上的时间。
我把那张纸递给沈夫人。
“这不是逃婚的票。”我说,“这是陆家和码头会约好的出城路引。”
院里瞬间静得可怕。
沈知夏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的。”她一连退了两步,“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慢慢把最后一句话递出去。
“那你说,为什么你今夜要走的路,和陆家账房里少掉的那批货,是同一条。”
她没有说下去。
她只是死死盯着我,像是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替她顶雷。
我是来掀她桌子的。
她张口想骂,陆景珩已经先一步喝住了她。
“够了。”
可已经晚了。
沈夫人看着手里的纸,脸色一寸寸冷下去,转而看向陆景珩。
“陆少爷,今夜这出戏,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陆景珩额角的筋都跳了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家丑外扬。
偏偏我偏要在沈家院里,把这层家丑掀给所有人看。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伯母,这些东西,恐怕是有人故意栽赃。”
我笑了一下。
“谁栽赃。”
“你。”
“我一个绣庄里的庶女,拿什么栽赃陆家。”
陆景珩脸色发紧,正要再说,院外忽然又闯进来一个人。
那人跑得极急,鞋底都踏得发响,进门便冲着陆景珩喘道。
“少爷,不好了。码头那边的人被巡捕房扣了。”
陆景珩眼神猛地一沉。
我知道,顾承砚到了。
院门外先是停下一阵车响,接着是一串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有人从外头递进来一张名帖。
“《申报》顾承砚,前来请教沈家与陆家今夜这场婚事,是否另有隐情。”
院里的人脸色全变了。
沈知夏的肩膀也跟着一垮。
她终于知道,今夜不是她回不回门的问题。
是她还能不能把自己从这摊烂泥里拔出来的问题。
她死死抓住我的袖口,压得指尖发白。
“你早就和外人通了气。”
我看着她,轻声道。
“长姐,你总说我听话。”
“我只是把你教我的,原样学回去。”
她还想说什么,院外已经有人踏进来了。
来人穿一身深色长衫,袖口挽得整齐,眼神却比这夜色还利落。
顾承砚先朝沈夫人拱了拱手,随后才看向院中众人。
“我来得冒昧。”他说,“可若再晚一步,码头那批失踪的工人,怕就再也问不出话了。”
陆景珩的神色彻底变了。
沈知夏也跟着一颤。
我却知道,这不过才刚刚开始。
顾承砚目光落到我手里的纸上,微微一点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页。
“沈二姑娘。”他开口,“你让我查的那张票根,我查到了去处。”
沈知夏猛地抬眼。
我却没看她,只等着他说下去。
顾承砚从袖中取出一只纸袋,往前一递。
“上海站口有个收票的老头,说那日来买票的,不止沈大姑娘一个人。”
陆景珩眼神骤然一紧。
沈知夏像是想扑上去抢,却被人拦住。
顾承砚语气平平,却像一把刀慢慢往里送。
“还有个男人,手腕上有旧伤,腰后常带短棍,手里拿的是周奎生替他开的通关条子。”
周奎生。
这个名字一落,沈知夏整个人都软了半分。
她没有说下去。
我抬眼看向院门外,终于看见那条藏在暗处的路,被人一点点照亮了。
可我也知道,真正能把人压死的,从来不是一句话。
是证据一层层递上来,叫她连喊冤都找不到门。
我把那只银锁从泥水里捡起来,拿在手里,掌心一阵冰凉。
“长姐。”我说,“你不是要自由么。”
她死死看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剜出一块肉来。
我却只把银锁捏紧。
“今晚,你先把路走完。”
她没有说下去。
那一夜,沈知夏没有走成。
她也没有被当场定罪。
陆景珩先推说自己只是被蒙在鼓里,转头便把周奎生叫来顶前头。
周奎生带着一身酒气冲进院子时,嘴里还骂骂咧咧,见了顾承砚和沈夫人,先是一愣,随后便把眼睛往沈知夏脸上钉。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么。”
他说得极重。
沈知夏脸色一白。
陆景珩当即喝道。
“周奎生,慎言。”
“慎什么言。”周奎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陆少爷这会儿倒装起正经人来了。你们陆家要我干的事,我照办了。如今出事了,就想把我一脚踹开。”
沈夫人眼神一凝。
我知道,火候到了。
顾承砚站在一旁,像个真正来看戏的人,可我看得出,他袖口下压着的手,已经随时准备把下一张纸递出来。
周奎生却不知死活,先一步拍着胸口开口。
“要不是我替她挡着,她早让人抓去问话了。你们沈家这位大姑娘,自己想跑,又怕担名声,才来求我给她找条路。票是她要的,车是她挑的,陆家那张签押单,也是她让人送过来的。”
沈知夏猛地抬头。
“你胡说。”
周奎生嗤了一声。
“我胡说。你敢说你没拿过我的银子。”
沈知夏一窒。
“你敢说你没让人去码头接头。”
她脸色更白。
“你敢说你没拿陆家的名头压我,说只要这事办成,以后少不了我的好处。”
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陆景珩的脸已黑得发沉。
周奎生还在笑,笑得越发粗鄙。
“怎么,现在都不认了。那日你在茶楼里哭,说自己不愿做买卖婚姻里的物件,是谁替你挡了那几脚。你一口一个义兄,叫得倒亲。如今翻脸,可真快。”
沈知夏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前世那些打在我身上的巴掌,也没那么疼了。
因为现在,轮到她自己站在这口锅底下了。
陆景珩已经彻底不能再让周奎生说下去。
他抬手便吩咐人。
“把他带走。”
周奎生哪里肯,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向腰后。
我看见了。
他发火前总爱先摸那里。
顾承砚却比他更快,抬手拦了一下,巡捕房的人便从外头压进来,几乎是照着他的肩将人摁住。
周奎生顿时暴起。
“放开我。”
他挣得凶,嘴里脏话一串串往外蹦。
“陆景珩,你个没骨头的东西。老子替你办事,你现在想赖账。”
陆景珩脸都青了。
沈知夏却忽然像被人抽走了骨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知道,她怕的不是周奎生说出她和陆家的勾连。
她怕的是,周奎生真把她当成能一起拖下水的人。
她最爱惜的名声,终于要被自己亲手扯烂了。
周奎生被按到地上时,还在咧着嘴骂。
“沈知夏,你别装死。你从我这儿拿过多少银票,你自己心里清楚。”
“闭嘴。”陆景珩厉声道。
“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那张车票呢,票根还在她手里,还是在你账房里。”
这句话一出,陆景珩眼底那层最后的体面,终于裂了。
我看向沈知夏。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顾承砚却忽然从纸袋里抽出另一份东西,抬手递给沈夫人。
“伯母,若只凭嘴,谁都能说自己无辜。可这份东西,恐怕得请您亲自看。”
沈夫人接过去,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那是一份工房送来的名册,里头几名失踪女工的名字,后头都盖着陆家外包账房的戳。
而最末一页,赫然有陶婉娘的手印。
院里那位一直缩在廊下的管事嬷嬷,听见自己的名字,身子猛地一抖。
她原本还想装聋作哑,可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落去,脸色顿时灰了。
“不是我。”她先开口,声音发尖,“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承砚看了她一眼。
“你若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账册从你手里出。”
陶婉娘嘴唇哆嗦着,立刻看向陆景珩。
“少爷。”
陆景珩没应。
她转而又去看沈知夏,像是抓最后一根线。
“是大姑娘。是大姑娘叫我收的。”
沈知夏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陶婉娘已顾不得了,扑通一声跪下去。
“我也是听命办事。那些银票,那些票根,都是大姑娘让周爷送来的。我只是替着收一收,别的我真不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不住磕头。
“夫人明鉴。少爷明鉴。我年纪大了,哪敢碰这些要命的东西。”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冷。
她最怕账册翻出来,遇事先保自己。
如今果然是她先把别人推出去挡刀。
沈知夏像是被这一下打得彻底站不稳了。
她转头看向陆景珩,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
“你们都知道。”
陆景珩眉头紧锁,终究没答。
周奎生却在地上冷笑起来。
“她当然知道。你当自己真是什么逃婚烈女。你不过是想借着跑这一遭,把陆家绑得更死,再让我替你挡风。到时候你回头一哭,谁都得捧着你。”
沈知夏浑身发抖。
她最恨的,便是别人戳破她那层看似高洁的皮。
而今夜,这层皮被一把一把扯下来,连血都看得见。
我知道,最重的一刀还没落。
我一直等着的,是她自己亲口说出那句她最爱的辩词。
沈夫人已经不再看她,只抬手把那份名册递给顾承砚。
“你要的东西,够了么。”
顾承砚接过去,声音很轻。
“够一半。”
陆景珩猛地抬眼。
顾承砚却不看他,只看向我。
我把手里那只银锁慢慢放到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沈知夏的视线也跟着落下来。
那一瞬间,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几步扑到桌前,伸手就要来夺。
“那是我的。”
我抬手按住银锁。
“是么。”
她喘得厉害,眼睛发红。
“那是你小时候给我的。”
“我给过你。”我看着她,“你拿去换了路费。”
她眼底骤然一缩。
我慢慢把银锁翻过来,露出里头那道很浅的刻痕。
那是我小时候偷偷刻上去的,两个字并排,一个是沈,一个是栀。
沈知夏看见了,呼吸骤然一滞。
“你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她怔了半晌,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急急开口。
“娘,你听我说。那年我发烧,是她把这东西塞给我的。她既然能拿出来,就说明她心里还是有我的。她不会真害我。”
沈夫人冷淡地看着她。
“你到现在,还想拿这点旧情分遮你的烂账。”
沈知夏一哽。
我却开口了。
“不是旧情分。”
她猛地看向我。
我一字一句。
“是我给过你活路。”
她脸上的血色被这句话彻底抽干。
我接着说。
“你每回拿了好处,就把它丢回我手里。你以为那只是块破铁,可它能换命。你拿它换车票的时候,想过我么。”
她张了张口,没有答。
我低下头,把银锁收回袖中。
“你没有。”
这三个字落下去,院中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连周奎生都没再骂。
顾承砚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另一张从未见过的票根缓缓取出来。
“沈大姑娘。”他说,“你刚才说,这些都是栽赃。那你看看这张票,是不是你的。”
沈知夏盯着那张纸,嘴唇开始发白。
那是她去上海的第二张票根。
前世她曾拿着它回过沈家,站在我面前,像赏赐一样说,栀意,你替我受点委屈,等我站稳了,就带你走。
我信过。
所以我死得那么快。
她没有说下去。
顾承砚把票根放到桌上,声音沉了些。
“收票的人认得出,这是码头会统一批出来的票。陆家账房里也有同批底票。”
陆景珩面色铁青。
沈知夏终于彻底慌了。
“不是我。”她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我不知道。”
周奎生忽然在地上笑出声。
“你不知道。那你拿钱的时候倒知道得很。”
陶婉娘也跟着哆嗦起来。
“我真的只是照办。是大姑娘说,先把她送出去,名声才稳。”
沈知夏听见这话,猛地扑向她,像是要把她活活撕了。
“你闭嘴。”
几个仆妇一齐上前,死死将她按住。
陆景珩脸上的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够了。”他厉声道,“先把人带下去。”
“带谁下去。”沈夫人缓缓开口。
她第一次把目光彻底放在陆景珩脸上,眼里没有半分缓和。
“陆少爷,今夜这院子里,谁都别想先走。”
陆景珩喉结一滚,终究没再出声。
顾承砚站在一旁,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他从怀里又抽出一份折好的报纸,轻轻放到桌上。
“伯母,方才巡捕房已经在查码头失踪案。若要把这层窗纸彻底捅开,今夜的口供,一个都不能少。”
沈夫人望着那份报纸,沉了半晌,终于点头。
“你说。”
顾承砚便看向周奎生。
“你先。”
周奎生本来还想装硬,见四下里人已经不对,额角那点汗终于下来。
“我没杀人。”他先喊,“那些女工不是我动的手。”
顾承砚淡淡道。
“那是谁。”
“是陶婉娘。”
陶婉娘猛地抬头。
“你血口喷人。”
周奎生咧嘴一笑。
“你别装了。那日人不肯签卖身契,你先让人打断她的手指,再叫我去把尸首拖去后巷。你说放在明面上怕惹麻烦,让我找个傻子顶了,说只要沈大姑娘能把陆家那边稳住,什么都好说。”
陶婉娘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你胡说。”
“我胡说。”周奎生呸了一声,“你那只账本呢,银票呢,都藏哪儿了,别以为没人知道。”
陆景珩眼神一冷,忽然看向陶婉娘。
陶婉娘吓得浑身发抖,立刻跪伏在地。
“少爷,我没有。”
“没有。”周奎生啐道,“你把账册烧了几页,以为就没人记得。可你每回收银票,都要按老规矩在角上点香灰。那香灰印子,我一眼就认得。”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点点定了下来。
这桩局,终于开始反咬自己人。
沈知夏靠在柱边,脸已经白得不像活人。
她大约到这一步才明白,自己所谓的仗义,所谓的救人,所谓的自由,都只是被人拿来做过河的木板。
她拿木板挡风,别人却拿木板架火。
陆景珩终于开口。
“这些事,与知夏无关。”
他说得很慢,像在试着把自己摘出去。
可他这句一出来,院里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他是想保自己。
沈知夏抬头看他,眼里终于生出一丝彻底的恨意。
“与你无关。”她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敢信,“陆景珩,你现在说与你无关。”
陆景珩目光微沉。
“你若当初不闹,也不会到这一步。”
这话一出,沈知夏整个人都僵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像要喘不过气。
“原来如此。”
她慢慢站直了身子,抬手把散乱的发往后一拢,居然又摆出了那副惯常的端稳模样。
我知道,她这是要开始反咬了。
她最会的,就是在自己要跌之前,先把别人推下去。
“娘。”她开口,声音竟出奇地稳,“我今夜若真有错,也不过是想离开一场不该有的婚事。可陆家和周奎生做的那些脏事,难道就与他们无关么。”
沈夫人没答,只看着她。
沈知夏便又朝我看过来。
“沈栀意,你别忘了,是谁最先把票根塞进我包袱里的。”
我静静看着她。
她终于把话说到这儿了。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我的手。
可她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因为她只要肯开口,就等于承认了包袱一直在她手里,承认了车票和签押单都曾在她眼前,承认了她并非被人栽赃,而是早就知情。
我看向沈夫人。
“娘,她承认了。”
沈知夏神色一变,刚要开口补救,我已经继续说下去。
“她承认票根是在她包袱里。那她说我塞进去,就等于承认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带了什么。”
陆景珩眼神骤然一紧。
沈知夏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子难看到了极点。
我没给她喘口气的工夫,直接把下一句送上去。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当场喊人。为什么非要等到陆家的人来了,才说我陷害你。”
她嘴唇颤了颤。
我看着她,声音平稳得可怕。
“因为你怕的,从来不是我。”
“你怕的是,陆家账房里那两张底票,和你手上的这一张,对不上。”
沈知夏猛地抬头。
我已经不再看她,只看向顾承砚。
他会意,抬手把一叠票据递给沈夫人。
“这是我从上海站口抄回来的底票。沈大姑娘那张,是补开的。若她真是被陆家蒙骗,何必用补票。”
陆景珩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下去。
周奎生也变了脸。
“你们查我。”
顾承砚笑了下。
“你们做得出来,还怕人查。”
周奎生忽然暴起,挣开半边束缚就要朝桌边扑,手里短棍也跟着抽了出来。
我早等着他发疯。
方瑞安就是这时带人进来的。
他一脚踹在周奎生膝弯上,反手将人压翻在地,冷声道。
“动一下试试。”
周奎生还想骂,方瑞安已经从他腰后搜出那截短棍,直接往地上一扔。
“码头会的人,胆子倒大。”
沈知夏看见这阵仗,终于彻底慌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像是终于明白,今晚谁都救不了她。
陆景珩见势不对,立刻转身,显然是想把自己撇干净。
可顾承砚已经先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陆少爷,跑什么。”
陆景珩冷冷看他。
“顾记者,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承砚从容得很。
“我当然知道。我在替失踪的人找路,也在替你们这张桌子掀盖。”
陆景珩沉默了两息,终究还是把目光转回沈知夏身上。
“知夏。”他低声道,“现在不是闹的时候。”
沈知夏看着他,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不是闹的时候。”她重复。
她笑着笑着,眼角竟真掉下泪来。
“你们拿我当什么了。要名声时推我出去,要证据时又让我顶着,等出了事,就一句不是闹的时候。”
陆景珩脸色发青,唇线压得死紧。
沈知夏忽然把手伸向我。
“栀意,你帮我说句话。”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竟意外地软了些,像是终于想起,我们原本也可以不是这样的。
可我只是看着她。
“你当初把我往前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日。”
她身子一晃。
我把那只银锁从袖中取出来,放到桌上,正对着她。
“你要的自由,我给你了。”
“你拿不住,怪不了别人。”
她看着银锁,像是被那点冷光烫到,忽然捂住脸,低低哭了起来。
可她哭得再像,也不会有人替她收场了。
沈夫人站在主位,终于开口。
“把人都押下去。”
陆景珩猛地抬头。
“伯母。”
沈夫人冷冷看他。
“陆少爷,你若现在还想保住体面,就该知道怎么做。”
陆景珩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竟把目光落在周奎生和陶婉娘身上。
我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要把罪全往外推。
果然,他下一句便道。
“周奎生勾结外头,陶婉娘私吞银票,知夏只是受了蒙蔽。”
周奎生一听,立刻暴了。
“放你娘的狗屁。”
陶婉娘也跟着尖叫起来。
“少爷,你不能这样。”
院里彻底乱了。
一个要撇,一个要拖,一个要喊冤,一个要咬人。
我站在乱局中心,终于感到一点久违的安稳。
因为前世那根勒在我脖子上的绳子,这一刻,正反过来套到了他们自己头上。
顾承砚走到我身侧,低声问。
“够不够。”
我看着满院狼狈,轻轻点头。
“够了。”
他便朝方瑞安示意。
巡捕房的人立刻上前,先押住周奎生,再去扣陶婉娘,最后才朝陆景珩围拢过去。
陆景珩被人逼得连退两步,终于没了方才那点体面。
“你们敢。”
方瑞安冷笑。
“你看我们敢不敢。”
沈知夏被人松开时,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睛里全是空。
那种空,比哭更难看。
我知道,她大约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这样坐在地上,连一块垫脚的石头都找不到。
她以前总说,我只是运气好,生来就该替她收尾。
如今她终于知道,没人会一辈子替她收尾。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那只银锁重新放回她掌心。
她猛地一颤,抬眼看我。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
“你不是一直想要么。”
她喉头一哽,像是想抓住什么,手指却抖得厉害。
“栀意。”
“你给过我一次机会。”我说,“我也给过你。”
她眼里那点微弱的光,终于慢慢灭了。
我站起身,不再看她。
院外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东边透出一点淡青色。
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可我知道,真正的事,还在后头。
陆家不会轻易倒。
周奎生也不会只凭一场闹剧就认罪。
陶婉娘更不会甘心把自己一辈子攒的脏银吐出来。
但我已经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谁先开口,谁就先露出骨头。
顾承砚把那份报纸折起来,递给我。
“明日头版,我会先写失踪女工,再写码头和陆家的账。”
我接过来,指尖擦过纸角。
“写得下么。”
他看着我,声音很稳。
“写得下。”
沈夫人站在阶上,终于朝我看过来。
她目光很深,却没有一丝责怪。
“栀意。”
我抬头。
“今夜你做得很好。”
我鼻尖忽然有点酸。
可我没让它掉下来。
前世我从没听过这句话。
前世我只听过一句又一句,你忍一忍,你让一让,你替她想一想。
如今总算有人告诉我,我不必再替谁想了。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青石上,也照在那些被拖走的人身上。
沈知夏被人扶起来时,脚下踉跄了一下,银锁从掌心滑落,落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弯腰去捡,却被我先一步按住。
“别碰了。”
她抬头看我,眼里像是终于生出一点迟来的恨。
我却只淡淡道。
“你拿它去换路费的时候,已经不是你的了。”
她没有说下去。
我转身往外走,顾承砚跟在我身侧,步子不快,像是在给我留最后一点自己挑的路。
院门外风很凉。
可这一次,凉得不是骨头。
是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