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风声寂寂,威压滚滚沉降。
苍渊妖王周身骤然暴涨的妖力,没有半分刻意收敛,厚重、苍茫、带着执掌西荒千年的霸主威严,瞬间填满整座空旷殿宇。殿顶垂落的灵纹仙光剧烈震颤,梁柱鎏金妖纹明暗不定,天地灵气紊乱冲撞,足以让寻常高阶妖尊瞬间崩碎神魂的威压,尽数锁在方寸之间,落在苍珩一人身上。
可苍珩脊背挺直,身形未晃分毫。
面对父王震怒的威势,他没有后退,没有低头,眼底只有经年累月积攒的执拗与决绝。
一旁的青妩心神微紧,下意识半步上前,狐眸之中满是担忧,却始终沉默不言。她知晓苍珩的心意,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妄念,而是他被困妖域无数日夜,反复煎熬、反复抉择后,最终定下的执念。
“褪去妖身,入凡为人。”
苍渊妖王沉沉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压着滔天怒意与难以置信,目光死死锁住自己的独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晓。”苍珩应声,语气平稳却无比坚定。
“你身负三界顶尖王族血脉,先天妖骨举世无双,生来便是万妖共尊的少主,未来可掌西荒万里山海,登临三界巅峰。”苍渊妖王眉头紧锁,字句沉重,“人族寿元浅薄、肉身孱弱、命途卑微,区区凡尘蝼蚁,何以让你自毁根基、自弃大道?”
在所有妖族眼中,人族是猎物、是丹药、是征伐掠夺的资源,身为至尊妖少主,甘愿弃妖化人,无异于自堕泥潭、自毁前程,是荒唐到极致的逆天之举。
苍珩抬眸,迎上父王凝重的目光,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父王,大道无尊卑,种族无高下。妖身尊贵,却困我本心;凡尘卑微,却容我本心。”
他历经数载煎熬,早已看透其中本质。
妖域的尊荣,是无尽枷锁;妖族的大道,是杀伐轮回。他不愿沦为争霸工具,不愿被血脉与宿命捆绑,更不愿日复一日看着同族自相残杀,在血仇与欲望中沉沦。
“三百年人妖血战,两界生灵涂炭,冤魂遍野。妖族以杀证道,人族以斩妖为功,代代积怨,永无宁日。”苍珩轻声诉说心底多年的痛透,“我身为西荒少主,若继承王位,便只能顺应族群大势,卷入无休止的战乱权谋。我不愿如此。”
苍渊妖王凝视着眼前心性迥异于所有妖族的儿子,滔天怒意渐渐褪去,余下的,是无尽无奈与心疼。
他终于彻底明白,苍珩不是年少无知、一时任性,是从根上,就彻底不认同妖族存续千年的杀伐之道。
这份清醒,放在乱世之中,太过奢侈,也太过痛苦。
“你可知脱妖化人的禁忌秘法,代价何等恐怖?”苍渊妖王声音放缓,却带着彻骨的沉重,“上古流传的逆天术法,强行剥离王族妖血、碾碎先天妖骨、斩断妖族本源,每一步都是刮骨噬魂之痛。”
“古往今来,无数妖族大能妄图逆天改命,最终要么神魂俱灭、形神消散,要么修为尽废、沦为废妖,从未有人安然全身而退。”
这不是修行蜕变,这是逆天夺命,是与天道规则为敌。
苍珩早已将一切后果了然于心,淡淡开口:“儿臣知晓,此法需耗父王半生本源,需我承受噬魂断脉之痛,更要背负终身嗜血续命的枷锁,此生不得安然。”
从他翻阅妖族古籍,知晓化人秘法的那一刻,他便查清了所有代价,每一条,皆是酷刑,每一项,皆是绝境。
可纵使前路荆棘遍布、代价惨烈,他依旧义无反顾。
“明知九死一生,你仍要为之?”苍渊妖王眸色沉沉。
“仍要为之。”苍珩躬身垂首,姿态恭敬,心意决绝,“恳请父王,成全孩儿。”
一句成全,道尽所有孤勇。
苍渊妖王望着自己唯一的子嗣,望着这偌大妖域唯一清醒、也唯一孤独的少年,心头百感交集。他执掌西荒千年,不惧两王算计,不惧人族围剿,不惧天道威压,可此刻面对儿子卑微又坚定的恳求,却迟迟无法狠心拒绝。
权势、霸业、万里江山,皆是虚妄。苍珩,是他千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牵挂与执念。
“你可想过后果?”苍渊妖王嗓音微哑,“一旦化人,你便再无滔天妖力,再无王族庇护。人族视妖为死敌,一旦身份败露,便是人人得而诛之。两界皆无退路,此生步步危机。”
“孩儿想过。”苍珩抬首,目光澄澈透亮,“纵使前路万劫不复,也好过困死山海、违心度日。”
与其做手握江山、满心荒芜的万妖少主,不如做一介遍历凡尘、随心而行的凡人。哪怕前路凶险,至少本心自由。
一旁的青妩听得心头震颤,眼眶微涩。她看着从容坚定的少年,终于明白,他多年的孤寂、隐忍、倦怠,皆源于此。这片万人艳羡的妖域,从来都不是他的归宿。
“少主……”青妩轻声开口,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叮嘱,“无论少主去往何处,青妩皆愿相随。”
苍珩侧目看她,眼底掠过一抹暖意,轻轻摇头:“妖域尚有隐患,你需留守此地,替我护住西荒安稳。待我入世扎根,自有再见之日。”
就在父子二人对峙僵持、心意拉扯之际,大殿之外,骤然传来一阵细微至极的破空之声。
声音极轻,混杂在山风之中,寻常妖尊根本无从察觉,可落在苍珩与苍渊耳中,却无比清晰刺耳。
紧接着,一股若有若无、阴冷诡异的寒冰妖气,悄然缠上万妖天宫的护山大阵。
阵法表层灵光微颤,转瞬即逝,看似毫无异样,却已然被暗中之力悄然渗透。
苍渊妖王眸光骤然一凛,周身刚刚收敛的威压瞬间再度绷紧:“来了。”
苍珩心神一凝,瞬间反应过来。
是玄冰妖王留在西荒的后手!
方才殿中捏碎的秘符,从来不是简单的传讯示警,而是精准定位、引动死棋的绝杀信号。那些潜伏在边境的黑影暗谍,早已悄然潜入西荒腹地,趁着两王离去、朝堂人心浮动之际,暗中启动了阴谋!
“玄冰竟敢真的敢在我西荒腹地动手!”苍渊妖王眼底掠过一抹凛冽杀机。
他隐忍周旋,只求安稳,却终究换不来半分退让。玄冰妖王的算计,远比众人想象中更加阴狠急迫。
苍珩眉头紧锁,沉声开口:“父王,他们目标不是西荒疆域,是我。”
今日大殿之上,他戳破两王私心、否决开战大计,已然彻底触怒玄冰。对方绝不会放任一位心智通透、未来潜力无限的西荒少主安稳成长,趁着他尚未完全掌权、西荒刚刚孤立无援之际,斩草除根,才是最稳妥的算计。
暗处杀机潜伏,危机已然临门。
苍渊妖王目光沉沉望向殿外云海,沉声开口:“为今之计,你若放弃化人执念,潜心修炼、执掌权柄,为父尚可镇住局面,保你一生安稳。”
这是最后的退路,也是最后的抉择。
苍珩迎着悄然逼近的无边杀机,没有半分动摇,反而躬身到底,语气愈发坚定:“乱世将至,安稳已是虚妄。孩儿恳请父王,即刻开启禁忌祭坛!”
他不愿再等,也不能再等。
玄冰的暗杀棋局已然启动,妖族内部矛盾彻底激化,人妖战火暗流涌动,妖域的牢笼只会越来越紧。今日若错失机会,他此生或许再无脱身入世的可能。
苍渊妖王看着态度决绝的爱子,沉默良久,眼底的怒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复杂与怅然。
他缓缓闭上双眼,一声轻叹落于风中,终是松了口:“罢了。”
“为父一生守疆护族,逆天制衡两界,从未徇私。今日,便为你逆天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苍渊妖王猛地抬眸,浩瀚妖力直冲云霄!
可谁也未曾料到,此刻万米云海之外,一道极淡的冰影悬浮虚空,冷眼凝视着整座万妖天宫,指尖已然凝聚起足以重创王族本源的冰封绝杀术,静静等待禁忌祭坛开启的那一刻,准备一举撕碎苍珩蜕变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