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场深处漆黑幽静,死寂笼罩四方。林间唯有晚风穿枝,拂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余下的,便只有浪子轻缓的脚步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他双拳越攥越紧,指尖微微泛白。茂密的林木层层叠叠,遮蔽了视线,目光所及之处,根本不见王阳的半点身影。
退路已在身后,他既然已然踏入这片禁地,便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浪子张口想要呼喊王阳,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桎梏锁住,无论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心底翻涌的压抑与胆怯,死死堵住了他的声息。
他暗自咬牙,心中愤愤盘算:等找到这家伙,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游戏机必须借我玩三天,少一刻都不行。
不知在幽深林道里摸索前行了多久,疲惫与恐惧交织,浪子心底渐渐生出退意。
就在他即将放弃之际,一道微凉的小手骤然捂住了他的口鼻,力道急促且有力,顺势将他狠狠按倒在茂密的草丛之中。
浪子浑身一僵,瞬间惊慌失措,正要奋力挣扎反抗,余光却瞥见了近在咫尺的王阳。
满腔的怒火正要迸发,就见王阳眉头紧蹙,眼神急促地朝前方示意,眼神里满是警惕。
浪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头体型壮硕的大狼狗正埋头啃食着什么东西,獠牙翻动,气氛凶悍。
与此同时,王阳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圆润的桃子,悄悄递到浪子面前,随即凑近他耳畔,压低气息轻声叮嘱:“别出声,等它吃饱走了我们再动,一旦惊动它,我们两个都要被咬。”
浪子顿时语塞,哭笑不得。原来胆大妄为的王阳,竟是被一条狼狗困在了林中,迟迟不敢离去。
两人蜷缩在柔软的草丛里,默默分食着手中的桃子,目光紧紧锁定着那头狼狗,一刻不敢松懈,静静等候它离去。方才深入密林的恐惧早已浸透全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但此刻有玩伴相伴,浪子心中的怯意,悄然消散了大半。
林间静谧无声,果肉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浪子的思绪不由得飘远,想起了王阳的身世。
王阳自幼命途坎坷,家境贫寒,日子过得水深火热。他父亲嗜赌成性,终日游手好闲,从未过问妻儿死活,家中大小事务一概不管。村里流言四起,都说王阳母亲在外另有依靠,不然仅凭几亩薄田,根本撑不起年年的种子与家用。
经年累月的流言蜚语,无休止的争吵打骂,填满了王阳的整个童年。村里的大人对此颇多闲话,耳濡目染之下,别家的孩子也纷纷与他疏远,不愿与他结伴玩耍。
唯独浪子家不同。自王阳记事起,每逢家中争吵不休、无容身之处时,浪子的父亲总会将他接到家中照料、管他饭食。久而久之,王阳早已将浪子家,当成了自己唯一的避风港。
可这般灰暗的成长境遇,却未曾磨掉王阳的性子。他反倒比同龄孩子更胆大心细、坚韧执拗。当初为了攒钱买下一台游戏机,他挨了数十次打骂,依旧不肯放弃,执拗得惊人。
浪子思绪翻飞之际,一道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呵斥声骤然从林场门口传来,穿透层层林木,响彻整片林场:“死狗!在哪鬼混?速速回来守门!”
这声音浑厚有力,根本不像八旬老者该有的沙哑苍老,反倒像正值壮年的威严中年人,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王阳猝不及防,被这道厉声吓得浑身一哆嗦。
那头啃食的大狼狗更是惊惧至极,慌忙低头猛啃两口地上的猎物,转头就要朝着大门方向狂奔而去。跑出去数步,它又骤然刹住脚步,折返回来,一口叼起地上的野鸡,这才夹着尾巴飞速逃窜。
危机尽数褪去,两个小家伙齐齐松了一口长气。
浪子撑着草地起身,眼底满是怨气:“回去吧,桃子也吃到了,再不走,我爹铁定要揍我了。”
“别急!”王阳连忙拉住他,眼中满是期待,“来都来了,我刚才看到前面有更好吃的蟠桃!刚才被这条狗耽搁了,不然我早就摘到了,我们快去摘了就走,绝不耽搁。”
他笃定浪子不会独自丢下自己,说罢便径直起身,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浪子无奈,只能快步跟上。临行前他下意识回头一瞥,浑身血液瞬间骤然冰凉——他隐约看到林场大门口,那看门的老者正静静伫立着,目光沉沉地望向密林深处,锁定了他们二人。
他心头大骇,猛地伸手拉住身前的王阳。
王阳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身后唯有密密麻麻的杂草与幽深林木,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看门老人的身影。
“别神神叨叨的,赶紧摘完蟠桃回家!”王阳有些不耐烦,在他眼里,浪子向来胆小多疑。
他仗着自己比浪子早出生两个时辰,以兄长自居,抬手揉了揉浪子的脑袋,轻声安抚:“别怕,有哥在呢。”
“滚一边去。”浪子无奈拍开他的手,满心的诡异感却丝毫未减。
两人又往前行走数分钟,王阳却彻底犯了难。他分明记得蟠桃就在这片区域,可放眼望去,却半点踪迹皆无。他不由得心生疑惑,是方才被狼狗惊吓乱了心神看错了方位,还是夜幕太深,视线模糊认错了地方?
“你该不会真记错了吧?”浪子轻声询问。
“不可能,我绝对记得是这里,再找找!”王阳不甘心,依旧四处搜寻。
几番摸索过后,一株长势奇异的蟠桃树终于出现在二人眼前。树上硕果累累,一颗颗蟠桃饱满鲜亮,透着勃勃生机,果皮流转着淡淡的莹润光泽,自带一股灵动气韵,看着格外诱人。
王阳再不迟疑,抬手快速摘下两颗蟠桃,先抛给浪子一颗,自己攥着另一颗,张口便咬了下去。
清甜浓郁的果香瞬间充斥口腔,汁水丰盈,滋味绝妙。可就在两人咽下果肉的刹那,一股滚烫的燥热骤然席卷全身,四肢百骸仿佛被烈火灼烧。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两个小家伙身体一软,双眼一黑,齐齐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
另一边,浪子父母收拾完晒场的麦子归来,进屋后只见空荡荡的屋子,不见儿子身影。
天色彻底暗沉,夜色渐深,母亲心头焦灼,连忙开口:“怕是去王阳家玩了,你快去看看。”
“我这就去。”父亲应声出门,快步赶往王家。
敲开王家大门,浪子父亲沉声询问:“老王,我家浪子在你家不?”
王阳父亲摆了摆手,满脸散漫:“不在,我还正打算找我家王阳呢,这孩子也不见人影。”
“不在?那这两个孩子能去哪?”浪子父亲心头一沉,愈发不安。
“天都这么黑了,咱们分头找找吧!”
可话音落下,王阳父亲却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恰逢大雨过后,明日无需下地劳作,他心里只惦记着凑人打牌消遣。反观王阳母亲,忧心忡忡,再也坐不住,主动跟着浪子父亲一同出门寻人。
两人沿街询问,遇见街坊六婶便匆匆开口打探:“六婶,你看见我家浪子和阳阳了吗?”
“方才我瞧见两个孩子往东边地头去了,怕是去摘西瓜了吧。”
这话如同惊雷,在浪子父亲脑海中炸响,他瞬间脸色煞白,暗叫不好。
上次两个孩子偷偷乱跑,就是去了东边,最终误入了禁忌林场!这次恐怕重蹈覆辙!
他不敢多想,立刻折返村中,喊来同族兄弟:“大哥,老三,老四!快出来,浪子和阳阳怕是跑进林场了,赶紧带人去找!”
“这两个孩子,真是愈发不让人省心了!”族人闻声心头一紧,连忙应声集结人手。
不多时,村中二十余名族人尽数集结,浩浩荡荡朝着林场赶去。这座村子三百多户人家,大半皆是辛氏族人,听闻族中后辈误入险地,无人敢懈怠。
路上,众人神色凝重,纷纷低语。
王阳母亲满心愧疚,连连致歉:“都怪我家王阳,肯定是他撺掇浪子去的,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管教!”
“别动辄打骂,孩子还小,重在教导。”旁人连忙劝阻。
一位年长族人长叹一声,满是惋惜与后怕:“这林场当年就该推平!好好的土地常年荒废,还先后搭进去好几条人命,真是个凶地,千万别让两个孩子出事啊!”
“少说晦气话!浪子是咱们这一辈的单传,千万不能有事!”
一行人快步疾行,林场的轮廓渐渐在夜色中清晰浮现。
众人目光落在林场大门口,皆是一愣。那看门老者的专属摇椅上,竟静静躺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众人快步上前,正是昏迷熟睡的浪子与王阳。见两个孩子安然无恙,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长松一口气。
浪子父亲满心余悸,终究不忍斥责,轻轻将浪子抱起,托付给身旁族人,又伸手抱起身形瘦小的王阳。王阳母亲身子孱弱,根本无力长途抱孩子赶路。
众人陆续散去,喧闹的林场再度恢复死寂,唯独夜色愈发深沉。
只是此刻,常年驻守林场的看门老者,已然不见踪影。
不远处的树荫下,那头大狼狗静静伫立,漆黑的眸子盯着人群离去的方向,透着几分通人性的诡异。
它低头一口吞下叼来的野鸡,心中暗自窃喜,老者不在,自己终于能挣脱束缚,出去肆意游荡。可即便心生贪念,它依旧不敢放肆,眼神死死锁定林场大门,满心谨慎。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威严的无形声音骤然在它耳畔炸响,穿透心神,不容置喙:“孽畜!速将两名昏迷孩童送入古道,保其分毫无伤。胆敢违逆,即刻炖杀!”
大狼狗毛发倒竖,龇牙低吼,满心不甘与畏惧,却丝毫不敢反抗。片刻后,它收敛凶性,垂首低眉,缓缓转身,再度踏入幽深漆黑的林场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