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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30 11:59:42

天亮得不利索。

窗纸上灰蒙蒙的光透进来,沈清荷就睁开了眼。东厢房的床板硬得像棺材盖,她翻了一夜的身,脑子却清醒得出奇。萧北辰那句“中午之前不要出来”钉在耳膜上,中午之前府里有事要发生,不能被外人看见;这件事萧北辰知道,但选择不阻止;他的保护罩有时效,中午一过,她就要靠自己。

她坐起身拢好头发,手指习惯性地摸向袖口的玉佩。梅香应该到了。她本该昨晚就回府的。

木门被敲了两下,是女人手指叩门的声音。

“沈小姐,早饭放门口了。”

沈清荷开了门。廊下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青布衣裳洗得发白,端个黑漆托盘,两碟小菜、一碗白粥、一个杂粮馒头,单人份。沈清荷接了托盘,目光扫过院子。没有人。院子里没有梅香的影子。

她朝妇人笑了笑,“老妈妈怎么称呼?”

妇人眼神闪了闪,垂下眼看看廊子两头,才低声回了句,“叫我王妈就行,东跨院这边归我管茶水。”

沈清荷从袖口摸出半包回阳散,撕下一角递过去,“王妈,我这有几个头疼的药粉。以后有事还得麻烦您。”

王妈盯着那角药纸看了片刻,没接。她突然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小姐您是大夫,老妇不敢收您的药。但提醒您一句,今儿中午之前别往西院去,那边正闹呢。”

“闹什么?”

“督军昨晚后半夜发了脾气,把刘大夫叫去骂了一顿。”王妈抿住嘴,往后退了半步,“话多了。小姐您慢用。”

她转身就走,布鞋踩在青砖上跟猫一样。

沈清荷靠着门框把粥喝了一半。萧定邦凌晨还在查药引,刘复生被施压,能让督军后半夜发脾气的,绝不仅是药引。她注意到王妈的措辞“中午之前不要出来”,跟萧北辰一模一样。这个妇人是萧北辰的人,还是在卖人情?不管是哪种,至少萧北辰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

粥喝完,她把托盘搁在门口。

东厢房门口对着东跨院的夹道,夹道尽头就是角门。天亮后第二班岗刚换上,两个年轻兵在夹道口闲聊,嗓门压得低,但青砖院子拢音,一字不落全拍进沈清荷耳朵里。

“哑巴昨儿又换岗了,换到东院去了。”

“还换?他不是上个月才换的?”

“昨晚后半夜有人听见角门那边有响动,好像是哑巴。今早郭副官就把他调东院去了,你说巧不巧。”

“哑巴那人邪门,去年督军单独提他问了半宿话,回来脸煞白。”

“督军审他?他不是府里的下人啊,是外头来的。”

“嘘。别问了。”

沈清荷蹲在门口洗手,水流顺着指缝淌下去。

哑巴。东院。角门响动。被萧定邦单独审过。外头来的。

她把蓑衣和湿布鞋重新拼了一遍:昨晚进出过府的人,后半夜在角门被人听见动静,今早被调岗到东院。时间对得上,调岗的时机也对得上。郭副官是萧定邦的人,萧定邦在保护这个位置不被清查。哑巴和湿布鞋是同一个人,这点她可以确定了。

太阳爬到半空时,沈清荷走到院子里。

东跨院的院子不大,种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晒着几笸箩药材。甘草、黄芪、党参,翻晒的手法粗糙,有些根须都没去干净。沈清荷蹲下身捡了片黄芪,掐开断面闻了闻,药性走了一半,晒过头了。

“沈小姐也懂药材?”

刘复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端个白瓷药碾站在廊下,换了一身青灰长衫,眼袋比昨晚更深,一夜没睡。沈清荷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药渣,“家母教过些皮毛。刘大夫这黄芪采的时候短了五天,断面已经空心,再晒下去就只能当柴火烧。”

刘复生愣了下,走过来捡起一片掐开,断面上果然有个针眼大小的孔洞。他把药片扔回笸箩,叹了口气,“这是郭副官从城外收的,我没细看。昨晚忙了一宿,眼都花了。”

沈清荷顺着话头往下接,“赵参谋长的情况还不稳?”

“稳倒是稳了。就是督军不放心,让我再配一副回阳散的替代方。”刘复生从袖口掏出帕子擦手,“沈小姐,您昨晚用的那味药引,我翻遍《本草》也没找到对应的。您要是不方便说名字,只告诉我归哪一经,我也好交差。”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躲。不是试探,是被逼到墙角的坦率。

沈清荷在心里过了三秒利弊:刘复生被萧定邦骂了一夜,急需交差,如果她一口回绝,他就会变成被逼急了的执行者;如果她给一点真货,他就会把她当成人情债主。

“那味药不入十二经。”她蹲下身捡起一片甘草,用手撕成两半,“它走体液和筋膜之间的间隙,不在脏腑。刘大夫要交差,就说是一味引经药,从外伤科失传的方子里来。督军问归哪一经,你就照实说,不在经内。”

刘复生眼里的血丝定了片刻,点了下头,“明白了。小姐这份人情,我记着。”

沈清荷借势把玉佩从袖口晃出来,“刘大夫在府里多年,见多识广。我这块玉上的花纹一直没看明白,您帮我看看?”

刘复生凑近看了眼,摇摇头,“看着像几个月牙,剩下就认不出了。我不懂玉,帮不上您。”

不认识。

沈清荷把玉佩塞回袖口,心跳平稳。她从袖口端出回阳散,撕下一角递过去,“这是那味药引打成的粉末,剩最后一点。您拿回去用水冲开看看沉淀颜色,或许能琢磨出配方的大致方向。”

刘复生接过药纸时,手指有些抖。这不只是药引样本,是沈清荷在萧定邦的压力线前给他搭了根独木桥。他捏住纸角,喉结滚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本不该说的话:

“小姐,督军一直在查一个人。去年腊月进的府,没待多久就跑了。督军说他藏了东西。”

沈清荷保持着捡药片的姿势没动。“藏了什么?”

“不知道。督军还在搜。”刘复生站起来端药碾,走到廊子口才丢了半句:“东院那边的事,小姐别打听,跟您没关系。”

沈清荷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站起身。

她关上门,把碎片一块一块拼。

第一块:哑巴是被萧定邦单独审过的外来人,昨晚后半夜在角门进出被人听见,今早被调到东院,郭副官安排的,萧定邦在用哑巴做某件事,且刻意把他放在这个“被忽视的角落”。

第二块:被追查的人去年腊月进府,没待多久就跑了,在府里藏了东西。刘复生没说是大夫,但能让督军亲自搜这么久的人,普通的逃奴不够格。这人进府的时段,正是母亲烧纸、说“星辰在血中”那几个月。

第三块:刘复生说东院的事跟她没关系,不是威胁,是保护。他知道她也在找那个人,但不想她被卷进萧定邦和哑巴之间的博弈。

她把记忆摁回河下镇的冬天。

去年腊月,有个男人来买接骨木,开口带了河下镇下街的口音,脸不是本地的。他说自己是走方郎中,听人说沈家药铺的药材好。她母亲给他抓了药,送到门口说了句“你那个地方湿气重,接骨木要炒过再用”。

那个地方。母亲说的是“那个地方”,她知道他住哪。

沈清荷捏紧了袖口的玉佩。母亲说那句话时,手在柜台下攥住了丝帕,丝帕上绣着三个月牙。母亲当时就知道那个男人跟符号有关。

门被枪托砸响。

“沈小姐,郭副官传话。督军中午要在西花厅见您,让您换身利索衣裳。”

沈清荷手按在门栓上没拉开,隔着门板问:“赵参谋长那边的守卫还在吗?”

外面顿了两秒。

“郭副官换了人。小姐别多问,中午见督军就是了。”

脚步声走了。

沈清荷闭上眼吐了口长气。萧定邦中午要见她,病房守卫换了人,软禁的圈子正在收紧。她必须在中午之前找到那个大夫藏在府里的东西,她见过他,母亲认识他,他藏的东西一定跟三个月牙符号直接相关。

她睁开眼,脑子里掠过萧北辰凌晨在病房门口的那张脸。他说“中午之前不要出来”时,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冷,不是对她的冷,像在盘算一颗棋子的走位。他不让她出来,是不想她被萧定邦发作的余波卷进去,还是不想让她看见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窗外有脚步声。

沈清荷推开窗缝。

萧北辰从角门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个年轻副官。他没进东跨院,只是远远朝她窗子这边看了一眼,没笑,也没招手。看了两秒,转身朝西院去了。

那个方向是西院。王妈说过那边正闹。

沈清荷关上窗,把玉佩攥在掌心。

萧北辰去见萧定邦了。父子之间的风暴已经开始,而她必须在被卷进去之前找到那样东西。

她不能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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