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了一本九零年代小城致富文。
成了未来连锁饭馆大老板的恶毒原配。
不仅虐待他妹妹,偷他攒下的手术钱,还趁他昏迷在床,用缝衣针扎他泄愤。
偏偏这个男人身体不能动,脑子是清醒的。
而此刻,我手里的针已经扎进了他手腕。
我脑子一热,张口就来:
“老公,我在给你通经络,你别怕啊。”
话音落下,床上的男人睫毛像被风碰了一下。
“老公?”
我屏着气,把针拔出来。
男人没有动。
我赶紧拿棉布按住他手腕上冒出的血点。
“一回不顶用,得多按几回。你别急,我肯定把你按好。”
我继续硬编。
原主前几天已经扎过他不少次。
他结实的小臂上,密密麻麻都是针眼。
好在,我以前跟外婆学过推拿,知道哪些地方不能乱碰。
“老公,我现在给你按穴位,活活血。”
我装得像模像样。
窗户忽然被小石子砸了一下。
“梨梨,半夜一点!”
“记得把顾家柜子里的钱全拿出来。”
“我车票买好了,南站门口等你!”
窗外那人压着嗓子说完,蹿进巷子不见了。
我差点把手里的棉布扔出去。
这人,是原主的相好。
原主嫁给顾沉舟后,嫌他只是个灶上跑堂的,没房没本事。
后来隔壁开录像厅的周志强天天送吃送喝,原主就动了心。
两人约好今晚卷钱私奔。
“老公,你千万别信外头那个王八蛋。”
我脑子转得飞快,“他就是嫉妒我嫁给你,嫉妒我天天守着你。”
“我这辈子最有福气的事,就是嫁给你。”
“我肯定不会扔下你不管。”
这忠心表得够厚了吧?
我偷偷看床上的男人。
他眉骨硬朗,鼻梁高,脸色苍白,眼睛闭着。
安静得像什么都听不见。
可我知道,他全听见了。
门口忽然响起一道细细的声音。
“嫂子,你又骗人。”
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站在门边,抱着缺了耳朵的搪瓷杯,防贼似的盯着我。
她叫顾小满,是顾沉舟唯一的妹妹。
昨天原主嫌她打翻了半碗粥,把她推到门框上,额头现在还青着。
“小满,饿不饿?嫂子给你煮面。”
我只能当没听懂她的话。
顾沉舟出事前在国营饭店后厨帮工,没日没夜攒钱,一大半都为了给妹妹治哮喘。
小满越过我,跑到床边,踮脚抓住顾沉舟的被角。
“哥,你别信她。”
“她说话跟巷口卖坏梨的一样,外面光,里面烂。”
“你快醒吧,我怕她把咱家的钱都偷走。”
我在灶间点火,听得锅盖都差点扣歪。
这小丫头,告状还挺押韵。
面煮好后,我端进屋。
小满不接。
“你是不是下药了?”
“我要真下药,还给你加荷包蛋?”
她盯着碗里的蛋,咽了口口水。
我把筷子塞给她,“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骂我。”
她愣了一下,端着碗蹲到床边,先夹了一点面放到顾沉舟嘴边。
“哥,你闻闻,没怪味。”
我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床上的男人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灯光落在上面,很安静。
小满吃完半碗,忽然问:“半夜一点,你会走吗?”
“不会。”
“钱呢?”
“不拿。”
“周志强呢?”
“让他吹西北风。”
小满眨巴着眼,“那你明天能不能别打我?”
我端碗的手停住。
原主造的孽,不会因为我一句不是故意就没了。
我把剩下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
“以后谁打你,你就拿大勺敲谁。包括我。”
小满看着蛋,又看看我,小声嘟囔:“你今天像被人换了芯。”
床上的顾沉舟指节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小满也看见了。
她猛地扑到床边,“哥!你是不是要醒了?”
顾沉舟没再动。
我把小满拉开,摸了摸他的脉,又按了几个位置。
“别晃他。”
小满警惕地问:“你又想扎他?”
“我想救他。”
“你会救人?”
“会一点。”
她不信,眼神像小刀子,一下一下刮我。
我没解释。
半夜一点,巷口传来两声猫叫。
这是原主和周志强约好的暗号。
小满抱着被子坐在门槛上,死死盯着我。
我端起一盆水,给顾沉舟擦手臂。
“看什么?”
“看你跑不跑。”
“门都让你堵了,我飞出去?”
“窗户能爬。”
我看了一眼自己这副身子,原主好吃懒做,爬窗估计能卡在窗棂上。
窗外又响了一下。
“梨梨,你磨蹭啥?顾沉舟半死不活,带着他你等着守寡啊?”
小满脸白了。
我放下盆,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周志强缩在墙根,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
“钱拿了没?”他急得搓手,“快点,再晚赶不上车。”
“没拿。”
“你疯了?”
“我不走。”
周志强脸色一变,“沈梨,你耍我?你昨天还说顾沉舟就是个废人,看见他就恶心。”
屋里很静。
静得连小满吸鼻子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知道床上的男人也在听。
我看着周志强,“昨天我脑子进了泔水,今天倒干净了。”
“你少装。”周志强压低声音,“你不走,我就把咱俩的事喊得满巷子都知道。”
我笑了,“你喊。”
他愣住。
我拿起窗台上的擀面杖,“你敢喊一句,我就说你半夜翻寡妇墙,被我当贼逮了。你猜街坊信你,还是信我家昏迷的男人?”
周志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沈梨,你等着。”
“滚。”
他灰溜溜跑了。
我关上窗,回头就看见小满举着大勺。
“我不是要敲你。”她忙解释,“我是怕他进来。”
“嗯,挺威风。”
小满脸有点红,把大勺藏到背后。
床上的顾沉舟呼吸沉稳,像睡着了。
我给他擦身,擦到腹部时,手下肌肉忽然绷了一下。
我停住。
“老公,你身材还挺好。”
这句是真心的。
原主眼瞎得彻底。
别说这个男人以后会把小饭馆开遍省城,单凭这张脸,这副肩背,就够让人多看两眼。
“你可得早点醒。”
我拧干帕子,声音放低,“你醒了,我才好跟你解释。要是解释不清,你至少能亲手把我赶出去。”
小满扒着床沿,“哥不会赶我。”
“当然不会。”
“那会赶你。”
“可能吧。”
“你不怕?”
我把帕子搭回盆里。
“怕也没用。欠了账,就得还。”
第二天一早,门外来了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她站在院门口,看见我在晒被子,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你怎么在家?”
我把被子搭到绳上,“林医生找谁?”
林婉是县医院的医生。
顾沉舟在饭店后厨被倒塌的蒸笼架砸伤,送去医院急救时,就是她跟的诊。
她在原书里重生了。
上一世,她看上顾沉舟的踏实能干,可嫌他穷,又有个病妹妹,最后嫁给了一个供销社主任的儿子。
婚后过得鸡飞狗跳,孩子也没保住。
等顾沉舟成了县里最有钱的饭馆老板,她才悔得肠子青。
重来一回,她自然要抓住这支潜力股。
“我来看看顾沉舟。”林婉把手里的网兜提了提,里面装着麦乳精和罐头,“他情况特殊,我不放心。”
“谢谢林医生,他挺稳定。”
我挡在门口,没有请她进屋。
林婉视线越过我往屋里探,“我是医生,你一个家属懂什么?耽误了恢复,你负责得起吗?”
小满从灶间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根黄瓜。
“嫂子会按穴位,昨晚我哥手动了。”
林婉脸色立刻变了,“小孩子别乱说。病人这种情况不能随便碰,出了事谁担着?”
小满被她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把小满拉到身后,“林医生,昨天在医院,你不是说只能等吗?”
“医学上的等,不是让你胡来。”
“那你进来想做什么?”
“检查。”
“行。”我看着她,“当着街道王婶的面查。查完写清楚,顾沉舟有任何变化,是你检查前有的,还是检查后有的。”
林婉提网兜的手换了一边。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巷口卖豆腐的王婶正好经过,听见声音探头,“咋了?沉舟媳妇,吵啥呢?”
林婉立刻换了语气,“王婶,我是好心,怕沈梨不懂乱治。”
王婶看看我,又看看林婉,“沉舟媳妇以前是不着调,可人家男人在床上躺着,外人进屋也得避嫌。”
林婉脸上挂不住,“我是医生。”
王婶把豆腐担子放下,“医生也是姑娘。沉舟媳妇还在呢。”
我差点给王婶鼓掌。
林婉咬了咬牙,把网兜递过来,“那东西留下,我改天再来。”
我没接,“不用。你拿回去吧。”
“沈梨,你别不识好歹。”
“我家欠你诊费?”
“没有。”
“欠你人情?”
她噎住。
小满从我身后探出头,“我哥也不爱吃罐头,他说太甜,齁嗓子。”
王婶噗嗤笑了。
林婉脸色难看,转身走了。
王婶凑过来,压低声音,“沉舟媳妇,林医生这人心气高,你别跟她硬碰硬。”
“知道了。”
“你真不跑了?”
我把被角拍平,“不跑。”
王婶盯着我看了半天,“那就像个人样。小满瘦得跟豆芽似的,再让她饿着,婶子第一个骂你。”
“成,您盯着。”
王婶这才挑担走了。
小满站在院子里,小声说:“王婶以前骂你骂得最凶。”
“该骂。”
“她今天帮你了。”
“所以中午给她送碗面。”
小满眼睛亮了一点,“放葱花吗?”
“放,再卧个蛋。”
“嫂子。”她叫得别别扭扭,“你要是一直这样,我可以少骂你两句。”
我笑了笑,正要回屋,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人。
婆婆赵桂兰来了。
她穿着碎花褂子,进门就把篮子往地上一摔。
“沈梨!听说你昨晚没走?”
我皱眉,“娘,您这话问得怪。”
“少跟我装。”赵桂兰指着我的鼻子,“你和周志强那点破事,街上谁不知道?你没走,是不是钱没找着?”
小满急了,“嫂子没拿钱,她昨晚还骂跑了周志强。”
赵桂兰反手就要拍她,“小赔钱货,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我挡住她的手。
赵桂兰没打到人,眼睛立刻瞪圆,“你还敢拦我?沉舟是我儿子,他的钱也是我的。钥匙交出来,我替他管。”
原主偷钱私奔的锅还没洗干净,婆婆就来抢钱。
我看向屋里。
顾沉舟躺在床上,安静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我把钥匙从兜里拿出来,在赵桂兰眼前晃了一下。
“钱是顾沉舟给小满看病和自己治伤用的。谁都不能拿。”
赵桂兰扯着嗓子嚎,“邻居们都来看看啊,儿媳妇霸着我儿子的命钱,不给亲娘管啊!”
王婶还没走远,又折回来。
巷子里几个大娘也围到门口。
赵桂兰有了人,哭得更响,“我生他养他,他媳妇防我跟防贼一样。我苦啊!”
我问:“娘,沉舟出事那天,您来医院了吗?”
赵桂兰哭声顿了一下,“我那不是腿疼吗?”
“他住院三天,您送过一顿饭吗?”
“家里忙。”
“他昏迷后,您第一回登门,就是要钥匙?”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赵桂兰脸挂不住,猛地朝我扑来,“你个搅家精,我撕了你的嘴!”
我没躲,抓住她手腕,把她按在门框旁。
她嗓门拔高,“打婆婆了!没天理了!”
小满急得要哭,“是奶先打人!”
一个矮胖男人从人群后挤进来,是顾沉舟的二叔顾大海。
“沈梨,松手。”顾大海板着脸,“一家人闹成这样,丢不丢人?”
我松开赵桂兰。
顾大海清清嗓子,“沉舟现在动不了,家里总得有个主事的。钱放你手里,大家都不放心。这样,钥匙给我,我替你们管。”
我看着他。
来了个更会装的。
原书里,顾大海拿走顾沉舟的赔偿钱,转头给自己儿子盖了新房。顾沉舟醒后找他要,他只甩出一句,都是一家人,计较什么。
“二叔,您替我们管,立字据吗?”
顾大海脸一沉,“一家人立什么字据?”
“那不给。”
赵桂兰又嚎,“大家听听,她就是想吞钱!”
我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布包。
众人目光都盯过来。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据和三百二十七块钱。
“这是家里全部的钱。”我一张张摊开,“饭店赔的一千块,医院交了五百,买药花了一百七十三,剩下三百二十七。王婶在这儿,您帮我做个见证。”
王婶立刻上前,“数。”
顾大海脸色变得不好看。
我把钱重新包好,“从今天起,每花一分,我记一笔。谁想拿,拿医院单子来。”
人群里有人说:“这话没毛病。”
赵桂兰哭不下去了,骂骂咧咧往外走。
顾大海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沈梨,你别后悔。”
我关上院门。
小满靠在墙边,抱着黄瓜,突然说:“嫂子,你今天没把钱藏起来。”
“嗯。”
“也没让奶打我。”
“以后也不让。”
她低头咬了一口黄瓜,含糊地说:“那我中午把蛋黄分你一点。”
屋里,顾沉舟的手指又动了。
这次,他的拇指在被单上划了一道很轻的痕。
像是在写字。
中午我做了葱花面,给王婶送去一碗。
回来时,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我以为是小满,进门却看见周志强坐在堂屋,翘着腿,手里还捏着我家账本。
小满被他按在椅子上,眼泪在脸上挂着。
我把空碗放到桌上,“谁让你进来的?”
周志强笑嘻嘻地晃账本,“你昨晚耍我,我总得来问问。沈梨,咱俩那些话,你不认了?”
小满哭着说:“他抢账本,还说要告诉我哥你跟他跑过。”
“闭嘴。”周志强拍了一下桌子,“小丫头片子,再嚷嚷我把你扔井里。”
我抄起门后的扫帚就抽过去。
周志强没防备,被抽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沈梨,你真打我?”
“打的就是你。”
他捂着胳膊,脸上挂不住,伸手就来抓我。
我往旁边一让,他撞到桌角,疼得骂娘。
门外有人听见动静探头。
周志强立刻喊:“大家快来看,沈梨拿了我的钱不认账!”
巷里人又围上来。
他掏出一张纸,“她亲手写的,说拿顾家的钱跟我走。现在不走了,就得把我买车票的钱还给我,还得赔我名声。”
我看见纸上的字,确实是原主写的。
小满吓坏了,“嫂子,你真写了?”
我拿过纸看了一遍,“写了。”
周志强得意起来,“听见没?她承认了。给钱,五百块。”
王婶也来了,急得直跺脚,“沈梨,你咋还留这种把柄?”
“别急。”
我把纸举起来,“这上面写了我拿顾家的钱跟你走,可写没写我拿了你的钱?”
周志强一愣。
“没写就少讹人。”
“车票不要钱?”
“票呢?”
他摸兜,没摸出来。
人群里有人笑,“周志强,你不会票都没买吧?”
周志强脸涨红,“我买了,丢了。”
我盯着他,“那去车站问。车站卖票的刘姐认识你,她一看就知道你买没买。”
周志强眼神飘了一下。
我继续问:“还有,你说我坏你名声。一个大男人半夜约有夫之妇跑,名声还有得坏?”
几个大娘笑出了声。
周志强恼羞成怒,“沈梨,你别逼我。我手里还有你送我的手绢,上面绣着梨花。你男人要是醒了,看他恶不恶心。”
我看向屋门。
顾沉舟仍旧躺着。
我开口:“拿出来。”
周志强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得意地抖开。
白底蓝边,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朵花。
小满看清后,突然喊:“这不是嫂子的!”
周志强骂:“你懂什么?”
小满抹了把脸,“嫂子绣东西最丑,针脚像蜈蚣爬。这块绣得比她好多了。”
围观的人哄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满,你倒也不用这么真诚。
王婶拿过手绢翻了翻,“这角上有个婉字。”
周志强脸色变了,伸手要抢。
我先一步捏住手绢,“婉?林婉的婉?”
人群安静了一瞬。
周志强眼珠乱转,“什么林婉,我不认识。”
“那我们去医院问问。”我说,“看林医生认不认这块手绢。”
周志强急了,“你敢!”
这两个字一出口,谁都明白了。
王婶啧了一声,“原来不止勾搭有夫之妇,还勾搭医生姑娘。”
周志强脸色像猪肝,指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我把那张原主写的纸叠好,“这个我留着。你再进我家,我就把这纸和手绢一起送到派出所。”
周志强咬牙,“沈梨,你会后悔。”
“这话你们怎么都爱说?”
他夺门而出。
小满跑到我身边,“嫂子,你没哭。”
“他不配。”
“可你以前最怕别人说你。”
“以前脑子不好。”
小满认真点头,“确实。”
我一时无言。
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茶杯碰到了床沿。
我冲进去,看见顾沉舟搭在床边的手滑了下来。
他的手指沾了点灰,在床板上划出两个不成形的字。
别信。
我蹲在床边,轻声问:“别信谁?”
顾沉舟没有动。
小满跟进来,看见那两个字,脸色一下白了。
“哥是不是说,别信你?”
我看着那两个歪斜的字。
很可能。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他现在不信我,正常。”
小满绷着小脸,“那你还救他吗?”
“救。”
“他醒了要赶你呢?”
“先醒了再说。”
院外有人匆匆敲门。
王婶的声音传来:“沈梨,饭店来人了,说沉舟出事那天的赔偿单有问题,让你过去一趟。”
县城老饭店门口围了不少人。
我牵着小满进去,后厨门口站着几个穿围裙的师傅。
饭店经理马德顺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烟,看见我就皱眉。
“你来得正好。顾沉舟那事,厂里核过了,责任不全在饭店。之前给的一千块算人情,再闹就不好看了。”
我问:“谁说我要闹?”
马德顺一愣。
旁边一个年轻帮厨开口:“嫂子,沉舟哥是自己去扶蒸笼架才被砸的。经理说他不听安排,不能算饭店全责。”
我认得他,叫赵亮,平时受顾沉舟照顾。
原书里他后来成了顾沉舟第一家店的厨子,可现在,他站在马德顺身后,连看我都不敢正眼看。
“顾沉舟为什么扶架子?”我问。
赵亮搓着围裙,“他,他看架子要倒。”
“架子为什么会倒?”
马德顺把烟往地上一摁,“沈梨,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后厨的事别瞎问。”
“我不懂后厨,但我懂人话。”我看着赵亮,“你说。”
赵亮喉咙里挤出一句,“螺丝松了。”
“谁负责检查?”
没人吭声。
马德顺脸沉下去,“够了。你今天来,是签这个的。”
他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上面写着,顾沉舟伤情与饭店无关,家属自愿不再追究。
小满认字不多,也看出不对,死死拉住我的衣角。
我问:“不签呢?”
马德顺往椅背上一靠,“不签,以后顾沉舟医药费你自己想办法。还有,他之前预支的工资,得还。”
“他预支多少?”
“三百。”
“账呢?”
马德顺笑了,“你跟我要账?沈梨,你以为你是谁?顾沉舟躺着,你娘家又不管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县城没人敢给你赊一粒米。”
旁边几个师傅低下头。
小满气得发抖,摸向腰间的小勺。
我按住她的手,“别动。”
马德顺把笔递过来,“签。签了,饭店再给你二百块,算我仁义。”
我接过笔。
小满急了,“嫂子,不能签!”
马德顺笑,“小孩都比你懂事。”
我把笔帽拔开,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不签。
马德顺脸上笑没了。
我把纸推回去,“顾沉舟救的是后厨的人,架子砸下来,受伤的不止他。你想让他背锅,先问问被他推开的那个人敢不敢点头。”
赵亮脸一下白了。
马德顺猛地看向他,“你胡说什么了?”
赵亮慌忙摆手,“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他没说。”我说,“但当天在场的人不止他。灶台边那只旧钟,砸坏了吗?”
一个老师傅抬头看我,神色变了。
我继续道:“钟没坏,说明架子倒的方向在西边。顾沉舟要是自己不听安排乱扶,怎么会从东边被砸到后背?他是在推人。”
马德顺站起来,“你少在这儿装明白!”
“那就报给劳动所。”我说,“让他们看现场。”
马德顺的脸皮抽了一下。
赵亮忽然低声说:“经理,要不算了吧。沉舟哥确实是为了推我。”
马德顺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有你说话的份?”
赵亮被打得踉跄,抬头时眼睛发红,“我说的是实话。”
后厨有人咳了一声,“那天我也看见了。”
另一个切菜师傅小声说:“螺丝松了好几天,报过。”
马德顺指着他们,“都不想干了?”
我看着那张纸,“现在还让我签吗?”
马德顺咬着牙,“沈梨,你别以为有人帮你就了不起。顾沉舟醒不了,你守着一个活死人,迟早跪着来求我。”
小满抓起勺子就要冲过去。
我把她拉回来,“马经理,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又怎样?”
“等他醒了,让他亲自来听。”
马德顺嗤笑,“他醒?医生都说难。”
门口传来一道女声。
“马经理,医生没这么说过。”
林婉走进来,白大褂干干净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顾沉舟有恢复可能。沈梨,你别把话说太满,病人需要专业治疗,不是你在家乱按几下就能醒。”
她一出现,马德顺像抓住救命稻草。
“林医生,你说句公道话,她是不是胡闹?”
林婉看着我,“把顾沉舟送回医院。我来安排病房。赔偿的事以后再谈。”
这话听着好听。
可我知道,她想把人握在自己手里。
“病房费谁出?”我问。
林婉一噎,“可以先欠着。”
“欠谁的人情?”
她声音压低,“沈梨,你别拿顾沉舟的命赌气。”
我笑了,“林医生,你这么关心他,知道他最怕什么药吗?”
林婉愣住。
“他闻不得青霉味,小时候差点出事。病历上写了吗?”
她脸色难看。
我看向马德顺,“专业的人都不知道,你让我把人交给她?”
林婉急道:“我只是还没来得及细看病历。”
王婶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在人群里,立刻接话:“没细看就敢要人住院?那可不行。”
马德顺被吵得头大,“都滚!赔偿的事以后再说。”
我牵着小满往外走。
赵亮追出来,塞给我一个油纸包。
“嫂子,这是沉舟哥的围裙和饭盒。我之前不敢说,对不住。”
我接过来,“下次敢早一点。”
赵亮脸涨红,“我会去作证。”
小满仰头问:“真的?”
赵亮看着她额头的青印,低声说:“真的。”
回到家,我打开油纸包,里面掉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不是家里的。
钥匙上缠着一根红线。
小满看见后愣住,“这是哥藏调料方子的箱子钥匙。”
我问:“箱子在哪?”
小满看向床底。
床上的顾沉舟,手指在被面上敲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像在催我打开。
床底拖出一只木箱,上面落了厚灰。
小满跪在地上,紧张地说:“哥不让我碰,说这是他吃饭的本事。”
我拿钥匙开锁。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几本油渍斑斑的菜谱,一叠账纸,还有一个黑皮本。
我翻开,里面记着顾沉舟这些年琢磨的卤水配方,火候,肉价,客人喜好。
字不漂亮,但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小满小声说:“哥说,等攒够钱,就开个小面馆。门口挂红灯笼,我坐柜台收钱。”
我心里有点堵。
顾沉舟本该靠这些起家。
原主却把他的配方偷给周志强,害他第一家店差点开不起来。
我把本子合上,“这个不能让别人看见。”
门外响起敲门声。
这次来的是我娘家大嫂,刘彩凤。
她一进门就笑得亲热,“梨啊,听说沉舟赔了钱?娘让我来看看你。”
我把箱子盖上,“看我还是看钱?”
刘彩凤脸一僵,很快又笑,“一家人,说啥钱不钱。你哥最近想盘个摊位,手头差点。你先拿二百给我们周转。”
小满抱紧黑皮本,瞪着她。
刘彩凤瞥见本子,眼睛一亮,“这啥?沉舟写的?”
“破账。”
“破账你护那么紧?”她伸手就来拿,“给我看看。”
我挡住她,“别碰。”
刘彩凤脸色立刻变了,“沈梨,你嫁出去才几天,就不认娘家了?当初你哭着说顾沉舟穷,是谁给你出主意?不是我们,你能拿住他的钱?”
这话一出,小满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我说:“以前我混账。”
刘彩凤嗤了一声,“少装。周志强早上还来找你哥,说你反悔了。你哥气得要来打你,是我拦着。拿二百,我回去替你说好话。”
“没有。”
“那我自己找。”
她绕开我,冲进屋里翻柜子。
小满扑上去,“不许翻我哥的东西!”
刘彩凤一把推开她。
小满撞到床脚,咳得脸都白了。
我抓住刘彩凤的胳膊,把她拖出屋。
刘彩凤尖叫,“你敢动我?我是你嫂子!”
“滚出去。”
她坐到地上拍腿,“不得了了,沈梨打娘家人了!她有了男人忘了娘,连亲嫂子都打!”
巷子里人又围来。
我真佩服这家人,嚎丧都不用酝酿。
刘彩凤指着我,“她手里有钱不给娘家,男人躺床上还藏着小本子,肯定是想卖了换钱跟野男人跑!”
小满咳得说不出话,眼睛里全是火。
我蹲到刘彩凤面前,“你说我跟谁跑?”
“周志强!”
“你有证据?”
“他都跟你哥说了。”
“那叫他来。”
刘彩凤卡住。
我看着围观的人,“王婶,麻烦您跑一趟,叫我哥沈大勇过来。再叫周志强。今天当着大家面说清楚。”
刘彩凤立刻慌了,“家丑不可外扬。”
“你刚才嚎的时候,没想起这句?”
王婶应得响亮,“我去。”
没多久,沈大勇被拉来了。
他长得壮,进门就吼:“沈梨,你长能耐了?敢欺负你嫂子!”
我问:“周志强呢?”
王婶叉腰,“那怂货听见要对质,从后门跑了。”
围观的人又笑。
沈大勇脸挂不住,抬手要打我,“你还嫌不够丢人?”
我没退。
“哥,你打。打完我就去派出所说,你伙同周志强逼我偷夫家的救命钱。”
他的巴掌停在半空。
刘彩凤急了,“你胡说啥?”
“周志强早上找过你们,对吧?”我盯着沈大勇,“他说我不肯走,让你们来逼我拿钱,对吧?”
沈大勇喉咙粗,撒谎前总爱摸后脖子。
他现在就摸了。
“没,没有。”
我点点头,“那你敢不敢发誓?就说你要是收过周志强一分钱,往后你盘的摊子天天烂菜臭肉。”
沈大勇骂人的话卡住了。
刘彩凤急忙拉他,“走,不跟疯子计较。”
“别走。”我指着地上的篮子,“把你带来的空篮子也拿走。下次想拿钱,带着娘一起跪在顾沉舟床前,问他同不同意。”
沈大勇恶狠狠瞪我。
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小满第一个扑过去,“哥!”
顾沉舟眼睛没睁开,可喉咙里又溢出一点声音。
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赶紧给他顺气,按住几个位置。
林婉不知从哪里挤进来,“让开!”
她伸手要推我。
我说:“他现在不能乱挪。”
林婉急得声音拔高,“你懂什么?他这是要呛住,必须送医院。”
“他不是呛住,是痰堵在喉间。”
“你凭什么判断?”
“凭他没有憋青,脉也没乱。”
林婉愣了半拍。
我让小满拿温水,用棉布润过顾沉舟唇边,再按背侧几个点。
顾沉舟又咳了几声,吐出一口浊痰,呼吸顺了。
围观的人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林婉站在床边,白大褂袖口被小满刚才碰上了一点灰。
她低头拍了拍,声音硬邦邦的。
“只是凑巧。”
我把顾沉舟的被子盖好,“那林医生下次也凑巧一个给我看看。”
小满噗嗤笑出声。
林婉脸黑了。
她看向黑皮本,忽然说:“顾沉舟的恢复,需要营养。你们连饭都吃不上,还守着这些破本子干什么?不如把他交给愿意照顾他的人。”
我问:“谁?”
她看着床上的男人,声音放轻,“至少,是懂他的人。”
小满立刻挡在床前,“我嫂子懂!她知道我哥闻不得青霉味!”
林婉脸色更难看。
刘彩凤趁乱想溜,被王婶拦住,“把小满撞了,不赔个鸡蛋?”
刘彩凤骂骂咧咧掏出两个鸡蛋。
这算今日唯一的小胜。
人散后,小满把鸡蛋放到顾沉舟枕边。
“哥,嫂子今天赢了两颗蛋。”
我收拾地上的乱纸,忽然发现黑皮本最后夹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顾沉舟站在一间窄小的面摊前,旁边是一个笑得温和的中年男人。
背面写着一句话。
师父,等我开店,请您坐头桌。
我问小满:“这人是谁?”
小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哥不让我提他。”
“为什么?”
“因为他死了。”
床上的顾沉舟手背青筋绷起,指节一下敲在床板上。
很重。
小满说,照片上的人叫梁师傅,以前是老饭店的大厨。
顾沉舟十六岁进后厨,没人愿意教他,是梁师傅让他从切葱开始学。
三年前梁师傅突然从饭店离开,没多久就病死了。
“哥每次提到他,都会把菜刀磨很久。”小满抱着膝盖坐在灶边,“磨到天黑,还不说话。”
我翻着黑皮本,梁师傅留下的配方只写到一半,后面是顾沉舟自己补的。
灶上的卤汤咕嘟响。
我原本只想做点卤蛋卖钱,给顾沉舟抓药。
小满盯着锅,“真香。”
“馋了?”
“我不馋。”她咽口水,“我替我哥闻闻。”
院门被拍响。
赵桂兰带着顾大海又来了,身后还跟着林婉。
赵桂兰一进门就闻到香味,眼睛发亮,“好啊,家里有好吃的不给婆婆送,还说没钱?”
顾大海看见灶上的锅,脸色也动了动。
林婉的视线落在黑皮本上。
我合上本子,“有事?”
顾大海摆出长辈架子,“沉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跟你娘商量过,把他抬到我家。我家人多,照应得过来。”
赵桂兰接话,“小满也过去。至于你,想留就留,不想留滚回娘家。”
我笑了,“然后钱和本子也归你们管?”
顾大海咳了一声,“沉舟的东西,自然顾家人管。”
小满跳起来,“我哥说了,箱子谁也不许碰!”
赵桂兰一把拧住她耳朵,“小畜生,跟谁说话?”
我抓住赵桂兰的手,迫使她松开。
她疼得叫,“顾大海,你看她!”
顾大海脸沉,“沈梨,你别敬酒不吃。”
林婉在旁边开口:“我赞成二叔的话。顾沉舟需要安静环境,你这里天天吵闹,不利于恢复。”
“吵闹的人是谁带来的?”
林婉噎住。
顾大海不耐烦了,招呼身后两个男人进来,“抬人。”
那两人是顾家的堂兄弟,进屋就要掀被子。
我挡在床前,“谁敢动他。”
顾大海指着我,“你一个外姓媳妇,还想霸着顾家人?”
我抄起灶台边的菜刀,砍在案板上。
咚的一声,屋里安静了。
“顾沉舟现在是我男人。”我说,“他醒着,也轮不到你们替他做主。他醒不了,更轮不到你们欺负他。”
两个堂兄弟往后退了半步。
赵桂兰坐地上哭,“反了,儿媳妇拿刀砍长辈了!”
林婉皱眉,“沈梨,你这样只会害了他。你是不是怕他醒了说出你以前做的事?”
这句话扎得准。
小满看向我。
我没有否认,“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等他醒了,我认。”
林婉立刻追问:“包括你扎他,打小满,偷钱想私奔?”
顾大海眼睛一亮,“大家听见了,她承认了!这种女人不能留在沉舟身边。”
我看着林婉,“你今天不是来看病,是来审我?”
林婉扶了扶白大褂的袖口,“我是怕顾沉舟被你害死。”
“那你进门到现在,问过他一句脉象?看过他一眼伤处?”
林婉脸色僵硬。
王婶又来了,手里还端着碗,“我来还碗。哟,又闹上了?”
小满冲过去,“王婶,他们要抢我哥!”
王婶把碗往桌上一放,“谁抢?这年头还有抢活人的?”
顾大海脸皮挂不住,“王嫂子,这是我们顾家的家事。”
王婶叉腰,“沉舟媳妇也是顾家人。你们一群人进门抬病人,问过街道没有?”
顾大海咬牙,“她虐待小满。”
王婶看向小满,“小满,你说。”
小满站到我身边,“以前嫂子坏。现在她给我饭吃,护着我,还救我哥。”
赵桂兰骂:“白眼狼,一颗蛋就收买了你!”
小满拿起大勺,“你再骂,我敲你。”
我差点没绷住。
顾大海还想说话,灶上的卤汤突然溢出来。
香味冲满院子。
门口卖烧饼的老韩探头,“谁家卤东西?这味儿霸道。”
我把火压小。
老韩走进来,吸了吸鼻子,“沉舟媳妇,你做的?卖不卖?我摊子旁边正缺个配卤蛋的。”
顾大海脸色一变,立刻说:“这是沉舟的方子,卖也得顾家卖。”
我把锅盖盖上,“方子是顾沉舟的,我替他挣钱治病。账记他名下。你们想沾,等他醒了问他。”
林婉轻声说:“沈梨,你会做生意?”
我看她,“会煮蛋就行。”
老韩笑了,“给我二十个试试,卖得好明天再要。”
小满眼睛亮得吓人,“嫂子,二十个能挣多少?”
我报了个数。
小满掰着手指算,算到一半不会了,急得脸都红。
王婶替她算,“够买一副药,还能剩几个馒头钱。”
小满看向床上的顾沉舟,“哥,我们有药钱了。”
床上的男人安静躺着。
林婉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顾大海盯着灶上的锅,眼里起了贪念。
他走前丢下一句:“沈梨,顾家的方子,不是你想卖就能卖的。”
当天傍晚,老韩来拿卤蛋。
刚出锅的卤蛋颜色漂亮,香得巷口孩子都围过来。
老韩尝了一个,当场拍板,“明天五十个。”
小满兴奋得蹦了一下,又立刻跑到床边汇报。
我数着第一笔钱,门缝底下忽然被塞进来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梁师傅怎么死的,明晚带黑皮本来旧戏院。
纸条上的字歪歪斜斜,像故意用左手写的。
小满看完,吓得把黑皮本抱进怀里。
“嫂子,不能去。旧戏院闹鬼。”
“人比鬼麻烦。”
“那更不能去。”
我把纸条收起来,“先不去。”
小满松了口气。
我转身把黑皮本换了个地方藏,又找了一本旧账册包成一样的外皮。
小满看得一愣一愣,“你干啥?”
“钓鱼。”
“钓谁?”
“想偷本子的人。”
晚上,我照常给顾沉舟按穴位。
“老公,有人惦记你的本子。”
我一边按一边说,“你要是听得见,就快点醒。你再不醒,你二叔你娘你未来桃花,全都要把我撕了。”
小满趴在床边,“哥,你醒了先别骂嫂子。她今天挣了钱,还给你买药了。”
床上的顾沉舟没有反应。
我把油灯拨亮,刚要起身,手腕忽然被什么碰了一下。
是他的手指。
很轻,却清楚。
我低头看他。
“你听见了?”
他没有再动。
小满激动得差点叫出来,我捂住她嘴。
“小声。”
她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拿来一块硬纸板,垫在顾沉舟手下。
“你要是能动,就写。谁害你?”
他的手指艰难地蹭着纸板。
一横,一竖,又停住。
汗从他额角渗出来。
我不敢逼他,“算了,明天再写。”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吹灭灯。
小满立刻钻到灶台后面,抱着大勺。
窗纸被人捅破,一个细竹竿伸进来,挑向桌上的假本子。
我屏住声,等那本子被挑到窗边,猛地推开门。
窗外的人吓得摔在地上。
是赵亮。
他抱着本子,脸白得像面粉。
“嫂子,我,我不是偷。”
小满冲出来,“你就是偷!你白天还说给我哥作证!”
赵亮低着头,“有人逼我。”
“谁?”我问。
他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院外又响起脚步声。
赵亮立刻慌了,“嫂子,你让我走吧。我娘在他们手里,他们说我不拿本子,就不让我娘进医院。”
“他们是谁?”
赵亮咬牙,“马德顺,还有顾大海。”
我看着他怀里的假本子,“你把这个拿走。”
他愣住,“这是?”
“他们要的。”
“可这是假的。”
“你知道就行。”
赵亮手足无措,“嫂子,我对不住沉舟哥。”
“想补,就把他们说的话记住。明天有人问,你照实说。”
赵亮用力点头,翻墙跑了。
小满急得跺脚,“假的也不能给坏人啊。”
“假东西给坏人,才有用。”
“坏人会上当吗?”小满压着嗓子问。
“会。”我把真本子塞进床板夹层,“越贪的人,越怕慢一步。”
顾沉舟的手指在被面上轻敲了一下。
我凑过去,“你也觉得他们会上钩?”
他没再动。
小满立刻替他翻译,“我哥说会。”
我看了她一眼,“你哥还说什么?”
“他说让嫂子别怕。”
小丫头说完,自己先脸红了。
我刚想笑,院门被人踹响。
“沈梨,开门!”
是马德顺。
小满一下抱住我的腿,“他来抢本子了。”
我把她推到灶后,“拿好勺,别出来。”
门外又传来顾大海的声音,“沈梨,别装死。赵亮已经把东西交出来了,你还不认?”
我开门。
马德顺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顾大海和两个饭店伙计,赵亮低着头站在最后,手里攥着假本子。
马德顺笑得油腻,“沉舟媳妇,你藏得挺深啊。梁师傅的方子,本来就是老饭店的东西。你偷回家,算怎么回事?”
我问:“你说这是老饭店的?”
“废话。”
“证据呢?”
马德顺把假本子一晃,“这就是证据。赵亮亲眼从你家拿出来的。”
赵亮头低得更低。
小满从灶后冲出来,“你骗人!那是我哥的!”
顾大海瞪她,“小孩子闭嘴。”
我拦住小满,看向马德顺,“既然你说是饭店的,那你说说,里面第一道卤水要放几味料?”
马德顺脸上的笑顿了顿。
“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梗着脖子,“方子在本子里,我回去看。”
围观的王婶笑了一声,“马经理,你自家的东西,你还得现看啊?”
马德顺脸一黑,“王嫂子,别多管闲事。”
我说:“那你翻开。”
他当众翻开假本子。
第一页写着三个大字。
偷本贼。
门口看热闹的人先愣了,随后有人笑出声。
马德顺脸色变成锅底,啪地合上本子,“沈梨,你耍我?”
“不是你说这是你们饭店的东西吗?”我看着他,“原来老饭店祖传偷本贼?”
赵亮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顾大海反手给了他一巴掌,“笑什么!”
赵亮捂着脸,终于抬头,“二叔,马经理,我娘已经被王婶接到卫生所了。”
顾大海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王婶从人群后挤出来,“哟,急了?人家赵亮娘喘得上不来气,你们不让送医院,还逼孩子偷东西。这事我已经告诉街道了。”
马德顺指着赵亮,“你敢卖我?”
赵亮咬着牙,“沉舟哥救过我。我已经对不住他一次,不能再对不住第二次。”
马德顺怒极,抬脚踹向他。
我拿起门后的扁担横过去,拦住他的腿。
“马经理,想打人,去街上打,让大家都看看你怎么管饭店。”
马德顺收回脚,压低声音,“沈梨,你以为弄个假本子就能翻天?旧戏院那边,你敢不敢去?”
“你在旧戏院等我?”
他眼神一闪,“想知道梁师傅怎么死,就来。”
顾大海拉了他一把,“说这些干啥?”
马德顺甩开他,“她不是能耐吗?让她来。”
我说:“行。明晚我去。”
小满急得直拽我,“嫂子!”
马德顺得意了,“带真本子。别再拿这种破玩意糊弄我。”
“你先把你那张脸洗干净。”我说,“太脏,怕旧戏院的鬼认错人。”
围观的人又笑。
马德顺带人走时,赵亮留在门口,扑通一声跪下。
“嫂子,我错了。”
我没扶他,“你该跪的人在屋里。”
赵亮爬到床边,对着顾沉舟磕了个头,“沉舟哥,我不是人。你醒了打我,我认。”
顾沉舟安静躺着。
赵亮刚要起身,顾沉舟的手指忽然敲了两下。
赵亮眼泪一下掉出来,“哥,你听见了?”
我把纸板塞到顾沉舟手下。
他指尖艰难地划,写出一个歪斜的字。
去。
小满哭着问:“哥让嫂子去旧戏院?”
顾沉舟又敲了一下。
我看着那个字,心里沉了沉。
他明知道危险,还是让我去。
旧戏院里,藏着他醒不过来的真正原因。
第二天,我把卤蛋照常送到老韩摊上。
小满背着小布包跟在我后头,里面装的是擀面杖和辣椒面。
我问:“你这是去打架还是去卖蛋?”
“嫂子去旧戏院,我得准备。”
老韩一听旧戏院,脸色变了,“别去。那地方以前死过人。”
“梁师傅?”
老韩手里的烧饼夹子停住,“你咋知道?”
“有人约我去。”
老韩看看四周,把我拉到摊子后面,“梁师傅不是病死的。三年前,他跟马德顺吵过,说要把饭店后厨的脏事捅出去。没几天,人就倒在旧戏院后门。”
我问:“什么脏事?”
老韩摇头,“我只听说跟一锅汤有关。那天吃坏了不少人,饭店赔了钱,可最后背锅的是梁师傅。沉舟那孩子一直不信。”
小满急了,“我哥查过?”
“查过。”老韩叹气,“后来马德顺不让人提,谁提扣谁工资。”
一个尖利声音插进来。
“沈梨,你又在外头败坏顾家名声!”
赵桂兰从菜市口冲过来,身后跟着刘彩凤。
刘彩凤手里端着一盆卤蛋,扯着嗓子喊:“大家别买她的!她用顾家偷来的方子做生意,吃坏了肚子别找我们。”
我盯着那盆卤蛋,“哪来的?”
刘彩凤得意地说:“顾家的方子,顾家人都会。”
赵桂兰立刻接话,“对,沉舟是我儿子,他会的,我当然会。”
老韩闻了闻,皱眉,“这味不对。”
刘彩凤白他一眼,“你个卖烧饼的懂啥?”
她当众剥开一个,递给旁边看热闹的男人,“尝尝,便宜一分。”
那男人咬了一口,脸皱成一团,“咋苦的?”
刘彩凤脸色变了,“你懂不懂吃?”
另一个孩子嚷嚷:“呸,像药渣。”
人群笑起来。
赵桂兰急了,指着我骂:“沈梨,你是不是故意把假方子给我们?”
我挑眉,“娘,您刚才不是说顾家人都会吗?”
赵桂兰噎住。
小满叉腰,“我哥才不会做这么难吃的蛋。”
刘彩凤恼羞成怒,把盆往我摊前一放,“反正你得赔!我们买料花了三十块。”
“找谁买的料?”
“关你啥事?”
我拿起一个卤蛋闻了闻,“你们放了坏桂皮,还把酱油当成醋倒。三十块买这点东西,被人骗了吧?”
刘彩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老韩笑得直拍摊子,“还想抢生意,连盐和糖都分不清。”
赵桂兰抬手要掀我的篮子,“你不让我卖,你也别卖!”
王婶从后面一把拽住她,“桂兰,你再闹,我可叫市场管理员了。”
赵桂兰骂:“你天天帮沈梨,她给你啥好处?”
王婶把一枚热卤蛋往嘴边吹了吹,“给我吃了好东西。咋了,你嫉妒?”
围观的人笑得更大声。
刘彩凤拉着赵桂兰要走,走前狠狠瞪我,“今晚你敢去旧戏院,我就让我哥守你家门。到时候顾沉舟和小满出啥事,你别哭。”
小满脸色一白。
我盯住刘彩凤,“你再说一遍。”
她躲到赵桂兰身后,“我就说了,咋的?”
我走到她面前,“你们敢碰小满一下,我把你们和周志强合伙逼我偷钱的事,贴到菜市口每根柱子上。”
刘彩凤闭嘴了。
老韩压低声说:“沉舟媳妇,今晚你家得有人守。”
“有人。”
“谁?”
“想害我的人。”
老韩没听懂。
我牵着小满回去,路过卫生所时,一个穿灰布褂的中年女人叫住我。
“沈梨。”
我回头。
她坐在门槛边,脸色病黄,是赵亮的娘。
她颤巍巍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钥匙,“亮子让我给你。他说马德顺今晚会去旧戏院东门,顾大海守西门,周志强守你家。”
我接过钥匙,“这是什么?”
“旧戏院放映室的钥匙。”她咳了两声,“梁师傅出事那晚,亮子爹在那儿守夜。他临死前说,放映室墙缝里藏了东西。”
小满握紧我的手。
我问:“您为什么现在才说?”
赵亮娘低下头,“怕。怕了三年。”
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你要是能替梁师傅讨个说法,也替亮子爹讨一个。他不是喝醉摔死的,他是被人追到河边的。”
这次,连王婶都没说话。
我收好钥匙。
旧戏院这趟,不去不行。
天黑后,我把门闩好,又在窗边撒了一层面粉。
小满把辣椒面分成三包,塞给王婶一包,老韩一包,自己留一包。
王婶哭笑不得,“你这丫头。”
小满严肃得像个小将军,“坏人来了,撒眼睛。”
我摸摸她脑袋,“你和王婶守家。我去一趟,很快回。”
“不行,我要跟你去。”
“顾沉舟需要人守。”
小满立刻看向床上,“哥,你说句话呀。”
床上的顾沉舟手指动了动,敲了一下。
小满委屈坏了,“你也让我留下?”
我低声说:“他怕你出事。”
小满咬着唇,把擀面杖塞给我,“嫂子,那你拿这个。鬼来了也敲。”
我没说旧戏院里不会有鬼。
鬼没有人恶。
我用布包着假本子出门,从后巷绕到旧戏院。
戏院荒了好几年,门口的红漆掉得斑驳。风从破门缝里钻出来,带着霉味。
马德顺站在舞台前,手里拿着手电。
顾大海坐在旧木椅上,旁边是周志强。
三个人都在。
马德顺看见我,笑了,“真敢来啊。”
我扬了扬布包,“你要的东西。”
周志强眼睛亮了,“给我。”
我没动,“梁师傅怎么死的?”
马德顺嗤笑,“你先把本子放下。”
“你先说。”
顾大海不耐烦,“跟她废什么话?抢过来。”
周志强冲上来。
我把布包扔向舞台另一侧,他立刻扑过去。
布包散开,里面掉出的还是假账册。
周志强骂:“又是假的!”
马德顺脸色阴沉,“沈梨,你找死。”
我退到放映室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马德顺脸色一下变了,“你哪来的钥匙?”
“你猜。”
他冲过来拦我。
门开了。
放映室里灰尘扑面,墙角堆着烂胶片和旧木箱。我直奔东墙,用擀面杖敲了几下,听见一处空响。
顾大海在外头喊:“拦住她!”
周志强扑进来抓我头发,我反手一把辣椒面撒过去。
他惨叫着蹲下,“我的眼睛!”
我用擀面杖砸开墙缝,里面掉出一个油纸包。
马德顺已经冲到门口。
我把油纸包塞进怀里,从放映室另一扇小门钻出去。
后门外,赵亮等在那里,手里拿着扁担。
“嫂子,走!”
马德顺追出来,吼道:“赵亮,你娘不想活了?”
赵亮红着眼,“我娘说,怕了一辈子,不想死了还怕。”
顾大海从西门堵过来。
巷口忽然亮起几盏煤油灯。
王婶,老韩,还有街道的李主任带着几个人站在那里。
李主任板着脸,“马德顺,顾大海,你们半夜追一个女同志,想干什么?”
马德顺立刻变脸,“误会。我们是找她谈顾沉舟的事。”
我把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那正好,当着大家的面谈。”
马德顺伸手就抢。
李主任拦住他,“你急什么?”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小册子,还有一张按了红手印的纸。
我借着灯念出纸上的字。
“马德顺用坏肉坏油做席面,害客人腹痛,让梁成背责。梁成不肯,马德顺伙同顾大海威胁。若我出事,必是他们所害。”
顾大海腿一软,扶住墙。
马德顺强笑,“假的!都是假的!”
赵亮忽然说:“我爹认得梁师傅的字。这里还有我爹写的一页。”
我翻到后面,果然夹着一张薄纸。
上面写着,梁成出事那晚,马德顺和顾大海在旧戏院后门见过他,争执很久,梁成被推倒后再没起来。
李主任脸色彻底变了,“去派出所。”
马德顺急了,“沈梨,你少害人!顾沉舟出事,也是他自己命不好,跟我没关系。”
我盯着他,“我还没问顾沉舟。”
他立刻闭嘴。
太晚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志强捂着眼睛喊:“不是我!蒸笼架那螺丝不是我拧的,是顾大海给我五十块让我干的!”
顾大海扑过去捂他的嘴,“你放屁!”
周志强挣扎着叫:“马德顺也知道!他们说顾沉舟查梁师傅的事,不能让他再待后厨!”
小满的哭喊声从巷口传来。
“嫂子!”
她跑得鞋都掉了一只,王婶没拦住。
“我哥醒了!”
我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地。
小满喘着气,脸上又哭又笑。
“他睁眼了,他说,要见你。”
我冲回家时,院里挤满了人。
顾沉舟靠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真的睁开了。
那双眼沉黑,像在床上攒了太久的火。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敢往前。
小满推我,“嫂子,进去呀。”
顾沉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沈梨。”
我走到床边,“你醒了。”
“水。”
小满立刻端水。
他喝了一点,目光落在我身上,“旧戏院?”
我点头,“东西拿到了。马德顺,顾大海,还有周志强,都被带走问话了。”
他闭了闭眼,像把一口积年的气压回去。
林婉挤进屋,白大褂都来不及扣好。
她看见顾沉舟醒着,脸上先是狂喜,随即又把我挤开。
“顾沉舟,你终于醒了。我就知道你会醒。”
顾沉舟看着她,“你是谁?”
屋里安静了一下。
林婉的笑僵在脸上,“我是林婉,县医院的医生。你住院时我照顾过你。”
顾沉舟说:“没印象。”
小满立刻接话,“哥,她天天来,要把你抬走。”
林婉急忙解释,“我那是为你好。沈梨以前那么对你,我怕你受伤害。”
顾沉舟转头看我。
我没有躲,“她说的是真的。以前那些事,我都认。你要赶我走,等你能下床,我马上走。”
小满急了,“哥,嫂子现在变好了!”
林婉抓住机会,“变好?顾沉舟,你知道她差点拿你的钱跟周志强跑吗?知道她用针扎你吗?你昏迷时她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我手心里都是汗。
顾沉舟看着林婉,“听见了。”
林婉眼里露出胜券在握的光,“那你更该明白,谁是真心对你。”
顾沉舟问:“你真心对我?”
林婉声音放柔,“当然。上一,之前在医院,我一直关注你的情况。我知道你以后不会一直这样,你有本事。”
这句话太怪。
顾沉舟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林婉愣住,“我,我看得出来。”
顾沉舟缓慢抬起手,指向门口,“出去。”
林婉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出去。”他说得更清楚,“我家不欢迎你。”
林婉脸色发白,“顾沉舟,你是不是糊涂?沈梨害过你!”
“她害过我,我会问她。”顾沉舟每说一句都费力,却句句砸在林婉脸上,“轮不到你替我做主。”
小满扑到床边,哭得鼻涕都出来了,“哥!”
顾沉舟抬手摸了摸她额头的青印,手指停了很久。
“疼吗?”
小满哭着摇头,“不疼了。”
“我会讨回来。”
林婉还不走,咬着牙说:“你会后悔的。”
顾沉舟看向她,“你说这话,跟马德顺很像。”
王婶在门口噗嗤一声。
林婉脸面全失,转身跑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几个。
我把旧戏院拿回来的纸放到他手边。
“梁师傅的证据。”
顾沉舟看了很久,眼里布着血丝。
“谢谢。”
我摇头,“我只是还账。”
他忽然问:“针灸?”
我后背一凉。
小满也愣住。
顾沉舟看着我,“你说给我通经络。”
我硬着头皮,“那天是胡说。后来才是真的想救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
“手法不错。”
我怔住。
小满先反应过来,“哥,你不赶嫂子?”
顾沉舟闭上眼,“等我能走,再算账。”
这话听着吓人,可小满已经高兴得原地转圈。
我松了一口气。
院外忽然传来吵嚷。
李主任带着人进来,脸色难看。
“沈梨,顾沉舟,派出所那边说,马德顺咬死了顾沉舟偷饭店方子,还说梁师傅那纸是伪造的。老饭店明天要开职工大会,让你们当众交代。”
顾沉舟睁开眼,声音很低。
“抬我去。”
第二天,老饭店大堂摆满长凳。
马德顺一夜没睡,眼下发青,却还穿着经理的中山装。
顾大海缩在角落,赵桂兰坐在他旁边,一看见我们就哭。
“沉舟啊,你醒了也不告诉娘。你媳妇害你,你咋还跟她一起来丢人?”
顾沉舟被赵亮和老韩抬进来,靠在木椅上。
小满跟在旁边,像护鸡崽似的护着他。
我站在顾沉舟身侧,手里拿着黑皮本。
马德顺看见那本子,眼里贪光压都压不住。
“人到齐了。”他敲桌子,“今天就说清楚。梁成当年偷店里方子,被开除后怀恨在心。顾沉舟是他徒弟,也偷方子。沈梨拿着偷来的方子卖卤蛋,还造谣害我。”
有个老师傅低声说:“梁师傅不是那种人。”
马德顺瞪过去,“你有证据?”
老师傅不说话了。
林婉也来了,站在后排。她见顾沉舟看都没看她,脸色更难看。
马德顺拿出一本账,“这是店里旧方子登记。梁成学过,顾沉舟也接触过。现在方子在顾家,不是偷是什么?”
我问:“登记是谁写的?”
“饭店的章在上头,还能有假?”
我翻开黑皮本,“马经理,你说这卤水方子是饭店的,那你念念第二页,三伏天怎么防酸?”
马德顺冷笑,“这种小把戏又来?”
“不会念?”
“我不用念。”他拍着桌子,“方子归属看公章,不看你嘴皮子。”
顾沉舟忽然开口:“马德顺,你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有个铁盒。”
马德顺脸色变了。
顾沉舟继续说:“铁盒里有半张菜单,是梁师傅写的。背面有你拿钱收坏油的数。”
马德顺吼道:“胡说!”
顾沉舟看向李主任,“打开。”
李主任带来的人上前,马德顺扑过去拦,被老韩一把抱住。
抽屉打开,铁盒拿出。
里面果然有半张油渍菜单。
大堂里的人都伸长脖子。
李主任念出上面的字:“三月初八,马收张家油坊回扣二十七元,坏油入锅,梁拒用。”
马德顺脸色灰了。
顾沉舟声音不高,“当年梁师傅留了两份,一份在旧戏院,一份他让我藏在饭店。我没来得及取,就被砸了。”
赵亮红着眼,“那蒸笼架是有人动过的。”
马德顺猛地指向顾大海,“是他!螺丝是他让周志强拧的,跟我没关系!”
顾大海跳起来,“放你娘的屁!不是你说顾沉舟再查下去,大家都完了?”
两人当众撕咬。
林婉悄悄往门口退。
我叫住她,“林医生,不听完?”
她强撑着说:“这是你们饭店的事。”
“那手绢呢?”我拿出那块绣着婉字的手绢,“你跟周志强很熟吧?”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她。
林婉脸涨红,“一块手绢说明不了什么。”
周志强被带进来时,眼睛还肿着。他一看见林婉,立刻喊:“林婉,是你让我撺掇沈梨私奔的!你说只要沈梨跑了,顾沉舟醒来就会恨她,你就能照顾他。”
林婉尖叫:“你胡说!”
周志强破罐破摔,“你还给我二十块,让我买假车票。手绢就是你包钱用的。”
大堂里像炸了锅。
林婉白着脸看向顾沉舟,“不是这样,我只是喜欢你,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沈梨。”
顾沉舟看都没看她。
他对李主任说:“该怎么查,怎么查。”
林婉站不住了,扶着长凳,白大褂下摆沾了灰。
小满忽然说:“你喜欢我哥,所以害我嫂子,还想抢我哥?”
王婶补刀,“这喜欢挺费人。”
马德顺还想喊冤,李主任已经让人把证据收好。
我把黑皮本放在顾沉舟膝上。
“现在还说我们偷方子吗?”
大堂里没人敢应。
顾沉舟翻开本子,指着第一页。
“这是梁师傅教我的,后面是我自己改的。谁想看,可以。先问我同不同意。”
一个切菜师傅低下头,“沉舟,对不住。”
另一个帮厨也说:“我们以前不敢说话。”
顾沉舟看着他们,“怕,可以。别害人。”
马德顺被带走前,回头死死盯着我。
“沈梨,你以为你赢了?顾沉舟的腿能不能站起来,还不一定呢。”
我还没开口,顾沉舟把黑皮本合上。
“能不能站起来,我都是顾沉舟。”
小满挺直腰,“我哥坐着也比你高!”
马德顺和顾大海被关了起来,周志强为了减罪,把林婉给钱的事全交代了。
林婉被医院停职,县里人议论了好几天。
顾沉舟在家养伤,能说的话越来越多,手也能抬起来一点。
可他的腿,还是没知觉。
一天早上,我给他按完腿,他忽然问:“你以前不是沈梨。”
我手停住。
小满正在院里洗菜,没听见。
我抬头,“为什么这么说?”
“沈梨不会推拿,不会记账,不会看人撒谎。”他看着我,“更不会为了小满拿刀。”
我沉默片刻,“那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孤魂野鬼。”
他竟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鬼不会天天算鸡蛋赚几分钱。”
我也笑了。
顾沉舟问:“你会走吗?”
这个问题比他骂我还难答。
我说:“现在不走。”
“以后?”
“等你能站起来,等小满病好,等欠的账还完。”
他盯着我,“账还得完?”
我没说话。
院门被敲响。
这次来的是县里新派来的饭店负责人,姓许,瘦高个,说话很客气。
“顾师傅,老饭店后厨停了。上面让我来问,你愿不愿回去掌勺?工资照发,另补养伤钱。”
赵亮站在许负责人身后,一脸期待。
小满高兴,“哥能回饭店了?”
顾沉舟问:“马德顺留下的那批人呢?”
许负责人说:“该查的查,该走的走。”
顾沉舟看向我,“你觉得呢?”
我说:“你不如自己开店。”
许负责人愣住。
赵亮也愣住。
小满眼睛却亮了,“红灯笼面馆!”
顾沉舟看着我,“钱呢?”
我拿出这些天卖卤蛋的账,“不够。但能租个小门脸,先卖卤蛋和面。”
许负责人立刻说:“顾师傅,开店风险大。回饭店稳当。”
我问:“许负责人,饭店能让他用自己的方子吗?”
许负责人犹豫,“这得商量。”
顾沉舟开口:“不回。”
赵亮急了,“哥,那我跟你干!”
许负责人叹了口气,“顾师傅,你想清楚。你现在腿这样,外头人未必信。”
门外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可不是,瘫子开店,谁敢吃?”
赵桂兰扶着顾大海的媳妇进来。
顾大海虽然被带走,他媳妇孙巧还在。孙巧一进门就哭,“沉舟,你二叔是糊涂,可他毕竟是你二叔。你去说句话,让他们放人。”
顾沉舟脸色淡了,“他说螺丝是周志强拧的。”
孙巧抹泪,“那也没真把你害死啊。”
小满气得拿起菜叶砸她,“你咋不等死了再来?”
赵桂兰骂:“小畜生!”
顾沉舟声音陡然沉下,“娘。”
赵桂兰一哆嗦。
这是他醒后第一次叫她。
顾沉舟看着她,“你再骂小满一句,以后别进这个门。”
赵桂兰不敢信,“我是你娘!”
“你来要钱时,也记得是我娘。”
赵桂兰坐地上就要哭。
顾沉舟说:“哭可以。哭完自己走。”
她哭声卡在喉咙里。
孙巧见软的不行,立刻变脸,“顾沉舟,你别忘了,顾家老宅还在族里名下。你要是不救大海,我们就不让你开店。”
我问:“你能管街上的门脸?”
孙巧冷笑,“我能让顾家人天天去闹。你们卖一碗面,我就掀一张桌。”
顾沉舟看向我,“怕吗?”
“不怕。”我说,“就是费桌。”
小满举手,“用铁桌。”
赵亮立刻说:“我能找人焊。”
许负责人听得一愣一愣。
孙巧气得脸发青,“你们等着。”
她扶着赵桂兰走了。
许负责人临走前,把一封信放下。
“顾师傅,梁师傅当年有个朋友在省城开饭庄。听说这边的事,托我带信。他说,若你愿意去省城,他给你一个灶口。”
顾沉舟没接。
小满紧张地看着他,“哥,你去省城吗?”
顾沉舟看向我。
我说:“去不去都行。可我们的店,要开在这里。”
他把信推回去。
“替我谢谢他。梁师傅的头桌,我在自己店里给他留。”
门口忽然有人拍手。
我们看过去,林婉站在院外,头发散乱,眼神怨毒。
“自己店?顾沉舟,你以为沈梨真会陪你吃苦?她迟早会走。她根本不是原来的沈梨!”
院里瞬间安静。
小满跑到我身前挡住,“你又来胡说!”
林婉笑得发颤,“我是不是胡说,让她说。沈梨,你敢说你就是沈梨吗?”
王婶正好端着菜过来,听见这话,脚步停在门口。
赵亮也愣住。
顾沉舟没有看林婉,只看着我。
林婉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她变得这么快,你们不觉得怪?以前她偷钱打人,现在会看病会做卤味,还懂饭店后厨。一个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小满大喊:“她改好了不行吗?”
林婉盯着顾沉舟,“你最清楚。你躺在床上时听得见。那天她说话的语气,根本不是以前的沈梨。”
顾沉舟问我:“你想说吗?”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编。
“我不是以前那个沈梨。”
王婶手里的菜盆晃了一下。
小满回头看我,眼泪立刻涌出来,“那我嫂子呢?”
这句话比林婉所有质问都重。
我蹲下,扶住她的肩,“以前的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来时,她正拿针扎你哥。我没有她的记忆,只知道她做过的事。”
小满哭着问:“那你会不会也突然不见?”
我喉咙发涩,“我不知道。”
顾沉舟开口:“林婉,你满意了?”
林婉以为他会崩溃,脸上露出快意,“顾沉舟,你听见了吧?她是个来路不明的人!”
顾沉舟说:“她来路不明,也比你心明手黑强。”
林婉的笑僵死在脸上。
“你不怕?”
“我怕过。”顾沉舟看着我,“刚醒那天就怕。可她护小满,救我,替梁师傅讨公道,这些不是假的。”
林婉尖声道:“那以前沈梨做的恶呢?”
我说:“我认。”
“你认有什么用?被你害的人能当没发生?”
“不能。”我站起身,“所以我会还。小满的病,我治。顾沉舟的腿,我陪他治。以前欠邻里的,我一家一家赔。”
林婉笑,“你拿什么赔?几个卤蛋?”
院门外传来老韩的声音,“几个卤蛋咋了?我今天还要一百个。”
王婶也把菜盆重重放下,“我家豆腐摊旁边空半截,沉舟媳妇要摆,我让。”
赵亮红着眼说:“我给哥当伙计,不要工钱。”
小满抽着鼻子,“我要收钱,我会算到十了。”
顾沉舟看着这些人,许久没有说话。
林婉的脸一点点扭曲。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你们帮她?好啊。那就看看这个。沈梨以前写给周志强的信,说顾沉舟死了最好,说小满是拖油瓶。这种人,你们也信?”
小满脸色白得像纸。
那封信是真的。
原主留下的烂债,终于砸到最痛的地方。
我伸手,“给我。”
林婉不肯,“我要贴出去,让全县都看看你的真面目。”
顾沉舟忽然撑着床沿要起身。
我赶紧按住他,“别动。”
他甩开我的手,额头冒汗,硬是把上半身撑起来。
小满吓哭,“哥!”
顾沉舟盯着林婉,“拿来。”
林婉后退,“你想干什么?”
“那是我的家事。”顾沉舟咬字艰难,“轮不到你拿着伤小满。”
林婉还想跑,王婶一把抓住她手腕,把信夺下来。
王婶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
小满想看,我挡住她。
顾沉舟说:“烧了。”
我愣住,“你不看?”
“我听过更难听的。”他看向小满,“她不用听。”
小满哭得说不出话。
我把信放进灶膛,火舌卷上纸边。
林婉崩溃大喊:“顾沉舟,你疯了!她不是你媳妇,她是抢了你媳妇身子的人!”
顾沉舟声音很轻,却让院里所有人听清。
“从她留下那晚起,我认的是她。”
火把信烧成灰。
林婉像被抽走了骨头,跌坐在地。
可顾沉舟撑得太久,忽然往床边栽。
我扑过去扶他,他抓住我的袖子,低声说:“腿。”
我低头,看见他的脚趾动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小满尖叫:“哥的脚动了!”
顾沉舟脚趾能动的消息传遍了巷子。
有人送鸡蛋,有人送菜,也有人伸着脖子来看稀奇。
林婉被王婶赶走后,再没敢上门。
可第三天,卫生所的老医生忽然来了。
他看完顾沉舟的腿,叹口气。
“能动是好事,但要站起来,得慢慢练。急不得。”
顾沉舟问:“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几年。”
小满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我问:“怎么练?”
老医生说了几个法子,又看我按了几处,惊讶地问:“你跟谁学的?”
“外婆。”
“手稳。”他点头,“别乱用药,按你这个法子,可以试。”
老医生刚走,许负责人又来了,这次身后带着一个穿长衫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进门先看顾沉舟,再看灶上的卤锅。
“谁做的卤蛋?”
我说:“我。”
老人剥了一个,咬一口,停了好半天。
“这是梁成的底子,又不是梁成的味。”
顾沉舟问:“您是?”
“省城聚香楼的严怀山。”老人从怀里拿出那封被顾沉舟退回的信,“梁成的老朋友。”
顾沉舟撑着要坐直,“严师傅。”
严怀山摆手,“别动。梁成活着时,总说收了个倔徒弟,刀工一般,鼻子灵。”
顾沉舟难得有点窘,“他也说我脾气臭。”
“你师父脾气也臭。”严怀山看向我,“这卤味谁改的?”
我说:“我根据沉舟本子上的记法,减了几味燥料。”
严怀山问:“为什么减?”
“县里人吃得咸重,但最近天热,卤太燥,老人孩子吃了口干。老韩摊子卖烧饼,配卤蛋要香,不能抢。”
严怀山又咬一口,点头,“你不是瞎改。”
小满挺胸,“我嫂子本来就厉害。”
严怀山看向顾沉舟,“你去省城,我给你留灶。你不去,我给你一个机会。半个月后县里办厨艺会,老饭店也参加。你带着你的卤味和面去。赢了,我帮你把红灯笼面馆的牌子打出去。”
许负责人赶紧补充:“这次县里很多单位都来订席面,谁赢谁露脸。”
顾沉舟看向自己的腿。
严怀山说:“你站不起来,可以坐着指挥。厨子不光靠腿。”
我说:“我们参加。”
顾沉舟看我。
我问:“不想给梁师傅争头桌?”
他眼里有了光,“想。”
小满立刻举手,“我也参加,我会收钱。”
严怀山笑了,“小掌柜也算。”
半个月,时间很紧。
我白天卖卤蛋攒钱,晚上陪顾沉舟练腿。赵亮来帮忙切菜,老韩帮着找门脸,王婶拿出自己攒的红布,说开店那天挂门口。
风声传出去,赵桂兰又来了。
这次她没哭,拎了两只鸡。
“沉舟,娘给你补身子。”
顾沉舟没接,“有话直说。”
赵桂兰讪讪,“娘听说你要参加厨艺会。到时候人多,你二叔那事能不能别提了?顾家丢不起人。”
小满抱着账本,“他害我哥,才丢人。”
赵桂兰瞪她,又想起顾沉舟的话,硬把骂咽回去。
“沉舟,我是你亲娘。”
顾沉舟问:“我出事后,你拿过小满的药钱吗?”
赵桂兰脸色一僵,“娘也是被你二叔哄了。”
“还回来。”
“啥?”
“药钱,一百六。还有你从柜子里拿走的布票粮票,折成钱。”
赵桂兰尖声,“你跟亲娘算账?”
顾沉舟看着她,“从今天起,算。”
赵桂兰气得把鸡往地上一放,“我白养你了!”
我说:“鸡带走。我们不收哭出来的补身子。”
赵桂兰骂骂咧咧走了。
小满看着地上掉的一根鸡毛,“嫂子,真不要啊?”
“不要。”
顾沉舟忽然说:“想吃?”
小满咽了下口水,“一点点。”
顾沉舟看向我,“明天买。”
“账上紧。”
“从我药钱里扣。”
我瞪他。
他垂眼,“那不吃。”
小满赶紧摆手,“我不吃,我想吃面馆开张那天的大鸡腿。”
顾沉舟看着她,声音低了点,“会有。”
厨艺会前一晚,我们把所有东西备好。
小满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写了价格的小木牌。
顾沉舟靠在床头,忽然说:“沈梨,明天如果输了,也开店。”
“当然。”
“如果赢了。”
“也开店。”
他看着我,“你留吗?”
我把卤锅盖好,“顾师傅,店还没开就想赶掌柜?”
他没笑,只认真等答案。
我说:“留。”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响。
我们推门出去,发现墙上被人泼了黑水。
红灯笼面馆开不起来。
十个黑字,歪歪扭扭爬在墙上。
小满气得要拿刷子去刷,被我拦住。
“别刷。”
“明天严师傅他们来了看见咋办?”
“就是要让他们看。”
顾沉舟看着墙,“谁干的?”
我蹲下闻了闻,“墨汁里掺了煤灰。县里卖这种粗墨的就两家,周志强以前的录像厅旁边有一家。”
赵亮咬牙,“我去找他。”
“别去。”我说,“明天他自己会来。”
厨艺会那天,红灯笼面馆还没开张,先把那面脏墙带到了众人眼前。
严怀山站在墙下,看了半晌,“谁写的?”
周志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堆笑,“谁知道呢。也许是街坊看不惯,一个瘫子,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还想开店。”
小满抓起小木牌就要砸他。
我按住她,“别脏了牌子。”
赵亮从摊车底下拖出一个麻袋,倒出半截墨瓶和一只旧鞋,“昨晚我守在巷口,看见有人翻墙。鞋掉了,没敢捡回去。”
周志强脸色变了,“你少赖我!”
我拿起那只鞋,递给李主任,“鞋底缺了一块,跟墙根泥印一样。墨瓶是录像厅旁边那家买的,掌柜已经来了。”
卖墨的老头立刻点头,“就是他,赊账还没给钱。”
人群里笑声炸开。
周志强还想跑,被赵亮一扁担拦住。李主任冷着脸,“上次的账没算完,又添一笔。带走。”
厨艺会开始,老饭店没人敢掌勺,许负责人硬着头皮端出几盘菜,味道平得像白水。
顾沉舟坐在灶旁,手里拿着筷子敲碗沿。
“火小一点。”
“面醒够了,别揉死。”
“卤汁撇沫,留香不留腥。”
我照他说的做,赵亮跑前跑后,小满收钱记数,王婶在旁边吆喝,老韩把烧饼摊挪过来,夹着卤蛋卖得飞快。
严怀山尝了一口红汤面,又夹起卤蛋,放下筷子。
“梁成要是活着,会骂你们。”
众人一静。
严怀山接着说:“骂完再多吃一碗。”
小满先笑出声,眼泪也跟着掉。
厨艺会的头名给了红灯笼。县里当场定了席面,许负责人亲手把牌匾钱交到顾沉舟手里。
赵桂兰挤上来,讪笑着喊:“沉舟,娘就知道你有出息。”
顾沉舟看着她,“药钱带来了吗?”
赵桂兰笑不出来了。
孙巧也来了,想替顾大海求情。李主任把判决消息念给众人听,顾大海和马德顺都要坐牢,周志强也逃不掉。孙巧听完,腿软得扶着门框,没人再替她说一句话。
林婉最后一次出现,是被医院的人押来道歉。她头发剪短了,白大褂没了,声音发哑。
“沈梨,对不起。顾沉舟,对不起。”
顾沉舟只说:“跟小满说。”
林婉看向小满,嘴唇哆嗦半天,终于弯下腰。
小满躲到我身后,“我不原谅你,但你以后别害人。”
林婉哭着走了。
红灯笼面馆开张那天,墙被重新刷白,王婶的红布挂在门楣,灯笼一亮,整条巷子都暖了。
顾沉舟扶着门框站起来时,院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他只站了几息,额上全是汗。
我伸手扶他,“逞什么强?”
他看着门口排队的人,看着小满抱着大鸡腿笑,看着梁师傅那张空着的头桌,低声说:“给他们看看,红灯笼不是瘫子开的,是我们一家人撑起来的。”
严怀山坐在头桌,端起第一碗面,“梁成,这桌我替你吃了。”
我把红灯笼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