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狼王还剩百分之三的血。
队伍频道里全是喘气声,像五个人同时被人掐住脖子。斩岳在喊技能冷却,半糖在喊血药没了,剩下三个人的麦里有风声、有咒骂、有刀砍在骨头上的钝响。
我退出了队伍。
往后退了十步,蹲下,把背靠在一块湿冷的石壁上。
队伍频道静了半秒。
"临江你他妈疯了?"队长的声音劈开来,"最后百分之三!你现在退队,掉落权直接归零,你知不知道我们打了四十分钟?"
我没回。
我的视野右下角,有一行别人看不见的数字。
【风狼王·掉落神话级材料「苍狼之心」概率:0.7%】
这行数字我进游戏第一天就看得见。世界上的每一件事,在我眼里都挂着这样一个数:这一刀砍下去出暴击的概率,这只怪掉铜板的概率,那块石头后面藏宝箱的概率,明天下雨的概率。
挂了三天,我看懂了。
我能改它。
我把 0.7,拽成了 100。
视野里弹出一行红字,很礼貌,很客气,客气得让人后背发凉。
【检测到概率修正。异常值+10。当前异常值:27/100】
【提醒:异常值累积至100,将触发系统巡检。巡检结果不可逆。】
"不可逆"三个字下面没有句号。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风狼王倒下了。
它倒下去的动作很慢,像一座塔在拆自己。四十米高的身子砸在泥地里,砸出一个坑,坑边的泥翻起来,把斩岳的靴子埋了半只。
然后全服公告响了。
【全服公告:玩家「临江」在落云村外击杀世界首领·风狼王,达成全服首杀。奖励:全服声望+500,金币×10000,神话级材料「苍狼之心」×1】
公告响了三遍。
三遍之后,世界频道才炸。
"临江?那个一级的?"
"我眼瞎了还是公告瞎了,一级号首杀世界首领?"
"他不是天赋评级「无」吗?全服唯一一个「无」。"
"他刚才退队了啊!我们队打了四十分钟,他退队,然后他首杀?"
"开挂。"
"绝对开挂。"
最后那两个字刷了满屏,密得看不清路。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背包里躺着那个东西,暗青色,拳头大,拿在手里像攥着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苍狼之心(神话):风狼王毕生凶性所凝。持有者每秒流失1点生命,直至死亡。】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持有者每秒流失1点生命,直至死亡。"
这玩意儿是个诅咒。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光。暗青色的表面上有细密的纹路,像冻住的血管。
【苍狼之心·诅咒触发概率:100%】
我笑了一下。
改成了 0.01。
【异常值+10。当前异常值:37/100】
暗青色的心脏在手里安静下来,纹路一点点亮起来,从暗青变成温润的青玉色。属性面板上多了一行:
【苍狼之心(净化·神话):全属性+200,暴击伤害+45%。持有者击杀怪物时,有15%概率立即恢复满状态。】
又是一行。
【异常值提示异常:本次修正被判定为「消除既有设定」。异常值额外+5。当前异常值:42/100】
我手停在半空。
消除既有设定,也要加异常值。
也就是说,这个东西不只是惩罚我"作弊",它惩罚的是"改变"。改高要加,改低也要加。它要的不是一个公平的世界,它要的是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
"临江。"
我抬头。
斩岳站在三步外,一身黑甲上全是狼血,从肩甲往下淌,淌到剑上,一滴一滴砸进泥里。他是全服第一战士,等级榜第一,战力榜第一,天启公会会长。刚才那四十分钟,他一个人扛了风狼王百分之七十的伤害。
"东西交出来。"他说。
"什么东西。"
"苍狼之心。"
"你自己打的?"
"我们打了四十分钟。"他往前走了一步,"你退队,捡了个漏。"
"退队的人拿不到掉落权,这是游戏规则。"我说,"我能拿到,说明规则认我。"
"规则认你?"他笑了,"规则认你是首杀,不认你是人。"
他抬手,队伍频道的语音切到世界频道,全服都能听见。
"天启公会,出五十万金币,买他手上那颗苍狼之心。"
我看着他。
"不卖呢?"
"那我出六十万,买你这条命。"
世界频道安静了一瞬,然后刷得更快了。
"天启要动手了"
"一级号,一个技能就秒了,还用会长亲自来?"
"会长你让开,我来"
"别打死,让他把东西掉出来"
我看着那一片滚动的字,忽然想起进游戏第一天,系统给我判定天赋的时候。
【天赋评级:无】
【判定说明:该账号不具备任何可识别天赋。建议:重新创建角色。】
建议重新创建角色。
我看了看自己的面板。等级:1。生命:100。攻击:3。
攻击 3。
斩岳的攻击是 4700。
我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斩岳·下一次攻击命中概率:99.6%】
【斩岳·下一次攻击造成致命伤害概率:99.1%】
我把这两行数字一起往下拽。
99.6 拽成 12。99.1 拽成 8。
【异常值+9。异常值+10。当前异常值:61/100】
"临江。"
有人在旁边喊。是半糖,女刺客,短发,身上挂着七把没开刃的练习匕首,是她在新手村铁匠那儿赊的。她站在斩岳侧后方,两只手揣在兜里,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你跑啊。"她说,"你一级,跑起来他能追到明天早上。"
"我不跑。"
"你有病?"
"我跑了他会一直追。"我说,"追到我下线。我下线他就在门口等着。"
"那你现在不跑,他能一刀把你砍成两截。"
"砍不成。"
斩岳的剑动了。
那把剑叫"斩城",全服第一把神话级武器,剑身宽得像门板。他举起来的时候,我脚下的泥被带起的风掀开一层。
剑落下来。
从我的左耳边上擦过去,剑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然后剑锋砸进我脚边半尺的泥里,泥水溅了我一裤子。
全服没人说话了。
斩岳自己的表情也空了一瞬。他把剑拔出来,又是一剑。
从我的右肩外侧过去,切掉我半片衣袖。
第三剑,贴着我鼻尖,剑气在我脸上划出一道血线。
三剑,一剑没中。
世界频道开始刷问号。
"???"
"这也能空?"
"会长你的命中呢"
"他闪避多少啊,他一级!!"
斩岳把剑插进地里,两只手撑着剑柄,喘气。他喘了三口,抬起头看我。
"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你一级,你闪避是0,你敏捷是4。"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三剑砍空,概率是万分之零点三。"
"运气。"我说。
"运气不会连着来三次。"
"那你再来三次。"
他又要拔剑,队伍频道里有人喊:"会长!东边刷新了!"
所有人转头。
三百米外,落云村的村口,地上冒出一圈白光。白光里站着一个人形的东西,比普通村民高两个头,浑身裹着一层灰白的雾。
【世界公告:清理员「灰」已降临至落云村。】
清理员。
我盯着那三个字。
【异常值累积至100,将触发系统巡检。】
清理员。
不是巡检。
不一样。
那个东西慢慢转过身,脸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它对着我这边,抬起一只手。
它指了我一下。
世界频道炸了。
"灰!是灰!"
"一级那个触发灰了?"
"他异常值多少?!"
"跑啊!灰一旦标记,谁也救不了!"
斩岳也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你异常值多少。"
"六十一。"
他愣住了。
"三天。"他说,"你三天堆到六十一?"
我看着远处那个灰白的东西。它站在那儿不动,指着我,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手指。
"临江。"斩岳忽然压低声音,"天启给你一百万金币,外加一个副会长的位置。你把异常值消掉,别再改任何东西。"
"为什么。"
"因为灰不是来抓你的。"他说,"灰是来清服务器的。它一旦开始清,会清掉它标记过的所有东西,包括站在你旁边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天启公会的人跟着他,一群人踩着泥往南边跑,跑得比打风狼王的时候快多了。
半糖没走。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揣在兜里,歪着头看我。
"你真有六十一异常值?"
"嗯。"
"那你完了。"
"嗯。"
"你还不跑?"
"我跑不动。"我说,"我一级,跑起来像散步。"
她"啧"了一声,从兜里抽出一只手,指着远处那团灰白。
"那东西动了。"
灰动了。
它不是走,它是挪。脚不抬,整个身子贴着地面往前滑,所过之处,草叶上结出一层白霜。
它离我还有两百八十米。
我的面板上,多了一行新的数字。
【清理员「灰」·清除指令执行概率:100%】
【预计执行时间:60秒】
六十秒。
我把那行数字拽下来。
拽不动。
那行数字是灰色的,我拽它的时候,手指像抠在一块铁板上。
【该概率由系统直接设定,不可修正。】
我盯着那行灰字,后颈开始出汗。
汗从脊梁往下淌,淌到腰上,衣服贴住皮肤,风一吹,凉得像有人往我背上贴了一块铁。
半糖在旁边看着我,忽然说:"你手在抖。"
"我没抖。"
"你手指头在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在一下一下地点,点在空气里,像在按一个不存在的确认键。
我停不下来。
【预计执行时间:59秒】
五十九。
我抬手,一把按住自己的右手腕。骨头在我掌心底下咯咯响。
"你这样按着没用。"半糖说,"我见过一次灰清人。上个月,北边雪原,一个五十级的刺客,站那儿没动,灰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人就没了。不是掉血,不是死。是没了。地上连装备都没掉,直接从世界里被抠出去一块。"
"抠出去一块。"
"对,就那种感觉。你看那块地还在,草还在,但你就是知道,那儿原来站着个人。"
【58秒】
我松开手,重新去看那两行数字。
【清理员「灰」·清除指令执行概率:100%】
【该概率由系统直接设定,不可修正。】
清除指令不可改。
我盯着"清除指令"四个字。
指令不可改。
那指令的对象呢。
我抬起头,看向灰。它停在两百五十米外,灰白的雾裹着它,雾在缓慢地转。
我的视野右下角跳出来一行新的数字。
【清理员「灰」·感知范围内存在异常个体概率:100%】
就是这行。
不是清除,是感知。
系统先认出我是异常个体,才能清除我。清除这一步是铁板,但"认出"这一步,是一个概率。
我把 100 往下拽。
拽到 3。
【异常值+10。当前异常值:71/100】
视野里,灰的动作顿住了。
它抬起的那只手停在半空,手指还指着这边,可它的头开始转。先是往左转十五度,停两秒,再往右转十五度,停两秒。
像一台找不到信号的天线。
【清除指令:目标确认失败。】
【清除指令:目标确认失败。】
【清除指令:目标确认失败。】
刷了三行。
然后倒计时停了。
【预计执行时间:--】
灰站在原地不动了。
它脚下的白霜还在蔓延,蔓延到二十米就停住,像一摊冻住的水。
世界频道疯了。
"灰停了!"
"它不动了!"
"谁干的?!"
"它卡住了?灰能卡住?"
"它卡在落云村口了,我们出不去!!"
最后那一条被顶到最上面,后面跟了三百多条"+1"。
落云村是新手村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灰就站在出口的正中间。
半糖掏出一把练习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把它卡在门口了。"
"嗯。"
"三百多个新手村玩家,现在全被困在村子里。"
"我知道。"
"他们现在最想干的事,是打死你。"
我知道。
世界频道已经开始变了风向。
"刚才谁说他是外挂来着?现在知道了?外挂能卡住灰?"
"他卡住灰有什么用,我们出不去了啊!"
"天启公会的兄弟呢?会长说句话!"
斩岳的声音在世界频道响起来,很稳,很公事公办。
"各位。天启公会已经确认,落云村口的异常状态,由玩家「临江」的概率类违规操作引发。我们正在与官方沟通处置方案。在此之前,请各位不要靠近该玩家,避免被巡检牵连。"
"处置方案。"半糖冷笑一声,"你听听这词,跟处理垃圾似的。"
她说完,看我。
"现在怎么办。你在村子里待不下去了。"
"我本来也待不下去。"
"我有个地方。"她说,"落云村底下有条旧排水道,是老版本留下的,官方没删干净。通到城外三里的乱葬岗。"
"你怎么知道。"
"我第一天就掉下去了。"她把匕首插回兜里,"爬了四个小时。"
"走。"
"等等。"她拽住我袖子,"你那东西,苍狼之心,属性面板打开让我看一眼。"
我打开。
她凑过来看,看完之后,眼睛眯起来。
"全属性加两百。"
"嗯。"
"你一级。"
"嗯。"
"你一级,拿全属性加两百的东西,攻击面板还是3。"她说,"它去哪了?"
我说不出话。
她也说不出话,就那么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转身。
"走你的吧,废号。"
"你叫我什么。"
"废号。"她头也不回,"攻击3的废号。"
---
乱葬岗的骨头是白的,白得发脆,踩上去咔啦咔啦响。
半糖走在前面,七把练习匕首在她身上叮当乱响。
"无归城往这边走半个时辰。"她说,"那是中立城,城里不打架,天启的人不敢在那儿动你。"
"中立城不打架?"
"规则写着不打架。"她说,"但规则也没写,不能在城外的乱葬岗动手。"
话音刚落,前面骨堆后面站起来五个人。
清一色天启公会的徽章,最中间那个双手拄着一把斧头,斧刃上还沾着我没见过的血。
"临江。"他说,"会长说了,不看住你,我们五个也不用回去了。"
半糖"啧"了一声。
"五个打两个,其中一个一级。"
"你可以走。"斧头男说,"我们只要他。"
"我要是走了呢。"
"那你就跟着一起躺这儿。"
半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两把匕首一左一右,刀尖朝下。
"我这七把刀是练习的,砍不开甲。"她说,"但我知道你们五个的护甲缝在哪儿。"
斧头男笑了。
【斧头男·第一击命中半糖概率:87%】
我抬手,把 87 拽到 6。
【异常值+9。当前异常值:80/100】
斧头男一斧子劈下去,半糖侧身,斧刃擦着她的耳朵过去,砍进她身后的一根石柱,石柱上留下一道白印。
半糖愣了一下。
斧头男也愣了一下。
第二斧又来了。
【第二击命中半糖概率:91%】
我把 91 拽到 4。
【异常值+9。当前异常值:89/100】
斧子从她头顶飞过去,砍空了。
斧头男的脸开始发白。他举起了第三斧。
【第三击命中半糖概率:88%】
我看着那行数字,右手停在半空。
剩十一点。改这一次,要扣九点。
我没改。
斧子落下去了。
半糖抬手,两把练习匕首交叉着往上架。斧刃砸在匕首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她的整个人被砸得往下一沉,靴子在骨头堆里踩碎了一片。血从她左边肩膀上渗出来,把皮甲染红了一小块。
她一声没吭。
斧头男把斧子收回来,站在原地喘气。他盯着自己的斧刃看了三秒,又抬头看我。
"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我三斧,前两斧全空。"他把斧头举起来,看了看斧刃,又放下,"我命中率82。连着空两斧,概率是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半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着肩膀,嘶了一声,"你今天运气不太好。"
斧头男看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了三步,转身,带着四个人走了。
走出二十米,他回头喊了一句:"会长说的对,你不是外挂。"
"那我是什么。"
"你比外挂麻烦。"
半糖收了匕首,转过身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你刚才是不是又改了。"
"改什么。"
"别装。我六十年后都记得那三斧子。"她凑近,"你到底能改什么?"
"数字。"
"什么数字。"
"所有的数字。"
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退开半步。
"你天赋评级是「无」。"
"嗯。"
"全服就你一个「无」。"
"嗯。"
"'无'的意思是没有。"她说,"还是说是别的什么。"
我没答她。
我的面板上,那行数字在我视野右下角一动不动。
【异常值:89/100】
剩十一点。
改两次就死。
---
无归城没有墙。
它不是一座城,是一条街,街两边挤满了摊子,摊子上面挂着灯,灯是各种颜色的,从街这头望过去,像一条淌着彩水的河。街上没有天,抬头是一片灰,云在灰上面走,走得很快。
这里不打架,所以这里全是生意。
半糖带我往里走,走到第三个路口停下。
"我要去交个货。"她说,"你别乱跑。这条街上有一半是骗子。"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更大的骗子。"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圈。
右手边第三个摊子,摊主是个瘦老头,面前摆着三十几个一模一样的黑箱子,箱子上面挂着一块木牌:盲盒,一百金币一个,开出什么都归你。
摊子前面围着七八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脚下已经堆了七个开过的空箱子。
"第八个。"他说,"我就不信了。"
他掏钱,开箱。
白光一闪,里面是一块铜矿。
摊主笑呵呵地收钱。
"手气不错,下次一定。"
我走过去。
我的视野右下角,三十几个箱子上头,一个个数字飘着。
【开出传说级物品概率:0.1%】
【开出传说级物品概率:0.1%】
【开出传说级物品概率:0.1%】
……
【开出传说级物品概率:37%】
第二十九个箱子。
我伸手,把第二十九个箱子拿起来。
"一百金币。"摊主说。
我付了钱。
中年男人在旁边冷笑:"兄弟,我开了七个,全是铜矿。"
我没说话,把箱子打开。
金光冲起来两丈高,整条街的人都转过头。
箱子里躺着一把剑。剑身是透明的,里面封着一道雷。
【雷鸣·传说级:攻击+890,攻击时有12%概率触发落雷。】
整条街的人都停了手上的事。
然后炸了。
"他开出来了!"
"真开出来了!"
"一百金币开传说??"
中年男人扑过来,一把抓住摊主的领子。
"你不是说都是一样的箱子吗!你不是说概率一样吗!!"
摊主张着嘴,没出声,眼睛里有东西在跳。
"小兄弟。"他压低声音,"你这箱子,卖我。我出八万。"
"不卖。"
"十万。"
"不卖。"
"二十万。"他额头上有汗,"我这摊子上就这一个真的。"
我看着他。
"就这一个真的?"
他愣住了。
我把那三十几个箱子一个一个拿起来,每个箱子上面的数字我都念了一遍。
"这个,0.1。这个,0.1。这个,0.1。"
我念到第二十九个。
"这个,37。"
我把箱子放下。
"你牌子上写着,每个箱子概率一样。"我说,"三十几个箱子,只有一个是真的。"
摊主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一百金币一个。"我把箱子放回摊子上,"你卖的是三十几个空壳,和一个用二十万都买不回去的东西。"
摊主的脸彻底白了。
整条街鸦雀无声。
然后有人喊:"打他!概率造假!"
一群人围上来。
我抬起头,看向人群。
【人群中有玩家对你发起攻击的概率:73%】
我把 73 拽到 1。
数字没有跳。
它停在 89。
我又拽了一次。数字动都不动,像被人焊死在那儿。
面板最底下,慢慢浮出一行我从没见过的灰字。
【无归城·规则锚定区。本区域内所有概率参数已被锁定,不接受任何修正。】
我站在原地,脊背一层一层地冒寒气。
不是改不动。
是这座城,把整个世界的数字都钉死了。
在这儿,我什么都不是。
那二十几个人已经扑到面前。半糖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别动他!"
她挤进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外拖。
"你疯了?在无归城开传说?你知道这条街的规矩吗?"
"什么规矩。"
"谁开出传说,谁就得把它留在这儿。"她说,"这是人家的地盘。"
"他们卖假箱子。"
"所以呢?"她拽着我跑,"所以你去跟一条街的骗子讲道理?"
我们跑出无归城的时候,后面追着二十多个人。
半糖一边跑一边骂:"你攻击3,你拿传说剑,你拿得动吗你。"
我低头看手里的剑。
【雷鸣·传说级:需求等级45。当前等级1。无法装备。】
我拿不动。
我一边跑,一边把剑塞进背包,一边在心里数着一件事。
刚才那一发,异常值没有涨。
一次没有涨。
---
出了无归城的地界,我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那行数字。
灰字消失了。
右下角那一栏重新亮起来,像被人松开了手。
半糖在前面跑,一只手按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一滴一滴掉在沙地上,被风吹成一条斜线。
后面那二十几个人的脚步声很整齐,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再跑三里就是断头坡。"半糖喊,"坡上有个旧矿洞,钻进去他们就找不到!"
"钻进去我们也会被堵死。"
"那你有什么办法?你攻击3!"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二十几个人踩过的地上,是乱葬岗边缘的一条旧道,道上铺着骨头,骨头缝里是沙。
我的视野右下角跳出来一行数字。
【旧道下方空洞结构·塌陷概率:0.4%】
零点四。
我把 0.4,往上推了九格。
推到 9.4。
【异常值+1。当前异常值:90/100】
沙地先塌下去一小块。
就一小块,像有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块砖。
然后那块塌陷的地方往两边撕,撕出一道口子,口子下面的黑暗里传出风声,是空腔里憋了很久的空气被挤出来的声音。
最前面那个追兵一脚踩空。
他整个人往下一沉,肩膀卡在洞口,两只手扒着边上的骨头。他扒掉了两根,还是没扒住,滑下去了。
第二个收不住脚,撞上去。
第三个撞第二个。
二十几个人,在两秒钟之内往下掉,掉得像一串被扯断的珠子。
洞口下面传来闷响,然后是什么东西砸在水里的声音,然后是骂声,很闷,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半糖停下了。
她站在洞口边上,往下看,看了三秒。
"你干的。"
"嗯。"
"你花了几格。"
"一格。"
她转过头看我,那只按着肩膀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刚才在城里,那一格都没花出去。"
"城里改不动。"
"所以你不是改不动,你是不肯乱花。"她说,"你那九十格,是这么省出来的?"
"不是省出来的。"我说,"是刚才才学会的。"
我看着自己右手食指。
从进游戏到现在,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把小的数拽到顶,把大的数拽到底。0.7 拽到 100,99.6 拽到 12。
每一次都像抡起锤子砸钉子。
很爽,也很贵。
刚才在地上蹲了那两分钟,我第一次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一定要把钉子砸进去。我只要让这块地板,稍微松那么一点点。
"一格。"半糖重复了一遍,"你一格,放倒了二十几个。"
"嗯。"
"那你他妈刚才为什么让我挨那一斧子。"
我看着她肩膀上那块暗红。
"因为我那时候还没想明白。"
她瞪着我,瞪了三秒,然后抬脚踢了一块石头进洞里。
"废号。"
洞里有人喊:"拉我们上去!拉我们上去啊!"
半糖冲下面喊:"自己爬!"
她转过身,一屁股坐在洞口边上,撕了块衣服下摆开始裹肩膀。
"你过来。"她说,"给我系一下,我一只手弄不了。"
我蹲下去,帮她打了个结。
她的肩膀很瘦,皮甲下面是一层薄薄的肌肉,绷得很紧。
"你手别抖。"她说。
"我没抖。"
"你抖了。"
---
我们在洞口等到天亮。
游戏里的天亮是从灰里渗出来的,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云跑得比昨天快。
洞里的人爬出来了十七个,另外几个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他们爬出来之后,一个都没再追。领头那个坐在地上,看着我,眼神跟看什么东西似的。
"你不是外挂。"他说,"外挂做不到这个。"
"那我是什么。"
"你是个变量。"
这个词我记住了。
回无归城的路上,我们碰见了算盘。
他蹲在城门口的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袍,是个生活职业,职业栏上写着"账房",等级11,背包里装着三十七种不同的算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临江。"他说,"落云村,风狼王,零点七改成一百。消耗十格。"
我站住了。
"乱葬岗,斧头队,八十七改六,九十一改四。消耗十七格。"
半糖在旁边"嘶"了一声。
"旧道塌陷,零点四改九点四。消耗一格。"算盘翻了一页册子,"三天,总共消耗九十格。"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记。"他说,"我记全服所有人的战斗数据。打了多少,中了多少,暴击多少,掉率多少。记了四百二十万条。四百二十万条里,只有你一个人,对不上。"
他把册子举起来,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一行。
"你看这条。落云村,斩岳砍你,命中率82,三剑全空。"
"斧头队那次是两斧。"半糖说。
"我知道。"算盘翻了一页,"落云村是三剑。两次我都记了。"
我后颈那块皮紧了一下。
"你要多少。"我说。
"我不要钱。"算盘把册子合上,"我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异常值是什么。"
我看着他。
"系统说是惩罚条。"他说,"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我查过。"他说,"三年前,这个游戏删过一批人,四十七个。他们的名字,我在旧版落云村的留言碑上全找着了。"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被删了的人,"算盘说,"名字还在。"
---
旧版落云村在断头坡那个矿洞底下。
洞口斜着往下走八十米,走到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个洞,钻过去,世界就换了一个。
那个村子和落云村一模一样。
一样的村口,一样的老槐树,一样的井,一样的三间草房。只是没有颜色。草是白的,房子是白的,井沿上长的青苔也是白的。
天上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白。
"这是测试版。"算盘说,"官方说删干净了,其实没删。他们只是把这块地底下的入口封了。"
村口立着一块碑。
碑是黑的,在这种全白的地方,黑得像一个洞。
碑上刻着名字。密密麻麻,从上往下,一共四十七行。
我一个个看下去。
看到第三十一个的时候,我停住了。
【斩岳】
不是现在这个斩岳。
是天启公会的上一任会长。
"三年前天启的会长也叫斩岳。"算盘说,"现在这个是他的弟弟,接管了账号。"
我继续往下看。
第四十七行,只有一个编号。
【编号0001】
没有名字。
碑的最底下,刻着一行小字。字歪歪扭扭,像是用什么钝东西一点点凿出来的。
不要用满。留一格。
我蹲下来,用手指摸那六个字。
凿得很深,摸上去硌手。
"什么意思。"半糖在我身后问。
"不知道。"
"谁刻的。"
"不知道。"
我起身往旁边走了两步,蹲在一丛白草前面。
草是白的,一根一根立着,一动不动。这地方连风都没有,草当然不会动。
我的视野右下角跳出来一行数字。
【白草·摆动概率:0%】
零。
我把那个零往上推了三格。
推到 3。
草动了。
三根草尖轻轻晃了一下,晃了半秒,停了。
我低下头去看右下角。
没有跳。
异常值一动没动,还是九十。
"这里不耗。"我说。
算盘蹲下来,拔了一根白草,在手里捻了捻。
"这地方不在系统的账上。"他说,"官方三年前说删干净了,其实没删,他们只是把入口封了。封了,就等于从账上划掉。账上没有的东西,系统不管。"
"那编号0001呢。"
"他要是躲在这儿,"算盘把草扔掉,"他能活。"
"能活多久。"
算盘没答。
他抬起手,往远处指了一下。
白草丛里立着一样东西。走近了看,是个人。
一个半透明的人,站在草里,脸朝着村子的方向,一动不动。他的脚已经没有了。从膝盖往下,人跟地融在一起,分不出哪是腿,哪是地。
"他站太久了。"算盘说,"站久了,就变成这地方的一部分。"
我看着那张脸。
他脸上有半个表情。另外半个,已经没了。
我走回碑前。算盘还在看那个半透明的人。
"碑上没有编号0001的名字。"算盘说,"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什么意思。"
"意思是,"算盘翻着他的册子,"这个人没有被删成功。"
我回头看那丛白草。
三根草尖又晃了一下,晃了半秒,停了。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六个字。
不要用满。留一格。
---
我们从矿洞出来的时候,洞外站着一个人。
斩岳。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公会的人,剑背在背上。他站在沙地上,看着我们俩从洞里钻出来,等我拍完身上的土,才开口。
"我给你三样东西。"他说。
"哪三样。"
"第一,天启仓库里任何一套装备,任选。包括雷鸣的使用权,我可以让铁匠把等级需求洗掉。"
"第二。"
"第二,沉渊副本的开荒位置。三个位置,你、她、他。"他朝半糖和算盘抬了抬下巴,"一个都不少。"
"第三。"
"第三,清空异常值的方法。"
沙子从他脚边流过。
"你没有。"我说。
"我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请你。"斩岳说,"沉渊副本最底层,有个东西需要你来开。"
"什么东西。"
"一个节点。"他说,"天启打了一年,打了三十七次。三十七次都开不了。副本说明里写着一行字:'此门不为设定内之物所开'。"
我看着他。
"你要我当钥匙。"
"我要你当钥匙。"
"而你给我装备,给我位置,给我一个你根本给不了的清空方法。"我说,"你连骗人都骗得这么省事。"
他的脸动了一下。
"我弟弟。"他说。
"什么。"
"碑上第三十一个。"斩岳说,"那不是我弟弟,那就是我。"
我脑子空了一拍。
"三年前被删的是我。"他说,"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是系统用我的数据重新生成的一个号。等级、装备、公会、声望,全还给我了,一样不少。"
"你不是他。"
"我每一个记忆都是他的。"他说,"我记得他怎么拿第一把神话武器,记得他怎么建的公会,记得他被删那天在做什么。他那天在沉渊副本门口,等着开这一扇门。"
沙子从他靴子边上滑下去。
"他为什么要开这扇门。"
"因为门后面有名单。"斩岳说,"所有被删掉的人的数据,都在门后面。"
风把沙子吹起来一层,扑在我们四个人身上。
半糖在旁边不出声了。
我看着斩岳。
"你要捞人。"
"我要捞人。"
"用我去换。"
"用你去换。"
他把剑从背上取下来,横着递给我。剑身宽得像门板,上面有一道缺口,是风狼王的牙崩的。
"这把剑给你。"他说,"我打不过你。"
"你打不过我,是因为你的命中率在我这儿是十二。"
"我打不过你,是因为你三天做成的事,我做了三年。"他把剑又往前递了半尺,"我三年前就该知道,这游戏不对劲。"
我没接那把剑。
"我跟你去。"我说。
半糖"啧"了一声。
"你疯了?他明摆着拿你当柴烧。"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门后面有名单。"我说,"名单上有四十七个名字,还有一行没有名字的编号。"
"所以呢。"
"我想去看看那行编号还在不在。"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头。
我看着斩岳的背影。
"他要是真能清空异常值,"我说,"我这条命就不用攥在自己手里了。"
"他要是有那方法,他自己早用了!"
"他弟弟,"算盘在旁边忽然开口,"没有被删成功的人,不在这份名单上。"
我们三个一起看他。
算盘翻着册子。
"碑上第四十七行,编号0001,没有名字。也就是说,系统删他的时候,删失败了。"算盘说,"失败的原因,不知道。但结果是,他还在。"
"在哪。"半糖问。
"不知道。"
"那你说个屁。"
"我说的是,"算盘合上册子,"有人成功过。"
---
沉渊副本开荒那天,全服有十一万人在直播水晶前面。
天启公会包了整个副本入口,两百多号人围成一圈,圈中间空出三个人位。我、半糖、算盘。
我身上穿着天启仓库里最好的一套四十五级轻甲,背后是洗过等级需求的雷鸣。
攻击面板:3 → 4680。
世界频道从头到尾没停过。
"他穿上了!他真穿上了!"
"一级号穿全套神话,暴殄天物。"
"攻击4680,他现在不靠那双手也能砍死我了。"
"跪了就跪了,抱上大腿还说自己清高。"
"人家至少活着,你行你上啊。"
半糖站在我旁边,肩膀上缠着新绷带,七把练习匕首一把没换。
"他们骂你呢。"
"我听着呢。"
"你不憋屈?"
"憋屈。"我说,"憋屈比死了强。"
她哼了一声。
斩岳走在最前面,门板剑扛在肩上。副本门在前面三十米,是一扇黑石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行字。
此门不为设定内之物所开。
两百多号人停下。
斩岳转过身,看着我。
"你来。"
我走过去,站在门前。
我的视野右下角跳出来一行数字。
【门·开启概率:0%】
零。
不是零点几,是零。
我伸手去拽那个零。
拽不动。
和那天灰的清除指令一样,那行数字是灰的,抠在上面,抠不下来。
【该概率由系统直接设定,不可修正。】
我盯着那行字。
身后十一万人在看,两百多号人在等。
我抬起头,看那扇门。
门不是概率问题。
门是一个判定问题:它判定我是不是"设定内之物"。
我把手从门上收回来,转过身,看向斩岳。
"门后面有什么。"
"名单。"
"你确定。"
"我确定。"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确定。"
他的表情没变。
我回过头,重新面对那扇门。
我的视野右下角,数字在翻。翻得很快,一行接一行。
【门·判定为设定内之物的概率:99.99%】
就是这行。
不是门的开启概率。是它怎么判定我。
我把 99.99,往下拽。
剩十格。
我拽到 89.99。
【异常值+1。当前异常值:91/100】
门没有开。
我接着拽。
79.99。69.99。
【异常值+1。当前异常值:92/100】
【异常值+1。当前异常值:93/100】
黑石门上,第一行裂纹出现了。
半糖在我身后"嘶"了一声。
59.99。49.99。39.99。
【异常值+1。94/100】
【异常值+1。95/100】
【异常值+1。96/100】
裂纹爬满了整扇门,爬得像一张网。
门后面有光透出来,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白光。
两百多号人往后退了一步。
29.99。19.99。
【异常值+1。97/100】
【异常值+1。98/100】
"临江。"半糖喊我。
我没回头。
9.99。
【异常值+1。当前异常值:99/100】
门开了。
不是推开,是碎了。黑石像被抽掉了骨头,从上往下塌,塌成一地碎块,碎块落地就化成灰。
门后面是一片白。
那种白,和旧版落云村一模一样。
十一万块直播水晶前面,没人出声。
然后,白光里走出来一个东西。
不是灰。
灰是个影子,这个东西有形状。人形,两米高,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它的脸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你看完三秒就会忘掉。
它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它把册子翻开,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它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通知。
"巡检总署,第七次例行清理。现在开始。"
它抬起头。
"第一个。"
它念了一个名字。
"斩岳。"
斩岳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扛着那把门板剑,看着那个东西。
"第二个。"那个东西低下头,"临江。"
它合上册子。
"请两位上前接受清理。"
两百多号天启公会的人,没有一个出声。
十一万直播水晶前面,没有一个出声。
斩岳把剑从肩上取下来,插进沙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要首杀。"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整个人就没有了。
不是倒下,不是碎掉,不是化灰。是"没有了"。
他站过的那块沙地还是沙地,沙上还留着他插进去那把剑。剑斜着立在沙里,没人扶,也不倒。
世界频道炸开的时候,我听见半糖在旁边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然后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跑。"
"跑不掉。"
"那你也别站在这儿等它念名字!"
我看着那个穿黑制服的东西。
它也看着我。
我的视野右下角跳出来一行数字。
【巡检总署·清除指令执行概率:100%】
【该概率由系统直接设定,不可修正。】
和上次一样。
不可修正。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我的右手食指开始发胀。
不是害怕。
是那行数字在等我。
【异常值:99/100】
剩一格。
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右手食指的骨头上进来的。
不要用满。留一格。
碑上那六个字,我一直以为是在警告我:别花到最后,花满就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身黑制服,忽然明白了。
不是别花满。
是别让它删干净。
---
"临江。"半糖在拽我,"你说话啊,你他妈说话啊!"
"我没事。"
"你没事个屁,你脸都白了。"
我转过头看她。
"半糖。"
"干嘛。"
"你还记得我的ID吗。"
她愣了一下。
"临江啊。废号一个。你问这个干什么?"
"记住它。"我说,"等会儿要是不记得了,你就记住'废号'这两个字。"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没回她。
我转过身,面向那个穿黑制服的东西。
我的视野右下角,那两行灰色的数字还在。
【巡检总署·清除指令执行概率:100%】
【该概率由系统直接设定,不可修正。】
清除指令不可改。
那清除的对象呢。
我一格一格地翻,翻过那两行灰字,翻到下面去。
下面还有行。
很多行。全世界的每一件事,在我这儿都挂着一行数字。以前这些数字是给我的,我只顾着看自己那几行,从来没往下翻过。
我翻到了倒数第七行。
【巡检总署·清除指令·目标识别为「玩家账号」的概率:100%】
就是它。
我伸出右手食指,把那个 100,往下推了十格。
推到 90。
【异常值+1。当前异常值:100/100】
全服公告响了。
【检测到满载变量。】
【执行强制归档。】
十一万直播水晶前面,每一个人头顶都弹出这两行字。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不是没有声音。
是我的声音没有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
但我看不清它。我的手指像被人用橡皮擦在擦,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淡。
淡的那一块,我还能看见后面的沙地。
"临江!"半糖在喊。
她喊的那个名字,我听见了,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名字了。
我的面板在眼前打开,然后一行一行地消失。
【等级:1】没了。
【生命:100】没了。
【攻击:4680】没了。
【装备:雷鸣(传说)】没了。
【背包:苍狼之心(净化·神话)】没了。
最后一行。
【玩家ID:临江】
那四个字在我眼前停留了三秒。
然后也没了。
我听见十一万人的世界频道在响,响得密密麻麻。
"临江是谁?"
"刚才那个人呢?"
"直播水晶里就三个人啊,那个一级的呢?"
"什么一级的,刚才只有两个人。"
"我怎么记得是三个人。"
"你记错了。"
半糖站在我面前。
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她张了张嘴,喊出来的却不是我的名字。
"……废号?"
我看着她。
"你还在。"她说。
"我在。"
"他们都不记得你了。"她抬手往天上指了一下,指的是那十一万个直播水晶,"频道里现在都在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数据能删。"我说,"站在这儿的人,它删不掉。"
她没接话。她哭了,哭得很小声,一边哭一边骂我,骂我废号,骂我一级,骂我让她白挨那一斧子。
"你没名字了。"
"我没名字了。"
"你的面板呢。"
我抬起手,想打开面板。
面板打不开。
它在,我知道它在,就在我视野右下角那个位置。但它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等级,没有生命,没有攻击,没有异常值。
什么都没有。
那个一直在右下角跳的【异常值:100/100】,也跟着没了。
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摸得到。
我抬起脚,在沙地上踩了一个印子。
印子在。
我走到那柄插在沙里的门板剑前面,握住剑柄。
没有弹出"等级不足"。
剑很重,重得我两只手都在抖。但我把它拔出来了。
【巡检总署·维持实体形态稳定性:100%】
我抬起头。
那行数字,现在是白色的。
不是灰的。
白的意味着什么,我三天里学了三次。
我伸手,把 100,往下推了十格。
推到 90。
没有提示音。
没有异常值。
那身黑制服的袖口,先化了一点。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那双普通的手,正在从指尖开始往外冒白光,白光里什么都没有。
它抬起头看我。
它自己就是一段程序。程序这东西,要么百分之百在,要么就不在。九十这个数字,撑不住它。
白光顺着它的袖口往上爬,爬过手肘,爬过肩膀,爬到领口那枚银色徽章上的时候,徽章先碎了。
它看着我的时候,我第一次在它那张普通得看一眼就忘的脸上,看见了一个表情。
它在笑。
"编号0001。"它说。
然后它就没了。
那本册子掉在沙地上,风一吹,翻开一页,又合上。
---
我在沙地上坐了很久。
沙地很凉。
半糖蹲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算盘站在三步外,把册子摊开,一直在写。
"你在记什么。"我问他。
"记你。"他说,"你没名字了,我得给你编一个。"
"编什么。"
"编号。"他把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上一个没删成功的人,叫编号0001。你是第二个。"
"编号0002。"
"编号0002。"他写完,把册子合上,"但你不是被删的,你是被归档的。归档失败了。"
"有区别吗。"
"被删的人,世界里什么都不剩。"他说,"归档失败的数据,留在世界里。"
我站起来,往落云村的方向走。
半糖跟上来。
"你去哪。"
"落云村。"
"去干什么,你又不能升级了。"
"我试试能不能下线。"
我走到村口,抬起手,在空气里点了一下。
下线的按钮一般在视野左上角,一个红色的方框。
我点了。
没有反应。
半糖在旁边看着我点了七次。
第八次她把我手拽下来了。
"别点了。"
"我下不去。"
"我知道。"
"我他妈下不去了。"
我站在落云村的村口,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口井,看着井沿上那圈青苔。
青苔是绿的。
我在这个绿上面站了很久。
---
后来的事,是算盘记下来的。
巡检总署消失之后的第七天,天启公会解散。不是被打散的,是两百多号人自己走的。会长没了,公会名还在,但没人愿意顶那个位置。
沉渊副本的门再没打开过。官方发了公告,说"该副本正在维护中"。
被删掉的四十七个人的数据,一个都没捞回来。斩岳死之前说的那句话,直播水晶前面十一万人都听见了,但没人知道他到底想捞谁。
哦,不对。
我知道。
他弟弟,也就是他自己,在碑上是第三十一个。
---
我还是每天都去落云村口站着。
我不能升级,不能下线,不能进副本,不能用任何一件需要等级的东西。背包空了,仓库进不去,交易行刷不出来。
但我还在这儿。
世界上的每一件事,在我眼里还是挂着数字。
新手砍史莱姆出胶的概率是 34%。那个卖包子的 NPC 明天会多蒸一笼的概率是 61%。落云村下雨的概率,明天是 20%。
我不改它们了。
现在不一样了。以前我动一个数字,动的是一件事。现在我动一个数字,动的是这个世界本身,动一下就留一道印子,擦不掉。
我右手食指上那层白,就是印子。
我盯着那点白看了很久,把手揣进袖子里。
---
第九天,村口来了个新玩家。
一级,白布衣,手里拎着一把木剑,站在村口东张西望,眼睛里全是光。
老村长照例走过去,照例说那句"欢迎来到落云村"。
那天他多说了一句。
"小友,这村子里以前有个人。"
新玩家问:"什么人?很厉害吗?"
"不厉害。"老村长说,"他一级,攻击3。"
"那是谁啊。"
老村长摇摇头。
"他不是玩家。"
新玩家笑了,以为老头在说胡话,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槐树底下听完这一段,把背从树干上挪开,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有一层很淡的白。
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握了握拳头,那点白就藏进掌心里了。
我的视野右下角,那片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亮了一下。
亮起来一行字。
【你在世界中的存在度:100%】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我没有看清楚。
风从村口吹过去,把新玩家的衣角吹起来一层。
我没有去看那行小字。
我还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