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来青云宗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她的修为以一种令所有人都沉默的速度往上蹿。
炼气一层。炼气二层。炼气三层。
七天，三个小境界。
谢临渊亲眼看着她突破炼气三层的。那天傍晚，他去给姜小满送新摘的灵果，推开院门就看到她躺在摇椅上啃鸡腿。一手抓着鸡腿，一手端着灵茶，脚丫子搭在摇椅扶手上晃来晃去。
啃着啃着，她突然放下鸡腿，打了个饱嗝。
然后周身灵气猛地一涨。
周围的灵气像被什么力量吸引，疯狂朝她涌过来，在她头顶形成一个小小的灵气漩涡。灵桃树的叶子被漩涡带得哗哗作响，她头发也被吹得飞起来，但手里还稳稳地端着那杯灵茶，一滴没洒。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个呼吸。
灵气漩涡消散，她的修为从炼气二层变成了炼气三层。
然后她擦了擦嘴，吸了一口灵茶，继续啃鸡腿，完全没当回事，还嘀咕了一句“今天这鸡腿炸得有点老了”。
谢临渊站在院门口，手里的果篮差点掉地上。
他当年从炼气一层到炼气三层，前后用了将近四个月。期间闭了无数次关，吃了无数苦头，有一次冲击炼气三层时差点走火入魔，真气逆行吐了三天血。师尊亲自为他护法，二师妹给他炼了一炉固本培元丹，好不容易才突破成功。
而小师妹啃了个鸡腿就突破了。
这不是天才。
这是在开挂。
但最让谢临渊操心的不是她的修炼速度——而是她的修炼态度。
“小师妹。”谢临渊站在院子里，苦口婆心地劝，“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演武场练练剑？上次你使的那招九剑归一虽然不错，但剑招之间的衔接还不够流畅，多练练会更好。”
姜小满躺在摇椅上，翻了个身，拿背对着他。
“大师兄，外面太阳好大。会晒黑的。”
“……那去藏经阁看看书？里面有很多前辈留下的修炼心得，掌门说你随时可以进去。”
“看书眼睛疼。”
“那去后山散散步也好啊，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昨天散步过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大师兄。”姜小满终于转过头来，语重心长地看着他，表情十分严肃，“你知道人为什么要修炼吗？”
谢临渊一愣，下意识站直了身体。这个问题是修行的根本问题，师尊在他们入门第一天就问过。当时他的回答是“证道长生，护佑苍生”，二师妹的回答是“追求丹道极致”，三师弟说“为了变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而这个答案往往决定了未来修行的方向。
他正色道：“为了……证道长生？”
“错。”姜小满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严肃地说，“修炼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舒服。我现在已经很舒服了，为什么还要折腾？”
谢临渊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出话来反驳。
“可是……”他垂死挣扎，“你这样会被人追上的。”
“追上就追上呗。我又不跟人打架。”
“万一人家打你呢？”
“我有你们啊。”姜小满理所当然地说，扳着手指头数，“师父是大乘期，大师兄你是元婴巅峰，二师姐是丹道天才，三师兄阵法无敌。谁敢打我？”
谢临渊：“……”
她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不行，不能这么放弃。
他换了个策略。
“小师妹，今天的饭后水果，我给你多留了一份冰镇灵瓜。三师兄带过去的，说你要是不去演武场，他就自己全吃了。”
姜小满翻身坐起来了。
“哪里？”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他一个元婴巅峰的剑修，平生斩杀妖魔无数，曾经单人独剑灭过一个魔修据点。此刻，他正在用冰镇灵瓜哄师妹出门。
管用就行。
“演武场。走吧。”
“走走走！”姜小满趿拉上布鞋就跑，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师兄，灵瓜是切成块的那种还是整个的？淋灵蜜了吗？”
“……淋了。”
“几份？”
“两份。”
“大师兄最好了！”姜小满欢天喜地地冲出了院门，速度快得谢临渊差点没跟上。这大概是这半个月来她行动最迅速的一次——不是去修炼，不是去藏经阁，是去演武场吃瓜。
谢临渊跟在后面，心情复杂。虽然过程不太对，但结果是对的——小师妹总算出门了。
演武场在青云峰半山腰，是一块巨大的平整石台，由整块青玉岩削平而成。四周布有防护阵法，阵法节点上镶嵌着一圈防御灵石，能承受元婴期以下的攻击。正南面立着一排兵器架，上面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俱全。此刻演武场上正围着不少人。
人群中央，三师兄陆昭正在跟一个内门弟子比划阵法。
陆昭是掌门门下的三弟子，筑基巅峰的阵修。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长了一张娃娃脸，眼睛圆圆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看起来人畜无害，像个还没长大的邻家少年。
但实际上，这小子鬼主意比谁都多。
此刻他正笑嘻嘻地站在自己布的阵法里，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他的阵法是一个直径三丈的困阵，地面上的阵纹闪烁着淡蓝色的光。对面那个灰头土脸的内门弟子正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上沾满了碎草屑，道袍上全是泥印子，脸上还沾了一片不知从哪飞来的树叶。
“师兄，还来不？”陆昭笑眯眯地问，嘴里的草茎翘了翘。
“不来了不来了！”那内门弟子连忙摆手，一边往后跳一边喊，“你这困阵太阴险了！我连怎么中招的都不知道！明明看着左边是生门，一脚踩进去直接给我弹回来了！弹了三圈！我头到现在还晕着！”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一个围观的弟子喊道：“刘师兄，你是今天第三个栽在同一个阵里的了！前两个还没爬起来呢！”
那弟子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一串泥脚印。
“三师兄！”姜小满远远地喊了一声。
陆昭转过头来，看到姜小满，眼睛顿时亮了。他把嘴里的草茎吐掉，脸上堆满了笑。
“哟，咱们宗门第一咸鱼终于出门了？稀客啊稀客。我还以为你那摇椅长腿了把你粘在上面了呢。”
他笑着迎上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食盒，盖子一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八块切好的冰镇灵瓜，冒着丝丝凉气，上面淋了一层琥珀色的灵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姜小满接过食盒，深吸了一口凉气，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
“三师兄最好了！”她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谢临渊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姜小满头也不回：“大师兄也最好了。”
谢临渊：“……”
连句完整的夸奖都没有。给三师弟的是“最好了”，到他这里就变成了“也最好了”，还加了个“也”字。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师妹心里的地位堪忧。
“既然来了，要不要跟我学学阵法？”陆昭凑过来，一脸期待。他搓着手，像极了推销东西的小贩，“大师兄说你两天就把青云九剑全学会了，阵法天赋肯定也不会差！我最近刚研究出一个新的困阵，加了三个变化，比今天这个还阴险——不是，还厉害。要不要试试？保证好玩！”
姜小满咬着灵瓜，含含糊糊地说：“改天吧。”
“又是改天！”陆昭跳脚，脚底下的石板都被他蹦出了裂纹，“你上次也说的改天！上上次也是！到底哪天是‘改天’？你给我个准话，我好备上点心等你！”
“改天就是改天嘛。”姜小满理直气壮，把一块瓜啃干净，又拿起第二块。
旁边有几个内门弟子好奇地打量着姜小满。
这个掌门亲传在宗门里已经是传奇人物了。入门当天炸了测灵石，两个时辰炼气成功，第一次炼丹把丹房炸了，七天炼气三层，还用一根桃枝打出了剑气。
但真正见过她的人不多，因为这姑娘太难偶遇了。不是在院子里躺着，就是在食堂吃着，要么就是在去食堂的路上。有弟子专门研究过她的活动路线——从她的小院到食堂，直线距离不到一里路，她每天走两趟，除此之外哪都不去。
今天总算见到活人了。
一个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怀里抱着一盒灵瓜吃得正欢。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亲传道袍，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长，脚上趿拉着一双大了半号的布鞋。怎么看怎么像个普通的贪吃丫头，完全看不出是传说中的混沌灵根。
“这就是那个姜小满？”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人不可貌相。听说她第一天修炼就炼气一层了。”
“那算啥，我听说二师姐第一次带她炼丹，她当场改良了丹方。然后炸了炉。”
“改良丹方和炸炉放在一起说，怎么感觉这么奇怪。”
正议论着，演武场入口处走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道袍，衣袂飘飘，长发用一根冰蓝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容貌出众，眉眼精致，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周身散发着筑基中期修士才有的气势。
身后跟着五六个内门弟子，有男有女，态度殷勤。其中一个高个子男弟子走在她左侧，正笑着跟她说什么，但她只是微微点头，没怎么回应。
“是灵汐师姐！”
“楚师姐出关了？听说她这次闭关冲击筑基中期，看这气息——这是成功了吧？”
“二十岁的筑基中期，咱们青云宗年轻一辈里，楚师姐绝对是前三。”
“前三？我看第一。除了谢师叔不算——谢师叔那是上辈的。”
楚灵汐淡淡地扫了一眼演武场。她的目光从那些正在切磋的弟子身上掠过，从兵器架上掠过，然后落在人群中央的姜小满身上。
她微微眯起眼睛。
这就是那个混沌灵根？传说中天道眷顾的天才？
看起来……就是一个抱着瓜啃的小丫头。脸上沾了一颗灵瓜籽，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脚上的鞋好像还穿反了一只。
哪里像天才了？
楚灵汐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在姜小满来之前，她是青云宗年轻一辈中最受瞩目的天才。十九岁的筑基中期，变异冰灵根，放眼整个中洲都算得上出类拔萃。掌门虽然没收她为亲传，但对她也是青睐有加，资源倾斜不少。所有人都说，她楚灵汐是青云宗未来的希望。
然后姜小满来了。
混沌灵根。掌门关门弟子。所有资源全面开放。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个叫姜小满的丫头，好像她楚灵汐已经不存在了一样。就连之前围着她转的那几个内门弟子，最近聊的也都是“那个姜小满今天又吃了多少”“姜小满的混沌灵根到底有多厉害”。
她不服。
凭什么？一个入门才半个月的新人，除了吃就是睡，什么努力都没付出，凭什么得到这一切？就因为她命好，生来就是混沌灵根？
楚灵汐走进演武场，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她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与石板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在陆昭面前停下，微微颔首，礼节到位，表情淡然：“陆师兄，听说掌门新收了一位师妹，不知是哪位？能否引见一下？”
陆昭笑嘻嘻地指了指旁边正埋头吃瓜的姜小满：“喏，就这位。姜小满，我小师妹。小满，这是楚灵汐楚师妹，咱们宗门年轻一辈的翘楚，变异冰灵根，厉害着呢。”
楚灵汐的目光转向姜小满，上下打量了一番。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嘴角沾着灵蜜，手指上还有瓜汁，道袍袖子上有一小块油渍，看起来像是早饭时蹭的。
姜小满抬起头，一只手还举着瓜，嘴里塞得满满的没法说话。她快速嚼了几下咽下去，朝楚灵汐咧嘴一笑，举起另一只没有沾蜜的手挥了挥。
“楚师姐好。要不要吃瓜？三师兄淋了灵蜜，可甜了。”
很友好。
但手里举着块啃了一半的灵瓜，就显得不太正式。
楚灵汐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就这？这就是那个让整个宗门为之震动的混沌灵根？看起来毫无防备，毫无心机，甚至连基本的仪表都不在意。
“久仰混沌灵根之名。”楚灵汐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不知姜师妹可否赐教几招？也让师姐见识一下混沌灵根的风采。”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原本还在笑闹的内门弟子全都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
楚灵汐是筑基中期，十九岁，变异冰灵根，被称为青云宗年轻一辈第一人。姜小满是炼气三层，刚入门半个月，混沌灵根，被人叫“宗门第一咸鱼”。这两人的修为差距——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谢临渊皱起眉头，正要上前说话。楚灵汐是他看着长大的师妹，天赋确实好，但性子太傲，这次明显是来找茬的。
陆昭先开口了，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没那么轻松了：“楚师妹，小满才入门半个月，修为尚浅，切磋就不必了吧？要不我陪你练练？我新研究了一个困阵，保你过瘾。”
楚灵汐没有接他的话，依然看着姜小满。
“只是点到为止。”她微微勾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我听闻姜师妹天赋异禀，引气诀只用了一晚就悟通了，青云九剑也是看一遍就会。想来基础已经相当扎实。怎么，不敢吗？”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最后那句“不敢吗”，就是明摆着的激将法。
所有目光都落在姜小满身上。
姜小满把最后一块灵瓜塞进嘴里，慢慢嚼了嚼。汁水很足，灵蜜很甜，瓜肉冰凉爽口。她不紧不慢地咽下去，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楚灵汐，咧嘴一笑。
“好啊。”
谢临渊和陆昭同时转头看她。
“小师妹！”谢临渊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储物袋上，“她筑基中期，你炼气三层，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加一个小境界。她去年在宗门小比拿了前三，不是一般的内门弟子能比的。”
“放心啦。”姜小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又不是真的打架，点到为止嘛。输了也不丢人，我本来就打不过她。”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陆昭在旁边嘀咕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姜小满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在楚灵汐对面。
两人身形对比鲜明。楚灵汐高挑修长，气质冷艳，周身隐隐有冰寒之气，脚下的石板被寒气侵蚀，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姜小满矮了她小半个头，穿着松垮的亲传道袍，嘴角还沾着一点灵蜜没擦干净。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能打的。
“请。”楚灵汐伸出手，一柄冰晶长剑在她掌心凝聚。长剑通体透明，剑身上流转着冰蓝色的光芒，剑尖所指之处，空气中凝出细小的冰晶。这不是法器，是她用变异冰灵根的天赋凝聚的灵力剑，与本体心意相通，比任何法器都灵活。
姜小满挠挠头，走到旁边的兵器架前，左看看右看看。架子上琳琅满目，从低阶法器到中品灵器都有，但她显然不太会挑。最后，她从最边上拿起一把木剑。
那把木剑是最基础的训练用剑，没有开刃，没有任何附加阵法，连法器都算不上，就是一块削成剑形的木头。
楚灵汐微微皱眉：“你用木剑？”
“那个……”姜小满掂了掂手里的木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会玩真剑，怕伤到自己。”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一个来看热闹的外门弟子小声对旁边的人说：“她这是认输了吧？”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不好说，听说上次她拿桃枝都能打出剑气。”
楚灵汐不再多说，身形一闪，冰剑直刺而来。
她的速度极快。筑基中期的灵力灌注在冰剑上，剑尖未至，寒气已经扑面而来。地面上的石板被寒气侵袭，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这一剑虽留了几分力，却也足以让任何炼气期修士手忙脚乱。
围观的弟子们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中大多数人都见过楚灵汐出手，知道这一剑有多快、多狠。上次宗门小比，一个筑基初期的内门弟子就是败在这一剑之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姜小满却像是早就算准了她的剑路。
在楚灵汐肩膀微动的那一刹那，她脚下已经微微一侧，身子晃了晃，以一种极其随意的姿势让开了这一剑。不是快速闪避，不是灵力爆发，更像是提前知道了剑会从哪里来，提前站到了剑刺不到的位置。
冰剑擦着她的衣袖划过，刺了个空。
楚灵汐微微一怔，但手上没有停顿。第一剑落空的瞬间，她手腕一转，冰剑横扫，寒气凝结成十几道细小的冰刃，封锁了姜小满左右闪避的空间。
姜小满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左晃了半步，再弯腰低头。三个动作连在一起，像一个人在菜市场里侧身躲避拥挤的人群。冰刃从她头顶飞过去，削断了几根碎发，打在防护阵法上，激起一圈蓝色的涟漪。
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