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的尖叫还在屋里回荡。
那个猎人李弓已经冲了进来。他的动作很快——毕竟是C级猎人，敏捷属性不低——进门的一瞬间就锁定了声音来源。床的方向。他的手搭上背后的短弓，嘴角已经浮出笑意。
然后他看到了满墙的卷轴。
笑容凝固。
剩下两个人跟在他身后挤进来。那个拿单手斧的壮汉还在骂骂咧咧：“一个村民一个厨子，能翻什么天——”
他也看到了。
三个人站在屋子中间，像被人按了暂停。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微弱的火光掠过四壁，照出那些密密麻麻排列的卷轴。火球术、冰锥、风刃——全是灰色品质的垃圾玩意儿，市场上按捆卖的那种。但数量不多。
太多了。
墙壁、天花板、桌沿、床腿，一层叠一层，少说一两百张。全都用麻绳串着，绳子尽头攥在陈默手里。
“你他妈——”李弓的声音变了。
“别动。”陈默说。
他靠着门框，姿态甚至有些懒散。但他的右手攥着绳子，指节稳定，纹丝不动。
李弓的目光扫过那些卷轴，又扫过陈默的脸。他在判断。一个D级村民，哪来的钱搞这么多卷轴？就算全是最垃圾的灰色品质，这数量也不是一个小数。除非——他背后有人。
但陈默脸上什么都没有。不紧张，不得意，也不凶狠。就只是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发毛。
“你疯了。”李弓说，“引爆这些东西，你自己也跑不掉。”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陈默歪了歪头，像是认真想了想。
“图个清净。”
那个壮汉斧战士没听懂。他只觉得自己被一个废物村民堵在屋里，传出去以后不用混了。他握紧斧柄，右脚后撤半步——
“别动。”陈默又说了一遍。
壮汉没听。
陈默松开一根手指。
墙角一张【冰锥术】被触发。一道巴掌大的冰锥从侧面激射而出，角度不算刁钻，但足够突然。壮汉侧头闪了一下，冰锥擦过耳垂，钉在他身后的门框上。
血珠子从他耳朵上渗出来，沿着脖子往下淌。
“下一发，瞄膝盖。”
壮汉终于不动了。
法师站在最后面，指尖还萦绕着未散的电光。但他没敢放技能。这个距离，这么多卷轴，一旦引爆，别说施法，连抬手的间隙都没有。
李弓深吸了口气。
“你想要什么？”
陈默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下巴朝李弓身上那件灰色斗篷点了点。
“斗篷。”
李弓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前我看到的。”陈默撒了个谎。也不算完全撒谎。确实是进门前看到的，只不过不是用肉眼看。“伪装斗篷，屏蔽探查。猎人公会的东西。你一个新手村的小队成员，搞到这件东西不容易吧？”
李弓没回答。
“斗篷给我。你们三个原路出去。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陈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凭什么信你？”
“你没得选。”陈默抬起手里的麻绳，晃了晃，“要么赌我是疯子，要么赌我是骗子。你选哪个？”
李弓看着他。
三秒。
然后他伸手解下背后的斗篷，往地上一扔。
“你知道得罪赵少是什么下场。”
“不知道。”陈默说，“但他应该也不知道得罪一个疯子是什么下场。”
李弓嘴角抽了一下。他转身，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壮汉，大步走了出去。法师紧跟在后面。壮汉捂着耳朵，恶狠狠剜了陈默一眼，最后一个离开。
门砰地关上。
脚步声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陈默把麻绳在门把手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他沿着墙走到床边，慢慢坐下。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肌肉绷太久松开的自然反应。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汗擦掉。
“胖子，出来吧。”
床底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人形球从床底滚了出来。胖子刘源，灰头土脸，头发上挂着蜘蛛网，鼻梁上蹭掉了一块皮。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我以为你要炸了。”
“炸什么？”
“那些卷轴啊！”
陈默看着他。
“胖子，那些卷轴是假的。”
“啊？”
“火球术卷轴，触发的时候封口会发红。你仔细看就知道了。”陈默指了指墙上，“除了刚才那个冰锥是真的，剩下全是空壳。我花五个铜板买了那一张冰锥，剩下的都是废纸卷的。”
胖子愣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像条离水的鱼。
“那、那你刚才是——空城计？”
“差不多。”
“你拿一堆废纸，把三个C级吓跑了？！”
“效果还行。”
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陈默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默哥，你是不是疯的。”
“可能。”陈默弯腰把地上那件灰色斗篷捡起来。
【伪装斗篷】
【品质：绿色】
【效果：屏蔽一切探查类技能】
【备注：猎人公会的制式装备。能搞到一件，说明你在猎人公会里要么有人，要么有仇。】
好东西。他把斗篷抖开，披在身上试了试。有点大，下摆拖到地。但功能没问题——披上的一瞬间，他感觉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把自己裹住了，像水面合拢。
“你弄这个斗篷干嘛？”胖子问，“你也用不上猎人——”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床底下又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金属擦过木头。是剑。
胖子咽了口唾沫，慢慢转过头。
一只苍白的手从床沿伸出来，攥着剑柄。然后是另一只手，撑着地板。一个身影从床底阴影里慢慢坐起。
林霜靠在床沿上。她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惊人。她的目光在满墙的假卷轴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陈默手里的斗篷上，最后落在陈默脸上。
“你都听到了？”陈默问。
林霜点头。动作很小，但牵动了伤口，她眉心蹙了一下。
“从头到尾。”她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楚，“你拿废纸吓跑了赵昊的人。你抢了他们的斗篷。你还知道猎人公会的装备型号。”
她顿了一下。
“你也是赵昊的人？”
陈默把这个女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B级剑术师，九级，满身是血，被标记追踪，还能在床底下藏五分钟不出一声。
“我要是他的人，你现在已经在赵昊面前了。”他说。
林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松开了剑柄。
“你是谁？”
“陈默。D级村民。”他说这话的时候，从桌上拿起一个杯子，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林霜接过水杯。她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些。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抬起头。
“你知道赵昊为什么追我？”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陈默在椅子上坐下，“因为我的目标也是他。”
林霜的手停了一下。
胖子在旁边插嘴：“那个，姐？你要不要吃点东西？你看着像好几天没吃饭了。”
林霜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胖子立刻翻出他的锅。油烧热，鸡蛋打进去，刺啦一声，焦香和蛋液混在一起，在屋子里漫开。他动作很快，三分钟就盛出一碗蛋炒饭。金黄的蛋碎裹着白米粒，最上面撒了几粒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葱花。
林霜接过来，吃了一口。
她顿住了。
“怎么了？不好吃？”胖子紧张地搓手。
“……好吃。”
胖子的脸瞬间亮了。他竖起大拇指，嘴角快咧到耳朵根：“那必须的！等我等级上去，给你们做带属性的。”
林霜低头吃饭。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碗空了。
她把碗放下，看向陈默。
“赵昊在找一个东西。新手村地下，有一个隐藏区域。不是副本，是一块被封印的地图。里面藏着什么我不知道，但赵昊很急。”
“他一个外面大势力的少爷，跑来新手村这种地方，是为了这个？”
“对。”
“那个隐藏区域，入口在哪？”
“我哥死前告诉我的。”林霜说，“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但具体在哪，他没来得及说。”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还是黑的。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一股枯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不知道是野狗还是别的什么。
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了两遍。
新手村最不起眼的东西不是废弃谷仓，不是枯井，不是哪个角落。
是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职业。
【村民】。
连系统都懒得多写几行介绍的职业。放在哪儿都没人在意，连嘲笑都觉得多余。
他想起自己的【数据视觉】看自己时，只有一行简短的描述。
【姓名：陈默】
【职业：村民（D级）】
【备注：无。】
备注是无。连系统都懒得多写一个字。
但如果隐藏入口只有村民才能看到，那这个“无”就不是无，而是一把锁。
一把除了他没人能开的锁。
“我出去一趟。”他说。
“现在？天还没亮——”
“趁天黑好办事。”陈默把伪装斗篷披上，帽子一拉，遮住大半张脸。
“默哥你去找那个隐藏区域？”胖子问。
“先踩点。天亮前回来。”
他推开木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
胖子在身后喊：“你小心点啊！”
林霜没说“小心”。她靠在床边，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门合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
蛋炒饭。她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上一次还是三个月前，在她哥还没死的时候。
她把碗轻轻放在地上，重新握起了剑。
胖子看她一眼，小声嘟囔：“你们俩怎么都一个毛病，说正事跟谈判似的，说完就闷着……”
林霜没理他。
但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