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回无边的黑暗里,她连指尖都感受不到半分温度,只有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画面,像慢镜头一样在眼前反复碾过。
她在山坳里熬了十八年,天不亮就打着手电筒在桃树下背书,放学了就帮李奶奶翻腌鸭蛋的瓦罐,攒了三年的零花钱才买了一本印着大城市风景的杂志。她拼了命熬到高考结束,眼看着录取通知书就要到手,再过十几个小时,她就能踩着村口的红土路,扑进那群暖了她一辈子的人的怀里。
可命运偏生在她刚要摸到光的那一刻,兜头给了她一闷棍。
她不是没看过那些讲“世界规则”的小说,这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不用花钱就能看世界的方式。她比谁都清楚,外来者闯入世界,确实会搅乱整条世界线,让无数普通人的人生脱轨。
她甚至找不到一个能理直气壮恨过去的靶子——对方不是为了作恶,只是在执行守护世界的规则。
可凭什么啊?
凭什么要她来为别人的失误买单?
她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没有爸妈,没有城里孩子见过的游乐园和奶茶,她攥在手里的全部家当,就只有全村人凑出来的学费、只剩下一整个村庄的软乎乎的偏爱。
现在他们连这最后一点东西,都要从她手里抢走。
她想恨,恨这群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就判了她死刑的工作人员,恨这荒唐到离谱的规则。
可她一想到李奶奶裹着小脚,颤巍巍站在村口等她的模样,想到王叔扶着老腰,在桃树下踮脚摘果子的背影,想到村长叔把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攥着大红花在老槐树下从日出等到日落的样子,那点恨就瞬间碎成了满心的软。
她怎么舍得让这群人难过啊。
李奶奶的眼睛本来就花,要是等不到她,怕是要坐在瓦罐边哭到眼睛彻底看不见;王叔的腰上周才刚贴完膏药,要是急得摔在桃树下,怕是半个月都下不了床;村长叔攒了大半年的蜂蜜,本来要等她回来兑糖水喝,要是知道她没了,怕是要把蜜罐子摔在老槐树下。
他们扫了三遍的土路,晒得发烫的鞭炮,挂了半山坡的红布条,所有攒了十八年的盼头,最后都要变成一场空。
她连一句“我考上了”都没来得及说,连给他们买的护膝和老花镜,都还塞在背包的最底层。
明明再过十几个小时,她就能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了。
可现在,她连回去的资格都没有。
意识泡在漫无边际的涩意里,连哭都流不出一滴眼泪——她早就没有身体了,连为那些爱她的人掉一滴泪的资格,都被这场失误给剥夺了。
她攥着那点仅存的、关于山坳的记忆,像攥着最后一块要化的糖,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真的舍不得啊。
舍不得那口咸得流油的鸭蛋黄,舍不得咬一口就爆汁的水蜜桃,舍不得老槐树下,那群把她捧在手心暖的人。
她连让他们记得自己的资格,都要亲手交出去了。
要是点下那500技能点的确认键,他们这辈子,就再也不会记得,曾经有个叫季淸川的小丫头,在他们的生命里蹦蹦跳跳地走过。
她就像从来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季淸川的意识在黑暗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当年那个在雪地里冻得发抖的小婴儿。
她连哭都哭不出声音了。
原来最疼的从来不是死。
是你明明揣着满肚子的爱要回去,却要亲手把那些爱你的人,关于你的所有记忆,全都抹得一干二净。
连一点念想,都不给他们留。
"抹除他们的记忆吧。"
季淸川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像井底沉淀了十八年的水,连最后一圈涟漪都懒得荡了,"让我再看他们一眼。"
【可以,这边即刻操作。】
黑暗里没有光,可画面像一扇被风推开的旧窗,哗啦一下涌进来,带着山间六月的热烘烘的土腥味和桃叶被太阳晒透后的那股清甜。
村长叔正背着手,沿着田埂慢悠悠地晃。他走路还是那个老样子,左脚微微拖着地,烟袋锅子别在腰上,走一步晃一下。稻穗灌了浆,沉甸甸地弯着腰,他伸手捏了捏穗尖,眯着眼笑了笑,那笑里有种庄稼人特有的踏实劲儿——像是在跟地里的稻子说"今年又是个好年"。他的白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和三年前一样,没人帮他梳。
李奶奶搬了个矮脚凳,坐在院门口的老槐树荫底下,跟刘姨她们围成一圈,手里还择着豆角,嘴里碎碎地聊着什么。她的小脚搁在门槛边的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块蓝布,布上堆满了刚摘的嫩豆角。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全挤到一块儿,跟她切咸鸭蛋时一个表情。
刘姨端着搪瓷缸子从灶房出来,缸子里冒着热气,大概是刚炖的排骨汤。她跟李奶奶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齐笑起来,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院墙根下的大黄狗趴着打盹儿,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王叔没在画面里。
但季淸川知道他在哪儿——他肯定在桃树底下,腰上贴着膏药,手里攥着竹竿,把顶上最红的那几颗桃打下来。他打完了也不吃,就拿竹篮装好,搁在树荫里等着。
等谁呢。
可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一切都好。
稻子长得好,豆角结得密,排骨汤冒着香,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大黄狗还是那条大黄狗。
一切都和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画面里的影子从正午挪到了傍晚,久到李奶奶择完了最后一把豆角,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也好。"
季淸川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像一片落进水里的桃瓣,连响都没响就沉了底。
忘了就忘了吧。有时候忘记比记得更好
只要李奶奶的眼睛别哭坏了就行。
只要王叔的腰别疼得下不了床就行。
只要村长叔别在老槐树下坐一整夜就行。
就算只剩她一个人记得也没关系
画面缓缓收拢,像一扇窗被人轻轻合上,最后一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刚好照在她意识最深处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上。
她没看见的是——
画面暗下去的最后一秒。
村长叔走到田埂尽头,不知怎么就偏了头,朝她家那间小土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刚好够着她家院门的门槛。
他的烟袋锅子在嘴边顿了顿,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没抓住。
"唉——"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含含糊糊,"那边好像……"
好像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
就像屋子里少了一样东西,你天天从旁边过,忽然有一天觉得空了一块,可你想了半天,也想不起那块地方原本放的是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明灭了两下,最终还是没说完那句话,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了。
大黄狗趴在院门口,耳朵忽然竖了一下,朝她家的方向嗅了嗅,又把脑袋埋回了爪子里。
【已清除记忆......她们不会难过了】
“我知道了”
【三天后,您将被直接传送至平行世界。补偿技能点已发放至您的账户,可自由分配至任意属性。到达后,我们将不再出现。】
"所以……还是我一个人。"
季淸川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是的。除了技能点更多之外,那边的世界和您原先的世界并无本质区别。】
"这些技能点……能加在任何地方?"
【是的。不过建议不要太离谱,否则容易触发世界扫描。一旦被扫描,您将处于世界监控之下。】
"不离谱是什么意思?我这些点能直接把我加成富豪吗?"
【可以。如果您选择增加财富,我们会同步为您安排合理的资金来源。】
"那500点能加多少?"
【银行卡小数点前,500位。】
"……卧槽。"
季淸川的意识在黑暗里震了一下,像被雷劈中的老槐树,"500位?那不是世界首富都不够形容了吧?你敢说我都不敢信。"
【按规则来说确实如此。但不建议这样操作,会无法避免世界探查。】
"也是……500位,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那串天文数字从脑子里硬生生拔出去,"行了,让我看看另一个世界的资料吧。"
反正村长叔他们都不记得了。
李奶奶的鸭蛋会有人吃,王叔的桃会有人摘,老槐树下的红布条会有人解。
她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她只需要——在那边,好好活着。
如果生活把你按在地上qj了,那就躺下来享受吧。
季淸川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嚼,觉得苦里带点甜。
【资料生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