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考定在第三周周一早上八点半,教学楼三楼东头那间大教室。
苏晚那天五点半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灰蓝色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砰砰的,怎么躺都不舒服。翻了个身,被子裹太紧闷得慌,踢开又觉得凉。折腾了十几分钟,她干脆坐起来,摸黑把床头那沓林知夏给她整理的笔记拿过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过了一遍。
页边全是林知夏的字迹,红笔蓝笔圈圈画画,哪里容易混淆、哪里可以跟训练动作对应理解、哪里死记硬背就行,分得清清楚楚。苏晚看着那些字,鼻子酸了一下,赶紧吸了口气把情绪压回去,继续往下念。
六点半她就出门了。九月的早晨凉飕飕的,她穿着薄外套走在主干道上,路两边梧桐树的影子在晨风里晃来晃去。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她加快步子走过去,没敢多看一眼那个曾经挂着"52"的位置,心里默默地算了算——补考只要六十分就过,卷面分够了就行。
食堂她没去,吃不下。拐到教学楼底下的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和一块面包,面包咬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塞在兜里攥着那瓶水往三楼走。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楼上有人下来,步伐不紧不慢的。她抬头,愣了一下。
陆屿站在三楼的楼梯拐角,手里拎着一杯豆浆。他还是那样,白T恤黑裤子,单肩挎着书包,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苏晚攥着矿泉水瓶:"……你怎么来了?"
"林知夏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他把豆浆递过来,"她说你肯定没吃早饭,空腹考试脑子转不动。"
苏晚接过来,豆浆还烫着,透过杯壁把掌心捂得热热的。她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又觉得"谢谢"这两个字这几天说了太多遍了,轮到陆屿的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够。
陆屿也没等她开口,又补了一句:"她说你背的那张表,第五页的第三个名词是重点,让再翻一眼。"
苏晚赶紧从兜里掏出那沓笔记,翻到第五页。林知夏在那一页的第三个术语旁边画了三颗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入水时股四头肌离心收缩控制,你每天都做,想的起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陆屿:"你跟知夏……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了今天轮着来给我递小抄?"
"小抄不至于,"陆屿说,"只是提醒。"
苏晚把笔记塞回兜里,豆浆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她其实还想多站一会儿,但走廊尽头教室的门已经开了,里头传出搬桌椅的动静。她深吸一口气:"那我进去了。"
陆屿点点头,站在楼梯口没有走。
苏晚走了两步又回头,迟疑了一下:"……万一我没过呢?"
"你过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背了四天,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昨天奶茶店你最后一遍默写的时候全对了。"陆屿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你这种性格,没准备充分不会让自己上考场。"
苏晚愣了一下。她昨天默写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他在看,他明明一直在低头喝那杯乌龙茶。
她抿了抿嘴,嘴角往上翘了一点:"那我进去了。"
陆屿嗯了一声,还是没走。苏晚转身往教室走的时候余光看见他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豆浆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手插在口袋里,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教室门口。
她没回头,推门进去了。
教室不大,坐了大概二十来号人,都是各院系挂科来补考的。苏晚扫了一圈,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有人还在翻笔记,有人表情跟她一样绷着。她找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袋和笔记摆在桌上,最后几分钟又把那张星号最多的页翻了一遍。
监考老师八点三十五进来的,卷子哗啦哗啦往前传。苏晚接过前面递来的卷子,手有点抖,纸边在指尖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深呼吸了一次,把卷面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选择题二十道,填空十五道,简答三道,论述一道。
题量不算大,但每道题的分值都高。她闭上眼,想起林知夏说的——"你别慌,先做会的,不会的先跳,最后再回来。你的训练经验能帮你补上很多你背不下来的术语。"
她睁开眼,拿起笔。
第一道选择题:运动后乳酸堆积的主要清除途径是?她脑子里弹出来林知夏圈的重点——有氧氧化。笔尖落下,选C。
第二道:肌肉在等长收缩时的长度变化是?她想起来以前练力量的时候教练老喊"绷住了不动",绷住了就是长度不变。选B。
前二十道选择她做得很顺,大部分都是林知夏压过的,有几道拿不准的她也凭着训练经验猜了个大概。填空题开始卡了,写到第三题的时候"ATP-CP系统的供能持续时间大约为____秒",她脑子里空白了三四秒,手心开始冒汗。盯着那个空看了半天,她逼自己闭上眼,想奶茶店那晚上陆屿说"磷酸肌酸系统、糖酵解系统、有氧氧化系统"时的声音,然后想起他后面还补了一句——"CP供能大概六到八秒,冲刺用的。"
六到八秒,她写了"6-8"。
后面两道填空也卡过,但她跟自己说"先跳",跳过去往下做简答。简答第一题问的是"简述跳水运动中入水阶段躯干轴线控制的关键环节",她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差点没在考场上笑出来——这就是林知夏画了三颗星那个。她提笔就写,脑子里全是自己从十米台上落下去的时候身体怎么收紧、腰腹怎么锁定、入水那一瞬间怎么把自己绷成一条直线。她甚至能感觉到水从指尖劈开时的触感。那些她从来没背过的话,顺着笔尖自己往外淌。
写到最后一道论述题的时候时间还剩二十分钟。论述题考的是"结合一项你熟悉的运动,分析核心力量在技术动作中的作用机制"。苏晚盯着"熟悉的运动"四个字,简直想站起来转个圈。
她选了三米板。从起跳时的核心预收紧,到腾空时的躯干稳定,到入水前的角度控制,她一条条写,越写越顺,到最后甚至开始把不同动作之间的核心发力差异都列出来对比了。她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核心力量的本质不是力量本身,是在空中保持对身体的控制权。"
交卷的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写满了整整两面答题纸,字迹比平时潦草得多,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走出教室的时候十点刚过,阳光从走廊西边的窗户打进来,亮晃晃的。她站在走廊里,腿有点软,扶着窗台站了两秒才缓过来。
然后她听见有人叫她。
"苏晚。"
她转头,陆屿还靠在楼梯拐角的那个位置。窗台上的豆浆杯子不见了,他换了一瓶水,手插在口袋里,站姿跟两个多小时前一模一样。苏晚走过去,脚步还有点虚浮:"……你不会一直站这儿吧?"
"没有,"陆屿说,"去对面买了瓶水。"
苏晚看了看他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是拧开的,少了一截——明显喝过了,不是在教室里干等着没动。但她注意到他站的那个地方,视线刚好能看见这间教室的门。
"考得怎么样?"他问。
苏晚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论述题我写了八百字。"
陆屿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那稳了。"
"你怎么知道?万一我前面选择题错一堆——"
"你出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的。"陆屿说,"你自己不知道。"
苏晚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翘着。她刚才没注意到,整个人还沉浸在考试那种紧绷过后的虚脱感里,但身体已经先她一步高兴起来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江熠的声音远远地炸过来:"过了没过了没?!"
他一路小跑过来,后面跟着林知夏。林知夏手里抱着一沓打印纸,看见苏晚蹲在地上,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问:"感觉怎么样?"
"论述题我写了八百字,关于三米板的。"苏晚仰头看着她,"应该……还行。"
林知夏松了口气,笑了:"那就行。你那个专项题,换谁写都写不过你。别的题你按我压的写了吧?"
苏晚点头:"大部分都写了,有三四个填空不太确定,但我把我知道的都填上了。"
江熠在旁边急得挠头:"那到底过没过啊?成绩什么时候出?"
"后天。"林知夏看了一眼手机,"后天下午系统更新。"
苏晚从地上站起来,腿还有点麻,扶着墙站了站。陆屿把矿泉水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微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觉得整个人像活过来了一样。
但等成绩的两天比考试本身还折磨人。
考完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卷子上的题,把自己不确定的那几个填空来回琢磨,越琢磨越觉得好像写错了。第二天训练的时候她站在跳台上,入水之前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选择题的选项——"慢肌纤维",她当时好像选错了,应该选"快肌纤维b型"的。她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懊恼得拍了一下水,小周在旁边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坐下,江熠捧着手机凑过来:"苏晚你查了吗?"
"今天才第二天,还没出。"
"万一出了呢?你刷新一下。"
苏晚白了他一眼。江熠悻悻地坐回去,扒了两口饭又抬头:"你觉得你——"
"江熠。"陆屿从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吃饭。"
江熠闭嘴了。
苏晚低头扒饭,余光看见陆屿把一碟醋溜白菜往她那边推了推。他没看她,筷子夹着米饭往自己嘴里送,表情平平的,好像只是顺手。
第三天下午,成绩出的时间说是三点,苏晚从两点半开始就坐不住了。她拿着手机在宿舍里转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室友被她晃得头晕:"苏晚你坐下行不行?"
"不行。"她站在窗边,手机页面停在教务系统的登录界面上,拇指悬在"查询"按钮上面,三点了没敢点。
三点零三分,她深吸一口气,点了。
页面转了两秒,弹出成绩单。她一眼扫过去,找到补考那一栏——"运动生理学综合:68"。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发出一声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尖叫,室友被她吓得从床上弹起来了。苏晚举着手机在宿舍里转了一圈,整个人又蹦又跳的:"过了过了过了六十八分过了——!"
室友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过,你天天晚上背书背到十二点,再不过没天理了。"
苏晚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还有别人等着她回消息。她打开微信,林知夏的对话框里已经发来一个问号,她飞快地打字:"87!!过了!!"
林知夏秒回一个鼓掌的表情,后面跟了一行字:"我就说了你能过,快去找你跳台训练吧,这两天你入水角度都歪成啥样了。"
苏晚笑着回了个"好",然后又点开另一个对话框。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新的消息还是三天前陆屿发过来的"豆浆在门口窗台上,自己拿"。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三个字加一个感叹号:"我过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那边回了两个字:"知道。"
苏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正要放下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点开,是一条新消息:"江熠在群里嚎了,整个游泳队都知道你补考过了,他说要请你喝奶茶庆祝。"
苏晚忍不住笑了,回了一句:"他嚎什么啊?"
陆屿的消息过了一会儿才过来,只有一句话——
"他说跳水一姐文化课补考都过了,他六十三分没挂科显得不够励志。"
苏晚蹲在宿舍地上笑得手机差点摔出去。
傍晚她去食堂的路上碰见了陆屿。他刚从游泳馆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肩膀上搭着毛巾。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同时停下来,苏晚先开口:"你没去训练?"
"刚结束。"陆屿看着她,目光扫过她的脸,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说,"你看上去终于不晃了。"
"什么?"
"这两天你在馆里训练,眼神飘的。"他顿了顿,"今天回来之后才正常。"
苏晚愣了一下。这两天她训练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状态差,心里挂着成绩,腾空的时候脑子都在走神,结果他全看见了。
"成绩呢?"她又问了一遍,好像要再确认一次。
"87,"陆屿说,"我知道。"
苏晚看着他:"你怎么比我还早知道?"
"林知夏在群里发的。"
苏晚想起来自己考试完那天就被林知夏拉进了一个群,群名叫"补考突击小分队",里面就她、林知夏、江熠和陆屿四个人。她这几天太紧张了都没翻过群消息。她掏出手机点进去,往上翻了几条,果然看见今天下午三点零五分林知夏发了一条:"苏晚过了。68。各位功臣辛苦了,明天奶茶我请。"
下面江熠回了一连串感叹号和五个"好"。林知夏回了一个"你激动什么又不是你过了",江熠回了一个狗头表情包。而陆屿在三点零六分只回了一个字:"嗯。"
苏晚看着那条聊天记录,又看了看站在她面前的陆屿。他头发上的水还没干透,一滴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来,他没去擦。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她问。
陆屿看了她一眼,毛巾搭在肩上半湿着:"意思是我看到了。"
苏晚没忍住笑出了声。晚风从食堂门口灌出来,带着饭菜的热香气,她摸了摸兜里那张成绩单截图的手机,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终于真正开始了。
模拟赛当日,整个体育训练基地氛围紧绷到极致。
上午九点,省青年跳水队内考核赛正式开赛。
不同于日常训练的松散,今日场馆坐满了人。裁判组、队务、录像分析师全员就位,总教练高诚坐镇主席台,面色严肃,目光审视着场内每一位参赛队员。
这不是一场普通测试,是名额保卫战。
赢,则稳住主力席位,直通全国青年锦标赛。
输,则跌落替补席,封闭外赛资格,沉寂半年。
参赛队员依次登场,一众新人小将发挥稳定,零失误落地,分数稳步走高。
候场通道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是灰色的水泥墙,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频闪。苏晚靠着墙壁做肩关节绕环的时候,通道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她偏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灰色短袖的人从通道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在经过她身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他放慢了速度,然后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苏晚的肩关节绕环没有停,但她的目光抬起来跟他对上了。
"你今天的比赛在第二项?"他开口了。声音比苏晚想象的低一点,像不怎么说话但偶尔开口的人的音质。
苏晚把手臂放下来。"你怎么知道?"
"昨天看了赛程。你排在你队友后面。"
她看着他。他站在候场通道的日光灯下面,灰色的短袖T恤袖口卷了一圈,露出小臂的线条——线条是游泳运动员典型的那种顺长型肌肉,不夸张但覆盖得很均匀。他的右手腕那圈肌效贴今天换成了一截浅蓝色的,比灰色短袖的颜色浅一个色号。
"你手腕怎么样?"她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之前训练量太大了。现在每天做两个小时的手部康复训练。"
"肌效贴换颜色了。"
"浅蓝色的弹性系数比肤色款低一档,适合赛前轻量固定。"他说完这个之后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你腰上贴的是深灰色的。深灰色回弹系数最高,适合高强度运动后的支撑。"
苏晚站在通道里看着他。他说出"深灰色回弹系数最高"的时候语气跟他在陈述某个训练数据一样自然——他不是在客气,他是在交换信息。他注意到她腰上的贴布,跟她注意到他手腕上的贴布一样,都是长期跟自己的身体较劲的人之间那种无声的交换。
"你连肌效贴的色号系数的知道。"
"康复师教了一个星期。把不同颜色的弹性数据背了一遍。"
"背那个干嘛?"
他看着她,日光灯在他瞳孔里映出两小点白亮的光。"因为不想再受第二次伤。知道得越细,第二次受伤的概率越低。"
苏晚靠回墙壁上看着天花板那根频闪的日光灯管。"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十年的量加上一次高强度的冲刺比赛。积累性的。"
"我也是。"
两人站在通道里安静了一会儿。头顶那根日光灯管又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了。通道另一头传来工作人员叫号的广播声,苏晚站直了准备往候场区走。。
一身干净的藏蓝跳水服,长发束成丸子头,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无波。没人看得出来她心底翻涌的紧张,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暴露了她暗藏的忐忑。
前几日的心态瓶颈、腰伤旧疾、比赛失误的阴影,此刻全部压在心底。
“别被别人的分数带节奏。”
张岚走到她身侧,一改私下的随性,眼神锋利专业,压低声音叮嘱,“你的对手从来不是新人,是你自己的心魔。四跳稳住,正常发挥,你就赢了。”
苏晚抬眼,轻轻点头:“我记住了,教练。”
看台高处,林知夏坐在最前排,手里攥着提前写好的加油便签,安静注视着池边的少女,眼神温柔坚定。
而场馆右侧的观众席,两道格外亮眼的身影早早落座。
陆屿一身简单的白色训练服,坐姿挺拔松弛,眉眼温润沉静。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四处张望,目光自始至终,稳稳锁定下方的跳水台,专注且笃定。
身旁的江熠彻底化身狂热粉丝,手里举着临时手写的简陋应援牌,小声碎碎念:“紧张紧张!我比苏晚本人还紧张!陆屿,你说等下她第一跳会不会直接封神?”
陆屿目视赛场,轻声安抚:“平常心看,她准备好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个月日夜加练、咬牙死磕、突破心魔的人有多拼命。
她值得所有最好的结果。
主席台侧边的教练席,两道身影悄然落座。
张岚刚安顿好队员,转身就看见沈逾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自然地将其中一杯递到她手里,动作熟稔又温柔。
场馆人多嘈杂,他刻意避开众人目光,只低声跟她说话。
“紧张?”沈逾侧目看她,眼底是旁人未见的宠溺。
张岚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嘴硬得很,大大咧咧怼回去:“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队员天下第一稳,不像你手下那群小兔崽子,比赛还没比就慌手脚。”
典型的张式嚣张,强势又鲜活。
沈屿低笑出声,纵容着她的逞强:“是,我的队员不如你的队员厉害。”
他永远这样。
她闹,他就顺着她闹;她逞强,他就陪她傲娇。
张岚瞥他一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依旧不饶人:“少敷衍我。等下我队员拿了第一,你可得认输,承认跳水比游泳难。”
“好。”沈逾毫不犹豫答应,语气温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远处的主席台上,高诚目光扫过来,淡淡开口:“两位教练,观赛期间专心看比赛,不要闲聊。”
张岚立刻端正坐姿,一秒切换严肃教练模式,一本正经点头:“收到,高指导。”
等高诚移开目光,她立刻侧头瞪了身侧男人一眼,口型无声骂人:都怪你。
沈逾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默默替她挡着侧边的人流与视线,无声守护。
外人只看见两人日常斗嘴互怼,只有他知道,她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比谁都在乎队员、在乎成绩、在乎肩上的责任。
今日这场比赛,她比苏晚更紧张。
比赛顺位靠后,终于轮到苏晚登场。
第一跳:基础向前翻腾两周半。
助跑、起跳、腾空、入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节奏松弛有度,水花压得极小,完美规避了之前紧绷失误的问题。
裁判打分优异,开局高分领跑榜单。
江熠在看台瞬间压低欢呼,激动得浑身发抖:“漂亮!!我的天!稳了!开局即巅峰!”
陆屿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紧绷的肩线彻底放松。
他看得最清楚,她腾空时呼吸平稳,身体完全松弛。
她真的,彻底跨过了那个困住她一个月的心魔。
第二跳、第三跳,苏晚持续稳定输出。
每一个动作标准教科书级别,空中姿态舒展优美,入水干净利落,分数一路稳居第一,和第二名拉开不小差距。
替补新人频频失误、心态崩盘,反观苏晚,越跳越稳,越跳越松弛。
教练席里,张岚悬着的心慢慢落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沈逾静静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缓缓放松,轻声开口:“我说了,你的队员不会让你失望。”
张岚嘴上硬撑:“本来就稳,跟你没关系。”
可眼底的欣喜与柔软,却藏不住分毫。
沈逾看着她亮晶晶的眉眼,心头微动。
他喜欢的,从来就是这样的她。
飒爽坦荡、认真赤诚、不服输、不矫情,永远热烈鲜活。
决胜第四跳:逆风封神,全场惊艳
最关键的最后一跳,也是苏晚曾经失误翻车的致命动作——向后翻腾三周半抱膝。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记得,上个月的青锦赛,就是这一跳,让天赋新星跌落神坛。
裁判凝神注目,高诚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审视。
全场的压力,瞬间全部压在苏晚一人身上。
江熠瞬间不敢说话,屏住呼吸。
林知夏紧紧攥着手心,满心忐忑。
苏晚站在十米高台之上,风吹动她的衣角,身姿纤细却挺拔从容。
她没有犹豫,没有慌乱,没有往日的僵硬胆怯。
脑海里响起的,是陆屿清晨温柔的叮嘱:自然吐气,顺势而为。
深吸一口气,屈膝、蹬台、腾空。
少女的身体在空中利落翻转三周半,身姿轻盈如蝶,线条完美无缺,节奏行云流水。
没有丝毫紧绷,没有半分慌乱。
最后一瞬,垂直入水。
零水花!!!
池水轻轻漾开一圈浅纹,安静得近乎寂静。
三秒后,全场哗然!
裁判直接打出全场最高分!
满分动作!教科书级别的完美翻盘!
江熠直接原地蹦起来,压着嗓子疯狂欢呼:“封神!!苏晚永远的神!!”
林知夏眉眼弯弯,眼底满是骄傲与欣慰,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
池水中的苏晚浮出水面,抬眼望向刺眼的阳光,眼底是久违的光亮与释然。
她做到了。
她打败了失误,打败了心魔,打败了低谷的自己。
整整一个月的默默坚持,终于迎来了属于她的高光时刻。
他看着她从自我怀疑、紧绷焦虑,一步步松弛、自愈、逆风翻盘。
心底的心动,在这一刻,彻底生根发芽。
教练席彻底放松。
张岚脸上藏不住笑意,飒爽眉眼满是骄傲,忍不住转头看向沈逾,得意洋洋:“怎么样?我队员,厉害吧!”
阳光落在她眉眼,鲜活又耀眼。
沈逾望着她明媚的笑脸,温柔应声:“厉害。”
稳定性、抗压能力、动作质量全部达标,苏晚,彻底保住了她的主力席位。
比赛落幕,榜单公示。
苏晚断层第一,强势回归巅峰。
新人替补彻底无缘参赛名额,队内梯队格局尘埃落定。
少年人的热血追梦,逆风翻盘,圆满落幕。
成年人的克制深情,斗嘴陪伴,温柔绵长。
散场时,人流涌动。
江熠冲下去第一时间找到苏晚,夸张鼓掌:“苏晚!你也太牛了!绝杀封神!我宣布,你是我本年度最佩服的人!”
林知夏走上前,轻轻抱住她:“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人群后方,陆屿静静站着,目光温柔锁定少女,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教练席旁。
队员散去,场馆渐静。
模拟赛圆满落幕,队内紧绷了整整一周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总教练高诚为了犒劳两队近期高强度集训,特意批了全队集体外出聚餐。跳水队、游泳队一同放松,不算团建,只是少年们难得的、不用追赶训练、不用顾虑成绩的轻松夜晚。
傍晚夕阳温柔,晚风不燥。
基地门口热闹热闹闹,少年少女换上私服,褪去赛场上的凌厉与紧绷,鲜活又明媚。
苏晚换上简单的浅色针织衫、牛仔裤,长发松松挽了个低马尾,眉眼干净柔和。刚走出宿舍楼,就看见门口已经聚了一群人。
江熠穿得花里胡哨,最显眼、最闹腾,老远就挥手:“苏晚!这里!今天你最大功臣,今晚必须随便吃、随便喝,我全包!”
他心态彻底摆正,真心为苏晚夺冠开心,没有半分别扭,依旧是坦荡热烈的好朋友。
林知夏走在她身侧,笑着打趣:“某人今天翻身封神,全队都要围着你夸。”
苏晚耳尖微热,轻轻摇头,眼底却藏着赛后释然的浅浅笑意。
人群侧边,陆屿安静站着。
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色宽松卫衣,身形清挺,气质温润干净。没有凑在热闹堆里,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苏晚身上,稳稳接住她走来的身影。
短短几日,他看着她从低谷紧绷、眼底暗沉,到如今眉眼舒展、自带光亮,变化温柔又真切。
队伍最后,两位教练慢悠悠走着。
张岚换了休闲外套,彻底卸下赛场严肃,恢复了大大咧咧的模样,边走边吐槽:“高指导也终于大方一回,难得肯掏钱请全队吃饭。”
沈逾跟在她身侧,单手揣兜,温柔迁就她的步伐:“不想吃外面的重油重盐,等下我可以单独带你吃清淡的。”
“不用!” 张岚扭头,一脸洒脱,“难得放松,我今天就要跟队员一起吃香喝辣!你别老把我当小姑娘管。”
沈逾低笑,嗓音温柔:“好,不管你。”
嘴上说着不管,脚步却始终贴着她身侧。
人多路窄,他不动声色走在外侧,替她挡住来往的人流与车流,习惯性护着她。
张岚看见了,却故意不点破,继续嘴硬斗嘴:“你别老跟着我,别人还以为我们真有什么。”
“本来就比别人熟。” 沈逾淡淡开口,语气从容,“世交发小,从小到大,理所应当。”
一句从小到大,轻描淡写,却藏了十几年的岁岁陪伴。
张岚心头微痒,偏偏脸上依旧坦荡自若,转头快步追上队伍,假装懒得理他。
沈逾看着她轻快的背影,眼底盛满纵容的笑意,缓步跟上。
聚餐选在江边的网红家常菜馆,包厢宽敞,灯火温柔,窗外就是粼粼江风。
少年们褪去训练压力,彻底放开,说笑打闹,热闹满席。
江熠全程活跃气氛,搞笑段子不断,端着饮料挨个碰杯:“恭喜我们跳水队王牌苏晚满血回归!从今往后,高台封神!”
一桌人笑着起哄。
苏晚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浅笑。
饭桌座位顺其自然,林知夏坐在她左边,右边空出的位置,陆屿自然而然落座。
安静、不刻意,却刚刚好坐在她身侧。
刚开始,苏晚还有些拘谨,不太擅长这种热闹的集体场合。
她习惯了训练、习惯了独处、习惯了默默努力,很少和同龄人这样松弛热闹地相处。
陆屿看得出来她的局促。
他不刻意搭话、不强行找话题,只是细微处处处迁就。
转盘转到饮料,他会先替她倒好一杯温的;
桌上菜品太远,他会不动声色帮她转到近处;
有人起哄闹得太吵,他会轻声替她解围,转移话题。
动作细微、温柔、克制,完全是年上少年独有的细腻分寸。
苏晚心底软软的,第一次主动对他轻声开口,多说了几句心里话:
“其实比赛前一晚,我还在害怕。”
怕再次僵硬,怕再次失误,怕好不容易攒回来的状态,一朝清零。
陆屿垂眸听着,耐心安静,没有打断。
“但你那天告诉我,顺势而为。” 苏晚弯了弯唇角,眼底有浅浅的光亮,“我上场的时候,一直记着。”
原来她都记得。
记得他清晨的指导,记得他温柔的叮嘱,记得他所有无声的支撑。
陆屿心头微暖,唇角不自觉上扬,温柔看着她:
“以后不用怕。”
“不管是训练,还是比赛。”
“有不懂的、紧张的、跨不过去的,都可以找我。”
这一次,不再是赛前临时安抚,是长久、笃定的邀约。
是少年认真的、独一份的偏爱与兜底。
两人低声细语,落在喧嚣热闹之外,自成一片温柔小天地。
旁边的江熠余光瞥见,笑得一脸通透,却很懂事地没凑过来捣乱,反而转头拉着其他人说笑,刻意帮两人挡住热闹、留出空间。
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他对苏晚是惊艳、是欣赏、是热血的好感。
而陆屿的,是沉淀、是懂得、是岁岁稳稳的偏爱。
他坦荡释怀,心甘情愿退出,只做热闹的朋友,不做纠缠的情敌。
林知夏看着身侧温柔对视的两人,眉眼温柔浅笑,默默替自家小姑娘开心。
隔壁教练桌,同样松弛温柔。
队员闹队员的,他们有他们安静的相处。
张岚喝了点果汁,眉眼微醺松弛,没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她撑着下巴,看着满桌热闹,轻声感慨:“这群小孩,真不容易。小小年纪,比谁都能扛。”
“跟我们当年一样。” 沈逾看着她,目光温柔锁定,“执着、倔强、不肯认输。”
张岚抬眼怼他:“你当年可比我顺多了,一路天才光环。我可是摔过无数次。”
“我陪你摔的。” 沈逾淡淡接话。
一句极轻的话,瞬间让张岚怔住。
年少训练受挫、比赛失利、伤病崩溃、被教练批评、被外界质疑……
所有她熬过来的狼狈时刻,他都在。
她闹脾气、赌气、嘴硬逞强的时候,都是他在身后陪着、哄着、等着。
张岚耳根悄悄泛红,依旧嘴硬:“油嘴滑舌。”
沈逾看着她别扭的样子,眼底笑意深沉,不拆穿、不逼迫。
十几年欢喜冤家,不急一时。
他可以继续陪她斗嘴,陪她逞强,陪她慢慢动心。
聚餐结束,夜色温柔,晚风微凉。
一行人沿着江边慢慢走回基地。
少年打闹声散落晚风,江水泛着细碎灯光。
回去的路上,苏晚不再像从前那样拘谨疏离。
她会主动接陆屿的话,会轻轻回应他的关心,会在他看过来时,不慌不躲,浅浅微笑。
从最初的陌生敬畏,到请教前辈,到赛场信任,再到今夜私下温柔谈心。
他们,彻底熟了。
心动无声,却步步生根。
热闹青春里,
有人坦荡释怀,有人温柔守护,有人双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