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翔言毕,垂手而立,静候裁断。
上清通天凝视阵中身影,眼中温润渐生,开口道:
“汝与我确有师徒之分,只是缘分尚浅,入我门下,暂列外门。”
陈翔闻之,当即面朝昆仑山顶,郑重稽首,伏身三拜。
“弟子陈翔,拜见老师。”
宫中通天教主听着这一声“老师”,嘴角微扬,笑意淡而真切。
此人虽是后天生灵,根基未厚,可单凭方才那一番剖白,已足见其心澄、思敏、识正……悟性未必输于先天。
在他眼中,洪荒万类,本无贵贱之别;有缘者来,他便授业;能走多远,全凭各自脚力。
收下陈翔,亦是如此。
他神念轻动,阵中忽现一道天梯,自云雾深处蜿蜒而上,尽头直抵昆仑之巅。
“拾阶而上,来见吾。”
陈翔抬眼望去,心口一热,眼底微潮。
十余载风霜苦旅,数度生死悬于一线,跋涉千里,叩问苍茫……今日,终得回应。
他成了圣人门下,纵是外门,亦承师名;自此有道可依,有庇可恃,不必再孤身硬扛天地倾轧。
更难得的是,他选对了人……若投太清,或被劝返;若谒玉清,怕早已被斥出门。唯通天教主,肯为一介人族,破例启阵。
天梯漫漫,他却步履如常,不急不滞,一步一稳,踏得踏实。
待至尽头,抬首望见昆仑山巅云气翻涌、宫阙隐现,心中肃然生敬。
此地非寻常山岳,乃三圣驻世之所,多少大妖古神仰望而不可近,今日他竟立于此处,且已执弟子礼,拜入通天座下。
山巅之上,百余人影齐齐伫立,目光皆聚于天梯尽头。
他们早知将添新同门,却不知来者何人、拜于何门。
待陈翔身影显露,众人神色顿变……
惊愕、疑惑、犹疑,纷至沓来。
在他们眼中,此人不过人族后辈,修为止于炼虚,气息未凝,形貌寻常,竟真破阵登顶?
陈翔站定,环顾四周,心下已明:眼前诸位,皆是先入门墙的师兄师姐。
他抱拳拱手,不卑不亢,朗声道:
“在下陈翔,今入通天圣人门下,忝列外门。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众人见陈翔礼数周全、言语谦和,也纷纷还以一礼。
纵有几人心里不以为然,面上却未流露半分……能入圣人门墙者,前程难料,谁敢轻易轻慢?
这时,一人步出人群,目光沉静地落在陈翔身上,神色端肃。
“我是截教亲传大弟子,多宝。”
“你既已拜入老师座下,便到这边来立定。”
陈翔当即拱手一揖,恭敬应声,随即依言走到多宝所指之处。
场中复归安静,众人各自敛神,进入修行状态。
陈翔亦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他尚无攻法可修,只能借吐纳之法,缓缓引纳先天灵气,一点一滴炼化。
此前他曾试过仰观日月轮转、俯察山川脉动、细察草木荣枯、静观异兽吐纳,想从中参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子,终究徒劳无功。
十年光阴,悄然滑过。
忽有一声清越之音响彻洪荒:“收徒已毕,尔等退去。”
声音入耳,众人齐齐睁眼。
“入三清宫。”
话音刚落,众人整束衣冠,列队而行,缓步踏入三清宫内。
抬眼望去,三位圣人端坐高台之上,众人肃然躬身,行师徒之礼:
“拜见大师伯、老师(二师伯)、老师(三师叔)。”
三圣垂眸扫视,元始天尊率先开口:“既入吾等门下,便是圣人弟子。日后当戒骄戒躁,潜心向道。”
通天教主接言:“大道非朝夕可成,贵在持守本心,久久为功。”
老子抚须颔首,声如古钟:“此番讲道,我三人各授千年。能悟几分,全凭各自造化。”
众人再拜,随即席地而坐,凝神静听。
话音未落,元始与通天屈指轻弹,百余道灵光自指尖迸出,无声没入众人体内。
“此乃阐教根本法《玉清真经》,好生体悟。”
“此乃截教心印法《上清真经》,好生参详。”
霎时间,众人识海之中,各自浮现出一部完整法门,分明对应所属教派。
正待静心揣摩,老子已启唇开讲。
圣人说法,字字含道。甫一出口,天花纷坠,金莲自地涌出;宫中道韵弥漫,道音凝形,化作神龙腾空、彩凤回翔、麒麟踏雾,瑞气翻涌,圣光如雨洒落。
老子身后,一道浩瀚光柱冲天而起,光中万缕明灭,皆是其参透的法则显化,流转不息。
他讲道由浅入深,自炼气初阶娓娓道来……并非因众人根基浅薄,实因陈翔在列,故而特意如此铺陈。
台下诸人沉浸其中,如饮甘泉,浑然忘我。
【圣音入耳,逆天悟性应机而启……《上清真经》已通晓于心。】
陈翔心头一震,喜意直冲顶门。这悟性来得正是时候!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若未拜入圣人门下,若未亲聆大道之音,这等逆天资质,怕是一辈子都沉睡不醒。
如今机缘已至,悟性已开。
洪荒之中,跟脚虽为首重,悟性却为第二命脉……参悟大道,靠的从来不是出身,而是这一颗能照见玄机的心。
他虽是后天生灵,但有此悟性在,未必不能另辟蹊径,逆命而行,终有一日褪尽凡胎,成就先天生灵之质,证得大道。
他强压欢喜,稳住心神,重新敛息静听,不敢漏掉老子一句讲授。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圣人讲道,多少大能穷尽岁月求而不得,他偏生撞上了。
耳中听着老子析理剖义,眼中却泛起思量。
按其所述,地仙脱凡,寿增而终有尽;金仙摘果,长生可期,却仍惧兵戈诛杀;唯至大罗,方跳出生死长河,凝就自身道果,得大逍遥、大自在。
陈翔眉心微蹙,目光沉静。
他在后世看过不少记载,依老子所授,这条修行路虽正,却终究困于劫数……金仙可陨,大罗亦可崩,所谓长生,不过是延缓凋零罢了。
他要的,不是苟存于劫外,而是与道同存;不是躲过杀伐,而是不灭不朽。道在,则我在;道不灭,则我不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