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来临,我从水母变成人,主人带着我在末日闯荡。在一次外出中,两人失散。为了生存,我只能又随机找了几个饲养员。
但他们都不如最初的人类。我一边敷衍着新的饲养员们,一边暗暗缅怀白月光。
然后,在一次逃亡中,我再次遇到了最初的人类。
他变化很大,看起来很不正常。
我咽了咽口水,莫名想逃跑。
他没给我机会,一把拉住我:「为什么跑?」
我欲哭无泪,怎么这么长时间没见,他居然还有了读心术,知道我想逃跑。
不行,不能这么轻易屈服。
我倔强地低着头,小声嘟嘟囔囔:「我被你抓着呢,哪跑了?」
他握紧了我的手腕,靠近我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咬牙切齿问:「我是说,那天,你为什么跑?」
1
我是一只浅蓝色的果冻水母。
过去的我没有心脏没有脑子,天天无忧无虑地在大海中游来游去。
某天,在一阵天旋地转的晃动中,我被捞上船,在硬硬的板子上呆呆地游来游去,然后我被运上了岸,和一堆同胞在一个缸里挤挤地游来游去,时不时还头碰头地打架。
最后,我被一只人类带走,在他的小缸里傻傻地游来游去。
人类好像很喜欢我,天天啥事也不干,只知道盯着我瞧,可我也啥都不干,只是游来游去,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瞧的……
不过人类比我聪明,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
有一天,我刚刚吃完人类投喂的丰年虾,正准备继续游来游去的时候,外面突然闪过诡异的腥血红光,紧接着,我长脑子了。
啊呸,我变成人了。
不对,人类也没有小触手啊。
唔……搞不明白,不想了。
2
总之,第一次当人还有些不熟练的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游了好久的家被身体撑破,碎了一地。
我歪着头盯了一会自己变长、末端还分出五只小触手的触手,白皙修长,在光的照耀下几乎透明。
身体的颜色……似乎没怎么变。
就在我全身心研究新身体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车喇叭声。
我皱了皱鼻子。
有点讨厌这个新身体了。
好吵。
被吵得没办法的我突然想起来饲养自己的人类,他一向很聪明,一定会知道怎么做的!
清澈如大海的蓝眸亮了一瞬,我迈开腿,学着人类的模样走出一步。
然后,我成功啪叽一声摔倒在地上。
……还是游来游去最舒服。
我用四个大触手还有它们延伸的二十个小触手开始在地板上努力游动。
幸好人类没有锁门。
游到门口的我舒了一口气,结果下一秒就看见人类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那一瞬间,胸腔里的、伴随着脑子一同出现但没什么存在感的物体不知道为何,开始剧烈跳动。
“砰!砰!砰!”
心脏声跳如擂鼓。
我不由加快速度,来到了人类身边,内心格外紧张,用触手试探地戳了戳他。
好烫!
触手尖颤颤地缩了一下,随后又坚定地、甚至大面积地覆回去。
因为我发现,人类在我触碰后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紧锁的眉毛也松了松。
对了,水母温度过高会化成水死亡,人类温度太高应该也不好,必须尽快让温度降下来才对!
诞生十几分钟的脑子终于发挥了用处,可随后我又陷入了难题:怎么给人类大范围的降温呢?
越想越着急,看着人类重新紧锁的眉头、汗湿后黏在脸上的黑乎乎头发、还有红彤彤的脸,我心里越发着急。
焦急着焦急着,我啪叽一下,又变回了最熟悉的水母形态。
只不过现在的身体比之前大了很多,完完全全是一个巨型水母的样子,看起来格外霸道帅气。
透明微蓝的巨大伞盖在空气中QQ弹弹地晃了晃,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我小心的、用密密麻麻的细长触手缠上了人类的身体,然后伞盖覆了上去,完完全全盖住了人类大半身体。
强忍着过高温度的不适,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好像是被烫晕了。
3
再次醒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回了人类的身体,还躺在了软乎乎的床上。
我歪了歪头,有些意外自己居然没死。
水母耐热一向很差,这个温度一般早就化成一摊水了。
看来自己似乎变厉害了很多。
还没等我想个明白,人类进来了。
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根据小水母医生的判断,他应该是变回了正常人类。
「醒了?喝点水吧,不知道你现在吃什么,我准备了清香面和丰年虾」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自然开口,手里拿着一大堆香香的东西。
嗯?这个语气……他怎么知道我是小水母的,自己现在明明是人类形态!
人类这么聪明嘛……
哎?我现在居然能听懂人类说话了。
我也好聪明啊……
于是,小水母努力张嘴,学着人类的发音,语调慢吞吞又坚定不移地说了他水母生的第一句话:
「我都要。」
4
听完人类有条不紊的解释和教学后,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诡异的红光导致全球生物发生变异,我变成了人类,而人类——也就是沈余觉醒了雷系异能,没有变异成功的生物则是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丧尸。
我没有问沈余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小水母已经习惯了,聪明的人类就应该知道各种消息。
我只是皱着一张小脸,苦兮兮地望着自己的手。
「为啥我没觉醒什么异能啊?」
这么拉风的东西,凭什么小水母没有!
沈余摸了摸我的脑袋:「可能你还没发现呢,慢慢来,别着急,从水母变成人,已经很厉害了」
我垂头丧气地应了声。
「哎,这是什么?」
垂着头的我看见一抹灰色玩意,突然发现躯体的触感有些不对,掀开被子,扯起衣角对着沈余不满地说。
「为啥紧贴在我身上,束缚行动,好坏。」
「我记得这是你穿过的,对吧。」
沈余一惊,急忙抓着我的手把衣角放下去,动作有些匆忙,他狼狈地撇开眼:
「这……不能光溜溜的什么都不穿…不太好,而且,我只有这件衣服了,洗过的,很干净」
「怎么不好?」
我倔脾气上来了,气鼓鼓地质问。
沈余身体有些僵硬,他急中生智找了个理由:「没有防护、外边的丧尸都是血盆大嘴,会一口咬掉你的」
我被吓到了,乖乖听话放下手,甚至还觉得这衣服不太厚。
小水母之前是没有痛觉的,可自从变成人类后,就有了痛觉。
我讨厌疼痛。
抬头,刚想让沈余找个厚点衣服的时候,就看见他苍白的脸颊现在红的十分异常。
我眼神一凛。
5
沈余,富二代,沉默寡言,冷淡阴郁,天天蹲在家里,每天不是吃药就是盯着我看。
或者是一边盯着我看一边吃药。
有时候还想用摸过药的手指摸我,幸好犹豫一会后,恢复理智,手指尖堪堪伸进水里就退出去了。
但是小水母还是通过水流尝到了,很苦!
我发动大脑,认真烧烤:人类沈余的身体很不好,经常生病,天天吃药,此刻他的脸又红了起来,保不住是又发烧了,急需降温!
可我还未掌握随地大小变的能力,现在还没办法变水母。
不管了,反正就算是人类身体,体温也很低,只不过不那么容易包裹,时间紧急,没办法想这么多了。
我眼神坚定地朝沈余扑过去,他没有防备,猝不及防下还真被我扑倒在床上。
光扑倒还不够,我还胡乱蹭他,白白软软、冰冰凉凉的脸颊重点往他脸上高温的地区蹭。
「你、你干什么啊」
沈余有些慌乱无措,脸上浮现的红晕更红了。
我觉得他现在这副样子比之前半死不活、阴森森地活像个鬼的模样顺眼多了。
肯定是小水母治疗的功劳!
于是我蹭的更使劲了。
而且现在的沈余体温虽然有些高,但没有之前那么高温、差点把小水母蒸熟气化。
我甚至感觉有些舒服。
但很快,沈余还是成功挣扎了出来,并不轻不重地给了小水母一个爆栗吃。
「呜呜呜……」
我抱着脑袋,故意耷拉着眼尾,可怜兮兮地盯着他。
沈余:……
怎么学坏学的这么快。
于是,文盲小水母又被迫上了好几节课。
6
家里的余粮不多,沈余住的又是比较偏僻的别墅区,很快,这一片的区域就被搜刮干净了。
「我们必须要转移阵地了」
「不过……你的头发和眼睛是个问题,能变色吗?」
望着眼前脆生生站着的蓝发蓝瞳的漂亮小水母,沈余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地解释:
「不然实在是太扎眼了,会被怀疑的」
我握住一缕长长的头发,看着手中的水蓝色头发,心里有些不舍:
「好吧。」
下一秒,我就操控着身体变成了黑发黑瞳。
依依不舍地最后环视了一眼我们的小家,收拾好一个小包袱,我们踏上了新的征途。
一路上,那些血腥的场面让我吐了好几次。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被沈余保护的太好了,明明我也算是“怪物”,却连能力也没有搞明白、甚至看到这些场景还会感到害怕……
沈余敏锐地注意到了我的情绪,他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开着车、时不时还要躲避疯狂的尸群,却还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我神情细小的不对劲。
就好像……一直在盯着我似的。
总之,他没有直接前往我们目的地,那个通过广播得知的幸存者基地,而且临时拐了个弯,停在了隐秘的、暂且安全的角落。
我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抱歉」
「?」
沈余侧过身,一脸歉意地对我道歉:「抱歉,是我之前太自以为是,一直按照自己的观念保护你,让你足不出户,就连丧尸的也没见过几次」
「我实在是太欠妥考虑,才害得你刚才吐成那样,很难受吧,要不要再喝点水?」
我呆愣在原地。
胸腔里的陌生器官在此刻,突然变得有些酸酸胀胀的,不知道为何,我居然想一辈子停留在此刻。
无数画面从我脑海里闪过。
从还是水母的懵懵懂懂、到成为三无人类的啥都不会,我的每一次稚嫩与无措,都是沈余帮我度过。
……
我的脸上浮现抹薄薄的粉色,羞赧地低下头,睫毛颤抖,眼神乱飘,不敢看沈余,低声说:
「没关系的,你保护我,我感谢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说你还保护错了?」
眼神躲闪、结结巴巴说话的我,没有看见,沈余在听完我的话之后,微微上扬的嘴角。
‘没错,我不会错的,请永远、永远相信我吧,相信我对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黏稠的目光落在一无所知的我身上。
7
在去基地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个小队。
小队是一个叫周哥的男人领头,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文质彬彬,带着三男两女,热情地招揽我们加入,说人多力量大,路上相互照应。
沈余本来不想搭理,但我瞅见他们车上有好几箱矿泉水,眼睛都看直了。
水母身体有百分之九十都是水,缺了水就像人类失血,是根本离不开水的存在。
就算我们每天去找水,也才堪堪够用,每天都捉襟见肘。
我拉了拉沈余的袖子,小声说:「有水吖。」
沈余没说话,沉默地点了头。
于是,我欢快地冲进那个小队里,丝毫不见外地抱起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虽然不久前才喝了水,但不喝白不喝,毕竟众所周知,新人的优惠力度最大,周哥肯定是看见刚才沈余电丧尸的场景,才起了招揽我们的心思。
其他小队并没有对我的举动感到诧异,毕竟末世物资少,不乏有快饿了一段时间的人进入小队狼吞虎咽。
但是,不诧异不代表他们不谴责。
众所周知,末日独狼走不通,抱团取暖才是上策,当看到就两个人闯荡、其中还是一个漂亮到近乎洋娃娃的人时,周哥他们就断定:
这个沈余不简单,都末日了不光能养活自己,还能养个漂亮小废物给自己暖床。
但现在这么一看,这沈余养的也不咋样嘛,居然让小漂亮渴成这样……
要不,撬个墙角?
8
周哥人细心又热情,他身边的人也对我格外照顾,刚刚加入就往我手里一直塞东西,饼干、糖果、甚至还有一瓶可乐,一群人围着我嘘寒问暖。
「拿着,别客气,跟着周哥混,绝对渴不着你。」
周哥意有所指地说。
我没听他说什么,注意力全放在这瓶黑乎乎的水上了,满眼好奇。
我打开盖子,小心翼翼捧着喝了一小口。
好喝!
我珍惜地盖上瓶盖,对着周哥认真地说:「谢谢你。」
我拿着这瓶好喝的水,想要分享给沈余,结果转头发现一直在自己旁边的沈余不见了。
好不容易找到沈余,发现他冷着脸,一言不发。
我歪着头,戳了戳沈余。
沈余扭过头。
我急了,凑到沈余的另一边,把可乐举起来:「这个、这个好喝,给你喝。」
看见我这一副把可乐当成宝的傻憨模样,沈余的闷气顿时泄了。
他长脑子才几个月?不说明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对这傻水母来说根本没用。
看来,得做些实质性的举措,才能让这只蠢水母知道,哪些是错的。
虽然沈余已经不生气了,但他还是决定给朝三暮四、沾花惹草的小水母一个大大的教训。
于是沈余接过可乐,并一口气全喝了。
全、喝、了。
我呆呆地看着,手里还维持着把可乐送出去的动作。
下一秒,葡萄似的黑圆眸子泛起了水雾。
沈余一向什么东西都紧着我来,早就把我养的有些娇纵,这次只是想分享他一口,结果居然全喝了,我很伤心。
「你、你好坏……」
我委屈得不行,小声控诉。
「我就只喝了一小口,你一点不给我留。」
沈余擦了擦嘴,淡定地说:「你也不怕有毒,别人给你你就吃了?」
我气鼓鼓地反驳:「你不也是直接喝了我递的水!」
沈余抬眸,定定地看着我,薄唇轻启:
「你不是别人」
9
经过沈余的教导,我知道了外边的人就算是再好都不能相信,那都是演的,专门用花言巧语骗我这样傻傻的人的。
人类好复杂——
我眼前冒星星地躺在地上,庆幸自己幸好还有沈余,要不然,傻傻的水母在末日绝对会被吃的一点不剩。
所以下午的时候,我都紧紧跟着沈余,像个小尾巴一样缀在他身后,其他人一靠近我,我就缩回沈余背后,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周哥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但他没有死心。
晚上扎营的时候,周哥凑过来,笑眯眯地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敷衍地说我叫小水母。
他愣了一下,以为我在开玩笑:「小水母?这名字怪可爱的。」
不过……周哥细细打量一番,忽然觉得叫水母也没错,看起来又白又嫩,估计掐一把都会溢出水……
沈余突然站起来,挡在我面前,语气平淡冷然,暗含警告:
「他累了,需要休息。」
周哥面色阴沉一瞬,但还是识趣地走了。
我仰头看沈余,发现他脸色很难看。
怎么又生气了?
我歪了歪头,疑惑地问:「你怎么啦?」
沈余抛下这四个字:「离他远点」
然后他没再理我,而是把我团吧团吧塞进被子里,自己背过身去守夜了。
10
此后,我们和周哥一行人就维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
这天,外出探路的周哥几个人说发现了一个大超市,里面物资丰富,够我们吃好几个月。
于是,一行人兴冲冲地摸进去,果然货架上东西不少,虽然有些被翻过,但剩下也够我们搬好几趟。
就在这时,周哥提议去看看超市的仓库。
他的理由是:超市表面都还留有这么多物资,仓库肯定没被人翻过,里面的物资能够咱们过十年。
大家都心动了。
可谁也没想到,超市后门连通着地下车库,车库里窝了整整一群丧尸,根本不是什么物资充足的仓库。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腥臭味扑面而来,乌泱泱的丧尸像潮水一样嘶吼着涌了出来。
沈余第一个反应过来,刺眼的雷光炸开,瞬间劈倒了前排一大堆丧尸。
他冲我吼:「快躲开」
我苍白着一张小脸,跌跌撞撞就往前门冲。
我想找救兵,可周哥他们不知道去哪里了,明明刚才还在他们身后,可一眨眼,全都不见了。
我仓皇回头,看见沈余被丧尸群围在中间,冷着脸,黑眸凛厉,雷电一道接一道地劈,可丧尸实在太多,劈倒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我攥紧了手里的刀,内心慌乱无助。
就在这时,角落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拉住了我。
是周哥。
他把我拽到货架后面,压低声音:「别去送死,你那同伴……撑不了多久了」
沈余……会死?
在我眼里,沈余是最聪明的人类,他无所不能,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在丧尸口中?
犹豫的心突然变得坚定,我毫不留情地甩开周哥的手,语气坚定:「我要去帮他。」
「帮不了!」
周哥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说,似乎不满于我对沈余的痴心。
他凑近我,脸上忽然挂起一种奇怪的笑:
「不过嘛……你要是真想救他,我有个办法。」
我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他拉着我往更角落里走,边走边说:「这边有个侧门,我认识路,能绕到丧尸后面去。只要你跟我走,帮我做点事……我就喊人从后面夹击丧尸,把沈余救出来」
我微蹙细眉,觉得事有蹊跷。
可他说能救沈余。
我咬了咬牙,跟着他钻进了侧门。
11
侧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周哥拉着我七拐八拐,越走越偏。我问他沈余在哪,他却含糊地说马上就到。
然后他把我推进了一间废弃的储物间。
门砰地关上,我踉跄几步站稳,回头看见周哥站在门口,反手把门锁了。
周哥脸上的笑彻底变了味道,眼睛黏在我身上,上下一寸寸地扫,目光恶心下流。
他图穷匕见:「你让我高兴高兴,我就立马去救你那个同伴」
我脑子"嗡"了一声。
就算我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了:他在骗我,他根本没打算救沈余。
沈余果然说的不错,人类真的好会伪装,只有他可信。
周哥伸出手想要摸我,我后退,背紧贴着墙皮。
「别躲啊——」
他笑眯眯地说,但他的话没说完,黏腻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
因为我手里的刀已经捅进了他肚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刃已经没进去了,温热的血溅了我一手。
周哥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张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慢慢滑倒在地。
我站在那儿,手抖得厉害。
但一想到沈余还在被围攻,我突然升起一股勇气和狠厉。
我蹲下来,把刀从他胸口里拔了出来。
跑。
跑回去找沈余。
12
我跑回超市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
货架倒了,地上全是血,碎玻璃和散落的商品踩得稀烂。丧尸尸体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沈余不见了。
我在满地的狼藉里翻来翻去,甚至不顾腥臭,在丧尸堆里翻找。
但找了很久,我也没有找到。
他死了吗?
沈余怎么会死?
他那么厉害,那么聪明,以前听说他生了很严重的心病,可那时候都能活着,现在怎么会被丧尸咬死?
我还想继续翻找,可更多的丧尸已经闻着血腥味过来了。
没办法,我只能离开。
我没有再去原先的队伍,也没有去开我们的车,而是拿着两瓶水,独自踏上去往基地的道路。
13
去基地的路上,我又遇见了很多想“饲养”我的人。
也许是因为我觉醒了水系异能?毕竟末日里,最珍贵的不外乎水食物药品。
我百无聊赖,所幸都答应了,自己一个人确实有些艰难并且无聊。
第一个是像只卷毛小狗的男生,眼睛是琥珀色的,第一天见我就往我面前凑,不顾我警惕的目光和握紧的刀,傻傻地说:
「你好漂亮啊我可以跟着你嘛」
我瞅了他一眼,没想到还有这么蠢的人,不过我挺满意他的审美,就让他跟着了,而且也能衬托出水母大王的智慧。
作为代价,他所有的物资都必须给我,平常必须喊我老大,想要我的水只能恳求我,心情好才会给他一点。
没想到他上道的很快,一口一个老大威武喊着,亲密自然,我被他吹的有些飘飘然,答应了很多要求,就比如一起睡。
很快我就后悔了。
首先我每次睡觉后,都会放出触手透气,就算不主动放出,我熟睡后,触手难免不会因为习惯悄咪咪出来,那就露馅了。
而且他也太黏糊了,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贴在我身上,说抱着凉快好舒服。
这小狗男的体温比沈余高不少,我被他捂得触手都要蔫了,半夜他还要把脑袋往我肩膀上拱,像只大型犬疯狂蹭主人。
我一旦拒绝,他就委屈地拉长语调吧喊老大,我终于体会到当时沈余看我装委屈的感受了。
我忍了两天,第三天忍不了了,因为他居然还流口水,把我的水母触手弄得湿巴巴、黏糊糊的。
不过他应该没有发现我的触手,因为次日早晨他的神色是正常的,没有害怕。
但我还在准备逃跑。
于是半夜我趁他还在睡的时候,啪叽变回小水母从窗户缝钻出去了。
什么毛病,水母又不是你的抱枕和口水巾。
溜了溜了。
第二个长得很清冷,话不多,但做事利落,给我找吃的喝的从不用我开口。
我还以为终于遇见个正常人。
结果当天晚上他抱着枕头来找我,坐在床边,眼睛幽幽地看着我,说你能不能陪我睡,我睡不着。
我:?
我又不是你妈妈,为什么要哄你睡觉?
他说就一晚。
我基于小狗男的教训一脸认真地说不行。
结果他就在床边坐了一整夜,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幽深的目光让我背后发凉,根本睡不着。
我第二天一早就跑了,太吓人了!
第三个最让我生气。
他叫许宴,笑起来温温柔柔的,说话也轻声细语,手指修长白净,做起饭来好吃得过分,比沈余伺候得还周到。
我差点就想一直留着他了。
直到他半夜趁我睡着,用绳子捆了我的手腕,蹲在我面前,手指抚过我的脸,轻声细语地说:
「小水母,我知道你的身份喽,你知道基地里,一只能变人、会沟通、还有异能的变异体有多值钱吗?」
我醒了,但不敢睁眼。
他还在笑:「别怕,我不会卖你的,我就是想把你锁在身边,你太招人了,我不放心。」
这两个选项有什么区别吗???
我气愤地睁开眼,然后一口咬在他手背上,趁他吃痛松手的瞬间变回水母,从门缝滑了出去。
跑出好几条街我才停下来,缩在墙角里用触手揉自己手腕上被勒红的印子,后怕地想:
还是沈余好。
人类真的太吓人了。
我啃着从路边捡的半包压缩饼干,腮帮子鼓鼓的,心想:可惜他死了。
水母有点想他了。
14
后来我又进了一个队伍。
队伍里有三个人都想认我当老大,天天为了抢着伺候我的机会打起来。
左边塞烤肉,右边递小甜水,后面的可怜兮兮地拽着我衣角说你别理他们你吃我的。
我挨个尝了一口,选中了烤肉最好吃的那位。另两个当场垮了脸,半夜合起伙来偷偷往烤肉哥的水里下药。
烤肉哥没中招,第二天三人互相撕扯头发,我在旁边啃着烤肉看戏。
但看戏归看戏,这些人都不如沈余。
我忽然有点想那只小缸了。
那是我之前的家,圆圆的,水清澈透亮,沈余每天都会换水。
我那时候在水里自由地游来游去,时不时还要q弹的伞盖去顶他指尖。
这时候,沈余眼底就会漫开一层柔软的笑意。
小水母其实不太擅长想念,过去没有脑子,这些记忆就像水面波光粼粼的浮光,看起来有股不切实际的幻想。
烦死了。
我甩甩脑袋,把浮光甩出去,继续挑挑拣拣找下一个饲养员。
15
尸潮爆发得毫无预兆。
乌泱泱的丧尸从四面八方涌来,队伍十几个人转眼间被冲散。
求生的经验让我撒腿就跑,丧尸却像安了追踪器一样咬死我不放。
我钻进一条窄巷子,眼看前头是死路,后头是尸群。
没办法了。
啪叽一下,再次变回水母形态。
拳头大的蓝莹莹小果冻,在地上一蹦一蹦地弹。缩小的身体灵活得很,从丧尸脚底下钻来钻去,可那些腐烂的手还是不停地往我身上抓。
差一点,再差一点就要被攥住了。
我拼命地蹦,蹦到拐角处,一头撞上了什么东西。
冰凉僵硬,像是一堵墙。
触手在空中乱扑腾,然后下意识地紧紧黏在这堵墙上,想要攀爬上去。
但刚才蹦跶了好久,触手有些没力气了,小水母慢慢地往下滑。
然后,一双修长的手把我捧了起来。
我仰起圆滚滚的脑袋往上看,头发长长的,遮住眉眼,下半张脸苍白消瘦,唇毫无血色,整个人显得阴郁诡异,宛如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我头皮瞬间发麻,所有的触手同时炸开。
是沈余。
他居然没死。
沈余把我捧到眼前,隔着很近的距离,那双被头发遮了大半无机质的眼睛低垂着,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脑子空白了一瞬,内心突然有股心虚。
然后下意识的,所有胖胖的触手迅速合拢,在他掌心里缩成一个紧实的蓝色小球。
他沉默地看着我。
身后丧尸涌上来了,腐烂的咆哮声贴着我后背响起。
我浑身又是一激灵,顾不得心虚,张开触手,弹跳着爬上他的肩膀,用触手戳他的耳朵,在他耳边急吼吼地说:
「愣着干嘛!跑啊!」
沈余偏了一下头,嘴角似乎弯了弯。
然后他转身,一脚踹飞扑上来的丧尸,动作凌厉得像把刀,随后飞速撤退。
我趴在他肩上,触手拼命扒住他的衣领。
好快,动作太快了。
那些追了我半条街的丧尸,他三两步就甩得无影无踪。
我缩在他肩头,被风吹得晕晕乎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余好像变得更厉害了。
16
他把我带到一处僻静的巷子,停下来。
我从他肩头爬下来,啪叽变回人形。
因为只有沈余,我干脆外貌也没有伪装,蓝色如大海般的长发倾泻,湛蓝的眼眸纯粹生辉。
沈余盯着我。
长长的头发间,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发毛,又想到刚才感受的不正常的体温,内心突然有股不妙的预感:他……他不会是死人……诈尸了吧?
要不赶紧溜吧。
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好像刺激到了沈余。
他猛地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咬牙切齿地问:
「为什么跑?」
我欲哭无泪,怎么这么长时间没见,他居然还学会了读心术,知道我想逃跑。
不行,不能这么轻易屈服。
我倔强地嘟嘟囔囔:「我被你抓着呢,怎么跑?」
沈余看起来更生气了,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说,那天,你为什么抛下我,和那个野男人跑了?」
17
我眨眨眼。
野男人?那个周哥?
我悄悄吐了吐舌,内心那点心虚瞬间无影无踪。
我抬起没被他抓着的那只手,戳了戳他的肩膀,语气理直气壮:
「我没跑啊,你误会了,他骗说能救你,我就跟他走了。结果他是坏人,想图谋不轨,我把他杀了之后立刻跑回去找你了,可你不在原地了」
沈余盯着我,眼神沉沉地,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我急了,跺了跺脚:「真的!我为了找你还翻了好久的丧尸尸体,可臭了!!!」
我突然有些委屈,哽咽着说:「呜呜呜,当时快要吓死我了,你被丧尸攻击,周哥还图谋不轨,我第一次杀人,可害怕了……」
沈余松了手。
沉默半晌,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见我没跟过来,又停下来,侧过脸,抬了抬下巴。
「跟上」
我小跑着跟过去,久违地像个小尾巴走在他身后。
看着沈余宽宽的背和长了很多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是个梦,一股不真实感,我鬼使神差地问:
「沈余,你没死啊?」
他没回头,轻飘飘回了一句:「你很失望?」
「没有没有!」
我赶紧摇头,解释:「我就是觉得——」
我认真想了想,在沈余的注视下诚实地回答:「觉得你还是活着好,所有人类中,我最喜欢你。」
沈余脚步停顿,他回过头,目光沉沉,嗓音微哑地问:
「你知道喜欢什么意思吗?」
我笑语盈盈:「当然。」
18
虽然沈余刚开始看起来很凶,但根本就是雷电大雨点小,小水母解释后他就真的原谅我了。
而且,我也知道他那天后续发生的事情了。
当时沈余精疲力竭,异能耗尽,很快就被丧尸咬了。不知为何,咬了之后,他迅速转化为丧尸,失去理智,反而去攻击、吞噬其他丧尸的晶核。
随后沈余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过了一段时间恢复神智,发现自己成了高级丧尸。
「哇,你现在也不是人了啊。」
我捧着小脸,兴致勃勃地听着故事。
沈余弹了弹我的小脑袋瓜,不疼。
「这话不是这么说的。」
「哦——」
我拉长语调,随机又说道:「那咱是不是不用去基地了啊,要是露馅就麻烦了。」
「而且里面人类好多,都特别有心眼子!你现在变成丧尸,说不定脑袋也变得蠢蠢的啦,会被坑死的!」
我煞有其事地说。
其实是不想让沈余和自己之前的饲养员碰面,因为在自己整天的念叨下,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去那个基地,肯定会堵自己的。
沈余看着我,眼神意味不明,最后在我冒冷汗中点头:「好。」
于是,我们一水母一丧尸,开始了在末日闯荡的故事。
19
丧尸爆发的第五年,官方发布公告,说找到了新型丧尸疫苗,喷洒在空气中,所有变异体都会恢复原状。
也就是说,丧尸会变回人,而我,会再次变成一个没有脑子没有心脏、呆呆傻傻只知道在水里转圈圈的小水母。
我很难过,可面对沈余后,我还是收敛情绪,强颜欢笑地说:「太好了,末日终于要结束了啊。」
沈余亲了亲我的嘴角:「不想笑就别笑,笑得丑丑的」
我再也收敛不住情绪,捶他的胸口:「你好坏!我都要走了,你还骂我……」
沈余无奈,他紧紧抱住我,对我承诺:「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再变成那副样子的」
不知道为何,明明沈余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口头承诺,却让我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好。」
我趴在他胸口轻声呢喃:「我相信你。」
不知道沈余用了什么方法,我果真没有变成普通水母。
在轰轰烈烈的末日重建中,我们再一次回到了原来的家。
而这一次在家的时间,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