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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9 18:06:16

【双男主】

我被全服的玩家骂作“灾星”,直到那个叫陆昭的新人跌跌撞撞拉住我衣角。

他问我:「他们为什么都躲着你?」

我冷笑道:「因为靠近我的人,都死了。」

后来在S级副本《记忆博物馆》里,我把他骗进安全舱。

系统公告:【玩家沈寂已死亡】。

陆昭红着眼砸操控台时,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叹息声——

「小傻子,我教过你……别轻易相信我这个‘灾星’的。」

1

血月当空。

废弃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见墙壁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第七批玩家正小心翼翼地向停尸房推进,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我走在队伍最后,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冲锋衣,身形瘦削,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我沉默地跟在后面,与前方队伍保持着恰好三米的距离——

那是其他玩家默许的“安全距离”。

仿佛我周身有一道无形的污染区。

「啧,他怎么又匹配到我们队了?」

前面一个染黄毛的年轻男人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上次的‘血色城堡’副本,就是因为他判断失误,老王他们全折里面了。」

「少说两句,」

旁边戴眼镜的女人推了推镜框,声音冷淡,

「离他远点就行。系统匹配的,甩不掉。」

我恍若未闻,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尖上。

这些议论,三年来我听得太多,早已麻木。

三年前的“血色城堡”副本,我是意气风发的指挥,一次误判,导致十二人精英队全军覆没,只有我自己靠着一件自动保命道具苟活下来。

从此,“灾星”的名号就烙在了我身上,比鬼怪更让人避之不及。

「啊——!」

前方突然传来短促的惊叫,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混乱的脚步声。

手电光束乱晃,照见地上突然裂开的黑洞,以及边缘残留的一截断臂。

有陷阱。

「快退!这走廊地板会塌陷!」

眼镜女厉声喝道。

人群惊慌后退,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眯眼看了看黑洞的方位和边缘痕迹,又快速扫视两侧墙壁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血手印。

「走左边,贴墙,避开第三、第六、第九块地砖。」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混乱。

黄毛回头瞪我:「你闭嘴!还想害死我们吗?」

其他人也犹豫着,不敢信我。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跑过来,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有些不合身的T恤,脸上还带着刚进入无限世界的茫然和惊恐。

他显然没跟上队伍最初的节奏,落在最后面,此刻正面临前方塌陷、后方黑暗的窘境。

「左边!听他的,走左边!」

年轻人忽然大声喊道,自己率先朝着左边墙壁贴去,小心翼翼地避开我说的那几块地砖。

也许是病急乱投医,也许是年轻人语气里的笃定带着某种感染力,剩下的人下意识跟着他动了起来。

神奇的是,当他们按照我的指示前进后,地板果然没有再塌陷。

暂时安全后,黄毛等人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又看看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新人。

新人喘着气,走到我面前,眼睛很亮,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毫不掩饰的感激:

「谢谢你!刚才要不是你,我肯定掉下去了。」

他伸出手,

「我叫陆昭,今天刚被拉进这鬼地方。」

我没握他的手,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空,没什么情绪。

「不用谢。下次离我远点,能活得久些。」

我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重新拉开那三米距离。

陆昭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却小跑几步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步之遥。

「那个……他们为什么都躲着你啊?」

我的脚步没停,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因为靠近我的人,都死了。」

我侧过头,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投射在我的侧脸上,

「你一个新人,护着我这个‘扫把星’,不怕死得更快?」

陆昭很认真地想了想,摇头:

「不怕。你刚才救了我们。你明明知道怎么躲开陷阱,还告诉了我们。你是个好人。」

「好人?」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咳嗽了两声,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路程,陆昭就像个懵懂又固执的尾巴,始终跟在我身后。

我沉默着不搭理他,他就自己观察,偶尔问些很基础的问题。

我偶尔被其他人刻意排挤到危险位置,陆昭会不动声色地挪过去,替我挡掉一些明枪暗箭。

停尸房里的BOSS是一具被缝合了无数器官的巨型尸傀,力量惊人,且对声音极其敏感。

在混战中,那个黄毛为了抢掉落的道具,故意将尸傀引向了我的方向。

我当时正被两只小尸鬼缠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尸傀巨大的手掌就要拍下。

「终于,」

「一切要结束了么……」

「小心!」

陆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用一根捡来的铁管狠狠砸在尸傀的关节处,虽然没能造成致命的伤害,却成功吸引了尸傀的注意。

尸傀转身向他抓去,陆昭狼狈地翻滚躲开,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

我解决了小尸鬼,扶起喘着粗气的陆昭,眼神复杂:

「多管闲事。」

陆昭捂着伤口,龇牙咧嘴地笑:

「总不能看着你被打中吧?你还没教我怎么在这个鬼世界活下去呢,沈前辈。」

我没再说什么,解决了尸傀。

只是在那之后,我偶尔会在陆昭差点踩中陷阱时,简短地吐出一两个关键词:

诸如「左跳」、「蹲下」、「别碰那面墙」之类。

陆昭每次都毫不犹豫地照做,一次次化险为夷。

「你就那么信我?」

有一次我有些好奇地问他。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沈寂哥,我相信你不会害我的。」

小傻子看人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和小狗一模一样。

我不知怎么就忽的别开了眼,

「是吗?」

我轻笑道,

「没了我你可怎么办啊…」

陆昭坚定地说道,

「沈哥,那我们说好了,一起通关,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谁知道呢,

谁知道未来又会发生什么,

我这个人从来不轻易给人承诺。

渐渐地,连其他玩家也发现了,这个被他们唾弃的“灾星”,似乎对副本机制有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敏锐。

只是成见太深,没人愿意承认,更没人愿意靠近。

医院副本有惊无险地度过之后。

在结算空间里,陆昭凑到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沈哥,我没死!还拿了B级评价!多亏了你!」

我看着系统面板上陆昭那惨不忍睹的初始数据,和那与自己名字紧挨着的、刚刚及格的评价,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昭以为我又不会搭理他时,我极轻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下次……别跟我组队了。」

「为什么?」陆昭不解。

「没有为什么。」

我转过身,身影即将被传送光柱吞没,

「跟着我,你迟早会死。」

我离开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2

然而,无限世界的匹配系统似乎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接下来的几个副本,无论我怎么去避开,总能在玩家列表里看到“陆昭”这个名字。

而我,也只能从最初的冷漠拒绝,到后来默认了这条“小尾巴”的存在。

陆昭学得很快,身手在生死间被磨练出来,但那份他特有的、近乎天真的赤诚却似乎从来没变。

他依然会在我被孤立时,毫不犹豫地站到我身边;会在我因旧伤发作落在后面时,停下来等我;会在得到一块能补充体力的巧克力时,掰一大半硬塞给我。

「沈哥,你尝尝,甜的!现实世界里我最喜欢这个牌子!」

他笑得毫无阴霾,仿佛这里不是随时会丧命的恐怖世界,就是,就是我们那个正常生活的世界。

我看着掌心那半块巧克力,包装纸有些皱,还带着陆昭手心的温度。

我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和我记忆中鲜血与绝望的味道格格不入。

「蠢货。」

「被人卖了估计还帮别人数钱。」

我低声说了一句,却把包装纸仔细抚平,放进了口袋里。

某个雨夜,我们两人在安全屋休整。

窗外是一直不停歇的、腐蚀性的酸雨,敲打着脆弱的防护罩。

陆昭在擦拭他的匕首,我靠着墙壁闭目养神,旧伤让我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沈哥,」

陆昭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你以前……是不是特别厉害?」

我的眼睫颤了颤,没睁眼:

「听谁说的废话。」

「我自己感觉的。」

陆昭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而笃定,

「你懂那么多,反应又那么快,那些老玩家都看不透的陷阱,你一眼就能发现关键。你只是……不想再指挥别人了,对吗?」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不是带着怨恨或是恐惧提起我的“以前”。

「厉害?」

我嗤笑,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晦暗和自厌,

「一个害死所有队友的人,也配叫厉害?陆昭,别把我想得太好。我活到现在,不过是运气,是苟且。没了我,你跟着任何一支正规队伍,都能活得更好。”」

「可是我不觉得。」

陆昭放下匕首,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我,「我见过那些‘正规队伍’,他们也许配合熟练,但不会在队友快掉进陷阱时,用自己当诱饵引开怪物,也不会把唯一的治疗药剂留给一个刚认识的新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几分,

「沈寂,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玩家。不是指数据,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我怔住了。

酸雨敲打防护罩的声音,陆昭清亮而认真的眼神,还有胸口那块巧克力包装纸硌着的细微触感,混杂在一起,冲撞着我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狼狈地别过头,哑声道:

「……睡觉。明天还不知道是什么鬼副本。」

3

许是那晚的对话悄然松动了一些心防,又或许是陆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像细小的藤蔓,不知不觉缠上了我荒芜的内心。

我开始生出贪念,允许陆昭靠得更近,甚至在紧绷的副本间隙,会生出一点连自己都意外的、想要逗逗他的念头。

这一个以废弃学校为背景的C级副本。

我们刚解决了一群被怨念操控的学生鬼影,暂时躲进一间还算完好的化学实验室里。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和灰尘的味道,窗外是永恒不变的、灰蒙蒙的副本天空。

陆昭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一瓶可能触发线索的化学试剂标签,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鼻尖上还沾了一点刚才躲避时蹭上的灰尘。

我靠在实验台边,看着他那副认真又有点傻气的样子,心里突然生出点恶劣的想法。

我走过去,在陆昭还没反应过来时,忽然伸出手臂,从后面环抱了他一下。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拥抱。

更像是一个恶作剧般的、短暂的肢体接触。

我的本意是吓他一跳,看看这个总是直来直去的小新人会是什么反应。

果然,陆昭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还拿着那瓶试剂,脖子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我觉得有趣,准备像往常一样,逗完就撤,恢复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可我刚想收回手臂,却发现——动不了了。

是陆昭。

陆昭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过后,似乎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往后靠了靠,恰好将我的手臂“卡”住了。

这点细微的、依赖般的力道,让我准备抽离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我微微仰起头,看向陆昭的侧脸。

陆昭的脸已经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不敢回头,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试剂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那个……沈哥……我手……手麻了……动、动不了了。」

我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哦?」

我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压低,

「手麻了,动不了啊……」

陆昭的耳朵更红了,几乎要滴血。

我保持着那个半环抱的姿势,没再试图抽手,也没再进一步。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属于副本怪物的嘶吼,还有两人交错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我才用那种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问:

「那……我再抱会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到怀里原本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一点点。

然后,我看见陆昭飞快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好啊好啊。」

他小声说道,语气里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

真是……心思一点都藏不住。

我心里那点陌生的柔软情绪又扩大了些,夹杂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这个傻子,怎么就能这么……直白又坦荡地表达喜欢和依赖呢?

和我自己世界里那些算计、背叛、恐惧和厌恶,都截然不同。

或许是这难得的、不带任何阴霾的温暖的氛围让我有些恍惚,我竟鬼使神差地,微微低下头,在那近在咫尺的、泛着淡粉色的耳廓上,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

触感温热,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亲完的瞬间,我自己先愣住了。

我在干什么?

我疯了吗?

而陆昭的反应更是出乎我的意料。

没有惊吓,没有躲闪,这个刚才还因为一个简单拥抱就僵成木头、脸红到脖子根的人,在被我亲了耳朵之后,竟然猛地转过了身。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我们两人瞬间变成了面对面,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陆昭的脸还是红得厉害,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我,那里面没有困惑,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莽撞的、灼热的期待。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地问:

「沈哥……能、能亲嘴吗?」

「……」

我忽然感觉自己的脸颊也迅速烧了起来,心跳快得不像话,一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慌乱和羞赧席卷了我。

「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也有些哑,不知道该说什么。

斥责?推开?还是……

陆昭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渴望,像一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大型犬,毫无阴霾,纯粹得让人心头发颤。

我就在那样的目光里,溃不成军。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丝认命般的、极淡的笑意。

我没有回答,只是再次仰起头,这次,目标明确地,吻上了陆昭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的、温软的嘴唇。

这是一个生涩的、试探的吻,却仿佛带着点燃荒原的星火。

陆昭在最初的僵硬后,几乎是本能地回应起来,手臂不知何时环上了我的腰,将我拉得更近。

他学得很快,或者说,在这种事上,他有着无师自通的热情和坦诚。

一吻结束,我们两人都有些气喘。

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陆昭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快乐和满足,他蹭了蹭我的鼻尖,小声说:

「沈哥,你好甜。」

「比巧克力还甜。」

我感觉自己的脸更热了,别开视线,却也没推开他,只是低声骂了句:

「……傻不傻。」

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却在这个傻气又炽热的吻里,悄然融化了一角。

我忽然有些害怕,害怕这偷来的温暖,害怕自己这具早已被诅咒的躯壳,是否还配拥有这样的光。

但该来的总会来。

4

当我看到系统公告上闪烁的猩红的字体——

「S级副本《记忆博物馆》即将开启,强制征召玩家:沈寂、陆昭……」时,我心中那点刚刚萌芽的、不敢深想的奢望,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S级,死亡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而《记忆博物馆》,在流传的只言片语中,是比寻常S级更诡异的存在。

它不会直接攻击肉体,而是挖掘、玩弄、摧毁你最深的记忆和情感。

传送的白光散去,他们站在一个纯白无垠的空间里。

四周立着无数面巨大的、边框华丽的镜子,镜中却不是他们的倒影,而是流动的、模糊的画面,伴随着细碎的、仿佛来自深渊的私语。

「欢迎来到《记忆博物馆》。」

一个中性、毫无感情的声音在空间回荡,

「馆内收藏着诸位最珍贵的记忆片段。通关条件:找到属于你的‘终展品’,并做出‘选择’。注意:记忆会疼痛,真实会致命。」其他被强制征召来的玩家脸色惨白,有人已经开始崩溃大哭。

陆昭下意识地靠近我,手指悄悄勾住了我的衣角,低声道:

「沈哥……」

我面色凝重,快速扫视着那些镜子,反手握了一下陆昭的手,又迅速放开,低声道:「跟紧我,别看镜子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些让你觉得熟悉或温暖的画面。」

很快就有人印证了我的警告。

一个玩家被镜中逝去亲人的笑容吸引,伸手触摸了镜面,下一秒,他整个人像是被吸入了镜子,发出凄厉的惨叫,镜面随即炸裂,只剩下一地晶莹的碎片和迅速消失的血迹。恐慌开始蔓延。

人们开始无头苍蝇般乱跑,触发更多的死亡陷阱。

镜子接连炸裂,空间开始扭曲,纯白的地面渗出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我拉着陆昭,在混乱中艰难穿行。

凭借着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我和陆昭躲开一次次无形的记忆侵蚀和空间塌陷。

陆昭始终紧跟着我。

我们闯过“欢乐童年”的镜廊,穿过“挚爱面容”的回廊,那里的每一张脸都在哭泣控诉,终于来到了博物馆深处。

这里只有一面巨大的、漆黑的镜子,镜前悬浮着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菱形晶体——

那应该就是“终展品”了。

我想。

镜子旁边,有一个类似救生舱的封闭装置,舱门打开着,里面闪烁着“安全脱离”的绿色字样。

而黑色镜面上,正缓缓浮现出画面。

是“血色城堡”。

那是我永远不愿再回忆的那一夜。

镜中,年轻的自己正在嘶吼着下达错误的指令,队友们惊愕、愤怒、绝望的脸庞一闪而过,然后是血肉横飞,是此起彼伏的死亡白光……最后定格在副队长临死前看向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遗憾和一丝解脱。

「不……不要看……」

我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旧伤和心里的伤同时发作,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衣服。

我痛苦地蜷缩下去,那些被我强行压抑了三年的愧疚、痛苦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将我淹没。

「沈哥!」陆昭急忙扶住我,焦急地看着那面镜子,又看看旁边的安全舱,

「那是什么?沈哥,你怎么样?」

我猛地抓住陆昭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我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是一种濒死般的决绝和……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这个副本的‘选择’……我明白了。

‘终展品’就是我的记忆,我的罪孽。

‘选择’是……由记忆的主人留下承受,或者……由他人替代。”

我艰难地喘了口气,一字一句道:

「听话,陆昭,你先去那个安全舱,我去拿'终展品',知道了吗?」

「不行,沈哥,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我去帮你拿……」

陆昭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情愿,

「你不相信我的指挥吗?」

「我……」

陆昭一噎,有些慌了,

「我当然相信你,可是……」

来不及了,

那个安全舱……是唯一离开的路。

但一次只能走一个人。

另一个人……要留下来,永远困在这些记忆里,被它们吞噬,直到精神彻底崩溃。

我温柔地看看那些镜子……

它们挖掘的是我最在意的东西。

它们会找到我心里最柔软的部分,然后一遍遍撕碎给我看……

我会比死更痛苦。

我看着陆昭不肯让步,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必须让这个傻子死心。

「这是我的债……就该我来还。」

我忽然用力,将陆昭推向安全舱的方向,自己则踉跄着走向那面黑色的镜子,

「陆昭,记住,出去以后,好好活着。别再那么蠢,随便相信别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

「没了我……你可怎么办啊。」

我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哽咽和释然,还有无尽的不舍,

「不过……这样也好。」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啊,陆昭。」

「不过,我这样的人,配说喜欢,配得上被别人喜欢吗?」

我伸出手,指尖触向黑色镜面。

镜中那些痛苦的画面瞬间沸腾,化作无数漆黑的触手,将我紧紧缠绕,向镜中拖去。「不——!!!」

陆昭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寂的身影被黑暗吞没,最后留给他一个虚幻的、诀别的侧影。

安全舱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柔和的白光笼罩了他。

「玩家沈寂已确认‘选择’。」

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起,宣判着结局。

「替代者资格验证中……」

「验证通过。」

「‘终展品’回收完成。」

「玩家陆昭,通关成功。即将传送。」

「沈寂——!!!」

陆昭的吼声被隔绝在舱内,只剩下绝望的余音。

5

传送回个人空间后,陆昭像疯了一样,试图联系沈寂,搜索关于《记忆博物馆》的一切信息,甚至想再次申请进入那个副本。

但所有关于沈寂的ID都变成了灰色,搜索结果显示「该玩家不存在或已死亡」。

《记忆博物馆》的入口也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系统公告冰冷地滚动着,其他玩家或庆幸或后怕地讨论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

陆昭不吃不喝,盯着沈寂最后消失前,塞回他手里的那半块巧克力包装纸。

纸已经被抚平,边角却因为他攥得太紧而再次皱起,就像他那颗被揉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心。

「你教我的第一课……就是‘不能丢下队友’……」

他喃喃自语道,眼泪毫无征兆地吧嗒吧嗒砸在皱巴巴的糖纸上,

「我学得……好不好?」

可是,你却丢下了我。

你说过,靠近你的人都会死。

原来,最后靠近你而死的,是你自己。

陆昭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赫然是年轻的沈寂。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其实在副本的时候,

不是他们俩第一次见面。

……

三个月后,陆昭已经成了无限世界里名声鹊起的新星。

他冷静,强大,独自通关了好几个高难度副本,但再也没有加入任何队伍。

他总是独来独往,只有在看到新人懵懂犯蠢时,会偶尔停下脚步,简短地提醒一句,眼神却透过他们,不知看向哪里。

陆昭变得比以前更沉默,偶尔流露出的锐利和疲惫,竟有了几分沈寂当年的影子。

这天,他被迫组队进入一个A级废墟副本。在清理最后一片残骸时,他在一堆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块中,看到了一面残破的、沾满灰尘的镜子碎片。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拂去上面的灰尘。

镜片模糊地映出他如今冷硬的脸庞,下巴上还有未刮净的胡茬,眼神沉寂如深潭。

但下一秒,镜中他的身后,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个极其模糊、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那虚影瘦削,穿着熟悉的黑色冲锋衣,侧脸苍白,仿佛正回头看向他,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的、温柔的弧度。

只是一瞬。

镜面便彻底暗了下去,再无任何异样。

陆昭猛地僵住,手中的武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地转过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身后,只有废墟,荒凉的风卷起尘埃,和死一般的寂静。

什么都没有。

也许,真的只是幻觉。

是过度的思念催生出的幻觉。

他弯腰,捡起武器,指节用力到发白。

转身,准备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废墟。

就在他迈步的刹那,一阵极其微弱、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被风吹散,又似乎清晰无误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傻子……”

那声音沙哑,熟悉,带着一丝……他不敢深想的缱绻。

陆昭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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