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雾在暮色里像相互吞并成暗紫红的淤血，浓稠得仿佛随时会滴落。雾里浮着细微的腥甜，像某种大型兽类死后散溢的气息。
李游俩人越往东走，灌木丛里的簌簌声越是密集。细长的黑色藤蔓从腐叶间钻出，贴着地面游走，动作既像蛇，又像某种蠕动的软骨触手。
有几回藤蔓缠上李游的脚，力道大得几乎快将他扯倒，李游挥刀斩断，断口处溅出黑色的汁液，落在地上滋滋作响，旋即冒起白烟。
天黑之后，这些夜间生长的变异藤蔓变得异常活跃。
秦可欣脸色发白，脚步越来越乱，鼓囊囊的胸口起起伏伏。
“再撑一会。”李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伸出来手，牢牢攥住了秦可欣的手腕。
李游另一只手紧握锈痕刃，黑红色的锈迹在暮色中泛着哑光，刀锋劈开拦路的藤条，带着她一路狂奔。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影藤追击的窸窣声像浪一样推过来，越来越近。
就在秦可欣双腿发软、几乎要向前扑倒时，前方的红雾里浮出一道灰黑色的轮廓。
石墙。
用大小不等的碎石垒成，勉强够到两人多高，墙缝里填着黏土和磨碎的异兽骨粉，灰白色的粉末在缝隙间微微反光。墙头插着削尖的原木，看得像是近期补上的。
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持弩的守卫，火把插在墙垛间，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墙不算高，也不够厚，但每一块石头都卡得严实，缝隙被仔细塞满，加上那些警戒的弩手和跳动的火焰，站在这堵墙后面，至少能让人感到安全感。
黑石营地，到了。
“站住！什么人！”墙头的守卫厉声喝止，弩箭齐刷刷地掉转过来，对准了雾里冒出的两道身影。
“幸存者，请求进入营地！”李游高声回应，同时举起双手，掌心朝外，示意没有敌意。
门内静默了片刻，缓缓拉开一道缝隙。两名穿着异兽皮甲的守卫从门缝里走出来，手里都拎着短刀，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李游手中那把带血的断刃上。
为首的守卫是个黑脸汉子，左脸一道疤从眉骨直划到下颌，皮肉翻卷的痕迹已经泛白，营地的门禁队长老魏。
“规矩知道吗？”老魏声音沙哑，“费用，每人两份基础物资。食物、净水、异兽材料，都行。交得出来就进，交不出就滚。”
秦可欣下意识看向李游，眼神里带着求助。
李游想了想没说话，侧身从背后解下藤蔓捆着的两条鼠王腿，又摸出三颗腐鬣犬的锋利犬齿，搁在地上。
“银脊鼠王的后腿，两条。腐鬣犬犬齿，三颗。够不够？”
老魏挑眉，弯腰拎起鼠腿掂了掂，又凑到火把光下看了看犬齿。“银脊鼠王这种首领级异兽，即便是正式的狩猎队，三五个普通人联手也未必能稳稳拿下。眼前这两个衣服都带着泥泞和破口的年轻人，居然能拎出两条鼠腿？”
他又扫了眼李游，袖口边缘焦黑卷起，露出的皮肤泛着红肿，接着看了一眼断刃上尚未干透的血迹，心里大致有数。
“鼠腿算两份，犬齿算半份。你俩两个人，要四份。还差一份半。”老魏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没有半分松动，“营地规矩，少一点都不行。要么补物资，要么找营地里的人担保，不然别想进去。”
秦可欣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真的没有别的了！外面影藤都出来了，让我们进去吧，我们明天狩猎了补上行不行？”
“规矩就是规矩。”老魏面无表情，沙哑的嗓音里透着见惯生死的冷漠，“昨天也有新人说第二天补，结果第二天就死在野外了，找谁要去？”
僵持间，李游突然开口：“营地里收人不需要物资，但我还是给了你物资。”
“我能单杀银脊鼠王，明天可以加入狩猎队，用狩猎所得的三倍抵扣。现在放我们进去，明天你有很大概率可以得到一大份物资。如果等影藤过来，你可就损失了一大份物资了。”
李游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底气。
老魏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刃，唇线绷紧，最终松了口。
“行。按临时成员算，登记身份，明天去狩猎队考核。过了，留下。过不了，补不上物资，照样赶出去。”他侧身让开通道，身后的守卫递过来两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编号，“拿好。”
接过木牌的瞬间，秦可欣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抽去了筋骨，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李游扶了她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破旧的袖口传过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营地大门。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外面的红雾被彻底隔绝，只剩火把噼啪的燃烧声。
李游没有秦可欣那么多感慨，一进营地便开始环视四周。
营地的布局比想象中规整。主干道用碎山石铺过，踩上去咯吱作响，两侧是错落的石屋，简陋却很结实。屋墙上钉着兽皮和风干的藤条，挡风的缝隙里露出微黄的灯光。
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大木板，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兽皮。街上的巡逻队五人一组，持着长矛来回走动。路边有人摆摊，摊位上搁着晒干的异兽肉、野菜和简易刀具，虽不繁华，却透着一股秩序感。
和李游预想中那种弱肉强食的混乱营地不同，这里有一套明确的规则，也有一套执行规则的力量。
“营地三个狩猎队一起管，一队队长陈峰，二队队长红姐，三队是周虎。”旁边一个摆摊的老头见李游俩人是生面孔，随口搭了一句，手里正搓着一根藤条，“别惹事，守规矩，就能活下来。惹了事，谁都保不住你。”
李游微微颔首：“谢谢！”。
“周虎今天在野外埋伏失败，死了个人大概率还会找我麻烦。可奇怪的是，到现在，营地里都没有看见周虎的影子。连营地大门守卫都没提及我和周虎之间的冲突。”李游不由得心想。
“周虎，周队长人呢？”李游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老头撇撇嘴：“三队今天出去狩猎，听说死了个人，回来就关在队里没出来。估计是认栽了，没脸见人呗。”
李游心里有了底：周虎多半没敢把埋伏失败、被一个新人反杀的事情说出去。毕竟是一队之长，栽在一个新人手里，传出去太丢面子。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会在暗地里动手搞针对。
“明面上有营地规则压着，还有一堆幸存者。周虎可能不太敢明目张胆，但是暗贱可是会伤人的。”
“先找地方落脚。”李游收回目光，低声对秦可欣说了一句。
临时成员只能住在营地边缘的闲置石屋。免费，简陋。石屋很小，只有几平米，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墙角堆着碎石和碎骨渣。关上门，勉强能隔绝外面人的视线。
秦可欣把背包放下，又搬了块石头顶住门，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她抬头看向李游，眼里亮晶晶的，像蓄着水光：“幸好有你，不然我别说进营地，在半路上就死翘翘了。”
李游没接话。他盘腿坐到干草上，开始清点剩下的物资。除了把刀几颗犬齿其余什么都没有。
“明天必须去狩猎队考核，要么加入队伍，要么自己出营地狩猎。”
李游摸了摸锈痕刃。刃身冰凉，暗红的纹路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指尖滑过时隐隐发热。体内的进化因子还在缓慢堆积，距离第一次进化锚定，只差最后一步。只要再吸收一波，就能完成突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人极其小心，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快速离去。
李游瞬间睁开眼，目光锐利地射向门口。他没有出声，轻身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看。
夜色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拐进了不远处的石屋群。火光一晃，马尾辫在昏黄的光影里闪了一下，随即消失在拐角。
“是周虎队里那个马尾女。”
“刚一安定下来就被发现了吗！”。李游握着锈痕刃的手微微收紧。
“石墙之内，规则之下，暂时是安全的。周虎的报复，只会迟到，不会缺席。”
李游回头看向已经靠在墙上、疲惫睡过去的秦可欣，眉头微微蹙起。
“明天，得想办法尽快完成第一次进化。”
“只有变强，才能在这规则与陷阱并存的营地里，真正站稳脚跟。”
夜色越来越深沉，营地里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营地深处某间石屋里，周虎狠狠一拳砸在石桌上，桌面裂开一条细纹。他眼底满是阴狠。
“看清楚了？那小子就住在边缘区？”
“是，虎哥。就他和那个女新人，两个人，没别的同伙。”马尾女低声回道，“老魏给了他们临时身份，说他们明天去考核狩猎队。”
周虎冷笑一声，眼底的狠色像刀锋划过火把。
“考核？他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