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鬼社成立的头一周，日子安静得离谱。
林夜的日常照旧枯燥又规律：上课、趴桌睡觉、课间刷短视频、干饭，接着继续睡觉。他压根没再踏足旧实验楼半步，洛清雪也没来打扰过他。
两人的微信聊天界面，永远定格在那句“明天下午，旧实验楼”。往上翻，干干净净，再无别的对话。
对此，林夜表示十分满意。
本以为能一直摆烂下去，直到周二下午，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洛清雪把他拉进了一个微信群，群名直白又正经：临渊大学捉鬼社（正经社团）。
群里统共就三个人。他、洛清雪，还有一个ID叫赵晨阳的新生，头像是一只憨乎乎的柴犬，备注简简单单：大一新生，求带。
消息紧跟着弹出，是洛清雪：“下午两点，旧实验楼。第一次社团活动，尽量来。”
林夜随手把手机倒扣在枕头上，假装没看见。
可才过三秒，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掀开枕头，盯着屏幕。
私聊消息悄然而至，依旧是洛清雪：“不来也没关系。你公寓楼下现在蹲着两只怨级怨鸡，我昨天顺手封了，忘了收进瓶里，出门小心别踩到。”
林夜：“……”
没等他回复，第二条消息秒发过来：“骗你的。两点见。”
林夜气笑了，打字吐槽：“洛清雪你——”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林夜无奈认输：“行。两点就两点。”
下午两点十五分，林夜踩着一双拖拉板，慢悠悠晃进了旧实验楼。
天色转阴，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压在城市上空，空气潮湿发闷，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压抑。三楼活动室的门敞开着，清晰的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
“遇到灵异情况，第一反应千万别乱跑。先稳住身形，定住心神。最简单的办法，随身装一包粗盐，混一点朱砂，危急时刻往身后一撒，能稳稳挡住三五秒。这点时间，足够普通人跑出二十米避险。”
林夜探着头往里瞅。
洛清雪站在白板前，干净利落的站姿，白板上工整画着一座金字塔式鬼物分级图。从低到高依次排列：怨级、煞级、灾级、荒级、天灾级。每一级都清清楚楚标注了鬼怪特征和基础应对方法。
沙发上坐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身形微胖，穿着宽松格子衬衫，手里攥着笔记本，低头飞速记着笔记，认真得不像话。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立刻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
“林夜学长！”
赵晨阳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差点带翻茶几上的茶杯，场面略显慌乱。
“我叫赵晨阳，物理系大一的！洛学姐跟我说，你是咱们社团的特邀特别顾问！以后麻烦学长多多指教！”
“别别别，千万别叫学长。”林夜抬手连忙制止，语气懒散，“我就是个挂名凑数的，啥也不干。你好好听课，直接当我不存在就行。”
说完，他径直瘫进沙发最角落的位置，摸出手机，熟练点开短视频，彻底开启摆烂模式。
赵晨阳看看自顾自玩手机的林夜，又扭头看看讲台前的洛清雪，一脸茫然。
洛清雪神色未变，淡淡继续刚才的讲解，笔尖在白板上缓缓滑动。
“接下来重点讲怨级鬼怪的常见形态。第一种影魅，常年寄生在阴暗角落，不会主动伤人，最擅长制造虚假幻觉，误导人的视觉和感知。第二种霜怨，由浓郁阴气实体化形成，多诞生于横死之地，会持续降低周遭温度，靠吸食人的恐惧情绪存活。”
林夜正刷着美食教程看得入神，耳边忽然传来赵晨阳紧绷的声音。
“学姐！”
赵晨阳手指着白板上“霜怨”两个字，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后怕。
“我、我前天晚上，在旧图书馆七楼，好像就碰到了这东西！”
洛清雪笔尖一顿，抬眸看向他：“旧图书馆七楼？”
“对对！”赵晨阳用力点头，手心已经悄悄冒了汗，“那天我赶期末论文，在七楼靠窗的位置自习到十一点多。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一抬头，突然看见整片窗户都起了白雾。”
“然后呢？”
“我想着开窗透透气，刚走到窗边，整个人直接僵住动不了了。”
他咽了口唾沫，回想起来依旧头皮发麻。
“窗户外面倒挂着一个人！整张脸死死贴着玻璃倒着看我，眼珠子全是白的，没有一点黑瞳，嘴巴还在笑，那个笑容特别诡异，看得我浑身发冷。”
这边气氛紧张凝重，林夜屏幕上刚好刷到一只搞笑猫咪，他指尖顿了半秒，没当回事，继续往下划。
洛清雪放下笔，走到茶几边坐下，语气平和沉稳，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当时做了什么？”
“我当时腿都软了，根本跑不动。”赵晨阳苦笑一声，“眼看着它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敲窗户，我脑子一片空白，随手抓起包里的雨伞，对着窗户挥了一下，大喊了一声滚开。”
洛清雪微微挑眉：“就只喊了一句滚开？”
“是啊，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下意识就喊了。”
赵晨阳挠挠头，心有余悸：“神奇的是，我喊完之后，那东西瞬间就缩回去了，窗户上的白雾也散得干干净净。我吓得一路狂奔回宿舍，这两天压根不敢靠近旧图书馆。学姐，我是不是真撞鬼了？”
“是。”洛清雪没有半点隐瞒，直言道，“低等霜怨变种，最喜欢盘踞在空旷偏僻的地方，恐吓独处的普通人，靠吸食恐惧滋生阴气。算你运气好，这种低级鬼怪没有实体攻击能力，换做高阶怨级，单凭一句呵斥，根本没用。”
赵晨阳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那我今晚还能去图书馆自习吗？”
“尽量别去七楼。”
洛清雪下意识瞥了一眼角落的林夜——这位挂名顾问正对着手机偷偷憋笑，显然看得津津有味，半点没把刚才的灵异事件放在心上。
“林夜，你怎么看？”
“啊？”林夜猛地抬头，一脸茫然，“看什么？”
“旧图书馆七楼盘踞着霜怨。”
“哦，小事。”林夜一脸无所谓，“不去七楼就完了，五楼六楼那么多空位，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洛清雪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你不觉得需要处理掉？”
“没必要啊。”林夜摊摊手，语气散漫，“它又没伤人，顶多吓唬吓唬人。这种低级怨疾，就跟夏天的蚊子一样，嗡嗡烦人但不致命。人家就小打小闹，你非要赶尽杀绝，多累啊。”
“放任不管，阴气日积月累，它的等级会持续升级。”
“等它升级闹事了再说呗。”林夜打了个慵懒的哈欠，“你这纯属过度执法。小罪重罚，太不人道了。”
一旁的赵晨阳彻底听呆了，满眼佩服：“学长……你心态也太淡定了吧。”
“一般操作，常规发挥。”
洛清雪静静盯着林夜看了好几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就是这个笑容，上周让林夜莫名后背发凉，总觉得没好事。
“行。”她缓缓开口，敲定安排，“今晚社团实地实践课，七点半，旧图书馆门口集合。赵晨阳，我现场教你怨级鬼怪的基础处理方法。林夜，社团顾问，全程陪同观摩。”
林夜立刻拒绝：“我不——”
“你公寓楼下那两只瓶装怨鸡，我现在放回杂物间？”
林夜瞬间闭麦：“……”
“七点半，别迟到。”
夜幕将至，临渊市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细雨绵密，润物无声，却添了几分阴冷。
临渊大学的旧图书馆是栋老旧的灰砖建筑，墙皮斑驳脱落，门楣上的复古浮雕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早已模糊不清。
绝大多数学生都不知道，这栋六层小楼，藏着一间隐秘的七楼阁楼。多年前一场突发大火过后，七楼楼梯口就被铁栅栏彻底焊死，常年挂着一块褪色的“禁止入内”警示牌，彻底被人遗忘。
细雨打在梧桐枝叶上，沙沙声响连绵不绝。
三人站在图书馆门廊下避雨。洛清雪身着黑色风衣，拉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气质清冷肃然。赵晨阳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里面塞满了粗盐、朱砂、桃木签、镇邪铜铃，装备齐全。
唯独林夜画风格格不入。
简单的T恤牛仔裤，外搭一件宽松连帽卫衣，兜里揣着手机和半包薯片。整个人松弛散漫，不像是来除灵捉鬼，反倒像准备去看电影、顺便买份零食的闲散路人。
“直接上七楼。”
洛清雪推开陈旧的侧门，门轴年久失修，发出一声悠长又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突兀。
傍晚的旧图书馆人烟稀少，一楼大厅几盏白炽灯昏黄老旧，光线昏暗。值班老大爷趴在前台沉沉熟睡，对三人的进入毫无察觉。
三人轻手轻脚穿过长廊，踏上木质老式楼梯。每一步落下，木板都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越往上走，周遭温度越低，阴冷感越重。
二楼灯火尚可，三楼走廊只剩半数灯管亮起，四楼开始，灯管电流声滋滋作响，灯光忽明忽暗，光影摇曳诡异。
爬到五楼，赵晨阳已经忍不住浑身发抖，牙齿微微打颤。
“学、学姐，这里温度也太低了吧？”
“是楼梯间阴气在持续汇聚。”洛清雪脚步未停，语气平静，“它已经察觉到有人过来了。”
六楼尽头，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死死堵住通往七楼的通道，老旧的挂锁早已锈成暗红色，牢牢锁死入口。
洛清雪从口袋摸出一根细铁丝，随手弯折两下，精准探入锁孔。
旁边嗑着薯片看戏的林夜，难得多了句嘴，语气带着点玩味：“你还会开锁？技能挺多啊。”
“基础生存技能而已。”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轻响，锈锁应声而开。
铁栅栏被推开一条缝隙，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淡淡腥甜的冷风扑面而来，刺骨冰凉。
赵晨阳鼻尖一动，脸色瞬间发白，浑身紧绷。
洛清雪率先侧身钻入通道，林夜紧随其后，赵晨阳咬着牙壮着胆，最后挤了进来。身后的铁栅栏无风自动，“哐”的一声重重合拢，彻底隔绝了楼下的光亮。
七楼的格局和楼下截然不同。
层高极低，倾斜的屋顶压抑沉闷，粗壮的老旧木梁纵横交错，压在头顶。空间被隔成数个狭小书库，密密麻麻堆满积灰的旧书籍、泛黄卷宗和尘封多年的档案盒。
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缝隙不断渗进雨水，在木地板上晕开一片片深色水渍。
“就是这里！”赵晨阳伸手指向靠窗的角落，语气紧张，“我前天就是坐在那张桌子自习的。”
洛清雪抬眸望去，角落静静摆着一张老旧书桌，桌面落满薄灰，唯独正中间留着一块干净的巴掌区域，痕迹新鲜，显然近期有人久坐。
她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按在桌面。
刺骨凉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而上，细密阴冷，像无数冰针扎透皮肤。她迅速收回手，掌心已然凝出一层淡淡的白霜。
“它在这里盘踞很久了。”洛清雪环顾整间阁楼，开口问道，“你当天自习时，除了白雾和鬼影，还有别的异常吗？”
“我就一直莫名打喷嚏，以为是熬夜着凉感冒了。”
“那是阴气侵入呼吸道的典型反应。”
洛清雪掏出青铜罗盘，盘中指针立刻缓慢转动，幅度平稳，稳稳指向东南墙角。
“在那边。”
三人顺着指针方向走近。
墙角堆叠着半人高的老旧杂志，全是数十年前的过期期刊，封面模糊褪色。墙面贴着一张泛黄老旧的明星海报，海报下半部分残缺破损，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眸，静静俯视着整片阁楼，说不出的诡异。
林夜走到海报正前方，停下脚步。
他歪了歪头，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慢悠悠嚼完，含糊出声：“出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海报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嗒”。
像是纤细的指甲，轻轻叩击玻璃的声响。
赵晨阳浑身一僵，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到书架，震得两本旧书坠落地面，沉闷的落地声在死寂的阁楼里格外刺耳。
海报边角开始缓缓卷曲、鼓起，像是有东西在背后用力向外顶。丝丝缕缕的白雾从缝隙中溢出，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凝固的水汽，又像活过来的水银。
白雾缓缓升腾，在半米高处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
没有清晰五官，整张面部惨白平整。唯独嘴角咧开一道夸张的弧度，肆意上扬，是一种扭曲、诡异、毫无温度的笑，几乎要将整张脸撕裂。
空洞的眼窝漆黑一片，直直锁定三人。
“嗒。”
虚影抬起模糊的手掌，指尖微曲，在半空轻轻叩了一下，复刻着恐吓人类的敲门动作。
“嗒。”
第二声，节奏缓慢，令人心悸。
洛清雪瞬间出手，动作干脆利落。三枚古铜钱从袖口滑落掌心，她指尖轻捻，抬手甩出。铜钱在空中划出利落弧线，稳稳落在虚影脚下，摆成规整的品字形镇邪阵。
“封！”
淡金色符文微光自铜钱表面亮起，金色光圈瞬间收拢，牢牢将霜怨禁锢在原地。
虚影剧烈扭曲挣扎，嘴角的诡异笑容愈发夸张，周身白雾翻涌，发出类似蒸汽泄露的嘶嘶低吼，满是不甘与暴戾。
一旁的赵晨阳慌慌张张掏出自带的粗盐，手抖得厉害，半天撕不开包装袋。
林夜瞥了他一眼，随手伸手一扯，包装袋应声打开。
“谢谢学长！”
“不用谢，安心看戏就行。”
赵晨阳：“……”
洛清雪上前一步，五指微张，掌心浮现出浅浅的金色符文纹路，是正统捉鬼师的镇邪法印。
“霜怨，盘踞旧图书馆七楼三年，七次恐吓在校师生。按捉鬼师协会条例，可直接净化灭杀。”
她语气冷冽，不带半分温情，清晰给出选择。
“念你未造成人身伤害，留你两条路。其一，入轮回通道，重入幽冥转世。其二，我当场净化消散。选一个。”
虚影微微歪头。
那张惨白脸上的诡异笑容，一点点褪去、垮塌。
下一秒，它骤然收缩身形，化作一团白雾，猛地朝着铜钱阵的缝隙冲去。低级怨级灵体可塑性极强，它硬生生挤压身形，从阵法缝隙钻出大半截身子，意图逃窜。
赵晨阳吓得低呼一声。
就在虚影即将彻底脱困的瞬间，一直闲散看戏的林夜，终于动了。
他没掏任何法器，没结任何法印，另一只手还揣着空薯片袋。只是随意抬起左手，朝着虚影逃窜的方向，轻轻虚按。
语气随意，带着几分不耐，像在管教调皮捣蛋的小动物。
“啧，谁让你跑了？”
瞬息之间，整间阁楼的阴冷阴气骤然凝固。
即将逃出阵法的半截白雾灵体，硬生生僵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磅礴力量死死按压，整个灵体剧烈震颤、扭曲，原本暴戾的气息瞬间溃散，只剩极致的恐惧。
那张惨白的虚影面容彻底褪去笑意，变得平整僵硬，浑身瑟瑟发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绝对的、碾压式的等级压制。
林夜指尖轻轻往下一压，淡淡吐出两个字：“回来。”
原本拼命逃窜的霜怨，瞬间乖乖回缩身形，老老实实退回铜钱阵中央，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白雾，蛰伏在地，一动不敢动，温顺得离谱。
赵晨阳直接看呆了，嘴巴张得老大，满脸震惊，彻底说不出话。
洛清雪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讶异，随即迅速压下。她紧紧盯着林夜那只随意垂落的手，心中波澜翻涌。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听话”。
方才那一瞬间，是高阶灵体与生俱来的血脉压制，是天壤之别、跨越数个等级的绝对威慑。这只霜怨在林夜面前，连反抗、逃跑的念头都不敢滋生，如同蝼蚁直面山海，毫无抵抗之力。
“你这是什么手法？”洛清雪出声询问。
林夜揉了揉手心，把空薯片袋揉成一团揣回兜里，一脸淡然：“哪有什么手法，我就随口说了一句而已。”
“它会听你的指令？”
“谁知道呢，可能这小家伙比较乖吧。”
洛清雪沉默不语，没有继续追问。她清楚，林夜刻意不想暴露实力，她便不点破。
她上前取出琉璃瓶，指尖微动，金光裹挟着白雾灵体，稳稳将霜怨收进瓶中。瓶里的雾气轻轻蠕动几下，彻底安分下来。
“收队。”洛清雪收好瓶子，转头叮嘱赵晨阳，“今晚实践课结束，回去写一份完整实训报告，记录全过程，周五交给我。”
“好！保证完成！”
赵晨阳满脸亢奋，激动得脸颊发红，眼镜上都蒙了一层雾气，忍不住惊叹：“学长你刚才也太厉害了！什么都没做就制服鬼怪了，简直封神！”
“早点回宿舍睡觉。”林夜打断他的彩虹屁，转身走向楼梯口，随口叮嘱，“少熬夜，熬夜体虚，最容易招惹这些脏东西。”
刚走两步，他脚步忽然一顿。
转头看向那张贴着海报的墙面，眸光微凝。
海报背后，藏着一丝极淡、极幽深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像深埋地底的绵长呼吸，沉寂、古老，远比霜怨强横数倍。
只是这股气息十分安稳，处于深度蛰伏状态，毫无苏醒的迹象。
林夜扫了一眼，没多逗留，转身下楼。
他细微的停顿，尽数落入洛清雪眼中。她深深看了一眼那面暗藏玄机的墙壁，默默将此事记在心底。
三人走出旧图书馆时，秋雨已然停歇。
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穿透夜色，在积水洼里碎成一片片金色光斑。满地梧桐落叶被雨水打湿，踩上去绵软沙沙作响。
赵晨阳满心欢喜地和两人道别，一溜烟跑回宿舍，背影满是初次实战的兴奋。
校道上只剩林夜和洛清雪两人并肩慢行，晚风微凉，一路寂静无声。
走了大半段路，洛清雪率先打破沉默：“那面墙后面的东西，你察觉到了，对吧？”
林夜脚步未停，装傻敷衍：“什么？”
“别装了。”洛清雪语气笃定，“你来回看了两次，收霜怨一次，临走又一次。”
林夜沉默两步，无奈轻笑一声：“你这观察力，不去做刑侦侦探真屈才了。”
“到底是什么？”
“不清楚。”林夜难得收敛懒散，语气认真了几分，“只能确定，那东西比霜怨厉害太多，根本不是一个层级。不过它现在睡得很沉，安安静静不惹事，没必要特意去惊扰。”
洛清雪脚步微顿：“实力比你强？”
“我可没这么说。”林夜打了个哈欠，语气重回散漫，“我的意思是，人家好好睡觉，我上门去踹人家门，太没礼貌了。做人得讲规矩。”
洛清雪淡淡揶揄：“没想到你还讲礼貌。”
“那当然。”林夜一本正经，“我的人生三大准则：不主动捉鬼、不没事惹事、不掺和乱七八糟的纷争。对了，还有不恋爱不结婚——”
“这些你在群里连发三遍。”洛清雪笑着接话，“赵晨阳都以为你受了什么刺激。”
“那小孩不懂，这叫清晰的人生规划。”
秋夜晚风徐徐，裹挟着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吹过整条林荫校道。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一高一矮，静静相依。
洛清雪忽然开口，语气笃定：“它在休眠，但一直在悄悄变强。”
林夜没有接话，默认了她的说法。
“我查过旧图书馆的存档资料。”洛清雪缓缓道出隐秘，“十年前葬身七楼大火的那位化学系博士，生前研究的是灵质与物理介质的交互，是当年最前沿的跨学科研究。火灾前夕，他曾频繁深夜出入七楼封闭区域。”
林夜吹了声口哨：“所以你怀疑，那位博士出事之后，变成了藏在这里的大家伙？”
“只是猜测。”洛清雪语气沉稳，“当年协会结案定论是意外失火，但我翻到过未公开的旧档案，火灾前三天，有人目击七楼频繁出现诡异光亮和异响。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
“所以你想查清楚？”
“想。但不能急。”
洛清雪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眼底带着难得的信任与包容：“你说得对，它安稳蛰伏，我们便不必主动招惹，静待即可。”
林夜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一向秉持肃清所有邪祟、雷厉风行的洛清雪，会听从自己的摆烂理论。
这一刻，她褪去了杀伐凌厉，多了几分通透与沉稳。
“这就对了。”林夜立刻顺势摆烂，“咱们社团主打一个摸鱼佛系，不主动搞事。回头让赵晨阳做个锦旗，直接挂活动室，就写‘打架不积极，摸鱼第一名’。”
洛清雪没接他的玩笑，嘴角却悄悄弯起一抹浅淡笑意。
两人走到岔路口，各自分开。
洛清雪往女生宿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轻声喊住他：“林夜。”
“嗯？”
“今天，谢谢。”
林夜一脸无所谓：“谢我干什么？一只小霜怨而已，你自己也能轻松搞定。”
“不是谢你捉鬼。”洛清雪望着他，语气轻柔，“是谢你，愿意过来。”
晚风拂过梧桐枝叶，簌簌作响，几片落叶悠悠飘落在两人之间。
林夜莫名耳尖微热，挠了挠后脑勺，别开视线，含糊嘟囔：“知道了知道了，下次社团活动管饭，我次次都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卫衣帽子被晚风掀起又落下，散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灯尽头的夜色里。
洛清雪静静伫立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
随即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认真敲下一行字：
旧图书馆七楼：未知高阶灵体，深度休眠，持续自主蕴养，需长期监测。
林夜今日记录：主动出手1次，不耐烦1次，敷衍3次，短暂认真1次。
收好手机，她拢紧风衣领口，缓步朝宿舍走去。
雨后的临渊市，夜色清冽寒凉，万物归于静谧。
无人知晓，旧图书馆七楼那面老旧海报之后，沉睡十年的庞然大物，在霜怨被收服的那一刻，曾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酣睡之人被细碎动静惊扰，慵懒翻身，稍作察觉，又再度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
林夜洗完澡躺在床上，望着纯白的天花板，淡淡开口：“安分睡着，最好再多睡几年，别搞事。”
天花板寂静无声，没有半点回应。
但林夜清楚，那藏在暗处的东西，听见了。
他闭上双眼，片刻便呼吸均匀，沉沉入眠。
窗外月亮穿透云层，清冷银辉铺满整座城市，喧嚣褪去，万物安宁。
唯有旧图书馆七楼的破窗缝隙间，悄然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夏末未凉，秋意初起。
可这座看似平和的校园角落，属于寒冬的阴冷与蛰伏，已然悄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