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寂宗盘踞万仞青冥山,七十二峰云雾长锁。主峰清微峰常年积雪,是宗门专供修习无情道的禁地。
苏清漪在此苦修六十载。
世人皆知苏清漪是云寂宗百年来最接近飞升的弟子。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眉眼清冷淡漠,周身萦绕淡淡的霜气。她修行的《太上忘情诀》要求修士断亲缘、绝爱恨、泯悲喜,视众生为刍狗,心如枯井无波。
六十年来,她见过同门反目,见过师徒离散,见过无数修士因执念坠入魔道。她始终冷眼旁观,不曾动过一丝恻隐。宗门上下都说,苏清漪的道心,坚不可摧。
这日清晨,清微峰的传讯玉符微微震颤。
掌门传音:“清漪,山门外来了一位灵童,乃是天生道胎,根骨举世罕见。只是此子性情怯懦,无人看顾便终日啼哭。宗门商议,由你亲自接引入门。唯有你道心稳固,方能稳住孩童心性。”
苏清漪抬眸,目光落在山门外那团小小的身影上。
少年被两名弟子牵着,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一身粗布衣裳,乌黑的长发简单束起,露出一张白净软糯的小脸。眼瞳是干净的浅琥珀色,眼尾微微下垂,怯生生望着周遭陌生的环境,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便是谢临渊。
听见脚步声,谢临渊抬头望向缓步走来的苏清漪。
女子白衣胜雪,容貌清丽,气质疏离冰冷。可不知为何,谢临渊莫名觉得安心。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细声唤了一句:“师姐?”
这一声软糯的呼唤,落在苏清漪耳中,本该如风过耳,不留痕迹。
可那一瞬间,她沉寂六十年的心湖,极其细微地荡开一丝涟漪。
苏清漪微微蹙眉。
涟漪转瞬消散。她只当是长久闭关,心神偶有不稳。
“从今往后,你拜入我门下,居于清微峰偏殿。”苏清漪声音平淡,不带情绪,“修行之事,不可懈怠。情爱嗔痴,皆为枷锁,需早早斩断。”
谢临渊似懂非懂地点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临渊会听师姐的话。”
往后的日子,清微峰多了孩童的动静。
谢临渊天资卓绝,可性子太过黏人。每日清晨练剑,他总要跟在苏清漪身后;苏清漪打坐吐纳,他便安静跪坐在不远处,托着腮静静看着她;苏清漪炼药,他小心翼翼递药材,偶尔被药炉热气烫到指尖,也只是抿着唇不吭声。
苏清漪习惯独来独往,起初十分不适。她数次想要刻意疏远,可每当看见少年失落垂下的眼帘,那些即将出口的冷言,总会无声咽回腹中。
她只当是怜悯。
无情道不排斥悲悯众生,怜悯,是上位者对弱者的俯视。苏清漪这样告诉自己。
可有些东西,早已悄悄越界。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
谢临渊身形变化不大,依旧是那副少年模样,只是眉眼舒展许多,不再整日惶惶不安。他修为突飞猛进,在同辈弟子中一骑绝尘,唯有苏清漪能够指点他。
这日大雪,清微峰漫天飞雪。
苏清漪于崖边演练剑诀,寒霜剑气席卷四方,落雪尚未落地便被剑气绞碎。一套剑法落幕,她气息微乱,唇角溢出一缕淡红血丝。
常年强行压制心绪,道基隐隐有了暗伤。
她正要调息,一件带着暖意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头。
谢临渊踮着脚,费力将外袍拢好,小脸满是担忧:“师姐,你又伤到自己了。”
少年指尖温热,不经意擦过她脖颈肌肤。那一小块皮肤,仿佛被火灼烧一般。
苏清漪猛地侧身避开。
动作太快,谢临渊猝不及防,脚下打滑,朝着悬崖外侧踉跄倒去。
“师姐……”少年惊呼,眼底瞬间涌上慌乱。
电光火石之间,苏清漪来不及思考,身形一闪,伸手牢牢攥住谢临渊的手腕。
崖风呼啸,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她单手悬于万丈悬崖之上,另一只手死死拉住少年。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全身。
若是方才慢上片刻,谢临渊便会坠入深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刹那,苏清漪浑身发冷。
恐慌。
《太上忘情诀》开篇明言:修无情道者,无喜无悲,无忧无惧。
可她,竟然会害怕失去一个人。
她将谢临渊拉回崖上,松开手时,指尖微微发颤。
谢临渊劫后余生,下意识扑进她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小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师姐,我害怕……”
温热的泪水浸透道袍,落在肩头。
苏清漪浑身僵硬。
怀中少年小小的身躯微微发抖,呼吸轻浅。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鼻尖,冲散了崖边凛冽的寒风。
她本该推开他。
修行六十载,她从未与人如此亲近。男女有别,师徒有别,更遑论无情道戒律森严。
可手臂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良久,苏清漪闭上眼,指尖极轻、极克制地,抚过少年柔软的长发。
仅仅一瞬,便迅速收回。
“无事了。”她声音依旧清冷,只是仔细分辨,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当夜,苏清漪独坐静室,彻夜未眠。
她运转心法内视道基,惊骇地发现,道心壁垒之上,出现了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裂痕的源头,指向谢临渊。
苏清漪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寻常怜悯,不会让她心生恐慌;寻常关切,不会让她贪恋怀中温度。
她对谢临渊,早已不是师姐对师弟、上位者对弱者的怜悯。
这道心裂痕,是情根萌发的征兆。
无情道一旦动情,道基持续崩解,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魂俱灭。
苏清漪指尖冰凉。
她必须斩断这份不该存在的情愫。
第二日清晨,谢临渊照常端着熬好的灵药来到主殿。
往日苏清漪都会接过药碗,偶尔淡淡叮嘱他几句修行要点。
可今日,殿中空空荡荡。
守殿弟子告知:“苏师叔前往后山寒潭闭关,传话不见任何人,包括谢师弟。”
谢临渊捧着药碗,琥珀色的眼眸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隐约察觉到,师姐在躲着他。
自那日崖边遇险之后,苏清漪刻意拉开两人距离。不再允许谢临渊靠近她三丈之内,不再指点他剑法,每日打坐时,会布下隔绝音讯的结界。
从前无微不至的师姐,骤然变得冷漠疏离。
谢临渊不懂自己哪里做错了。他整日守在寒潭入口,从日出等到日落,寒潭外冰风刺骨,他小小的身子冻得发颤,依旧不肯离开。
第七日,寒潭结界微微松动。
苏清漪走出寒潭,一身白衣覆着薄冰,气息比往日更加冷冽。
一眼看见蜷缩在潭边石阶上的少年。
谢临渊听见动静,猛地抬头,脸颊冻得通红,睫毛结着霜花。看见她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忐忑地低下头:“师姐……”
苏清漪心口一紧,道心裂痕隐隐扩大。
不能心软。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淡漠如冰:“临渊,你已非幼童。往后不必时常来寻我。专心修行,莫要分心。”
谢临渊咬着下唇,眼眶慢慢泛红:“是临渊惹师姐生气了吗?我以后乖乖练剑,不吵师姐,师姐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少年声音带着哭腔,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
苏清漪袖中的手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不必如此。”她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泛红的眼眶,“你我只是师姐弟,不必过分亲近。”
说完,她转身离去,不敢多停留一瞬。
身后传来少年压抑的抽泣声,一声一声,敲在她道心上。
回到静室,苏清漪盘膝坐于玉台之上,全力运转《太上忘情诀》。
霜白色道韵环绕周身,试图修补那道情根裂痕。
可每当脑海浮现谢临渊委屈落泪的模样,心法便难以为继。寒气在体内乱窜,反噬经脉,一口鲜血喷在雪白道袍上。
苏清漪低低喘息。
她修行六十年,从未如此狼狈。
无情道斩情丝,有两种方式。一是主动斩断,心如铁石,视对方为浮云;二是强行剥离神魂情念,代价是记忆受损,性情大变。
她本打算选择前者。可面对谢临渊,她根本狠不下心。
她忽然想起典籍中记载:天生道胎,最容易牵动旁人情念。谢临渊天生灵胎,自带摄人心魄的气韵,或许……或许这份情愫,只是灵胎气息带来的幻象,并非她本心所愿。
这个想法,让苏清漪抓住一丝希望。
若是幻象,只要远离谢临渊,情念自然消散。
她下定决心,向掌门请命,外出游历,寻访秘境,稳固道基。
临行前夜,她没有去见谢临渊。
只留下一枚护身玉佩,托守殿弟子转交。
玉佩之中封存一缕她的灵力,可抵挡三次致命危机。
算是,最后的师姐情谊。
苏清漪孤身离开云寂宗,一路向南,踏入蛮荒大泽。
这里妖兽横行,瘴气弥漫,正适合磨砺心性,斩断杂念。
她日夜赶路,斩杀妖兽,探寻古洞府,强迫自己沉浸在修行之中。
白日里,她御剑凌空,目光掠过山川河流,脑海却不受控制浮现谢临渊跟在她身后练剑的模样;深夜打坐,万籁俱寂,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少年软糯的呼唤:“师姐。”
她试过强行遗忘,试过以寒冰灵力冰封神魂感知,可那份思念如同藤蔓,越是压制,扎根越深。
蛮荒深处有一处千年寒泉,泉水可淬炼神魂。
苏清漪跃入寒泉,刺骨寒意侵入四肢百骸,神魂都仿佛要冻结。她借着寒泉之力,再次冲击道心壁垒,想要磨灭那道裂痕。
寒泉之中,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泉边,焦急地望着她,一遍一遍喊她师姐。
是谢临渊。
是幻象。
苏清漪告诉自己,这是心魔。
可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虚影。
幻象消散,寒泉冰冷依旧。
她靠在泉底石壁上,第一次体会到何为煎熬。
无情道讲究无欲无求,可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正太模样的师弟。
她开始回忆点点滴滴。
想起谢临渊第一次笨拙地为她煮茶,烫伤了手指;想起大雪天,少年把采集的雪莲小心翼翼放在她案头;想起崖边坠落时,少年下意识扑进她怀里的温度。
一幕一幕,清晰得刺痛神魂。
苏清漪终于认清现实。
这不是灵胎幻象,不是心魔作祟。
是她自己,动了情。
六十载坚守的无情道,在她遇见谢临渊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崩塌的种子。
她爱上自己的师弟了。
一个十三四岁模样,软糯温顺,依赖她、仰慕她的小师弟。
这个认知落下,苏清漪道基剧烈震荡,太上忘情诀的道韵开始溃散。
她一口鲜血喷出,染红寒泉泉水。
若是继续动情,不出三年,道基彻底崩碎,千年修行付诸东流。
摆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
一,立刻斩情,从此心如死灰,永绝妄念,继续走无情大道;
二,放弃无情道,接纳这份情愫,承受道基受损、修为跌落,甚至被宗门问责的后果。
云寂宗戒律严明,同门相恋本就犯忌,师姐弟之间更是违背伦常。一旦曝光,两人都会遭受重罚。
苏清漪在寒泉中静坐三日三夜。
最终,她选择折中之路。
暂且封存情念,不主动沉溺,也不强行斩断。待到修为稳固,寻一处偏僻洞府,独自静修,此生不再与谢临渊相见。
只要不再相见,情念慢慢淡化,道心尚有修复可能。
她离开蛮荒,踏上归途。
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回宗之后,远远避开谢临渊,再不与之碰面。
半年光阴转瞬即逝。
苏清漪回到云寂宗,直奔清微峰。她打算收拾随身之物,向掌门辞别,离开宗门寻一处无人山谷隐居。
推开静室大门的瞬间,她愣在原地。
偏殿石阶上,坐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谢临渊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半年未见,少年看起来瘦了一些,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看见苏清漪的刹那,琥珀色的眸子瞬间亮起,又迅速蒙上一层水汽。
他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跑过来,在距离苏清漪一步远处停下,不敢贸然靠近,只是小声哽咽:“师姐……你终于回来了。”
苏清漪心脏狠狠一颤。
她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设想过自己会如何冷静地转身离去。可当真正看见少年泛红的眼眶,所有准备好的决绝,瞬间土崩瓦解。
“这半年,我每天都在等你。”谢临渊声音沙哑,抬手擦了擦眼角,“玉佩我一直带在身上,一刻不敢摘下。师姐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少年抬起手,掌心躺着那枚护身玉佩。玉佩表面布满细密裂痕,显然经历过数次危机。
苏清漪瞳孔骤缩:“你遇到危险了?”
“不算危险。”谢临渊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只是几次秘境历练,遇到些凶兽。多亏师姐的玉佩护住我。”
他往前挪了半步,距离苏清漪仅剩咫尺。淡淡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苏清漪本该后退。
可双脚如同生根,动弹不得。
她看着少年苍白的小脸,看着他眼底浓烈的依赖与欢喜,道心那道裂痕疯狂蔓延,几乎要彻底撕裂壁垒。
太上忘情诀的道韵在她体内剧烈震颤,疯狂警示她,情念正在吞噬道基。
苏清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临渊,你我之间,不该如此亲近。”她依旧试图维持冷静,“我打算离开云寂宗,此后天各一方,不必再相见。”
话音落下,谢临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少年身子微微发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他伸手,轻轻抓住苏清漪的衣袖,力道很轻,像是害怕一用力,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师姐讨厌临渊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不要我?”
一连串的追问,砸在苏清漪心上。
她无法回答。
难道要告诉这个满心依赖她的少年,因为师姐爱上了你,这份爱意会毁掉师姐的道途,所以只能逃离?
她做不到。
谢临渊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仰起小脸,泪眼朦胧地望着她:“临渊没有师姐,哪里都不去。师姐要是走,临渊就跟着师姐。”
“胡闹。”苏清漪声音微微发颤。
“我不是胡闹。”少年难得执拗,“这半年,我悟懂了很多事。我不只是把师姐当成师姐。看见师姐躲着我,我心里好难受。师姐离开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苏清漪浑身一震。
她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谢临渊。
少年琥珀色的眼眸澄澈干净,里面盛满不加掩饰的情意。
他看得懂自己的心意。
谢临渊天生道胎,心智远超同龄人,外表虽是孩童模样,内里早已明白情爱为何物。
“师姐……”少年轻声呢喃,“你心里,有没有临渊?”
一句话,彻底击碎苏清漪苦苦维持的所有伪装。
道心壁垒轰然碎裂。
太上忘情诀的霜白色道韵迅速溃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翻涌的情绪。
欢喜、酸涩、惶恐、挣扎,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
苏清漪看着眼前少年,看着他眼里的自己。
她修行六十载,追求大道永生,视情爱为绊脚石。可此刻她才明白,大道漫漫,若无心中之人相伴,长生万载,不过无尽孤寂。
她缓缓抬起手,颤抖着,轻轻抚上谢临渊的脸颊,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指尖触碰少年温热肌肤的那一刻,她终于不再逃避。
“有。”苏清漪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师姐心里,有你。”
谢临渊眼睛一亮,主动靠过来,额头轻轻抵在她掌心,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小兽。
“那师姐不要走了,好不好?”
苏清漪沉默许久。
道基崩解的痛楚席卷全身,修为正在缓慢跌落。可她心中,第一次生出滚烫的暖意。
“好。”她低声应下。
情念不再压制,道基反噬如期而至。
往后数日,苏清漪时常灵力紊乱,时不时吐出鲜血。原本萦绕周身的霜雪道韵日渐稀薄,修为从元婴中期,缓缓滑落至元婴初期。
谢临渊寸步不离守着她。
他寻遍宗门药圃,搜集固本培元的灵药,笨拙地学着炼药,好几次被药鼎灼伤。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懂依赖,开始学着照顾师姐,小心翼翼留意她的状态。
“师姐,喝药。”少年捧着药碗,吹散热气,递到苏清漪唇边。
苏清漪接过药碗,看着少年手上大大小小的烫伤疤痕,心口发涩。
“临渊,不必为我做这些。道基受损是我的劫,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谢临渊坐在她身侧,小小的身子靠着她手臂,“是临渊缠着师姐,才让师姐道心失守。若是师姐当初顺利斩情,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苏清漪摇头,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不是你的错。情念生自本心,怨不得旁人。”
她早已想通透。无情道要求断绝七情六欲,可喜怒哀乐本就是生灵天性。强求心如枯木,本就是逆天而行。
只是千百年来,无数修士前赴后继踏上这条道路,她只是其中一员。
可她不想再继续了。
放弃无情道,意味着她要重新修习心法,修补受损的神魂。修为跌落已是定局,想要重回巅峰,需要耗费数倍时间。
更重要的是,宗门戒律。
云寂宗严禁弟子私相授受,师姐弟相恋,更是触犯门规。一旦被宗门高层察觉,轻则关入思过崖百年,重则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谢临渊似乎看穿她的顾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师姐不必担忧。临渊天生灵胎,掌门十分看重。只要我们低调行事,暂时不会有人察觉。实在不行,我们便离开云寂宗,寻一处世外之地,远离纷争。”
少年说这话时,眼神坚定。
苏清漪望着他。
外表依旧是软糯正太,内里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果决。
她忽然想起,当年接引谢临渊入门时,掌门曾说,此子命格特殊,未来道途不可估量。
或许,她不必独自承担所有压力。
“暂时留在宗门。”苏清漪做出决定,“不可对外流露半分情意。一切等神魂稳定再说。”
谢临渊乖巧点头,顺势靠进她怀里,小声说道:“临渊听师姐的。”
苏清漪身体微僵,随即缓缓放松,手臂轻轻环住少年单薄的肩背。
清微峰的风雪依旧终年不息,可这一刻,寒峰之上,终于有了暖意。
平静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宗门三年一度的内门大比即将开启,所有核心弟子必须登场。苏清漪作为首席,本该坐镇评判,可她道基受损,灵力不稳,状态一眼就能被有心人看穿。
谢临渊同样要登台比试。
这日,两人正在崖边切磋剑法,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后方响起。
“清漪师姐,多日不见,你的气息似乎弱了不少。”
来人是同门师妹凌素衣,素来嫉妒苏清漪的天赋,处处暗中较劲。
凌素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落在谢临渊紧挨着苏清漪的站位上,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师弟与师姐倒是亲近。”凌素衣轻笑,“只是宗门戒律森严,师姐弟之间,还是保持距离为好,免得落人话柄。”
苏清漪神色不变,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将谢临渊挡在身后:“不劳师妹费心。”
凌素衣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谢临渊:“谢师弟天资绝世,前途无量,可不要被旁人耽误了道途。”
说完,转身离去。
待她走远,谢临渊轻轻拉了拉苏清漪的衣袖:“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凌素衣心思敏感,不得不防。”苏清漪眉头微蹙,“往后在外,我们尽量分开行动。”
内门大比如期而至。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苏清漪端坐高台,强压体内躁动的灵力,维持表面平稳。
谢临渊登台对战内门精英弟子,灵胎根骨展露无遗,剑光灵动,招式精妙,一路过关斩将,顺利杀入前三。
台下众人惊叹连连,纷纷称赞天生道胎名不虚传。
可苏清漪看得清楚,谢临渊每一次出剑,都会下意识朝高台望来,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这份毫不掩饰的在意,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破绽。
大比落幕当晚,掌门传唤苏清漪前往主峰大殿。
苏清漪心中一沉,让谢临渊留在清微峰等候。
主峰大殿灯火通明。
掌门端坐上首,面色凝重:“清漪,你的道基受损,修为下滑,老夫早已察觉。你修行无情道六十载,道心稳固,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苏清漪垂眸,不卑不亢:“弟子修行途中遭遇心魔,一时失察,伤及道基。”
“心魔?”掌门目光锐利,“老夫听闻,你与谢临渊往来过密。那谢临渊天生灵胎,极易牵动人心,你切莫被情念迷惑。”
苏清漪心头一跳,面上依旧平静:“弟子知晓分寸。”
“你最好铭记无情道戒律。”掌门语气转冷,“云寂宗不容弟子沉溺情爱。若你执迷不悟,休怪宗门按门规处置。谢临渊根骨难得,更不能毁在你手中。”
离开大殿,夜色深沉。
苏清漪站在山道上,晚风拂过,带来刺骨寒意。
掌门已经起疑。若继续下去,迟早东窗事发。
她回到清微峰,谢临渊立刻迎上来,焦急询问:“师姐,掌门说了什么?”
苏清漪将掌门的话转述一遍。
少年听完,脸色发白。他攥紧拳头,低声道:“要不我们离开宗门吧。不必留在这里看人脸色。”
“现在离开,等于坐实罪名。”苏清漪摇头,“掌门暂时不会动手,他需要确认。我们还有时间。”
她抬手,轻轻触碰谢临渊柔软的发丝。
“只是往后,要更加小心。”
谢临渊抬头看她,琥珀色眼眸里满是担忧:“师姐,若是有朝一日,宗门逼迫我们分开……”
苏清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远处连绵群山,夜色茫茫。
“我不会丢下你。”
半月之后,宗门传来消息,南疆上古秘境开启,派遣核心弟子前往探寻机缘。
名单之上,赫然有苏清漪与谢临渊的名字。
掌门有意让两人分开,却又不方便明着阻拦,便借着秘境历练之名,将他们一同派往南疆。
秘境之中凶险万分,恰好可以试探二人。
踏入秘境的瞬间,空间屏障隔绝外界探查。在这里,不必时刻提防宗门耳目。
秘境内灵气浓郁,古木参天,处处潜藏上古遗迹。
一路深入,两人默契地避开其他同门,结伴同行。
谢临渊不再刻意拘束,时常牵住苏清漪的衣袖,时不时仰头看她,小脸上满是依赖。
“师姐,若是秘境里有能修复道基的天材地宝就好了。”少年轻声说道。
“机缘可遇不可求。”苏清漪浅笑,这是谢临渊第一次看见她露出笑意。
白衣女子眉眼消融了往日冰冷,柔和动人。谢临渊看得微微失神。
深处秘境中心,两人寻到一处上古灵池。池水泛着淡淡的金光,乃是传说中的洗魂灵液,可洗涤神魂,修补道基裂痕。
只是灵池外围布下上古禁制,想要靠近,需要承受神魂冲击。
苏清漪尝试破禁,神魂刚一触碰禁制,剧烈痛楚席卷而来。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
“师姐!”谢临渊连忙扶住她。
禁制感应到天生灵胎的气息,微微松动。
谢临渊眼睛一亮:“我的气息可以松动禁制,师姐稍等。”
不等苏清漪阻拦,少年迈步走向禁制。
灵胎本源之力涌出,禁制光芒大盛,狂暴的神魂冲击落在谢临渊身上。他小小身子剧烈颤抖,嘴角溢出鲜血。
“临渊回来!”苏清漪心头大乱,冲上前将他拉回怀中。
少年脸色惨白,却笑着说道:“快成功了,师姐再等等。”
“不必冒险。”苏清漪紧紧抱着他,声音发紧,“道基受损无妨,我不在乎修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谢临渊靠在她怀里,轻轻摇头:“我想帮师姐。师姐的道途不该止步于此。”
苏清漪低头,额头抵着少年的额头,鼻尖相触。
“在我眼里,你的安危,比大道重要。”
一句话,让谢临渊眼眶泛红。
两人相拥片刻,重新尝试破禁。这一次,苏清漪调动残存灵力,配合谢临渊的灵胎本源,内外合力,终于撕开禁制缺口。
踏入灵池,洗魂灵液包裹周身,温和力量渗入神魂。
苏清漪盘膝坐下,运转心法,缓慢修复道基裂痕。
谢临渊守在一旁,警惕四周可能出现的妖兽。
三日之后,苏清漪缓缓睁眼。
神魂稳固大半,道基不再持续崩解,修为勉强稳住元婴初期,不再继续跌落。虽然距离巅峰尚有距离,但总算保住根基。
更重要的是,她不再受无情道心法束缚。
太上忘情诀的道韵彻底消散,她不再是那个无欲无求、心如枯木的修士。
她拥有了七情六欲,拥有了爱恨悲欢。
代价是,此生与无情大道无缘。
苏清漪并不遗憾。
她站起身,看向守在一旁打盹的少年。谢临渊蜷缩在灵池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睡得安稳。
她缓步上前,俯身,轻轻将少年揽入怀中。
谢临渊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往她怀里蹭了蹭:“师姐,道基修复好了吗?”
“好了。”苏清漪轻声回应,“多亏了你。”
少年弯起眼睛,露出浅浅的笑意。
两人在秘境深处逗留半月,采集灵药,稳固修为。
返程前一日,遭遇同门凌素衣一行人。
凌素衣早已暗中跟踪,此刻撞见两人相依而坐,苏清漪毫不避讳地护着谢临渊,心中已然了然。
“果然如此。”凌素衣冷笑,“苏清漪,你背弃无情道,与师弟私相缠绵,触犯宗门戒律。我这就回宗门禀报掌门!”
谢临渊站起身,挡在苏清漪身前,小小身躯带着戒备:“你敢!”
“怎么,还想动手?”凌素衣身边几名弟子纷纷祭出法器,“谢临渊,你天赋再好,也护不住背弃大道之人。识相就立刻离开她,免得一同受罚。”
双方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苏清漪轻轻按住谢临渊的肩膀,示意他退后。她目光平静看向凌素衣:“此事与临渊无关。是我动情,一切罪责,由我一力承担。”
“师姐!”谢临渊急了。
“不必争辩。”苏清漪看向他,眼神温柔,“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凌素衣不愿善罢甘休,催动法器攻来。
苏清漪道基初愈,灵力尚不充沛,依旧从容应对。谢临渊见状,不再隐藏实力,灵胎本源全力爆发,金色剑光横扫而出,逼退一众弟子。
天生道胎的威压席卷四方,凌素衣等人脸色大变。
他们这才意识到,谢临渊的实力,早已深不可测。
“走。”苏清漪拉起谢临渊的手,御剑腾空,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
凌素衣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沉:“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离开秘境出口一段距离,两人寻一处山谷暂时落脚。
谢临渊依旧紧握着苏清漪的手,不肯松开:“师姐,凌素衣一定会回宗门告密。我们怎么办?”
苏清漪望向远方云寂宗的方向。
“躲不掉了。”
她早有预感,纸终究包不住火。
“若是宗门要罚,我与你一同承担。”
谢临渊摇头:“不行。师姐刚刚修复神魂,不能遭受责罚。大不了我们离开,从此不回云寂宗。”
“天下宗门,规矩大同小异。”苏清漪轻叹,“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况且,我们不必逃。”
“师姐有办法?”
“先回宗门,面见掌门。”苏清漪目光坚定,“错在我先动情,我主动请罪。你根骨珍贵,掌门不会轻易重罚于你。”
谢临渊紧紧抱住她的手臂:“我不要师姐独自受罚。要罚一起罚。”
苏清漪看着少年执拗的模样,心中柔软一片。
她抬手,轻轻吻了一下少年的额头。
谢临渊瞬间愣住,整张小脸迅速泛红,连耳尖都染上绯色。
“师、师姐……”
“别怕。”苏清漪浅笑,“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三日之后,两人回到云寂宗。
消息早已传回,掌门召集长老齐聚主峰大殿,等候二人。
大殿之内气氛肃杀。
凌素衣站在一旁,得意地看着走入大殿的两人。
苏清漪牵着谢临渊的手,坦然踏入殿中。
这个举动,无异于当众承认一切。
掌门脸色铁青,重重拍案:“苏清漪!你修行无情道,却背弃道心,与师弟生出私情,可知罪?!”
“弟子知罪。”苏清漪从容行礼,“情念生自本心,是弟子无法自控。一切过错皆在弟子,与临渊无关。请掌门责罚。”
“师姐没有错!”谢临渊上前一步,挡在苏清漪身前,“是我先动心,是我缠着师姐。要罚,便罚我。”
长老们纷纷议论,指责声此起彼伏。
“无情道乃我云寂宗正统,苏清漪道心崩毁,罪不可赦!”
“谢临渊天生灵胎,前途无量,不该被她拖累!”
“两人有违伦常,必须立刻分开!”
苏清漪静静听着,神色不变。
待喧嚣稍歇,她缓缓开口:“诸位长老,弟子有一问。何为道?”
一名长老冷哼:“大道无情,方为至理。斩断情爱,超脱凡尘,才是修士正途。”
“若长生万载,心中空无一物,永世孤寂,这般大道,修来何用?”苏清漪声音清亮,“天地生养万物,有情有义。草木尚且有情,人何以必须心如枯木?无情道追求超脱,可超脱不是泯灭本心。”
“强词夺理!”另一名长老怒斥。
“弟子并非强辩。”苏清漪看向掌门,“弟子修行六十载,曾坚信无情才是大道。直到遇见临渊,才明白,道在心中,不在教条。道基崩解,修为跌落,弟子认了。可这份心意,弟子绝不舍弃。”
她握紧谢临渊的手,十指相扣。
“若宗门执意拆散我们,弟子愿自废修为,离开云寂宗。只是还请掌门,不要为难临渊。”
谢临渊侧头看向她,眼底满是动容。
掌门沉默良久,目光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他修行两百余年,也曾见过无数修士为情所困。无情道传承千年,可千百年来,因情念道基崩毁的修士数不胜数。这条路,本就逆反人性。
“天生灵胎,命格特殊。”掌门缓缓开口,“谢临渊未来成就不可限量。苏清漪,你当真愿意为了他,舍弃大半修为,放弃大道前程?”
“大道万千,适合自己的,才是正道。”苏清漪坦然回应,“没有临渊,纵使飞升成仙,余生也只有无尽孤寂。那样的永生,毫无意义。”
谢临渊眼眶微红,轻声说道:“掌门,临渊此生,非师姐不伴。若是强行分开,临渊修行之心也会断绝,再难精进。”
殿内再次安静。
良久,掌门长叹一声。
“罢了。无情道本就是一条险路,强求不得。念在你们并非刻意违背门规,且谢临渊根骨特殊,此次不予重罚。”
苏清漪心中一松。
“但是!”掌门语气转严,“宗门之内,不可过分亲密,不得公然逾矩。谢临渊需专心修行,苏清漪道基受损,前往后山思过崖闭关百年,稳固神魂。百年之内,两人不得私下相见。”
百年不得相见。
苏清漪心头一涩,却也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弟子遵命。”
离开大殿,两人走到山道转角。
苏清漪蹲下身,平视谢临渊:“百年时光,对你灵胎而言不算太久。好好修行,不要为我分心。”
谢临渊抿着唇,伸手抱住她的脖颈,小脸埋在她肩头:“师姐,百年之后,我一定去接你。”
“好。”苏清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等你。”
“师姐要照顾好自己。若是神魂不适,立刻传讯给我。”
“嗯。”
少年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苏清漪望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之中,转身朝着后山思过崖走去。
前路尚有百年孤寂,可她心中不再荒芜。
她知道,百年之后,有一人会在崖下等候。
无情道已成过往,往后余生,她要走的,是随心所欲、有情有义的道路。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思过崖常年云雾封锁,与世隔绝。
苏清漪在崖中静修,神魂彻底稳固,修为缓慢回升。她不再修习太上忘情诀,转而自创心法,容纳七情六欲,道途别开生面。
百年期满之日,崖外传来清越剑鸣。
苏清漪睁开眼,起身走出石洞。
崖下云雾散开,一道白衣少年凌空而立。
百年时光,谢临渊身形长高了一些,不再是孩童模样,却依旧保留着清秀温顺的气质。修为早已突破元婴,踏入化神境界,灵胎之力彻底觉醒。
看见苏清漪走出崖洞的瞬间,少年眼中瞬间盛满光亮,御剑飞身而来。
“师姐!”
他落在她面前,目光贪婪地描摹她的模样,仿佛要补上百年缺失的时光。
苏清漪看着眼前人,浅浅一笑:“你来了。”
谢临渊上前,小心翼翼牵住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我说过,百年之后,我来接师姐。”
“我知道。”
“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云寂宗的钟声遥遥传来,回荡在群山之间。
苏清漪抬头望向天际流云。
无情大道终成旧梦,少年一诺,便是她此生最长久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