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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29 08:27:34

药园执事在前头引路,苏鹿跟了半步,手里还攥着那本《下山买房账》。

她穿不过禁门,只等对方掐完诀,光晕散了她才迈进去。药园里水汽重,泥土刚浇过,腥甜气混着草腥味扑面而来。

三株幼草种在同一片圃中,都只巴掌高。

十来名丹师围成半圈,有人捧着泛黄药典,有人并指抵在草叶上方,灵光在指尖时明时暗。

苏鹿没有灵根,看不见那些所谓的灵纹流转,只能看见颜色——左边那株叶尖泛红,像被秋霜染了一截;中间那株叶背有白点,碎得如同盐粒;右边那株最不起眼,叶缘却缺了两道弧口,弧口整整齐齐,像被什么带门齿的小兽齐齐切断。

旁边泥地里落着几粒圆粪,指头大,外皮还润着,显然是刚排出不久。

另两株幼草周围干干净净,别说齿痕,连泥都没翻。

苏鹿蹲在竹栏外,没碰草,先碰了碰那粒圆粪。

她指尖一捻,偏湿,草纤维的碎屑还粘在上面。

"药园养兔子?"

执事回头:"西圃养了六只长耳灵兔,用来试丹。"

"昨夜跑出来了?"

"灵兔有笼,笼上有禁制。"

苏鹿往竹栏底下看。

栏杆与地面交接处有个拳头大的洞,洞口木茬外翻,粘着几缕灰毛。

她没往里伸手,只把炭笔抽出来,在账本边缘画了个简图,标了洞的位置。

"禁制没挡住。"

话音刚落,西边传来一阵扑腾声。

药园弟子慌慌张张跑来,手里拎着一张落空的光网:"第三只笼门松了,木销掉在地上,兔子钻了!"

人群骚动起来。

白须老者沉声:"莫惊了灵草。"

苏鹿往后退了两步。

她不知道那些丹诀是擒兔还是炸兔,只晓得离会发光的东西远些总没错。

她退到石槽边,后背抵上一块凉石头,才停住。

灰兔最终被一张柔光织成的网兜住,落进弟子怀里。

后腿乱蹬,鼻尖翕动,嘴上还沾着一圈浅绿的草汁。

苏鹿远远看着,没靠近。

兔子眼睛清亮,鼻头湿润,蹬腿的劲儿很足,不像中毒。

"这齿痕是它咬的,"她指了指右边那株草的叶缘,"门齿成对,弧口朝内,和它嘴型对得上,旁边粪是新的,脚印从洞那边一路过来,草汁还在它嘴上。"

丹师们互相看了一眼。

白须老者抚着胡须,目光在她和兔子之间转了一圈:"灵兽趋吉避凶,自会择取天材地宝。苏前辈认为,它选中的便是真草?"

苏鹿把账本翻了一页,夹好炭笔。

"我只认为它饿了。"

老者胡须抖了抖,像被这话呛了一口风。

苏鹿指向另外两株完好无损的幼草:"这三株种在同一片圃里,它从西圃钻出来,最近的就是这一株。兔子吃了眼下没事,只能说明这点叶子大概率没让它立刻中毒。至于药名、药效、是不是你们要的那株——"她摊手,"我没看见灵纹,我只看见齿痕。"

药园里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的话有多惊人,而是丹师们习惯了从灵纹和药典里找答案,没人想到会从兔粪和齿痕开始推。

顾长玄站在竹栏另一侧,手里两枚玉简一左一右。

他先问:"所以你让灵兽代试,却不以一次取食为准?"

"我只是……"

"还要留痕、定时、查食量,"顾长玄低头记了一句,"以时日验效,不以药典断生死。"

白须老者忽然抚掌,声如洪钟:"返璞归真!上古辨药法正是如此——以生灵为引,以旬日观其气血升降,不以典籍先入为主。药典会错,生灵不会!"

苏鹿张了张嘴。

她想说自己只是以前在乡下养过兔子,饿了的兔子连晾衣绳上的萝卜干都啃,实在算不上什么上古秘法。

可老者已经转身吩咐弟子:"取新笼,要干净的,莫带旧草料,再取木牌、墨条、量杯,按前辈说的办。"

弟子应声散去,动作快得像被鞭子赶着。

苏鹿连摆手都来不及,只能看着一群人因为一句"上古辨药法"而热血沸腾。

林照月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边,腰间算盘磕得药囊一响。

她压低声音:"你做什么了?"

"我说兔子饿了。"

"他们听成什么了?"

"返璞归真。"

林照月嘴角抽了抽,从药囊里抽出一张白纸:"那我还按你的意思列?"

"列。"苏鹿把账本递过去垫着,"食量、饮水、粪便形状、活动能力,还有谁观察、什么时辰换班,写名字。"

"有事能找到人?"

"对,兔子若真出事了,得知道是谁当值,喂了什么,间隔多久。"

林照月笔走龙蛇,转眼分出四栏。

药园弟子抬来一只新竹笼,笼底铺着干草,门销换成了拇指粗的硬木。

灰兔被放进去,先是满笼子嗅了一圈,随后埋头去舔壶嘴,喝得水面降了半寸。

喝完水,它又啃掉一小把普通兔草,便蹲在角落,两只前爪轮流洗脸。

"精神好。"林照月记下第一行。

"粪便呢?"苏鹿问。

夜班弟子忙去笼底查看:"有,三粒,圆的,和刚才草圃边的一样。"

"记下时辰。"

弟子拿来刻漏,对着漏箭报了时辰。

苏鹿让他把漏箭位置也写在木牌上,插进丙草旁边的泥里,丙草就是她标的那株被咬过的草。

另外两株,她不让写"疑""伪",只让插了"甲""乙"两块木牌。

"不写真假?"执事皱眉。

"现在写了,你们明天看草的时候心里就有偏向,先空着,等兔子。"

执事还想再请她去翻残药图。

苏鹿摇头,把账本收回腰间:"我看不懂灵纹,翻图也是猜,明早来对照新旧齿痕和兔子状态,比现在下结论稳妥。"

"那酬劳……"林照月适时开口,声音清脆。

执事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临时工单:"今日观察之劳,依杂务堂例,三枚下品灵石。只是灵石需等账房统一发放,凭条先到。若后续辨出灵草,再按任务牌另结。"

苏鹿接过窄纸,对着光看。

纸上有时辰、经手人名、执事私印,还有一行小字注明"待发放"。

她递给林照月,林照月核过印章和数目,折好塞回她手里。

苏鹿把凭条夹进账本,新添一行:

预期,药园观察费三,待发放。

预期,大比参与奖十,尚未到账。

收入,天机旗检修二。

支出,搬运一。

余额,一。

距三千灵石,还差二千九百九十九。

她对着那行"一"看了两息,把数字又描了一遍。

墨迹透到背面,像一根瘦骨嶙峋的指头戳在那里。

天色渐暗,药园的灯笼次第亮起。

顾长玄还在竹栏边翻他的旧册,白须老者则对着丙草喃喃自语,似乎在把苏鹿的每一句话往某本失传古籍里套。

苏鹿没打扰,只拉了拉林照月的袖子:"回吧,东七舍的饭要凉了。"

两人转身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笼子轻响。

灰兔猛地站起,鼻尖抵在笼门缝里,连抽几下。负责夜班的弟子以为它要水喝,把水壶往跟前推了推。

兔子偏开头,鼻尖转向草圃方向,耳朵竖成两柄小扇。

弟子将笼子往甲、乙、丙三株草的方向挪近了一些。

灰兔动了。它先绕过甲草,鼻尖在叶片上方停了一瞬,随即偏开。

它又凑近乙草,爪子搭上竹栏,却只嗅了嗅,全无兴趣。

随后它伸长脖子,鼻尖精准地越过前两株,径直咬向丙草刚长出的那片嫩叶。

齿口落下,叶缘又添一道新痕。

苏鹿停住脚,看得清清楚楚。

丙草的汁液沾在兔嘴边,月光底下泛着一点湿润的亮。

甲草和乙草完好无损,连兔子粪都没落上一粒。

药园里灯笼的光摇摇晃晃,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鹿没说话,只把这一幕记进脑子里,打算明天一早来对比新旧齿痕。

她攥紧炭笔,在账本页边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丙草,兔二择。明日再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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