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上转了三天。
白天找吃的,晚上蹲在树杈上吐纳——不知道那叫吐纳,就是学着丹田里那颗花生米的样子,吸气的时候把白丝往鼻子里揽,呼气的时候让它沉下去。
白丝吸得多了,身体在变。
爪子更利了,爬树的时候扣得更稳;耳朵更灵了,三十步外一只田鼠翻身都听得见;最明显的是眼睛——灵瞳能开得更久了,刚开始看一会儿就头晕,现在能一直开着,像多了一层眼皮,想睁就睁,想闭就闭。
第三天上午,在一片石坡上发现了那株草。
先闻到的。一股甜味,不是野果的甜,是一种凉丝丝的甜,像含了一口井水。鼻子抽了抽,顺着味道走,绕过两块大石头,看见了。
一株半人高的草,长在两块石头中间,叶子上结着三颗红色的果子,每颗果子外面都裹着一层光,红的、黄的、白的,绞在一起,像三颗小太阳。
灵瞳里看,那株草周围的白丝全往它身上聚,像万条溪流归海。草下面的石头缝里,白丝浓得像牛奶,咕嘟咕嘟地冒着。
灵草。
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知道它是好东西。和白丝一样,是能让丹田里那颗花生米变亮的东西。
咽了口唾沫,慢慢走过去。
刚走两步,停住了。
风变了。
本来风是从草那边吹过来的,带着甜味。忽然风一转,从身后吹过来,带着另一种味道——骚味、热味、活物的味道。
耳朵一转,听见了。很轻的呼吸声,从石头后面传来,一吸一呼,很稳。
灵瞳扫过去。
石头后面蹲着一团光。白色的,比我的光亮,比猫头鹰亮得多,像一盏小灯笼。光里面有一个轮廓——长耳朵、三瓣嘴、短尾巴。
兔子。
但不是普通的兔子。普通兔子身上只有一层淡青色的光,这只兔子的光是白的,而且它在发光——光从它身上一圈一圈往外荡,和白丝缠在一起。
它开灵了。和我一样,能看见白丝,能吸白丝。
它守着那株草。蹲在石头后面,红眼睛盯着我,耳朵竖得笔直。它在守着它的灵草,不让别的东西靠近。
停住脚步,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一只猫,一只兔子,隔着两丈远,在石坡上对峙。
它比我大。比普通兔子大一圈,毛是灰的,背上有一道白线。它的前爪在地上刨了刨,灵瞳里看见它身上的光往头部聚——它要冲了。
没动。盯着它的肩膀。
它冲了。速度很快,白丝裹着它,像一支箭。
但在它动之前,我已经看见了——它的肩膀往左偏了半寸,它要从右边绕。
往左边一闪,它擦着我的毛冲过去,一头撞在石头上。趁它晕头转向的时候,转身就跑。
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一只开灵的兔子,拼命的力气不小,被咬一口不划算。而且那株草是它的,它守了不知道多久,我抢了它的,它得跟我拼命。
跑出石坡,跳上一棵树,蹲在树杈上往下看。
兔子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红眼睛盯着我,耳朵转了转,确认我走了,才缩回去,继续蹲在它的灵草旁边。
在树上蹲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灵瞳忽然一闪。
天上有东西。
抬头。一道白光从云层上面掠过去,很快,像一颗流星,但不是流星——流星是往下掉的,这个是平着飞的。
白光在石坡上方停住了。
是一个人。
白衣,白鞋,背上斜插着一把铁条——后来知道那叫剑,那时候只觉得是一根长了翅膀的铁条。他踩在铁条上,悬在半空中,衣袂飘飘,像画里的神仙。
灵瞳里看,他身上的光和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不是白的,不是青的,是一种很亮很亮的银蓝色,像雷劈下来时的光,从他身上往四面八方射,把周围的白丝都震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那株灵草。
然后他落下来了。
没有声音。铁条往他脚下一缩,变成巴掌大,被他拿在手里。他落在灵草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兔子炸了。
它从石头后面窜出来,全身的毛竖起来,红眼睛瞪着白衣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它在护它的草。
白衣人看了它一眼。
就一眼。
他抬起手,手里的铁条飞了出去。不是扔出去的,是铁条自己飞出去的,像一条银蛇,一闪。
兔子的身体顿住了。
它还站着,保持着呲牙的姿势,但眼睛里的光在散。灵瞳里看得清清楚楚——它身上那盏白色的小灯笼,被一只手捏灭了。
光从它头上散出来,飘在空中,是一颗白色的珠子,核桃大小,发着柔和的光。铁条飞回来,把珠子带到白衣人手里。
兔子倒下去了。身体从中间断成两截,血溅在灵草的叶子上,红得刺眼。
白衣人收起珠子,又看了一眼灵草,伸手把三颗红果子摘了,塞进一个袋子里。然后他踩上铁条,白光一闪,飞上天,转眼没影了。
从始至终,他没看那只兔子第二眼。
石坡上安静了。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灵草的甜味。兔子的尸体倒在石头上,血流进石缝里,被泥土吸进去,变成暗红色。
蹲在树杈上,没动。
毛全炸着,爪子扣进树皮里,指节发白。
不是怕。是一种比怕更深的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凉透了。
那只兔子开灵了。它能看见白丝,能吸白丝,它守着它的灵草,它和我一样——是这个灰扑扑的世界里,少数能看见光的东西。
但它死了。
死得和一只普通兔子没有任何区别。一根铁条,一闪,就没了。它身上的光被掏走了,像从灯盏里舀走了灯油,灯灭了,只剩一具空壳。
开灵又怎么样?
开灵了,也不过是别人眼里的一颗丹药、一株灵草、一个随手可以捏死的东西。
在树上蹲了很久,直到兔子血的味道引来了蚂蚁,才慢慢从树上下来。
走到灵草旁边。草还在,果子被摘了,但叶子还在发光,白丝还在往根部聚。兔子的尸体已经被蚂蚁盖了一层,黑糊糊的。
看了一眼兔子,又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白衣人早飞没影了,像从没出现过。
但他留下了一句话。不是他说的,是他做的事说的:
开灵不等于活路。
开灵只是让你看见了这个世界。但看见,不等于能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兔子看见了,它死了。我也看见了,那我呢?
丹田里那颗花生米转了一下,很轻,像在发抖。
转身走了。没碰那株草,也没碰兔子的尸体。
得想个法子,把它们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