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我女儿笑笑。这个夏天她没考数学,但她学会了很多比数学重要的事。
第一章:毕业考与野生的呼唤
七月二号那天,我去学校接笑笑。
别的孩子都是考完出来的,三三两两,有的蹦有的跳,有的已经在对答案,声音大得像在吵架。笑笑是从教务处那边过来的,背着她那个可爱的紫色的书包,手里还提着自己的饮水杯。
数学毕业考,老师没让她考。
这事说起来也简单——她的数学,怎么说呢,属于那种"老师看见她的卷子会沉默"的水平。毕业考要算班级平均分,老师斟酌再三,很委婉地找她谈了话。具体怎么谈的我没问,笑笑也没细说,她只是上车的时候把车门关得轻了一点,这说明她心里其实是有点事儿的。
我没提分数。提那个干什么呢,分数又不会因为你提它就变高。
我把车发动起来,摇下车窗,热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柏油路被晒化的味道。我说:"走,夏天来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是这句话。然后她把那半瓶水"咕咚"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嗝,说:"爸,我想吃雪糕。"
我说:"管够。"
七月四号毕业典礼,照毕业照。笑笑穿着校服站在队伍里,她有点微胖,校服被撑得圆圆的,领子那儿扣得不太上。摄影师喊"三、二、一——茄子",所有人都笑,她也笑,笑得特别乖巧,眼睛弯成两道缝,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后来我看那张照片,在一群瘦瘦小小的孩子中间,我闺女圆脸盘、双下巴,笑得一脸灿烂。我觉得这张照片比任何满分卷子都好看。
七月六号一大早,我们出发回村。
车开出城的时候,楼还很高,玻璃幕墙反着白光。开着开着,楼矮了,树多了,再开着开着,窗外就全是绿的了——玉米地、稻田、一排排的杨树,还有远处一坨一坨的树影,那是另一个村子。
笑笑一开始还在看平板,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平板放下了,脸贴在车窗上,鼻子都压扁了。
"爸,那是什么?"
"玉米。"
"那个呢?"
"那是大棚,种蔬菜的。"
"那个黄黄的一片呢?"
"向日葵,你不是在课本上见过吗?"
"课本上的没这么大片。"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课本上的也没这么……野。"
野。这个字用得好。十二岁的小孩,直觉比形容词准。
中午到的老家。车刚拐进胡同,我就看见老爸——笑笑她爷爷——站在院子门口。老爸背着手,也不往前迎,就那么站着,跟个老哨兵似的,但脚底下已经不自觉地往外挪了两步。
笑笑推开车门就冲过去了:"爷爷!"
老爸一把接住,胡子抖了抖,嘴上却说:"慢点儿跑,别摔着。"
院门推开,满院子的生机扑面而来——丝瓜藤爬满了墙头,黄花开得正热闹;几只鸡在院子里刨土,被门声惊得扑棱棱乱飞;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辣椒,红的黄的;一口大缸摆在廊下,缸盖上趴着一只打盹的橘猫。
但笑笑的目光,越过了这一切,直直地钉在了院子西南角。
那儿有个猪圈。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种亮法,我以前只在她看见商场玩具柜台时见过。
"爸——"她拖着长音,"我们家有猪?!"
我说:"有,三十头呢。"
她撒腿就往猪圈跑,书包都忘了拿。
老爸在后面喊:"慢点儿!别靠太近!"
我拎着她的书包跟过去,心里想:这个夏天,大概是要从一头猪开始了。
笑笑回家第一时间看猪。
第二章:阿花不肯上床
猪圈是用水泥砖和铁栏杆围的,里头三十来头黑猪,哼哼唧唧地拱食、打滚、睡觉,一股混合着发酵饲料和泥土的味儿,热腾腾地往上冒。
城里人第一次见这场面,一般两种反应:要么嫌脏往后躲,要么兴奋往前凑。
笑笑是后者。她扒着围栏,整个人都快挂上去了,脸贴着栏杆往里头瞅,兴奋得直跺脚:"爸你看你看!它们在抢食!哎那个躺下了!它是不是死了?——没有没有,它在打滚!爸!它在打滚!"
三十头黑猪里头,二十九头在圈里。
有一头在圈外。
那是一头黑白花的小花猪,个头比别的猪小一圈,白底黑花,一块一块的,像谁不小心把墨汁打翻在了棉花糖上。它也不往远处跑,就在猪圈附近溜达,这儿拱拱,那儿嗅嗅,公鸡从它身边过它都不带抬眼的,胆儿肥得很。
"哎?这头怎么在外面?"笑笑问。
老爸说:"这头精,圈门一开就往外溜,溜了自己还知道回来,也不跑远。随它去吧。"
这头小花猪正拱着墙根,大概感觉到有人看它,抬起头来,小眼睛滴溜溜地和笑笑对视了一秒。
就这一秒。
笑笑以一种我完全没反应过来的速度翻过了半道矮栏——对,她翻过去了——落地,弓腰,张开胳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堪比她刷短视频时手指的流畅度。
小花猪刚要跑,被她一个虎扑,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嗷——"猪叫。
"哈哈哈别动!别动!"笑笑叫。
小花猪在她怀里玩命挣扎,四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哼哼得惊天动地。但笑笑抱得那叫一个紧,脸埋在猪脖子上,浑身的微胖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力量优势——她底盘低,吨位足,猪愣是没挣出去。
笑笑抱住阿花。
"爸!爸你看!我捉到了!"她抱着猪回头看我,满脸通红,笑得见牙不见眼,"它叫什么名字?"
"它没名字。"
"那它叫阿花!"她低头对着猪,一本正经地宣布,"从今天起,你就叫阿花了。听到没?"
阿花用一声尖锐的"哼——"表示了强烈抗议。
但抗议无效。
那天下午,笑笑跟阿花形影不离。她坐在院子里,阿花一开始还想跑,被她搂着、按着、喂西瓜皮,慢慢地竟然也不挣了,被她顺毛顺得哼哼唧唧,半推半就地靠在她腿上。笑笑跟它说话,什么都说,说她的同桌,说数学老师,说学校食堂的鸡腿越来越小,阿花听不听得懂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不插嘴。
到了晚上,问题来了。
"爸,"笑笑抱着阿花站在屋门口,表情是谈判桌上的严肃,"阿花今晚跟我睡。"
我正在刷牙,一口牙膏沫差点咽下去:"……你说什么?"
"它跟我睡床上。你看它多干净,我给它擦过了。"
我看了一眼那头猪。它蹄子上还沾着下午打滚的泥,正用一种"我也很绝望"的眼神看着我。
"笑笑,猪不能上床。"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它是猪。"
"狗能上床吗?"
"狗也不上床。"
"那网上还有人跟猪一起睡的呢,我看过视频!"
我心说短视频害人不浅。嘴上还得讲道理:"第一,阿花它自己不愿意,你看它一直在瞅门;第二,猪长大了有一百多斤,床受不了;第三——"
第三还没说出来,阿花自己给出了答案。它趁着笑笑胳膊稍微一松,猛地一个扭身,"哧溜"从她怀里滑出去,四蹄翻飞,"噔噔噔"一路冲出屋门,穿过院子,一头扎回猪圈,挤到同伴中间,再也不肯出来了。
整套逃亡动作,干脆利落,头都不回。
笑笑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院子中间,气得腮帮子鼓鼓的:"阿花!你给我回来!"
猪圈里传来三十头猪此起彼伏的哼哼声,没有一头理她。
她叉着腰,气鼓鼓地回头看我。我靠在门框上,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爸!你还笑!"
"我没笑,"我绷住脸,三秒后破功,"……哈哈哈我就是想起阿花跑那两步,跟你数学考试交卷跑得一样快。"
"爸!!"
那天晚上她气鼓鼓地躺下,背对着我,五分钟没说话。我以为她睡着了,刚要关灯,听见她闷闷地来了一句:
"明天我要给阿花带最好的西瓜皮。"
我说:"行。"
"它肯定会回心转意的。"
"嗯,肯定会。"
后来她还是睡着了,睡着了还吧唧嘴,大概梦里终于把阿花哄上了床。
窗外蛐蛐叫成一片,月亮很亮。我想,阿花不肯上床这事,大概是这个夏天给笑笑上的第一堂课:不是你喜欢的,就一定会按你的想法来。
不过这话我没跟她说。十二岁,不用急着懂这个。西瓜皮先带着吧。
每天傍晚,笑笑扒着围栏看猪,有时喂把青草。
笑笑清晨投喂阿花。
笑笑和阿花玩耍。
第三章:胖橘和点点
家里除了三十头猪、一群鸡、近百头羊,还有两位"老人家"。
一位是猫,一位是狗。
猫是胖橘。名字朴素,因为它就是胖,橘色的胖。它胖到什么程度呢?走路的时候肚子几乎贴地,跳上院墙要先助跑、蓄力、起跳、扒住墙头、再蹬两下才能翻上去,整套流程下来,得在墙头上趴着喘半天气。
但它是笑笑接触过的最有原则的猫。
白天,胖橘喜欢躺在廊下的阴凉地里,四仰八叉,露出一个圆滚滚的橘色肚皮,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这在猫的语言里是最高级别的邀请:来,挠。
笑笑就蹲下来给它挠肚皮。胖橘舒服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小马达一样的呼噜声,后腿还一蹬一蹬的,像在踩奶。
笑笑给胖橘挠肚皮
但只要笑笑一伸手想抱它,胖橘立刻翻脸——"啪"地翻身落地,动作跟它的体型完全不符地敏捷,退到两步开外,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挠,可以。抱,不行。咱们关系没到那一步。"
笑笑气得不行:"你这猫怎么这样!让你舒服完了还不让抱!"
胖橘舔了舔爪子,不理她。
然而这位"关系没到那一步"的胖橘先生,到了晚上,行为就开始耐人寻味。
笑笑睡在西屋。第一晚半夜她翻身,迷迷糊糊觉得枕头旁边有个热乎乎、毛茸茸的东西,一摸,一团软肉,还在打呼噜。
吓得她一激灵:"爸!!什么东西!"
我开灯一看,胖橘团成一个橘色的毛球,就睡在她枕头边上,睡得那叫一个踏实,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被灯晃了,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我们,嫌刺眼似的,用爪子把脸一捂,接着睡。
合着白天不让抱,是因为"大庭广众,成何体统";夜里偷偷摸上床,是因为"没人看见,下不为例"。
笑笑又惊又喜:"它……它是不是喜欢我?"
我说:"它大概是觉得你枕头边儿软和。"
"才不是!"笑笑把胖橘轻轻搂住,这回胖橘没挣扎,呼噜声更大了,"它就是白天不好意思!"
行吧,猫的傲娇,十二岁的小姑娘最懂。
从那以后,胖橘每晚都来。天刚黑透,它就悄没声地溜进西屋,跳上床,在枕头边儿卧好,像个小哨兵——只不过这个哨兵睡得比谁都香,呼噜打得比谁都响。有一回半夜它打呼太响,笑笑没睡好,早上跟它抱怨,胖橘蹲在窗台上洗脸,一脸"你懂什么,我这是在给你站岗"的表情。
胖橘睡在笑笑枕头旁边
另一位是狗,点点。
点点是只土狗,黑黄相间的毛,个头不算大,立耳,尾巴永远在摇。它跟胖橘是两个极端:胖橘是"别碰我但我晚上陪你",点点是"快来碰我快来碰我快来碰我"。
笑笑第一次喊它:"点点!"
它"唰"地就冲过来了,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跟着扭,围着笑笑转圈,蹦起来想够她的手,又怕扑着她,急得呜呜叫。笑笑蹲下揉它,它就顺势躺倒,四脚朝天,把肚皮亮出来——狗的信任,坦荡又直接。
但点点可不是只会撒娇的宠物狗。
老爸跟笑笑说:"你别瞧它小,它是放羊的功臣。这近百头羊,天天赶出去赶回来,全靠它。"
笑笑不信:"它?它这么小,羊那么大,它能管得住?"
老爸也不辩解,下午放羊的时候让她自己看。
这个后面细讲。先说那天傍晚,笑笑亲眼看见点点一矮身、一加速,像道黑黄色的闪电冲出去,把一头想离队偷吃庄稼的羊撵得掉头就跑,然后叼着人家的尾巴——对,叼尾巴,不咬,就含着——把羊"押"回队伍,松口,还抬头看了看我爹,像是在说:搞定了。
笑笑当场就服了,蹲下来抱着点点的脑袋:"点点,你是英雄。"
点点摇尾巴,舔了她一脸口水。
那个夏天,笑笑身边的阵容是这样的:
怀里想抱的,是猪,猪不让;
白天想撸的,是猫,猫装冷淡,夜里偷偷来;
脚边转的,是狗,狗忠心耿耿,还管着一百头羊。
她跟我说:"爸,咱家这些动物,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有个性?"
我想了想,说:"可能随主人吧。"
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老爸在旁边装没听见,端着茶缸子喝了一口,嘴角翘了翘。
笑笑和点点在小树林玩耍。
第四章:大将军和飞鸡部队
家里的鸡是散养的,几十只土鸡,漫山遍野地跑,晚上自己回窝。用老爸的话说:"圈起来养的鸡,下的蛋没那个味儿。"
笑笑第二天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鸡窝里不一定有蛋,蛋可能下在任何地方。
"爸!鸡蛋为什么在草堆里?!"她举着一颗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从柴房后头冲出来,表情像发现了新大陆。
我说:"散养的鸡,爱在哪儿下在哪儿下。"
从那天起,每天清晨,捡鸡蛋成了笑笑的头等大事。天刚蒙蒙亮,她就拎着个菜篮子出门了,胖橘在墙头上目送她,点点陪着她满村转。她钻进树林、扒开草窠、查看柴房角落、甚至爬过半截矮墙去看老槐树底下——每找到一颗蛋,她就压低声音"嘘"一下,跟怕把蛋吓跑似的,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垫上干草,那架势不像捡鸡蛋,像考古队起文物。
一个早上,她能捡回小半篮。回到院子,她把蛋一颗一颗摆好,数了又数,跟清点战利品一样。
"爸你看!八颗!今天八颗!"
"厉害。"
"有一颗还热乎的!"她献宝似的捧到我面前,"肯定是刚下的!"
就这么个寻宝的活儿,她干得认认真真,一天没落。
笑笑提竹篮捡鸡蛋。
但是——每个故事里都有一个"但是"。
捡蛋之余,笑笑很快发现了鸡的另一种玩法:吓。
她先是偷偷靠近,然后突然"哈!"地一嗓子,鸡群"轰"地炸开,扑棱着翅膀四散奔逃,鸡毛在晨光里飞舞,场面极其壮观。笑笑乐不可支,追在鸡群后面跑,鸡飞她叫,鸡跳她笑,满院子鸡飞狗跳。
她还变着花样来:从正面吓、从侧面突袭、拿草帽挥、学狗叫——点点在旁边看得直歪头,大概觉得自己的专业技能受到了拙劣的模仿。
鸡群被她追得上天入地。有几只被逼急了,直接扑棱到矮墙上、柴堆上,甚至有一只慌不择路飞到了猪圈栏杆上,和阿花面面相觑。阿花抬头看了看鸡,鸡低头看了看猪,两个倒霉蛋对视一眼,都很无语。
我逮着她第三次追鸡的时候,把她叫住了。
"笑笑。"
"干嘛爸,我正——"
"你这样吓它们,它们就不下蛋了。"
她喘着气,脸红扑扑的,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真的。鸡受了惊,应激,就不怎么下蛋了。你天天这么追,再过几天,咱们就没鸡蛋吃了。"
她愣住了,回头看了看那群惊魂未定、缩在墙角的鸡,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草帽,明显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一个蛋都不下了?"
"一个都不下。"
她沉默了三秒钟,沉痛地做出了决定:"那……那我少吓点。"
"嗯。"
"我一天就吓一次。"
"……行吧,一次就一次。"
"而且我不吓正在下蛋的!"她补充道,仿佛这是天大的仁慈。
这个"一天一次"的约定执行得怎么样呢?头两天还行,第三天她就忘了,追得鸡群漫山遍野。不过她后来自己摸索出了规矩:上午鸡下完蛋,她才开始"军事演习";下蛋时间,她路过鸡窝都蹑手蹑脚,还煞有介事地在门口竖了根树枝当"警示牌"。
鸡群里有一位,是连笑笑都不敢轻易招惹的。
那是只大公鸡。
体型比别的鸡大一圈,羽毛五彩斑斓——脖子上是金红的,背上是油亮的墨绿,尾巴是长长的黑色翎羽,翘得高高的,像披着一件戏台上的战袍。它走路昂着头,步伐沉稳,眼睛炯炯有神,扫视全场的时候,自带一种"这片场子归我管"的气场。
笑笑给它赐名:大将军。
大将军每天清晨准时打鸣。不是随便叫叫,是伸长了脖子,昂着头,"喔——喔——喔——",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亮,跟吹军号似的。它打鸣的时候,别的鸡都安安静静,连胖橘都得抬头看它一眼。
"它是不是觉得自己是皇帝?"笑笑蹲在廊下,一边喝粥一边观察大将军巡视鸡群。
"它觉得自己是这个院子的主人。"我说。
"那爷爷呢?"
"爷爷大概觉得,"我压低声音,"大将军说的有道理。"
大将军不仅威风,责任心还强。天上有影子掠过——其实是只鸽子——它立刻把母鸡们往翅膀底下拢,自己梗着脖子,羽毛全炸起来,仰头对着天空发出短促的警戒声。等"威胁"过去了,它才慢慢把毛收回去,踱两步,啄一口食,云淡风轻,像什么都没发生。
笑笑对大将军的感情很复杂:她想吓鸡群,但每次冲到大将军跟前,大将军不躲不闪,反而梗起脖子,眼睛一瞪,那意思是"你动我一下试试"。笑笑冲到它面前,气势自动矮半截,最后总是"哈"到一半变成"……嗨",然后绕着它走。
笑笑撵鸡,和大将军对峙。
"爸,大将军是不是不怕我?"她有点受伤。
"它不是不怕你,"我说,"它是觉得,它有要保护的东西。"
笑笑似懂非懂。那天上午,她没吓鸡。她蹲在离鸡群不远的地方,看大将军把一只找到虫子的母鸡护在身边,看它昂首挺胸地绕着队伍巡逻,阳光照在它五彩的羽毛上,亮得晃眼。
中午她跟我说:"爸,大将军真的像个将军。"
"嗯。"
"那阿花像什么?"
我想了想:"阿花像个逃兵。"
她"噗"地笑了,又赶紧绷住:"不许这么说阿花!阿花那叫……那叫灵活!"
窗外,大将军又是一声长鸣。飞鸡部队午休了,院子里静下来,只有胖橘的呼噜声和远处猪圈的哼哼声,此起彼伏。
夏天还很长。
第五章:清晨的菜园
村里的夏天,醒得早。
四点多钟天就蒙蒙亮了,鸡叫头遍,鸟开始在树顶上叽喳,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这是一天里唯一不热的时候,爷爷管这叫"趁凉快"。
在村里,"趁凉快"是个动词,意思是:趁太阳还没发威,赶紧把该干的活儿干了。
回村第三天,我把笑笑从床上薅了起来。
"几点了……"她眯着眼,头发睡得鸡窝一样,整个人处于关机状态。
"五点。走,跟我去菜园。"
"菜园?"她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要去菜园,我要去找阿花……"
"阿花还没起呢。起来,菜园里有好东西。"
她磨蹭了十分钟,最后是被点点舔手心舔醒的——点点对"起床"这件事有着无与伦比的热情,它认为全世界都应该在天亮第一秒蹦起来。笑笑被舔得躲无可躲,骂骂咧咧地坐起来,胖橘在她枕头边儿翻了个身,用一种"人类真可怜,还要早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继续睡。
菜园在屋前水泥路下面,不大,半亩来地,被爷爷拾掇得整整齐齐。一畦一畦的菜,畦埂上踩得光溜溜的。篱笆是竹竿编的,爬着豆角和黄瓜藤,藤上挂满了黄瓜,顶着小黄花,浑身是刺,在晨光里绿油油的,嫩得能滴出水来。
我递给笑笑一个小水瓢:"来,浇水。顺着根浇,别往叶子上猛泼。"
她学着我的样子,一瓢一瓢地浇,一开始还像模像样,浇着浇着就开始往空中撩水,看水珠在晨光里划出小彩虹。我假装没看见。
浇完水,开始摘菜。当天吃什么,就摘什么,这是村里的规矩——没有冰箱焦虑,没有囤货概念,吃多少摘多少,摘下来的菜上还带着露水。
"今天吃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再来个豆角。"我一边说一边摘,"笑笑,去摘两根黄瓜。"
她钻进黄瓜架,挑了两根最粗的,摘下来举着看:"爸,这上面有刺!"
"黄瓜本来就有刺,越新鲜刺越扎手。你看,还带着花蒂呢——"我指了指黄瓜顶端那朵蔫了的小黄花,"带刺带花,这是顶新鲜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笑笑拿着黄瓜,在衣服上蹭了蹭——真的就是蹭了蹭,刺蹭掉了,露水蹭干了——然后"咔嚓"一口,咬下去大半截。
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问:"怎么了?"
她嘴里塞满黄瓜,含混不清,眼睛却瞪得溜圆,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一种发现了宇宙真理的语气说:
"爸。"
"嗯?"
"这个黄瓜……怎么是甜的?"
"黄瓜本来就有清甜味儿。"
"不是!"她激动得又咬了一口,"不是那种甜!是……是脆的!甜的!凉的!还香!"她翻来覆去找不到词,最后憋出一句,"超市里那个不是黄瓜!那个是……是黄瓜形状的水!"
这个比喻绝了。我笑了半天。
她蹲在黄瓜架底下,一根黄瓜三口两口啃完了,连尾巴尖儿都啃了,嘴角沾着绿色的黄瓜汁,又去摘第二根。第二根啃到一半,她想起来什么似的,跑去西红柿畦里,挑了个红透的,在衣服上蹭蹭就咬——然后再次僵住。
笑笑啃黄瓜。
笑笑摘下番茄,在衣服上蹭蹭就往嘴里塞。
"这个西红柿是沙的!"她惊呼,"里面是沙沙的!还有籽!酸的!甜的!爸!它怎么又酸又甜?!"
"熟透了就这样。"
"超市里的西红柿为什么是硬的?"
"因为那些是没熟就摘下来,路上捂熟的。"
她蹲在菜地里,一手黄瓜一手西红柿,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松鼠,表情庄严得像在进行什么仪式。晨光从篱笆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头发上还挂着一片黄瓜叶。
"爸,"她忽然说,嘴里嚼着东西,"我以前是不是没吃过真的蔬菜?"
我想了想,说:"你以前吃的是蔬菜的快递。"
她没听懂这个梗,但不妨碍她啃第三根黄瓜。
那天中午,凉拌黄瓜端上桌,她一个人包圆了半盘,边吃边说:"这是我摘的。这根我认识,它在架子第三排,左边数第二根。"
爷爷逗她:"你摘的就格外香?"
"那当然!"她理直气壮,"我还给它浇过水呢!"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五点,不用我叫,笑笑自己就爬起来了。当然,她起床的目的一半是摘菜,另一半是趁浇水的时候拿水瓢撩点点。点点被撩得一身水,甩得满院子都是,她笑得直不起腰。
胖橘照旧在睡。它大概觉得,清晨的菜园是人类和狗的傻事,与猫无关。
而笑笑的菜篮子,每天都装得满满当当。她开始认识每一种菜长在地里的样子:韭菜是一丛一丛割了又长的,辣椒是从绿变红挂在枝上的,茄子紫得发亮藏在叶子底下,毛豆是一荚一荚毛茸茸地挂在秆上的。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爸,那我们吃的绿豆,是不是也长在地里?"
我蹲下来,指着菜园角落一小片不高的植物说:"看见没?那个就是。"
她盯着那片绿棵子看了半天,皱起眉:"可是……绿豆在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绿色的豆?"
我笑了:"下周带你去看。现在它们还没熟。"
这个"下周",后来成了第八章的故事。这是后话。
那天清晨收工,我们爷俩蹲在菜园门口,就着晨风啃黄瓜。她啃得"咔嚓咔嚓"响,忽然含含糊糊地说:
"爸,五点起床也挺好的。"
"嗯?"
"早上的菜园,特别好看。"她望着那一畦一畦的绿,露水还没干,每片叶子上都顶着一颗小水珠,"像……像菜都在发光。"
我看着她,没说话。
十二岁的小孩,数学没考好,被老师免了考试。但她蹲在菜园里,看见了带露的菜会发光,吃到了带刺的黄瓜是甜的。
我觉得这门课,她考得挺好。
第六章:放羊和头羊大角
下午三点之前,村里是没人出门干活的。太阳悬在正中间,毒辣辣的,地面晒得发烫,狗都趴在阴凉地里吐舌头,蝉叫得声嘶力竭。这个时段属于午休、西瓜和葫芦架。
等日头偏西,热气退了,放羊的时候就到了。
家里的羊圈在屋子西边,猪圈旁边,近百头羊,白的、花的、黑的,挤在一起,咩咩地叫。老爸身体不好,这两年放羊的活儿主要是我来。回村第二天,我把鞭子交给笑笑看了一眼,说:"走,带你放羊去。"
她兴奋得不行:"我能放吗?我能放吗?"
"你能看。放主要靠点点。"
羊圈门一开,近百头羊"哗"地涌出来,蹄子踩在地上"嗒嗒"响,羊咩狗叫,尘土飞扬,那场面跟发洪水似的。笑笑站在边上,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紧紧抓住我的衣角。
"它们……它们会不会踩我?"
"不会,羊躲人。你站着别动就行。"
羊群出了圈,却不乱跑,而是自动汇成一股,顺着屋后那条水泥路,往后山方向走。队伍最前头,走着一头羊。
那是一头大公羊,个头比别的羊高出一截,犄角又大又弯,绕着耳朵转了半个圈,角尖朝前,威风凛凛。它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啃两口路边的草,后面的羊就都跟着停,它一走,队伍又跟着动。
"这就是头羊,"我说,"叫大角。"
"大角……"笑笑盯着那对弯角,咽了口唾沫,"它的角好大好吓人。"
"它脾气还行,不顶人——一般不顶。"
"什么叫'一般不顶'?"
"就是说,你别惹它。"
羊群顺着路往后山走,路两边是荒坡和草地,草长得正旺。到了地方,羊群自动散开,低头啃草,"唰唰"一片,像谁在草地上下了一层会动的雪。
点点这个时候就忙开了。它绕着羊群外围跑,跑一圈,把想离队的羊撵回来;有几只贪嘴的想往旁边庄稼地溜,点点压低身子,屁股一扭,"嗖"地窜过去,不叫不咬,就堵在羊前头,羊掉头,它就跟着撵两步,把羊"送"回大部队,然后抬头看我们一眼,舌头耷拉着,得意地摇尾巴。
"点点太厉害了吧!"笑笑趴在路边石头上看,眼睛都直了,"它怎么知道哪只羊想跑?"
"它比你还清楚这近百头羊谁是谁。"
羊群安静吃草,笑笑慢慢就不怕了。她凑到羊群边上,蹲下来看小羊羔。羊羔不怕人,歪着脑袋看她,"咩"地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
笑笑的心当场就化了。
"爸!它叫我!它跟我说话了!"
"它大概是找它妈。"
"我也要跟它说话!"然后笑笑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她深吸一口气,仰起脖子,学着羊的样子:"咩——"
声音又大又破,还跑调。
羊群齐刷刷抬起头,几十双羊眼睛一起看向她,场面一度十分安静。连大角都停下了吃草,转过头来,凝视着这个发出奇怪羊叫的人类幼崽。
笑笑毫不气馁,再接再厉:"咩——咩咩——"
一只小羊羔大概是信了,犹豫着朝她走了两步,"咩"地回了一声。
笑笑激动得回头冲我比手势,嘴型是:"它回我了!!"
就这么着,她跟小羊羔"咩"来"咩"去,居然聊了十多分钟。聊的什么内容无人知晓,但双方看起来都很满意。点点蹲在一旁,看看羊,又看看她,表情复杂,大概在想:这个新来的,怎么连我们这行的话都抢?
太阳往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草尖上镀了一层金。我吆喝一声,点点立刻领命,绕着羊群跑圈,把散在各处的羊往一起拢。
这个时候,大角的作用就显出来了。
它不用人赶,自己抬起头,嚼完最后一口草,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它一动,近百头羊像接到了命令,一只跟一只,自动排成长长的队伍,跟着大角往家走。白花花的一条,在夕阳里蜿蜒,像一条会动的河。
"大角怎么知道该回家了?"笑笑骑在路边的矮墙上,晃着腿问。
"它认得路,也认得时候。养了这么多年,它比我还清楚几点该往回走。"
"那它是不是羊里的班长?"
我想了想:"它是羊里的爷爷。"
回到家,羊群涌进院子,在水槽边饮水,喝完水就在院子里卧着反刍、顶架、给小羊羔舔毛。大角卧在最当中,闭着眼倒嚼,一派定海神针的模样。
笑笑蹲在不远处,观察了大角半天,跟我说:"爸,我觉得大角有点酷。"
"嗯?"
"它话不多,但是所有羊都听它的。"她想了想,补充道,"像我们班……算了,我们班长不行,我们班长自己都管不住自己。"
我没忍住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下,胖橘准时跳上枕头,点点卧在门口,远处羊群偶有一两声咩咩。她迷迷糊糊地说:"爸,明天我还要跟小羊聊天。"
"行。"
"我要学会正确的羊叫。"
"……你今天那个,羊都回你了,挺正确的。"
"真的?"她一下子精神了。
"真的。睡吧。"
她满意地睡了,睡着前最后一句话是:"大角的角,明天我想摸摸看……"
我当时没把这话当回事。
后来证明,这是我这个夏天犯下的最严重的轻敌错误。
第七章:大角顶了个大包
事情发生在第三天下午放羊的时候。
经过两天的相处,笑笑跟羊群已经混得相当熟了。熟到什么程度呢?她敢走到羊群中间去,敢摸小羊羔的脑袋,敢跟大角相距三米对视——当然,对视归对视,她还是不敢太靠近那对大弯角。
但"摸摸大角的角"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就拔不出来了。
这天下午,羊群在坡上吃草,大角卧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反刍,眯着眼,姿态悠闲,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笑笑蹲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盯着那对弯角,进行了漫长的心理建设。
"爸,"她压低声音,像在商量什么机密,"你说大角让不让我摸它的角?"
我正在看手机上的消息,头也没抬:"别摸。"
"就摸一下。"
"一下也别摸。头羊的角是它的武器,你伸手它以为你要跟它打架。"
"可是它现在看起来特别温和。"
"羊看起来都温和。"
她不说话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事实证明,十二岁小孩的"不说话",通常意味着她在独立行动。
我后来是听点点的叫声才发现不对的——点点平时撵羊是不叫的,那天它突然"汪汪"急叫。我一抬头,正看见笑笑一步步蹭到大角跟前,伸出手,朝那只弯角摸了过去。
大角睁开了眼。
后来我反复回想那一幕,推测大角的心理活动大概是这样的:它先是看见一个人类幼崽靠近,然后看见那只伸向自己角的手,它大概……误会了。它可能以为这个小家伙要跟它玩——羊表达友好的方式,是低着头、把角凑过去,互相顶一顶,类似人类的击掌,或者摔跤玩闹。
总之,大角站了起来,低下头,然后——它跳了起来。
是的,一头一百多斤的大公羊,四蹄离地,朝着笑笑的方向,用角,轻轻一顶。
它真的是"玩"的力道,对羊来说。但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来说,那对坚硬的弯角结结实实磕在了她脑门上。
"哎哟——!!"
笑笑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脑门,疼得嗷嗷叫,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大角顶完,还歪着头看她,好像在说:"来呀,继续玩呀,你怎么躺下了?"
点点冲过来,对着大角狂叫,大角满不在乎地甩甩尾巴,踱开两步,继续吃草。
笑笑脑袋被大角顶个大包。
我跑过去把笑笑扶起来,扒开她手一看——脑门正中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又红又亮的大包,像脑袋上凭空长了一只角。
"疼不疼?疼不疼?"我又急又想笑——我知道不该笑,但那个包配上她泪汪汪、气鼓鼓的表情,实在是……
"疼!!"她嚎了两嗓子,忽然停下来,怒视远处的大角,"它顶我!它居然敢顶我!!"
"我说了别摸——"
"我要报仇!!"
她从我怀里挣出去,弯腰抄起路边一根竹竿——就是那种晾衣服的细竹竿——怒气冲冲地朝大角冲过去,那架势,颇有几分大将军出征的意思。
大角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竹竿,非常淡定地,转身,溜达着走了。
不是逃,是溜达。一种"我懒得跟你计较"的溜达。
"你给我站住!!"笑笑举着竹竿追。
追了大概二十米。
坡地不平,草又深,她跑两步绊一下,再跑两步喘得直不起腰——这孩子平时在城里缺乏锻炼,微胖的体型在冲锋陷阵这件事上毫不占优。等她呼哧带喘地追到大角跟前,大角轻飘飘一个转身,又溜达开了,还低头啃了口草,那叫一个气定神闲。
她再追。
再追二十米,竹竿都拖地上了,她弯着腰,双手撑膝盖,喘得像拉风箱,脑门的包随着喘气一颤一颤。
"你……你等着……"她指着大角,狠话放得有气无力。
大角卧了下来,开始反刍,眼皮都没抬。
这场实力悬殊的复仇之战,以笑笑彻底体力不支告终。她拖着竹竿往回走,走两步歇一步,最后走到我跟前,竹竿一扔,捂着脑袋上的包,"咕咚"坐在门槛上——我们已经到家了,是爷爷把羊群先赶回来的。
她坐在门槛上,气鼓鼓,泪汪汪,脑门一个包,宣布:
"明天……我要揍扁大角。"
老爸端着茶缸子出来,看见她脑门上的包,"噗"地一声,茶差点喷出来,赶紧绷住:"哎哟,这是咋弄的?"
"大角顶的!"
"嗨呀,"老爸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包,憋笑憋得胡子直抖,"大角那是跟你玩呢。它跟羊羔也这么顶,顶羊羔一跟头,羊羔爬起来还跟它玩。"
"它玩得也太狠了……"笑笑委屈巴巴。
"是是是,回头我说它。"老爸哄她,转头就往厨房走,边走边喊,"我给你煮个鸡蛋,滚滚,散散瘀——"
那天晚上,笑笑脑门上顶着个包,躺在床上,胖橘照例跳上枕头,被她伸手搂住。胖橘难得没挣,大概感觉到了她情绪低落,呼噜声格外响,还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点点卧在门口,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尾巴轻轻拍地。
她闷了半天,忽然说:"爸。"
"嗯。"
"大角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想了想,说:"它要是不喜欢你,就不是顶你一下了。羊顶真架的时候,是往后退、助跑、死命撞。它原地跳起来顶你,那是邀你玩。"
"……真的?"
"真的。它就是想跟你玩,就是不知道自己劲儿多大、角多硬。"
她沉默了一会儿,情绪明显缓和了点,但嘴上还硬:"那我也不跟它玩了。明天我就跟小羊羔玩,小羊羔不顶人。"
"行。"
又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爸,我那个包,明天能消吗?"
"消不了那么快,得过两天。"
"那……那我明天怎么见人?"
"家里就这么几个人,爷爷、我、阿花、胖橘、点点,还有一百头羊。"我说,"它们谁也不会笑话你。"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打了个哈欠,搂着胖橘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脑门上顶着那个青紫的包,出门第一件事,是去猪圈给阿花送西瓜皮。路过羊圈的时候,大角隔着栏杆"咩"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瞪着大角。
大角也看着她,嚼着草,眼神温驯。
一人一羊对峙了三秒。
"……哼。"她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手里半块西瓜皮隔着栏杆扔了过去——不是扔给大角的,是扔给旁边小羊羔的,但大角低头也啃了一口。
她假装没看见。
这个包后来过了一个星期才彻底消。消了之后,她跟大角的关系反而好了——她不再试图摸它的角,大角呢,吃草的时候会允许她蹲在旁边,偶尔还把脑袋凑过来,用角轻轻碰她的手,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
"爸,大角好像在跟我道歉。"有一天她回来说。
"嗯,可能吧。"
"那我原谅它了。"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是揍扁它这件事,我保留意见。"
那年夏天,笑笑脑门上的包,和她跟一头公羊的恩怨,成了全家人提一次笑一次的保留节目。只有她自己坚持认为,这是一场"胜负未分的战争"。
第八章:一颗一颗捡豆子
绿豆是星期几捡的,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回村后的第十天。
爷爷说:"绿豆该收了,小豆也差不多了。下午没事,捡豆子去。"
笑笑一听"捡"字就来精神——在她的认知里,"捡"约等于"寻宝",捡鸡蛋是寻宝,捡豆子肯定也是。她戴上草帽,拎着篮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我们到了村东头的地头。
然后她站在地边,傻眼了。
"爸,"她声音都变了,"绿豆呢?"
眼前的地里,没有任何绿色的豆子。只有一片矮棵子,棵子上挂满了豆荚,但豆荚不是绿的——是黑褐色的,干巴巴的,有的已经裂开,露出里头……
"这不都是黑的吗?!"她蹲下来,剥开一个黑壳豆荚,里头滚出几颗小小的、绿绿的豆子,"豆……豆子是绿的?壳是黑的?"
"对啊。"我蹲下来,"绿豆熟了,荚就变黑、变干,干透了自己会裂开,豆子就掉在地上。所以要趁它刚熟、还没全落的时候,连荚带豆捡回来,再晒、再打。"
她捏着那颗小绿豆,翻来覆去地看,表情经历了震惊、困惑、到恍然大悟的完整过程:
"我以为……绿豆长出来就是绿的,挂在枝上,一串一串的,跟葡萄似的……"
"谁跟你说的?"
"课本上画的!"她理直气壮,"课本上画的绿豆,绿油油的!"
"课本上画的是没熟的绿豆汤配色。"我憋着笑,"来吧,干活。不是摘,是捡。蹲下来,把那些干透的黑荚子一颗一颗捡进篮子,掉在地上的豆子也捡。"
于是,那个下午,十二岁的笑笑,蹲在地里,开始了她人生中最磨炼心性的一项劳动——捡豆子。
这活儿跟捡鸡蛋完全是两个概念。鸡蛋是"啊!找到了!"的惊喜,一颗顶一颗,成就感密集。豆子是"一颗、两颗、三颗……"的重复,豆荚小,豆子更小,黑褐色的壳混在泥土里,眼神不好都找不着。蹲十分钟,腰就酸了;蹲半小时,腿就麻了;再蹲下去,她已经开始跪着挪了。
"爸……"她声音发飘,"这要捡到什么时候?"
"急什么,一星期捡一次呢。今天捡这一片,慢慢捡。"
"可是它好小啊……"她捏着一颗小绿豆,"捡一百颗,才够煮一碗汤吧?"
"所以说,"我一边捡一边说,"你喝的每一碗绿豆汤,都是这么一颗一颗捡出来的。"
她不吭声了,闷头捡。捡了一会儿,忽然问:"那红豆呢?红豆总该是红的吧?"
"小豆(红豆)熟了也是黑荚。"
"……这个世界太有欺骗性了。"她沉痛地总结。
那天我们捡了大半篮黑荚子,回家摊在席子上晒。她蹲在席子边,时不时剥开一个荚,把绿豆抠出来摆成一排,数她的"战利品",数到五十几颗就数乱了,重新数,又乱,最后气得不数了。
隔了两天,还有个更高兴的活儿——摘青黄豆。
黄豆还没熟透的时候,荚是青绿的、毛茸茸的,剥开里头的豆子也是绿的,这个时候摘回来,剪去两头,加盐、加花椒大料一煮,就是盐水毛豆。
笑笑对毛豆的热情,比对绿豆高了十个档次。因为毛豆能马上吃。
她蹲在地里摘毛豆荚,摘满一篮子就催着回家煮。爷爷在灶房忙活,大铁锅里加水,下毛豆,撒盐,丢几瓣大料,柴火"噼啪"响,不一会儿,一股豆子的清香味就弥漫开来,勾得人在灶房门口团团转。
毛豆出锅,盛在大搪瓷盆里,热气腾腾。她也不嫌烫,捏起一个剥开,吹两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含混不清地喊:"好吃!!爸你快吃!"
那天晚上,院子里摆上小桌。我爹从屋里搬出一个坛子,泥封拍开,黄酒的酒香混着毛豆香飘出来。爷爷和我一人倒一碗,就着毛豆,慢慢地喝。
家里自酿的黄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儿足,入口是甜的,咽下去有一股辣意顺着嗓子往下走。
笑笑在旁边吃毛豆,看着好奇:"爸,酒好喝吗?"
"小孩别喝酒。"
"我就尝一口。"
"……就一口。"
她端起我的碗,学着我的样子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她的脸整个皱成了包子,舌头伸得老长,"哈——哈——辣!好辣!这怎么是辣的!"她原地蹦了两下,四处找水,最后抓起桌上那瓶橘子味汽水,仰头"咕咚咕咚"猛灌,灌得太急,汽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爷爷笑得胡子直抖:"这酒后劲儿甜,小孩儿喝不惯。"
"辣!"她灌完半瓶汽水,眼睛都红了,"你们怎么喝得下去这么难喝的东西!"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我夹了颗毛豆。
"我才不要懂!"她气鼓鼓地继续啃毛豆,啃两口,又忍不住看我们的酒碗,一脸"你们大人真奇怪"的表情。
那个晚上,葫芦架下,小桌上一盆毛豆、两碗黄酒、一瓶橘子汽水。老爸喝得脸色红润,给我讲哪块地今年豆子长得好;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笑笑吃了一肚子毛豆,汽水喝得打嗝,靠在椅子上数星星,数到一半就开始打哈欠。
下家人在葫芦架下吃毛豆。
萤火虫在院墙根儿一明一灭。远处有蛙鸣,一片连一片。
"爸,"她忽然说,"绿豆汤好喝,毛豆也好吃。"
"嗯。"
"可是捡豆子好累。"她低头看着自己黑乎乎的指甲缝——那是一下午抠豆荚染的,"我以前都不知道,吃个豆子这么麻烦。"
我剥着毛豆,说:"所以以后在城里,绿豆汤别剩半碗就倒。"
她认真地点头:"不倒了。"
顿了顿,她又说:"爸,我觉得吧……"
"嗯?"
"课本上那个绿油油的绿豆,"她打了个哈欠,"还是地里这个黑壳壳的,比较厉害。"
我没太懂她的意思,但我点了点头。
也许她想说的是:真的东西,跟书上画的,不太一样。真的东西要难一点,慢一点,脏一点,但香一点。
就像那个辣嗓子的黄酒,和那瓶救命的橘子汽水。
第九章:黑面粉变白包子
收完豆子没多久,老爸说:"该淘麦了。"
笑笑一开始没听懂:"淘麦?淘宝的淘?"
"淘洗麦子。"老爸说,"咱家去年留的麦子,该磨面了。磨了面,给你蒸包子。"
"包子!"她眼睛一亮,"什么馅儿的?"
"你摘的豆角,配猪肉。再蒸一锅豆沙的,红豆也是你捡的。"
她当场宣布,这是她这个夏天除了摸阿花之外最期待的一件事。
淘麦是个讲究活儿。麦子摊在堂屋地上,先过簸箕——老爸端起一个大柳编簸箕,手腕一抖一抖,麦子在簸箕里翻滚起来,轻的瘪粒、碎叶、草梗被颠到边上,"呼"地一下被风吹走,沉实饱满的麦粒留在中间。
笑笑看得手痒:"我来我来!"
她端起簸箕,学着爷爷的样子抖。麦子纹丝不动,她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哗啦"一下,半簸箕麦子直接翻到了地上。
老爸:"……"
我:"……"
她蹲下去捡麦子,脸涨得通红,小声说:"这个……它不太听我的。"
"簸箕活儿,十年才出师。"老爸笑呵呵地把麦子重新撮起来,"你干下一样。"
下一样是淘洗。麦子倒进大木盆,加水,搅一搅,静置。不一会儿,瘪麦子、浮糠全漂到水面上,爷爷拿笊篱"唰唰"抄走,沉在盆底的,全是粒粒饱满的好麦子。
"为什么瘪的会浮起来?"笑笑蹲在盆边看。
"里头空,没分量。"我说,"人也一样,肚子里有货的,沉。"
她白了我一眼:"爸你怎么什么都能讲出道理来。"
"职业病。"
淘洗要三遍。第一遍水是浑的,第二遍清了些,第三遍水就透亮了,麦粒在盆底黄澄澄的,咬开一颗,里头是白的、硬的,带着生麦香。
淘好的麦子摊在苇席上晒,晒到九成干——不能全干,全干了磨出来的面没筋骨;太湿又不行,磨不成粉,还黏磨。这个火候,爷爷用牙一咬就知道:"嘎嘣"脆响,断面齐整,正好。
晒麦的时候,笑笑蹲在席子边守着,拿个木耙子翻麦,隔半小时翻一遍,还赶麻雀——她现在赶鸟倒是一把好手,大将军都得让她三分。
第二天,装袋,去磨坊。
磨坊在水库旁边的安置房小区,一台老磨面机,轰隆隆响。麦粒倒进去,这边出麸皮,那边出面。面粉"簌簌"地落在大笸箩里,腾起一阵白雾。
笑笑凑过去看新出来的面粉,伸手一捻,然后表情变了。
"爸。"
"嗯?"
"这个面……怎么是黑的?"
确实,自家麦子磨出来的面,不白,发乌,灰扑扑的,跟超市里那种雪白的面粉完全两个颜色。
"外面卖的面是精粉,把麸皮全去了,还增白。"老爸说,"咱这是一风吹,麦芯麸皮都在里头,黑是黑,营养全乎,麦香也足。"
笑笑显然不买账。她捏起一撮黑面,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嘟囔:"这黑不溜秋的……这怎么能蒸包子?蒸出来不就是黑包子吗?"
"黑包子怎么了?"老爸逗她。
"包子不都是白的吗?!"她一脸信仰崩塌,"电视上的包子都是雪白雪白的,褶子都白白的!这个面……这个面它脏脏的!"
"脏什么脏,这是麦子本来的颜色。"老爸把面袋扎好,"走,回家蒸包子,蒸好你要不吃,我全吃。"
她一路都在嘀咕,回到家还不死心,跟和面的大姑奶奶(是我大姑,住在我家屋后,大姑奶奶蒸包子那天也过来帮忙)说:"大姑奶奶,能不能……能不能给它洗白一点?"
大姑笑得擀面杖都拿不稳。
发面、调馅。猪肉豆角馅,剁肉,豆角焯过水切碎,葱姜末、酱油、香油,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馅儿"咕嘟咕嘟"冒香。笑笑负责包豆沙包——红豆是她捡的小豆,煮烂了加糖炒成豆沙,她偷偷尝了三勺,被大姑打手。
包包子的时候,她包得歪歪扭扭,褶子捏不上,馅儿放多了合不拢嘴,豆沙包更是捏出了几个"爆炸款"。但她不在乎,一边包一边念叨:"黑就黑吧,反正馅儿是我的。"
上锅。柴火灶烧二十分钟,蒸汽把锅盖顶得"咕嘟咕嘟"响,满院子都是麦香和肉香——那种香味很特别,不是面包房里黄油糖的香,是一种朴实的、热乎乎的、闻着就流口水的粮食香。
揭锅那一刻,白汽"腾"地涌起来。
笑笑凑到锅边,一看——
包子确实不白。皮是淡淡的褐色,褶子也不精致,她包的那几个还咧着嘴。但每个包子都发得圆滚滚、暄腾腾的,热气裹着香气扑脸。
她将信将疑地拿起一个猪肉豆角包,烫得两手倒腾,吹了半天,咬了一口。
然后她不说话了。
她嚼着嚼着,眼睛慢慢睁大,又咬了一大口,皮儿暄软,肉馅流汤,豆角的鲜和猪肉的香混在一起,面皮嚼起来有一股……她说不上来,一股甜甜的、有嚼劲的麦香味,是超市白面里从来没有过的味道。
"怎、怎么样?"老爸故意问,"黑包子,吃不下去吧?拿来我吃——"
"不给!"她把包子往怀里一护,含糊不清地宣布:
"黑的好吃!!"
那天中午,她一口气吃了四个——两个猪肉豆角,两个豆沙。豆沙包咬开,红豆沙黑红黑红的,甜而不腻,她边吃边说:"这豆沙是我捡的豆!这里头有我捡的豆子!"
"是是是,全是你的功劳。"我给她递水。
"本来就是嘛!"她理直气壮,又咬了一口包子,忽然停下来,认真地想了想,说:
"爸,我收回那句话。"
"哪句?"
"我说面脏那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黑面包子,"它不是脏。它就是……它本来的样子。白面包子才是假的。"
大姑在旁边听得直乐:"这丫头,吃个包子还吃出哲理来了。"
她才不管什么哲理。她又去揭锅,想再拿一个,被我拦住:"你已经四个了!"
"最后一个!这个不算,这个是豆沙的,豆沙是零食!"
"……什么逻辑。"
最后她到底还是吃了第五个,撑得靠在椅子上揉肚子,打了个带着麦香的嗝,宣布:
"明年夏天我还要回来淘麦。簸箕我也要学。"
老爸乐呵呵地:"行,明年教你。"
窗外,蝉鸣阵阵。黑面粉蒸的白包子——不对,是黑包子,管它呢,反正香得很。
这个夏天,笑笑又学到一件事:好看的东西不一定好吃,不白的面,蒸得出最香的包子。
当然,五个包子的饭量,也说明另一件事:她确实又长身体了。
笑笑吃包子。
第十章:葫芦架下的中午
村里的中午,是从十一点半到下午三点的一段"静止时间"。
太阳顶在头上,晒得地面发白,空气都是扭曲的。羊卧在圈里反刍,鸡缩在墙根的阴影里张着嘴喘气,连大将军都不打鸣了,找了片阴凉地单腿站着,眯着眼,威仪尽失。
这个时候,全村最舒服的地方,是我们家院子西墙根的葫芦架下。
葫芦是老爸种的,搭了个木架,藤蔓爬得满架都是,巴掌大的叶子层层叠叠,遮出一大片荫凉。架上挂着大大小小的葫芦,青绿色,有的刚拳头大,有的已经长到胳膊长,垂在头顶,风一吹,轻轻晃,像一架子绿色的小灯笼。
架下摆一张旧竹躺椅,是老爸的"专座"。中午吃完饭,老爸去他屋里睡,我就占了躺椅。
我有午睡的习惯。往躺椅上一瘫,蒲扇盖在脸上,听着蝉鸣"知——知——"地拉成长音,风穿过葫芦叶,"沙沙"地响,那种慵懒劲儿,像被夏天轻轻抱住,五分钟就能睡着。
笑笑没有午睡的习惯。她是"永动机型"选手,上午疯跑捡鸡蛋,中午也不闲着,一会儿逗阿花,一会儿追鸡,一会儿拿树枝戳蚂蚁洞。
但永动机也有耗尽的时候。
每到中午一点多,她玩着玩着,声音就小了,脚步就慢了,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她会抱着半块西瓜,"啪嗒"一声坐到躺椅旁边的小板凳上,再然后,小板凳也不要了,挤到躺椅边儿上,半边身子挂在我胳膊上。
"爸……"
"嗯?"
"我不困。"
"嗯,你不困。"
"我就是……躺会儿。"
"嗯,躺会儿。"
三分钟后,她呼吸就均匀了,西瓜皮还拿在手里,歪在我胳膊上睡着了。
这是这个夏天最安静的画面。蝉在叫,葫芦叶在晃,光影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印在她脸上,风一吹就动。她睡得四仰八叉,嘴微张着,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微胖的小脸圆乎乎的,眼睫毛上沾着一根不知道哪儿来的鸡毛。
笑笑和爸爸在葫芦架下躺椅上午睡,胖橘和点点陪着。
我不敢动,怕吵醒她,蒲扇一下一下地给她扇着。
但这份安静,通常持续不了多久。
因为蚊子。
农村的蚊子,是我见过最勤奋的生物。大中午的,天越热它越精神,"嗡——"地绕着人飞,专门挑皮肤嫩的下嘴。
笑笑皮肤嫩。这个城里养出来的小姑娘,细皮嫩肉,在村里蚊子的眼里,大概相当于一桌满汉全席。
她睡梦中先是无意识地拍胳膊,"啪"一声,拍醒了。迷迷糊糊低头一看,胳膊上一个红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中间一个小红点。
"爸……痒……"
话音没落,脖子上又一个,她挠了两下,立刻红了一片。紧接着腿上、脚腕上,蚊子像是在她身上开饭,一咬一个包,又红又硬。
她彻底清醒了,挠着挠着,眼睛就红了:"好痒啊——爸!它为什么光咬我不咬你!"
"我皮糙肉厚,咬不动。"我赶紧起身去拿花露水,"别动,越挠越痒。"
花露水是那种老式的,绿瓶子,味儿冲。我给她喷,喷一下她"嘶"一声——红包上一沾花露水,又凉又杀,疼。
"忍着,消下去就好了。"
她一边龇牙咧嘴,一边还不忘指挥:"这边!这边还有一个!爸你看这个多大!"
我给她胳膊、脖子、腿上挨个喷,边喷边念叨。念的什么呢,其实都是些没什么用的车轱辘话:
"笑笑啊,你看你,一身包,跟小雷达似的。"
"……"
"以后中午跟爸爸一起午睡,在风扇旁边,蚊子少。"
"……嗯。"
"笑笑啊,"我手上喷着,声音放得很轻,"你可要好好的,知不知道。"
她正挠着包,听见这句,愣了一下,抬头看我:"什么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是那种看着她歪在躺椅上、满脸包、睡眼惺忪的样子,突然涌上来的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觉得这孩子一年一年长得太快,觉得她在城里上学、考试、被分数分来分去,其实她自己什么都没做错。觉得这个夏天她晒黑了、手上有虫咬的包、指甲缝里是泥,可她眼睛里的光,比在城里任何时候都亮。
"没什么。"我把花露水盖上,"就是说,别老挠包,挠破了留疤。"
"哦。"她将信将疑地看我一眼,又低头跟蚊子包较劲去了。
喷完花露水,她重新挤回我胳膊旁边。这回我拿蒲扇给她赶着蚊子,扇着扇着,她又迷迷糊糊睡着了,这次睡得安稳,嘴角还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大概是阿花终于同意上床了。
我低头看她。葫芦叶子在风里晃,光斑在她脸上走,蝉鸣一声接一声,远处猪圈里阿花哼哼了一下,胖橘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躺椅的另一头,团成一个橘色的球,也睡了。
我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在这个院子里,也是这样的夏天,老爸——也就是她爷爷——大概也是这样坐在葫芦架下,给我摇着蒲扇。
那时候我也觉得夏天很长,长得像永远过不完。
后来我才知道,夏天是会过完的。一个一个地过完,过完就没有了。
但这个中午,葫芦架下,蝉鸣里,微胖的小姑娘打着小呼噜,橘猫打着大呼噜,我没睡着,就那么一直扇着扇子。
我想,这个中午,大概会被她记很久。
也可能不会。她可能长大就忘了,忘了黑面的包子,忘了大角顶的包,忘了黄瓜是甜的。
没关系。
我替她记着。
第十一章:再见,阿花
暑假最后几天,是从大姑开始念叨"该回去了"开始的。
定下走的日子后,我发现笑笑变得有点不一样。
她不说"不想走"——她从来不说这种直接的话。但她每天起得更早了,捡鸡蛋捡得更仔细了,连大将军她都不吓了,路过鸡群还绕着走。她给胖橘留小鱼干,一次留三条,放在廊下固定的位置,看着胖橘吃完才走。她去菜园,把每一棵西红柿都看了一遍,好像在数它们还剩多少颗。
我也发现,这个夏天,她变了。
她晒黑了,胳膊腿儿一色黑红,跟脖子上原本的白皮肤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像穿了件肉色背心。她瘦了——脸圆归圆,下巴尖了点,原先卡腿的短裤现在松快了。但她结实了,胳膊上有了点小肌肉,爬树下坡不喘了,追起点点来能跑满整个院子不带停的。
她自己吹:"爸,我现在跑得比狗还快。"
"嗯,点点那是让着你。"
"才不是!"
走的前一天傍晚,她做了一件事。
她先去了猪圈。
阿花还是老样子,白一块黑一块,在圈外溜达。看见她,阿花居然没跑——一个多月下来,这头小花猪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甚至形成了某种巴甫洛夫反应:看见她=有西瓜皮。
笑笑没带西瓜皮。她蹲下来,张开胳膊。
阿花犹豫了一下,居然自己凑过来了,被她搂住,也没怎么挣,就那么任她抱着,鼻子"哼哼"地拱她的袖子。
"阿花,"她把脸埋在猪脖子上,闷闷地说,"我明天要走了。"
阿花"哼"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懂。
"你要好好吃饭,冬天冷,爷爷会给你们垫干草。"她絮絮叨叨,"你别老往圈外跑,跑丢了没人给你送西瓜皮。还有啊,"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你现在可以上床了,可惜……我明天不在了。"
阿花大概觉得今天这人话特别多,扭了扭身子,挣脱出去,溜达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拱地。
笑笑蹲在原地,看了它半天,站起来,抹了把脸。
然后她去了羊圈。大角卧在最里头,看见她,"咩"了一声。她隔着栏杆,伸手进去,摸了摸大角的角——这次大角没顶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让她摸着,弯角粗糙温热,角尖被磨得发亮。
"大角,"她说,"我没揍扁你。"
大角:"咩。"
"明年回来,我们再玩顶架。"她想了想,补充,"你轻点。"
她给胖橘留了一大把小鱼干,压在它平时睡觉的廊下,足够它吃三天——当然,她大概高估了猫的克制。她又蹲下来,把点点揉了个够,点点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格外黏人,往她怀里钻,尾巴摇个不停。
"点点,你要看好羊。"她搂着狗脖子,"看好大角,看好鸡,看好……看好阿花,别让它跑远了。"
点点舔她的脸,她躲,没躲开,被舔了一嘴口水。
那天晚上,葫芦架下,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疯累了就睡。她坐在小板凳上,靠着我的膝盖,仰头看天,看了很久。
"爸。"
"嗯。"
"我今天数了,菜园里的西红柿,还剩十七颗会红。"
"嗯。"
"绿豆……还能再捡两回。"
"嗯,爷爷会捡。"
"阿花好像又胖了。"
"猪嘛,就该胖。"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小声说:"爸,我有点不想走。"
我摸了摸她的头。我说:"明年夏天还回来。"
"真的?"
"真的。每年夏天都回来。"
她想了想,又说:"那……能不能多待几天?"
"快开学了。"
"哦。"她把脸埋在我膝盖上,闷了半天,说,"好吧。"
第二天清早,装车。老爸往车里搬东西:一袋黑面粉、半袋新捡的绿豆红豆、一兜煮好的毛豆、一箱子西红柿黄瓜,还有十几个黑面包子。"回去吃,"爷爷说,"城里吃不着。"
笑笑挨个儿跟动物们告别。到阿花那儿,她最后抱了它一次;到胖橘那儿,胖橘难得地白天主动蹭了蹭她的腿,然后跳上墙头,蹲在那看她;点点跟着车跑了半条胡同,被我爹叫住了,停在路口,远远地望着,尾巴不摇了。
车开了。
爷爷站在胡同口,背着手,越来越小。笑笑趴在后窗上看,一直看到拐弯,看不见了,才坐回来。
出村的路两边,是金色的田野。八月底,麦子早收了,但晚熟的庄稼黄了一大片,阳光一照,金灿灿地铺到天边。
我开着车,她安静地坐着,跟来时判若两人。来时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走时她一路没怎么说话。
过了好久,我想起一件事,就问她:
"笑笑。"
"嗯?"
"这个夏天,数学没考,"我说,"遗憾吗?"
她看着窗外,没立刻回答。窗外,金色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远处的树影一坨一坨,跟来时一样,又不一样。
然后她转过头来,摇了摇头。
"不遗憾。"她说。
"哦?"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爸,我知道绿豆长什么样了。"
"嗯。"
"它不是绿的挂在枝上,它是黑壳壳,要蹲在地里一颗一颗捡。"
"嗯。"
"我也知道怎么磨黑面了。麦子要淘三遍,晒九成干,磨出来的面是黑的,但蒸包子是甜的。"她扳着手指头,"我还知道黄瓜带刺带花的最新鲜,西红柿要熟透才是沙的,羊里头大角说了算,狗会叼羊尾巴,猫白天不让抱是因为不好意思,猪……"
她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猪不肯跟我睡。"
我笑了。
她又看向窗外,田野金黄,风吹过,庄稼一层一层地往远处倒,像金色的浪。
"爸,"她忽然说,"数学明年还能考。"
"嗯,明年考。"
"可是阿花今年肯让我抱了。"她小声说,"明年……它会不会就不认我了?"
我说:"猪记性怎么样,我是不知道。"
她紧张地看着我。
"但西瓜皮的交情,"我说,"应该能记一年。"
她"噗"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赶紧扭头去看窗外。
车往前开,田野往后退。夏天快过完了,风里已经有了一点秋天的干爽劲儿。
她在座位上抱着那袋黑面包子,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嘴角翘着,不知道是不是梦见自己又蹲在菜园里,啃一根带刺的黄瓜。
我把车窗摇上一点,放慢了车速。
金色的田野在车窗外铺展,一直铺到天的尽头。
明年夏天,还要回来。
——这个,我和她,和阿花,和大角,和葫芦架下所有打呼噜的,都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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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