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卷着碎雪,刮过狭长幽深的山谷。
两侧石壁高耸三十余丈,壁面光滑难以攀爬。
谷底窄得仅容两骑并行,地势天成易守难攻。
一只黑虫停在谷口石棱上,翅翼微微震颤。
极细的嗡鸣顺着风传出去,在谷壁间来回反弹。
六道黑影循着虫鸣而至,落在谷口岩石上。
四人披血色长袍气息沉凝,是金丹境修士。
另外两人稍年轻气息浮动,筑基修为。
六人呈扇形缓缓散开,封住山谷唯一入口。
山谷深处两道身影快步前行,一前一后。
前面是沈惊蛰,一身黑衣步履如风。
后面跟着夜昭明,十三岁少年面色苍白。
灭门后一月有余,他的经脉只恢复了五成。
靠一瓶"齐"字丹药吊着,勉强维持筑基前期。
离开镇子后的第五个时辰,血神教追上来了。
碎雪打在石壁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淡淡血腥的气息。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沈惊蛰,她脚步骤然一顿。
右手按在剑柄上,黑衣女子侧身望向谷口。
瞳孔微微收缩,她嗅到了熟悉的血腥味道。
"有埋伏。"她的声音很低,像冰碴相撞。
夜昭明也停下来,少年屏住呼吸仔细感知。
灵力沿着经脉游走,刚到右臂就钝了一下。
那处经脉裂得最厉害,灵力总走不通畅。
他咬了咬下唇,将感知范围压缩到最小。
前方六道气息,四道沉如铁石两道轻如浮羽。
金丹境四个,筑基境两个。
少年手背青筋跳了一下,四个金丹,足以碾平一座中小型门派。
血神教为了两把刀,真是下了血本。
沈惊蛰缓缓抽出剑,黑色剑身吞掉所有光。
她侧过头,看了夜昭明一眼。
"四个金丹归我。"她说,语气平淡得惊人。
夜昭明握紧腰间双刀,月落冰寒乌啼微温。
刀鞘上的纹路全暗着,从灭门后便一直沉睡。
他只剩五成经脉,筑基前期的修为。
对面有两个筑基境修士。
"那两个筑基,归我。"他说。
沈惊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打量着少年单薄背影,看了足足三息。
"打得过?"
"打不过也要打。"夜昭明的声音很稳。
"总不能躲在女人身后。"
沈惊蛰没有再说什么,剑尖微微偏转指向前方。
黑衣女子的气息变了,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剑。
锋利冷冽,带着元婴中期的强大压迫感。
"别死。"她留下两个字。
然后她动了。
一道黑色残影从夜昭明身边疾速掠过。
速度快到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淡痕。
金铁交鸣声在下一瞬轰然炸开。
剧烈震响在山谷间反复回荡,碎石簌簌滚落。
夜昭明抬眼望去,沈惊蛰一剑敌两刃。
身形纹丝不动,黑剑稳稳架住两柄灵器。
另外两名金丹从两侧包抄,四道灵力同时爆发。
血色潮水涌向中间那道纤瘦的黑衣身影。
沈惊蛰的剑很快,快到肉眼根本跟不上。
刺挑劈撩四个基本动作循环往复。
每一剑都走最短直线,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角度力度时机,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四柄灵器围着她团团转,沾不到半片衣角。
黑衣女子在刀光剑影中穿行,如鱼游于水。
她不是在防守,是以一敌四的凌厉进攻。
金丹与元婴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但四个金丹联手,也足以让元婴感到压力。
沈惊蛰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呼吸比刚才重了些。
剑势依旧凌厉,只是出招间隔略微变长。
夜昭明没有时间多看,两名筑基修士已逼近。
一男一女都披着血色长袍,脸上蒙着黑布。
男的用刀女的用鞭,一左一右封死退路。
"小崽子,把双刀交出来。"
男修士声音沙哑,刀尖指着夜昭明咽喉。
女修士没说话,只甩了甩手里的长鞭。
鞭梢挂着三枚倒钩,在灰暗光线下闪着冷光。
她气息比男修士更沉稳,是筑基中期。
二对一还高一个小境界,加上经脉受损。
这仗怎么看,都像是毫无悬念的屠杀。
但少年没有退。
他慢慢抽出月落和乌啼,双刀入手沉甸甸的。
像两块没有温度的铁,寒霜不在阳焰也不在。
但它们还是刀,只要是刀,就能杀人。
男修士先动了,脚下一点整个人掠了过来。
刀光如雪,直劈夜昭明头顶百会穴。
夜昭明横刀格挡,当的一声金铁交鸣。
巨力从刀身涌来,他向后退了两步。
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虎口微微发麻,灵力在经脉里颤了一下。
筑基前期对筑基前期,他吃亏在经脉受损。
五成经脉运转灵力,总归是不顺畅的。
女修士从侧面出手,长鞭带着尖锐破空声。
抽向夜昭明的腰侧,鞭梢倒钩闪着蓝光。
显然淬了剧毒,沾上一点就得交代在这里。
夜昭明拧腰闪避,长鞭擦着衣摆掠过去。
衣料被倒钩勾破一道口子,碎片在空中飘落。
他还没站稳,男修士的刀又迎面劈来了。
这一刀斜撩从下往上,目标是他持刀右手。
夜昭明抬刀去架,同时左手月落斜斩而出。
银白色刀光贴着地面扫出,逼退对方下盘。
月痕斩。
比灭门那晚弱了很多,弧光很薄冰寒也淡。
只能延缓对方一步,但一步就已经够了。
他借机拉开距离,喘息着调整体内灵力。
经脉在隐隐作痛,刚才格挡震裂两条细脉。
灵力顺着裂口渗出来,皮肤下烧出淡青痕迹。
男修士低头看了看脚边,地面结了层薄冰。
他嗤笑一声,抬脚碾碎了那层薄薄的冰霜。
"就这点本事?"他晃了晃手里的刀,
"守夜宗的余孽,也不过如此而已。"
女修士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日井水。
"别跟他废话,教主等着要那两把刀。"
她说着长鞭再次出手,这一次不是抽是缠。
长鞭像一条毒蛇,蜿蜒卷向夜昭明的手腕。
男修士同时从正面进攻,刀光封死躲闪角度。
前后夹击配合默契,夜昭明被夹在中间。
避无可避。
少年没有躲,双手握刀交叉于胸前。
月落在左,乌啼在右,阴阳交守。
阴寒与阳焰同时从刀身上慢慢渗出来。
很淡很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当两股力量在交叉点相遇形成微小漩涡。
长鞭抽在了漩涡上,倒钩被缠住滋滋作响。
阳焰顺着鞭身往上窜,女修士脸色一变撒手。
鞭柄脱手飞出,她指尖被灼得冒出白烟。
男修士的刀也砍在漩涡上,阴阳二气绞动。
将那一刀的力道卸去了大半,震退少年。
夜昭明向后滑出一步,嘴角渗出一丝血。
经脉在体内发出细碎裂响,像枯枝雪中折断。
"阴阳双刀……真的是传说中的阴阳双刀!"
男修士脸色也变了。
至阴至阳一刀封魔一刀斩妖,何等威势。
但那是传说中的东西,不该在筑基少年手里。
"怕什么。"男修士咬了咬牙强作镇定,
"他才筑基前期,经脉还是废的。"
"撑不了多久,我们一起上!"
两人再次扑上来,保持距离用灵力远程消耗。
男修士一道道刀气劈出,女修士召出毒针。
刀气与毒针从不同角度射来,密如雨点。
夜昭明只能不断闪避,偶尔用双刀格挡。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粗重。
灵力像沙漏里的沙子,在飞快地流逝。
又一道刀气擦着肩膀掠过,衣袍被割开。
皮肉翻卷血渗出来,经脉里的痛更甚。
像有人在用钝刀刮骨,痛得他浑身发抖。
他能感觉到体内经脉在一条接一条崩裂。
再这样下去,撑不过十招。
夜昭明向沈惊蛰方向瞥了一眼。
黑衣女子被四名金丹围在中间,脱不开身。
她已经伤了一个,但剩下三个依旧难缠。
沈惊蛰能破网,但需要时间。
夜昭明等不了那么久,他撑不到沈惊蛰腾出手来救他。
少年靠在冰冷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像被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双刀,月落霜色渐浓。
乌啼刀柄微微发烫,像在回应某种召唤。
它们……醒了吗?
男修士的刀又劈过来了,凝聚了全部灵力。
刀气足有三丈长,血光将山谷映得通红。
女修士三枚毒针同时射出,分取上中下三路。
一枚奔咽喉,一枚奔心口,一枚奔膝盖。
角度刁钻毒辣,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夜昭明躲不开了,灵力见底经脉也到极限。
就在这时。
左手月落忽然颤了一下,很轻的一下颤动。
像沉睡中的人,在梦里翻了个身,寒气从刀的最深处渗出来,越来越浓。
那冷顺着他手掌钻进经脉,与自身灵力缠绕。
右手乌啼也动了,刀身传来细微灼热感。
阳焰从刀纹深处浮起,不像那晚狂暴。
只有一缕很淡很淡,却足够点燃枯竭灵力。
夜昭明听见了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厚水。
有很多人在说话,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有长辈的声音,也有师兄弟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带着滚烫不甘与愤怒。
三十六魂。
守夜宗三十六口人的魂魄,在刀里沉睡着。
它们没有醒,危急时刻本能泄出一丝力量。
像是在保护,又像是在回应血脉的呼唤。
少年眼底亮起了光,左眼冰蓝右眼赤红。
异色瞳在灰暗山谷里,像两颗寒星。
他动了。
月落划出一道银白色圆弧,寒气喷涌而出。
化作一片细密冰雾,向前扩散笼罩两人。
温度骤降,地面以肉眼可见速度结上白霜。
男修士的刀气撞上冰雾,去势猛然一滞。
女修士反应最快,立刻抽身向后疾退。
但还是慢了一步,小腿被冰雾扫过冻硬。
寒气顺着毛孔钻进经脉,动作僵了半息。
半息,够了。
夜昭明身形从冰雾中穿出,乌啼在手。
赤红色刀光带着灼热阳焰,速度快了一倍。
女修士瞳孔骤缩,急忙抬手召出短剑去挡。
但阳焰没有被挡住,赤红色火焰顺着剑蔓延。
女修士惨叫一声撒手后退,指尖烧得焦黑。
夜昭明没有追,他的目标不是女修士。
少年转身刀光转向男修士,月落横斩乌啼直劈。
一冰一火两道刀光,同时落下。
当——一声脆响,男修士的刀断了。
他愣住了,下一个瞬间,月落刀刃划过他的咽喉。
冰寒之力顺着伤口涌入,瞬间冻结血液。
乌啼刀背同时砸在他胸口,阳焰冲击波掀飞。
男修士身体撞在石壁上,缓缓滑落地面。
咽喉处的血还没流出来,就被冻成了冰。
女修士看着同伴尸体,脸白得像纸一样。
她踉跄后退两步,眼神里满是惊骇恐惧。
堂堂筑基中期,竟被一个经脉尽碎的少年逼到如此地步。
夜昭明站在原地没有追,双刀垂在身侧。
刀尖指着地面,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双刀泄出的力量只有一丝,却要经脉做引。
少年右臂从手腕到肩膀,皮肤一片赤红。
乌啼阳焰在经脉里灼烧,把内壁烧得焦黑。
左臂也好不到哪去,月落寒气冻僵了经脉。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全是腥甜味道,血涌上来被咽回去。
夜昭明抬起头看向女修士,异色瞳毫无情绪。
女修士咬紧牙关,终究不敢再上前半步。
她转身往谷口狂奔而去,要与金丹前辈汇合。
夜昭明没有追,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慢慢转身,看向沈惊蛰的方向。
黑衣女子还在战,四个金丹已倒下一个。
沈惊蛰剑依旧快,只是肩头受了点伤。
夜昭明想走过去帮忙,刚迈一步膝盖就软了。
少年单膝跪在地上,双刀撑住才没倒下。
地面寒气透过膝盖往上渗,他却感觉不到冷。
经脉里火烧火燎的,又冷又烫两种滋味。
沈惊蛰在战斗间隙瞥见了这边的情形。
她看见夜昭明跪了下去,也看见了那具尸体。
黑衣女子的剑势骤然变猛,不再试探留手。
每一剑都直取要害,黑色剑光暴涨如闪电。
一剑刺出,穿过一名金丹修士的灵力护盾。
剑尖从对方肩膀下方穿入,贯穿整个胸腔。
那名修士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抬起头。
他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沫。
沈惊蛰拔剑,尸体重重砸在地上,三个金丹,还剩两个。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惧意。
元婴中期太强了,四个金丹联手都压不住。
何况现在只剩两个,再打下去都是送死。
其中一人吹了一声短促的哨,哨声回荡山谷。
然后两人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枚血色令牌。
令牌上刻着繁复纹路,灵力急速注入其中。
沈惊蛰脸色一变,低喝一声"退开"。
她身形一闪向后掠出数丈,快得像道影子。
轰——两声爆炸同时响起,血色灵力化浓雾。
笼罩了大半个山谷,雾里带着刺鼻腥气。
显然是有毒的,沾到一点都要脱层皮。
沈惊蛰落在夜昭明身边,一把抓住他胳膊。
"走。"
夜昭明被她拎着,几乎是脚不沾地。
两人顺着山谷,往另一端疾奔而去。
血雾散得很快,两个金丹借着掩护撤了。
他们没有追,只是站在谷口,目光阴沉得滴水。
其中一人掏出传讯虫,低声召援。
沈惊蛰带着夜昭明,一口气跑出十余里。
两人在一片背风岩石后停下来稍作休整。
沈惊蛰松开手,夜昭明直接坐到了地上。
沈惊蛰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手指搭上手腕。
"经脉裂了七成。"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右臂尤其严重,阳焰灼伤了经脉内壁。
三个月内,右手用不了刀。"
夜昭明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惊讶。
沈惊蛰从储物袋取出药瓶和白色绷带。
她先处理右臂,白色药粉撒在赤红皮肤上。
嗤嗤作响,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夜昭明咬着牙没有出声,额头渗出汗珠。
"你不该动双刀。"沈惊蛰一边包扎一边说,
"你现在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那种力量。"
"不动就死了。"夜昭明声音很哑,
"两个筑基围攻,我撑不到你过来。"
沈惊蛰沉默片刻,没有反驳。
"杀了一个。"夜昭明补充了一句。
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沈惊蛰抬头看了他一眼,十三岁少年。
脸上还带着未脱稚气,眉眼却沉得很深。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望不到底的冷。
黑衣女子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
"值得吗。"她说,"为了杀一个筑基。"
"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几乎成了废人。"
夜昭明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点了头。
"值得。"他说,"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双刀还在,三十六魂也还在。"
"只要它们还在,我就不是孤军奋战。"
沈惊蛰没有接话,把绷带系紧打了个结。
然后又取出一只黑色小瓷瓶,刻着"齐"字。
"这是养脉丹。"她把瓷瓶塞给夜昭明,
"三天一颗,先稳住经脉。
剩下的,到了青州再说。"
夜昭明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纹路。
和之前那瓶一模一样,都是"齐"字刻纹。
齐鹤归。
他把瓷瓶收进怀里,抬头看向沈惊蛰。
"这药……和救我的那个人有关?"
沈惊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望向远方的山峦。
"先赶路。"她说,"他们很快会再来。"
夜昭明愣了一下。
"他们?"
"刚才那两个金丹。"沈惊蛰的声音很沉,
"他们用了传讯虫叫援兵,不止这一拨。"
"血神教为了双刀,布的网比想象的大。"
"第二批追兵,很快就到。"
夜昭明脸色变了,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手臂使不上力,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最后是沈惊蛰伸手,拉了他一把。
少年两条胳膊都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
像个受伤的木偶,姿态却绷得很紧。
他的背影很瘦,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双刀挂在腰两侧,刀鞘上没有半点灵光。
比之前更沉更静,像是睡得更深了。
夜昭明低头看了一眼双刀,心里没有失望。
三十六魂在刀里,它们一直都在那里。
只是它们太累了,守了那么久的封印。
又陪着他从灭门之夜一路逃到了这里。
魂魄没有肉身依托,消耗得比谁都快。
他不能总靠它们,路终究要自己走。
少年抬起头,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地平线。
青州就在那个方向,齐鹤归也在那个方向。
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仗要打。
他得活下去,带着双刀带着三十六魂。
一起活下去。
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
两道身影在风雪中慢慢走远,一前一后。
一道挺直,一道微跛。
身后的脚印很快被雪盖住,像从未来过。
代价惨重,追兵将至,截杀谷这一战,只是开始。
而在他们身后的山谷更深处。
更多的血色身影,正在向这边疾速汇聚。
第二批追兵,比第一批更多,也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