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苏晚正蹲在客厅地上给小宝换尿布,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出周婶的名字。心里咯噔一声。
接起来,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医院走廊里那种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广播声。
"晚晚,你爸昨晚晕过去两回。镇卫生所说不敢留了,让赶紧转县医院。你爸死活不让打电话给你,我悄悄拿他手机翻到你号码……"
苏晚蹲在地上没动。小宝光着两条腿躺在尿布台上,伸手够她垂下来的头发。她捏着手机的那只手很稳,另一只手有条不紊地把尿布穿好、贴好魔术贴,动作没停,只有指节一点点泛白。
"周婶,麻烦您帮我先办住院。押金……"
"我给你垫上了。"周婶打断她,语气利落又带着点心疼,"三千,我先交的。你别急,回头有了再给我,别到处借钱去。"
苏晚轻轻把小宝抱起来,下巴搁在孩子软乎乎的肩窝上,闭了一下眼。喉咙里堵了一阵,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怀里的小宝咿咿呀呀伸手够客厅的窗帘穗子。
卧室门开了,大宝光着脚跑出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问妈妈今天吃什么。苏晚低头看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等会儿。
她把小宝轻轻放到爬行垫上,转身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手机通讯录来回翻了两遍,手指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赵琳。那是她的大学室友,也是当年最要好的朋友,即便毕业之后见面不多,依旧能够无话不谈。
她斟酌许久,屏幕上敲出几行字,又逐一删掉。反复犹豫过后,才发出简短的一句:“琳,想跟你借一万,急用。我爸住院了,下个月一定还。”
赵琳回得很快:"卡号发我。别急,先给叔叔看病。"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每一秒都很长。客厅里大宝在逗小宝笑,两个孩子的笑声隔着一道墙传进来,又脆又亮。
赵琳过了十几分钟才回。苏晚点开,是一条转账记录,五千块,备注里只写了三个字:先拿着。紧跟着又进来一条语音,苏晚点开贴在耳边,赵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晚晚,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手里能动的不多,只能匀出这些。你先用,不用还。你别有压力,等你好起来再说。”
苏晚没回语音。她在输入框里打了“谢谢”两个字,打了两遍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钱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很快响了一下,她没点开看,把手机搁在床单上,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钱的事落定,心底那份念头却愈发清晰——她必须回去一趟。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购票软件,检索去往老家县城的火车票。最早一班是明天凌晨五点多的硬座,票价五十二块。页面退出,又点开,反复两次。
往返连同零碎开销少说也要一百多。她多想回去,哪怕只守上半天,亲手给父亲倒一杯热水,当面问清医生的说法。
可她一走,两个孩子该如何安置?陈默白天要分拣货物,夜里还要赶外包兼职,根本抽不开身照料孩子。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单上。
她回过神,想起还没有做早饭,起身走向灶台。
蹲在灶台前点火的时候,她又在想父亲。家里父母常年分开住,母亲大半时间住在弟弟家,帮着照看孙辈,极少回老院。
上次回去看他,是两个月前。临走的时候父亲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小袋晒干的山楂片塞给她,说给孩子当零嘴。她接了,没多想。现在回想,那袋子山楂片是父亲自己爬到后院树上摘的山楂做的。
水烧开了,她把挂面散进锅里,面汤扑出来的热气熏得她眼眶发酸。她拿锅盖挡了一下脸,深吸一口气。
陈默回来的时候将近中午。他进门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洗了手过来把灶台上的青菜接过去切。切了几刀,他开口:"爸那边,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苏晚背对着他搅锅里的面,顿了一下。"大宝小宝……"
"我跟快递老板说一声,这几天先不做了。"陈默把切好的青菜码进盘子里,"你买票吧。回去看一眼,安心。"
苏晚没回头,手里的筷子在锅里慢慢搅了两圈,只说了一个字:"嗯。"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心不在焉。大宝把面条吃得满嘴都是,小宝在婴儿椅里拍桌子要更多。她给大宝擦嘴、给小宝多加碎碎面,都没耽误,但陈默注意到她筷子搁下过两次,每次都是盯着窗外发一两秒的呆。
饭后她安顿两个孩子午睡,大宝小宝挤在一起睡着了,呼吸声一长一短。苏晚坐在床边,又点开购票页面看了一遍。明早五点多那趟还有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返回,没买。
她给周婶发了条消息:"婶,我爸今天怎么样?"
周婶回得很快,是一段语音。苏晚没点开听,怕吵醒孩子,转成文字看了。周婶说父亲输上液了,精神还好,就是一直念叨不让她花钱、不让她跑回来。
苏晚把手机搁在枕边,侧躺下来。身边两个孩子睡得安稳,呼吸匀匀的,小宝的一只小手搭在她手腕上。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从前的事。
记得小时候冬日严寒,夜里她发了病,父亲用旧棉袄紧紧裹住她,背着她赶往诊所。北风呼啸着刮在身上,她伏在父亲后背,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那时候家里同样拮据,可父亲待她,从不吝啬。彼时她还天真许诺,等长大,要带父亲出去旅游,给父母买宽敞的大房子。
现在她长大了,躺在病床上的变成了父亲。没有兑现的旅行,没有盼来的大房子,仅仅只是治病救命,他便反复跟她说:“不治了吧”,“省着点花钱”。
她现在坐在这里,离父亲几百公里。周婶垫的钱还没还上,明天回去的路费也得从赵琳借的那五千里抠。她不怕欠债,她怕的是父亲躺在医院里,睁眼看见的是白墙白床单,没有一张熟悉的脸。
下午,她给大宝、小宝收拾出几套换洗衣物,单独归置在衣柜一角。
陈默出门上班前看她蹲在衣柜前面叠衣服,在门口站了一下,说:"票买了吗?"
"还没。"苏晚没回头,"晚上买。"
陈默没再催,带上门走了。
客厅安静下来,苏晚拉好书包拉链,将它靠墙立稳。随后她坐到沙发上,点开手机备忘录。
页面上还留着赵桂兰的名字,旁边记满预先想好的应对策略。她反复扫过那几行文字,思绪却纷乱涣散,怎么也沉不进去。心底翻涌着阵阵懊悔,倘若没有一时冲动,如果已经完成任务,该有多好。
按下锁屏的瞬间,视野角落的倒计时轻轻跳动了一下——【53小时11分03秒】。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个旧书包上。里面装着她的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袋面包、两瓶水。行李不多,但她知道,真正重的是别的。一边是副本之中势必要拿到的积分,一边是现实里她要拼命抢回来的亲人。
她最终还是买了票。
火车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看窗外从灰蒙蒙慢慢亮起来。田野、树、零星的房子往后跑,从城市到县城再到乡镇,越走越旧。
到医院的时候快中午了。住院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剩饭的气味。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推开305的门。
父亲靠在床头,半躺着,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走。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皱眉。
"谁让你来的?"
父亲别过脸去,嘴角往下撇着,像小孩赌气。苏晚看见他枕头边搁着一只白色搪瓷缸,缸壁上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底。那还是她上学时候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过来用了。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苏晚把带来的保温桶打开,粥是店里买的,已经温了。她把床头柜清出一块空处,粥碗放上去,勺搁在碗沿。
"周婶说你不肯吃医院食堂的饭。"
"难吃。"父亲转回来,看着她,目光从她眼下青黑扫过去,停了一瞬。"瘦了。"
"没瘦。"苏晚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他不动。两个人沉默了一阵。门外不时传来广播声。
"家里头怎么样?"他开口。
"都好。小宝会扶站了,大宝这两天学写自己的名字。"
父亲点了点头,低头看那碗粥,终于伸手端起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回去吧,你妈今天从你弟弟那回来,放心,我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