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
潮湿发霉的冷风顺着出租屋窗户的破缝吹进来,刮在脸上像冰刀子。
不到十平米的单间,堆着满地画纸,炭笔碎屑,揉烂的素描袋。
空气里混杂着松节油、橡皮灰、泡面油渍和长期不通风的腐闷味道,是属于无数复读美术生,廉价又绝望的味道。
王并趴在堆满颜料的书桌前,整个人死死弓着背。
电脑屏幕惨白的光,死死钉在他眼底。
【2024年美术联考复核结果:不合格,综合分未过线,落榜。】
第三年。
整整三年。
从十八岁考到二十一岁,别人的高中三年早已经落幕,同龄人要么大学毕业,要么开启新生活,只有他困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出租屋,一年又一年,耗光青春、耗光积蓄、耗光所有自尊。
第一年,差三分。
第二年,差一分。
第三年,直接判不合格。
三年集训,熬了上千个通宵。
手上常年洗不掉炭黑,指腹被画笔磨出厚厚的硬茧,手腕劳损到抬笔就抖,颈椎侧弯、腰肌劳损,三餐永远是最便宜的泡面馒头。
为了省几百块住宿费,冬天不开暖气,冻得手指僵硬就哈口热气继续排线;夏天闷热发霉,一身痱子黏在衣服上。
他把人生所有赌注,全部压在了画画上。
老师说他有天赋。
画室同学说他画面最稳。
所有人都告诉他,再坚持一年,一定能上岸。
结果三年坚持,换来三次碎骨般的溃败。
屏幕的白光映着他惨白枯槁的脸,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眶早已经哭干,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的迁就。
【小并,没事的,不行咱就回来打工,家里养得起你,别熬坏身体。】
他不敢回。
他没脸回。
家里为了供他艺考,掏空了本来就微薄的积蓄,父母省吃俭用,亲戚闲言碎语早就压得家里抬不起头。
三年复读,他是全村人的笑话,是画室年年被惋惜的反面教材,是同龄人悄悄遗忘的旧人。
这三年,他切断所有社交。
不敢看朋友圈,不敢接同学电话,不敢回老家。
别人青春热烈、前程似锦,他的青春只有画纸、炭笔、无尽的黑夜和看不到头的复读。
出租屋的墙角堆着厚厚一摞画纸,每张都是熬夜死磕的成果,排线精准,明暗细腻,结构严谨,是他透支健康画出来的心血。
可在冰冷的分数线面前,一文不值。
艺术的浪漫,从来只属于上岸的人。
失败者的艺术,只是废纸,只是浪费光阴,只是不自量力。
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窒息感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王并猛地张口,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喉咙涌上腥甜,眼前的电脑屏幕,满地画纸,昏暗的出租屋开始剧烈旋转,模糊,褪色。
长期熬夜、过度焦虑、三餐不继、精神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彻底崩断了。
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指尖狠狠抠进桌面的颜料裂痕里,炭黑色的碎屑嵌进皮肉,不痛,只有无边无际的麻木和冰冷。
好累。
真的……太累了。
三年暗无天日的坚持,三年自我内耗的折磨,三年无人问津的落魄。
他熬不动了。
身体重重往前一栽,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键盘上。
屏幕的白光渐渐熄灭,视野彻底陷入漆黑。
最后残留的意识里,只有无尽的不甘、委屈、荒谬。
我明明画得那么认真……
我明明熬了那么多夜……
为什么,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
不甘彻骨,怨恨滔天。
他寒窗苦画三载,倾尽所有,落得猝死出租屋、无人问津的下场。
无人知晓这个深夜,一个二十一岁的复读美术生,彻底烂在了自己的梦想里。
……
“啧,真麻烦。”
慵懒、轻浮、带着与生俱来傲慢的少年嗓音,突然炸开在脑海深处。
刺眼的阳光刺破黑暗,奢华柔软的丝绸布料贴着皮肤,温暖得过分。
鼻腔里不再是发霉的松节油味道,而是清雅昂贵的檀香。
剧烈的窒息感消失了,透支枯竭的身体变得精力充盈,甚至带着一股远超常人的旺盛气血。
……
“哎哟我的乖孙,发什么呆呢?”
一道温和宠溺苍老嗓音贴在耳边,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刺鼻的松节油,霉味,泡面料渍的酸臭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醇厚清雅的檀香。
王并猛地大口喘气,骤然睁眼。
眼前不再是斑驳掉皮的墙面,满地揉烂的画纸,取而代之的是雕花木梁,水墨屏风,宽大梨花木画案铺着上好宣纸。
狼毫、端砚、各色矿物颜料整齐陈列,全是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的顶级画材。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
白皙修长,皮肤细腻光滑,掌心没有经年握笔磨出的厚茧,指缝也无洗不掉的炭黑。
这不是他的手。
巨大的错愕砸得他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坐在锦缎软垫椅上,一时分不清生死虚实。
直到汹涌庞大的记忆蛮横涌入脑海,和他本身的认知彻底交织在一起。
山西王家,异人界十佬世家,十佬王蔼唯一的曾孙,同名同姓——王并。
罗天大醮仗完整版拘灵遣将欺压风星潼,行事嚣张跋扈,惹人厌烦的纨绔子弟。
下一秒,王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头都大了一圈,心底瞬间涌上浓浓的危机感。
他清楚完整情节,哪里看不懂内里的弯弯绕绕。
当年风天养看似交出完整拘灵遣将,实则埋下大坑,立下毒誓绝不把全套功法传给风家后人。
表面报恩,实则借王家之手代代吞食灵体,用服灵之法污染王家后人的心性,让王家世代滋生暴戾贪念,自毁根基。
还有罗天大醮那日,风正豪当着所有十佬的面,恭恭敬敬给太爷爷王蔼下跪。
旁人只当风正豪隐忍顺从,畏惧王家权势,可只有看过后续情节的他心知肚明。
那一跪哪里是臣服,是藏尽恨意的蛰伏,是筹谋多年的隐忍,风家早晚要清算王家夺走拘灵遣将的仇。
坑是风天养当年亲手挖下的,风正豪心中恨意早已生根,自家看似风光无限,手握八奇技,背靠十佬权势,实则步步踩在陷阱里,长远来看结局绝对好不了。
前世苦熬三年求生存,今生穿越过来,看似一步登天,实则坐在随时会崩塌的火山口。
“傻孩子,半天不吭声,盯着画纸发什么愣?”
王蔼见自家宝贝曾孙呆呆怔怔,半点没有苛责的意思,语气满是纵容溺爱,随手拿起一支羊毫笔放在他手边,慢悠悠哄着。
“爷爷知道你总觉得拘灵遣将耍着威风,心心念念总想着吞灵提升修为。
可咱得记着,拘灵遣将终究是当年风天养传过来的外来功法,再好也是外物。”
“咱们王家代代相传的神涂丹青,才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传本事,论底蕴半点不差那八奇技,有空多静下心练练画,别总一门心思扑在拘灵遣将上头。”
王蔼全程没有半分说教的严肃,话语里全是对他的迁就,仿佛不管王并做出什么出格举动,自己都能替他兜底摆平。
王并抬眼看向眼前毫无底线溺爱自己的太爷爷,心里愈发发愁。
王蔼眼光局限,只看得见当下王家的风光,完全没察觉风天养留下的隐患,更看不懂风正豪那一跪之下暗藏的滔天恨意。
有这么一个只懂纵容,看不清长远危机的靠山,往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前世他卑微求道,无路可走,今生坐拥权势奇技,却踩在旁人布下的局中。
不过既然他穿越过来的话,那他是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