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冲进广场的东西,不是深渊眷族。
达里安从主堡门缝里看到那个轮廓的时候,后背瞬间涌起一股针扎似的寒意,像有无数根细小的冰棱顺着脊椎一路刺到头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边缘的木料,指节发白。
那东西站在北墙缺口处,晨光从它身后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刺目的金光把它的轮廓镀成一道漆黑的剪影。它很瘦。瘦得不正常——不是营养不良的那种瘦,而是一种像是在"构造"上就被刻意缩减了的纤细。肩窄得几乎不像一具成年生物的躯干,锁骨从灰白色的皮肤下面清晰地突出来,像两根被埋在薄土下的骨头。它的腰极细,细到让达里安怀疑那截身体是否能支撑住上半身。四肢长得惊人,臂展比身高多出一大截,双手垂下来的时候,淡紫色的指尖几乎碰到了膝盖以下的泥地。
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但不是死人那种惨白,而是一种光滑的、近乎半透明的质地,像被水流反复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表面,在晨光里隐隐泛着一层珍珠母般的莹润光泽。表面没有任何鳞甲或角质覆盖物,干净得不像是应该出现在战场上的东西。
最让达里安在意的是它的头。那颗头太小了。小到与躯干的比例严重失调,像一颗被蛮力塞进肩膀与脖颈接口之间的蛋。它本该有五官的位置上,如今只剩一片平滑的灰白——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额头正中央有一道竖直的裂缝,大约两指长,边缘微微泛着淡紫色的光。那道裂缝像一只竖着的口器一样缓慢翕动着,频率与人的呼吸相似,两侧的皮肤在开合时发出极其细微的、黏腻的摩擦声。
五根手指。每一根都修长而优雅,像某位雕刻大师用最细的笔触雕琢出来的。指甲是半透明的淡紫色,微微弯曲成一道柔和的弧度,尖端比针尖略粗一些,在晨光里反射出几点星碎般的光亮。
达里安身边的门缝里,另一名佣兵也看到了那个东西。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春痘印,嘴唇哆嗦着低声问了句:"那……那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凯恩站在更前面的位置,他的背影在晨光里凝固成了一座石雕,唯一能证明他还在呼吸的证据是搭在剑柄上的右手正在微微收紧,指节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塞拉在主堡门前台阶上侧身站着,她的剑已经出了半鞘,剑刃上还残留着昨晚未曾擦净的墨绿色血迹,在阳光下泛出暗淡的青铜色反光。
雷奥纳德站在门后,透过那道门缝的缝隙,平静地注视着那个东西。他的侧脸被门缝漏进来的晨光切成明暗两半——左脸沐浴在暖金色的光线里,右脸沉在阴影中。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猫科动物。他的右手捏着那只银质酒杯,拇指的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风刃。"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让身侧的塞拉听清,"那东西身上没有深渊眷族的臭味。它是从别处来的。它到过夫人的房间。"
塞拉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已经将剑又往外抽了一寸。剑刃与剑鞘内壁之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细长而锐利,像一根针划过玻璃表面。
那个灰白色的东西在北墙缺口处站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它在那期间纹丝不动,甚至连额头那道裂缝都停止了翕动,整个身体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雕像。然后它动了——它缓缓抬起右手,五根修长的手指舒展开来,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绸缎。指尖的淡紫色在那一刻变得更浓了一度,从半透明变成了微微发亮的紫晶色,光晕从指尖向掌心蔓延,像是某种流体正在从它的指端被泵出来。
它把那只手朝着主堡的方向,轻轻一指。
动作没有任何暴力感,优雅得像舞者在谢幕时朝观众致意的手势。但就是这一指之后,六只深渊眷族从晨雾里走出来了。
它们排成一条松散的弧线,步调出奇地一致——不是那种受过训练的军队的整齐划一,而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像被同一根脉络牵动的肢体,左脚抬起的时机、落地时的角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频率都完全吻合。六只竖瞳同时转向主堡的方向,六张嘴里的黑色唾液同时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六个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啪嗒"声。
它们比昨晚那几只体型稍小,肩高约一丈左右,躯干更偏向流线型,肌肉的轮廓不像昨晚那只那么夸张地虬结着。但它们的动作明显更协调、更迅速,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透着一种被精密计算过的效率。它们的爪子在泥地上留下整齐的印痕,深度和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塞拉从门缝里看了雷奥纳德一眼。
雷奥纳德把银酒杯不紧不慢地放回身旁一张窄桌上,杯底碰到木面时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声响。他从桌下抽出了一柄细长的刺剑——那柄剑达里安从未见他用过。剑身窄得几乎不可思议,最宽处也只有两指,通体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冰蓝色,在晨光中很难一眼看清它的具体轮廓,像是由半融化的琉璃凝结而成的。剑柄上没有装饰,没有缠绳,只是一根光滑的、同样呈冰蓝色的长条,末端略微膨大成一个扁圆形的护手。
"塞拉,"雷奥纳德说,"你带人去西侧廊。凯恩正面,把大门堵住。伊莎贝拉上二层窗口。达里安——"他侧过头来看了达里安一眼,"你在凯恩后面,别往前冲。"
"我有安排?"达里安问。
"你有。"雷奥纳德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战前的紧张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角的细纹跟着微微聚拢,"你的脚快,哪里撑不住了就去补哪里。哪儿都行。"
听着像是在安排一个跑腿传令的活计。但达里安注意到雷奥纳德说"哪儿都行"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一道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快,快到达里安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无法解读,但它存在过。达里安确定。
门被从内侧拉开了。两扇沉重的铁木门枢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晨光伴着初春带着湿土味的冷风一起灌进来,吹在达里安脸上,冰凉而清醒。
凯恩第一个冲了出去。他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左脚前迈、右脚蹬地的同时,右手已经将背上的重剑从剑鞘里完全抽离。那柄剑宽四指、厚一掌,剑脊上有一道从剑格延伸到剑尖的凹槽,整把剑重得足以让普通成年男子双手握持都吃力,但凯恩只用右手就把它拖出了鞘。剑刃在晨光里划过一道暗沉沉的弧线——不是什么反射出来的银亮光芒,而是剑体本身在吸收了太多鲜血后呈现出的那种铁锈与暗红交织的底色。
他没有正面迎上那六只深渊眷族。凯恩的战斗风格从来不等对手摆好阵型。他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相称的敏捷朝左侧冲去,在泥泞的地面上连续踩出三步急促的足迹,第三步借力高高跃起,身体在半空中扭转了半圈,重剑自上而下劈落,剑刃的目标是弧线最左端那只深渊眷族的肩颈交界处。
那只深渊眷族的反应快得令人牙酸。它在凯恩的剑离它的颈部还有一尺时猛地侧身,重剑劈落的方向被硬生生偏转了一掌宽,剑刃擦着它的肩甲——那层灰色的角质层——刮过去,在角质上犁出一道泛白的凹槽,溅出一串暗绿色的火花状的粘液。凯恩落地时借着下劈的余势就地一滚,避开那东西同时挥来的反爪。爪子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爪尖撕开空气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达里安在主堡门口都听得清清楚楚。
"正面封住!"凯恩滚到侧面后重新站稳,重剑横在身前,吼声如钟,"别让它们散开!"
塞拉从右侧廊道冲了出去。她带了十四个人,是从佣兵里挑出来的手脚最利索的,但除了塞拉自己以外,没有一个人身上的甲胄是完好的。昨晚的战损太大,轻伤的勉强还能拿武器,重伤的只能靠在墙边放暗箭或者丢石头,真正能近身搏斗的不到四十人。塞拉冲出廊道的时候,左臂上包扎的布条在晨风中翻飞,布条下方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一些,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内侧往下淌,滴落在剑柄上,又沿着剑身缓缓流向剑尖。
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滞涩。塞拉的身形比凯恩纤细许多,战斗风格完全是另一个路数——凯恩是碾压式的蛮力压制,她的剑法更像是风。极细极快,每一击都走最短的路线。她迎上第一只深渊眷族时,那东西正试图朝主堡正门靠近,塞拉从它右侧切入,在它视线偏转的瞬间连出三剑。第一剑刺它的右腕内侧,剑尖扎入那层灰色角质约两分深便卡住了,她立刻抽剑回撤,带出一股墨绿色的粘液。第二剑在那东西因疼痛而缩爪的间隙里刺向它的左膝窝,剑刃没入半寸,那东西的膝盖猛地一弯。第三剑在它重心不稳的瞬间刺向它的颈侧,这一剑最深,几乎没入了两寸——达里安看到剑刃从那东西的脖颈另一侧微微透出了一个尖端,墨绿色的血顺着剑尖滴滴答答地落在泥里。
但塞拉收剑的时候慢了半拍。那只深渊眷族在被刺穿脖颈的最后一刻挥出了左爪,爪子擦着塞拉的左肩带过去,把她肩头的皮甲整片撕了下来。皮甲碎片在空中翻转了两圈才落地,露出里面的锁子甲,锁子甲上有三道平行的裂口,每一道都有两指宽,幸好裂口下面的皮肉只被擦破了表层,没有伤及深层肌肉。
塞拉没有后退。她趁着那只深渊眷族脖子上的伤口喷溅出大量粘液、行动明显迟缓下来的机会,又补了一剑——这一剑从下往上撩,刺穿了那东西的下颚,剑尖从它的头顶破出来,灰黑色的角质碎片和脑浆般的灰色糊状物一起溅落。那东西的四肢同时痉挛了一下,然后整个沉重的躯干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一个!"塞拉侧身从那东西倒下的躯体上方跃过,朝下一只迎去。她的剑上沾满了墨绿色的粘液和灰色的糊状物,顺着剑刃往下流淌,但她握着剑柄的右手稳得像铸铁。
主堡二层那扇被拆空的窗口处,伊莎贝拉的身影出现了。她单膝跪在窗台内侧,身侧摆着一个插满了箭的皮制箭袋,大约还剩十来支。她取箭搭弦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手指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白羽箭,搭上弓弦,拉满,瞄准,放弦,整个流程不到两息。第一箭射向正与凯恩缠斗的那只深渊眷族的后颈,箭矢破空而至,入肉两寸半,那东西的头部猛地往前一冲,凯恩趁机在它的腹部横斩了一剑,剑刃划开一道两尺长的口子,暗绿色的内脏从破口处涌出来,滑落到地面上,还在微微蠕动。
伊莎贝拉没有停。第二箭紧接着第一箭射出,瞄准了塞拉正在对付的第二只深渊眷族的右眼——那道竖瞳是它全身最脆弱的位置。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平直的线,精准地扎进了竖瞳正中。那东西发出了一声达里安从未听过的尖啸,像被烧红的铁条捅进了脑髓,声音尖锐得让好几个佣兵同时捂住了耳朵。它的身体疯狂地扭动着,爪子胡乱挥舞,在周围的砖墙上刮出四道冒火星的深痕。
伊莎贝拉第三箭搭上弦的时候没有立刻放出。她在等待一个更好的角度。箭尖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她的呼吸平稳得像在练习射固定靶,但达里安从下方仰头可以看到她左肩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从她的锁骨下方某个伤口渗出来的,透过皮甲的缝隙染红了底下的棉布衬衣。她昨晚就已经受了伤。那道脸侧的血痕就是从颧骨斜着划到下颌的那道,痂壳在拉弓时被牵动,边缘又有新的血珠渗了出来。
但她的弓还是拉满了。
达里安守在主堡大门内侧的阴影里,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战场。六只深渊眷族已折了两只,剩下四只仍在围攻。凯恩一个人顶住了两只,重剑挥劈之间泥浆四溅,他的左臂上又多了一道爪痕,铁甲被撕开了三道平行的口子,血正从裂口下面往外渗。但他没有退,反而越打越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熊,每一剑劈下去都会把那东西逼退半步。
塞拉那边也顶住了一只,剩下的最后一只在两者之间游走,时而朝凯恩的方向虚晃一爪,时而又转头朝塞拉的方向试探。它的行动比它的同伴更谨慎一些,竖瞳不断扫视着战场,似乎在选择时机。
达里安的目光越过正面战线,落在了北墙缺口处那个灰白色的东西身上。
它动了。
从站在缺口处开始,它一直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但此刻它开始朝主堡方向走来。步伐不快,甚至带着几分从容,像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赤足踩在泥泞的地面上,灰白色的脚掌陷进去又抬起来,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它经过那些正在激战的深渊眷族时,它们自动给它让出了一条路——左侧两只同时朝左退了半步,右侧的一只朝右挪了一尺,连正与凯恩肉搏的那只都在交手的间隙里猛地侧身,让那个灰白色的东西从它身后经过。
那种让路的方式让达里安后背的寒意再度升腾起来。那不是服从。服从会有犹疑,有迟缓,有恐惧或勉强的痕迹。但那些深渊眷族让路的时候,动作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牵线木偶被同一只手拉了一下,整齐划一、毫无滞涩。它们的竖瞳在那片刻里甚至没有看向那个灰白色的东西,它们根本不需要看。身体自己就动了。
达里安的目光落在那个东西的右手上。它的五根手指保持着舒展的姿态,从指尖延伸到空气中,在晨光的逆光里,达里安的右眼无声地化为了竖瞳——只是一瞬间,极短,短到他确信没有任何人能看到——然后他看到了。
丝线。
肉眼不可见的、暗紫色的、比蛛丝还细的东西,从那个灰白色东西的每一根指尖延伸出来,像水中的游丝一样在空气中浮动。那些丝线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微弱的、紫水晶般的光泽,每一条都延伸向不同的方向——最粗最长的那一根连向正与凯恩对战的那只深渊眷族的后颈根部,另外几根分别连向其余几只在战场边缘游走的深渊眷族的脊柱某段。丝线在风中微微摆动,像水母在深海中舒展的触须,但每一根都绷得恰到好处,不松不紧,保持着控制与被控制之间那种精密的张力。
它在牵线。用那些看不见的丝线操控着每一只深渊眷族的动作。
达里安迅速收回了竖瞳,瞳孔恢复成人类的深棕色。灰白色东西正朝主堡正门走来,它的目标明确——雷奥纳德,大厅里那柄刚被抽出来的冰蓝色刺剑,那个站在门后阴影里静静等待的白衣金发男人。
达里安转身冲回大厅。
雷奥纳德正站在大厅中央,从侧后方看过去,他的身形在那道从破窗漏进来的晨光里被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那柄刺剑已经出了全鞘,冰蓝色的剑身在他手中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通透感,像由凝固的流水冻结而成。他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没有摆架势,没有调整呼吸,只是那柄剑自然地垂在身侧,剑尖距地面约莫三指,上面凝结出的一层薄霜在晨光里缓慢地蒸腾出细白的水雾。
"团长!"达里安的靴底在大厅的砖地上蹭出一道急刹,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带出了回响,"那东西朝这边来了!"
雷奥纳德微微侧过头来。晨光打在他半张脸上,把那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琥珀色的瞳仁在光线下收窄成细线。"它走到哪了?"
"缺口到广场中央,大概还有三十步。它走得很慢,像是在——"达里安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着什么。"
"等着我出去。"雷奥纳德说。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冰蓝色的刺剑,指尖轻轻拂过剑身表面,薄霜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抖动,像初雪落在平静的湖面上。"达里安,你从侧面绕过来的时候,看到它身上有什么异常吗?"
达里安一愣:"异常?"
雷奥纳德的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是指引,又像是试探:"它的动作、它经过深渊眷族时的反应、以及它本身的状态。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细节。"
达里安在脑子里快速回放了一遍刚才的画面。灰白色东西经过深渊眷族时它们的让路——同步到诡异的程度。他看到了丝线。但雷奥纳德没有竖瞳,他看不到那些丝线。他看到的东西应该更表面一些。达里安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说:"团长,你有没有注意到,它从头到尾只用右手?它的左手一直垂着,像废了一样。而且它经过深渊眷族的时候,那些东西根本没有看它,身体却自动让路了,像是被——"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被拉着走的。"
雷奥纳德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达里安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猜想被证实后的细微满足,又像是对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产生了新的兴趣。他点了点头,然后握紧那柄刺剑,剑尖朝下垂在身侧,冰蓝色的剑刃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你在这里等着。"雷奥纳德说,"别出去。"
"团长——"
"我说了,等着。"雷奥纳德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里面有一种不可违逆的东西,像冰层下平稳流动却深不见底的河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白衣在晨风中翻卷了一下,像一面被展开又收拢的旗帜。他的步伐不快,从容得像出门赴一场已经约定好的茶会。达里安站在门后,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那柄冰蓝色的刺剑被半提在手中,剑尖在行进途中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那层薄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厚,从剑身向剑格蔓延,连雷奥纳德握剑的手指表面都覆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白色寒霜。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极细的、像玻璃碎片互相摩擦的声响,那是空气中的水分被冻结成冰晶又碎裂的声音。
灰白色东西在广场中央站定了。它和雷奥纳德之间隔着约十步的距离。那些深渊眷族自动分散到两侧,像为一场决斗腾出场地,但它们的竖瞳全部对准了同一个方向,像是等着什么指令。
雷奥纳德停步。他站在晨光里,白衣金发,像一个不该属于这个血腥战场的人。那柄刺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薄霜从他脚下开始沿着砖缝向外蔓延,在他周围画出了一个半径约三尺的冰蓝圆环。
"你不是深渊眷族。"雷奥纳德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晨风里清晰得异常,"你是从哪里来的?"
灰白色东西没有回答——它没有嘴,自然说不了话。但它额头上那道竖直的裂缝翕动得更剧烈了,边缘的淡紫色光晕从一闪一闪变成了持续发亮,像一颗被加速跳动的心脏。它的右手再次抬起,五根淡紫色的指尖同时亮起,那种紫光比之前更浓,从指尖向掌心汇聚,又从掌心向空气中弥漫开来,形成了五条肉眼可见的暗紫色光丝。
它们从指尖垂落到地面上,像活蛇一样在砖缝之间游走,无声无息地朝雷奥纳德的方向延伸。
达里安从门缝里看到了那五条光丝。他的竖瞳又不由自主地闪了一下,把那五条丝线的轨迹看得清清楚楚——两条直取雷奥纳德的脚踝,一条朝他的腰侧绕去,另外两条在空中分叉,分别指向他的左右肩膀。丝线的末端在接近雷奥纳德三尺范围时分裂成了更细的、几乎透明的分支,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团长!脚下!"达里安吼了出来。
雷奥纳德没有低头。他做了一个极简的动作——那柄刺剑在他手中迅速画了半个圆弧,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剑刃接触砖面的瞬间,一层厚厚的白霜以那道弧线为起点向前方快速铺展,冰层在砖缝里凝结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咔嚓声。那些暗紫色的丝线一头撞进冰层里,它们挣扎着扭动了几下,像被冻僵的蛇一样缓慢地卷曲、僵硬、碎裂。
灰白色东西的身体猛地一颤。它右手的紫光暗淡了一瞬。
雷奥纳德踏着那片新结的白霜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冰糖碎裂般的声响。他的剑尖在空中轻轻一挑,那片冰层像被激活了一样沿着丝线来路的方向逆流而上,朝灰白色东西的脚下蔓延过去。
"看来你不想说话。"雷奥纳德说,"那就用剑谈吧。"
灰白色东西后退了半步。这半步让达里安确认了一件事——那东西会退。它会怕。它不是无敌的。
雷奥纳德的剑在这一瞬间动了。
那不是达里安见过的任何剑术。那柄冰蓝色的刺剑在他手中化作了一道流动的光带,快得像是剑本身在拖着人的手臂移动,而非人的手臂在挥剑。第一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尖精准地切向灰白色东西的右手拇指指甲。剑刃触碰到那层半透明的淡紫色时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是薄冰被敲碎的声音。那颗指甲的尖端被削去了一小片,暗紫色的光丝从断裂处喷涌出来,在空中散成无数细碎的紫色粉尘,飘散在晨光里又迅速湮灭。
灰白色东西那只右手猛地抽搐了一下。它整个右臂都在抖。
第二剑几乎在第一剑落下的同一时刻刺出。雷奥纳德的步法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在晨光中像一片被风托着的羽毛,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那东西的左侧。刺剑横斩,目标——左手的食指。剑刃切入指节时同样发出了那种薄冰碎裂的声响,第一截指节被齐根削断,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大量紫光从断面喷涌出来,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臭氧和烧焦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
灰白色东西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它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上,额头那道裂缝张得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边缘的紫光变得刺目而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翻滚着想要挣脱。
雷奥纳德的第三剑没有犹豫。他的目标——那道裂缝。刺剑的剑尖在晨光中凝聚成一粒冰晶般的细芒,朝着灰白色东西的额头正中央贯去。
灰白色东西在这一刻展现出了远超之前的速度。它的右臂虽然残了,但左臂猛地从垂落状态抬起来,五根手指同时爆出刺目的紫光,那些丝线像被抽干了所有储备一般从指尖喷涌出来,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雷奥纳德兜头罩下。那张网的网线比之前粗了数倍,每一根都有筷子粗细,表面萦绕着滋滋作响的紫白色电弧。
雷奥纳德被迫后撤。他的剑在面前画出一个圆圈,冰层从剑尖向四周炸开,形成一面弧形的冰霜屏障。紫色丝网撞在冰墙上,两者相触的地方爆出一片刺目的紫色闪电和白色冰雾。冰墙在丝网的腐蚀下迅速变得坑坑洼洼,酸液腐蚀冰面时发出的嘶嘶声在广场上清晰可闻。
雷奥纳德从冰墙后面退了三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他的白衣袖口被一道电弧擦过,烧焦了一片,边缘翻卷着露出里面已经熏黑的棉布衬里。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稳,那柄刺剑上的寒霜又厚了一层。
灰白色东西没有追击。它退回了北墙缺口的方向,残断的右手指尖还在往下滴着散逸的紫光碎片,左手的五根手指上紫光忽明忽灭,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它额头上的裂缝剧烈翕动着,频率快得像蜂鸟振翅。
然后,达里安看到了那个动作。
它用它完好的左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五根手指收拢成拳,然后朝脚下猛地一砸。
丝线断裂了。
广场上剩余的四只深渊眷族同时僵硬了一瞬,然后同时转向了同一个方向——雷奥纳德。它们不再被那些精密的丝线操控着同步协调了,但残存在它们体内的最后一道指令让它们把所有的攻击欲望都集中在了同一目标上。四只深渊眷族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雷奥纳德,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团长!"塞拉的声音从西侧传来。她刚斩杀完自己那只深渊眷族,距离主堡正门还有二十几步。她朝雷奥纳德的方向冲去,但她的左腿上有伤,速度提不上来。二十几步,以她的状态需要至少五息。
五息。四只深渊眷族从四个方向合围,它们最近的离雷奥纳德只有不到两丈。雷奥纳德的剑再快,也无法同时挡住来自四个方向的攻击。冰霜屏障能挡住一面,但挡不住背后。
达里安动了。
他没有思考。没有权衡。胸腔里的龙心在那一个瞬间泵出了一股滚烫的血液,冲刷过他全身每一根血管。那种热度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膨胀、在试图破茧而出。他右脚蹬地冲出了门槛,那一蹬的力道之猛,脚下的石砖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纹路。
晨光从他身后涌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道影子在冲出大门的瞬间发生了变化——不是人的形状了,肩部的位置有东西在隆起,像一对被折叠起来的翅膀正要展开。
四只深渊眷族的利爪同时逼近雷奥纳德的后背、侧肋和前胸。雷奥纳德正在转向,那柄刺剑的冰蓝色剑尖刚刚划过半圈,离最近的那只深渊眷族的爪子还有三尺的距离。不够。速度不够。
但达里安已经冲到了战场中央。
他离最近的那只深渊眷族还有两步。两步,对普通人来说需要一息,对他而言只需要不到眨眼的功夫。他的右臂在奔跑中完全覆盖了银白色的鳞甲,鳞片表面的云纹在晨光中疯狂流转,像被狂风搅动的银色溪流。他的右眼瞳孔裂成了竖缝,银光从眼底深处翻涌上来,淹没了原本的深棕色虹膜。
他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