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西屋房门在我们身后重重撞上，沉闷的关门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荡开一圈回音。
屋内的光线昏暗异常，只有一面一人多高的古铜镜立在房间正中央，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雾霭，四周雕刻着繁复、扭曲的缠枝纹路，那些花纹越看越让人头晕目眩。镜面上流转着一层幽幽的灰光，正是整个镜中阵法的核心。
阴风顺着房梁卷过来，周围空间还在不断震荡，外面院子里传来凶煞狂暴的嘶吼。可奇怪的是，冲进西屋之后，那股想要吞噬我们的黑雾并没有立刻追进来，像是忌惮这间屋子本身。
小慧云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向铜镜，眼底藏着连孩童都不该有的沉重。
程毅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张开手臂挡在我和慧云身前，虽然脊背绷得很紧，手心不停冒汗，却没有半分后退的意思。他悄悄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等会儿不管出来什么，你带着小家伙往后撤，我先顶着。我虽然胆子不大，抗两下还是没问题的。”
我轻轻点了点头，目光牢牢锁在那面古铜镜上。
方才闯入这里之前，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破碎残影不断在我脑中回放，那些零碎的画面，暗示着慧云的遭遇根本就不是一场意外。她是被自己的家族亲手挑选，拿来献祭给镜中凶煞的祭品。
“慧云，你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我轻声开口问向身侧的小女孩。
小慧云垂下来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慢慢走到铜镜跟前，小小的手掌小心翼翼地靠近镜面，却不敢直接触碰。
“我一直隐隐约约记得，族里的长辈经常偷偷来这一间屋子开会。他们总是盯着我看，眼神怪怪的。以前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最近这几天，梦里总有声音跟我说，我生来就该留在这里。”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铜镜表面灰蒙蒙的雾气骤然散开。
镜中并没有倒映出我们三人的身影，里面浮现出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影像。
民国的旧时光在镜面之中缓缓展开。
数十年前，这座老宅还热闹非凡，慧云的宗族世代居住于此。家族流传着一个扭曲的说法：老宅地下沉睡着一头凶煞，若是不每隔数十年献上一个纯阴命格的孩童作为祭品，凶煞破封而出，整个家族都会遭遇灭顶之灾。
而生来八字特殊、性情纯善的慧云，被族老们认定成了最合适的祭品。
他们悄悄打造了这面古铜镜，布下锁魂献祭阵，打算将慧云的魂魄永远封在镜内，以此安抚凶煞，换取家族世代安稳。
影像之中，还有另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
他叫秦朗，是慧云最好的小伙伴，经常翻墙来老宅找慧云玩耍，两个人一同在枇杷树下摘果子、追蝴蝶，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献祭那天，秦朗无意间偷听到了族老的全部计划，不顾一切冲进西屋想要救下即将被推入铜镜的慧云。
可为时已晚。
阵法已经启动，强大的吸力同时缠住了两个孩子。秦朗拼尽全身力气挡在了慧云的身前，自己先一步被汹涌的阵眼黑雾吞没。
“为了护住慧云的魂魄不被凶煞直接吞噬，秦朗自愿以自己的神魂作为屏障，隔在慧云和凶煞之间。”
一道幽幽的声音忽然在西屋里面响起，不是慧云的声音，沙哑又疲惫。
镜面上的画面骤然碎裂，一团浓稠的黑雾自铜镜内部缓缓流淌而出，黑雾的轮廓慢慢凝出了一个少年的身形。少年的脸庞依稀还能看出俊朗的轮廓，只是大半张脸都被黑暗侵蚀，一双眼眸大半时间都充斥着暴戾的猩红，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清明。
此刻，恰好就是他每日那短暂清醒的片刻。
慧云看到少年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小身子向前迈了两步：“秦朗哥哥……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你在暗中护着我？”
少年黑雾凝成的手微微抬起，想要去触碰慧云，却又猛地收回，像是害怕自己身上的黑暗会伤到她。
“不要靠近我。”秦朗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凶煞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同化我的神魂。每一天，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部分的时候，我都只是凶煞的一部分，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之前在院子里追赶你们的黑雾，就是失去理智时的我。”
程毅皱紧眉头，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严肃地质问道：“当年做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的是慧云的家族，凭什么要让两个孩子承受这么多年的折磨？阵法，就没有解除的办法吗？”
秦朗的视线骤然转到程毅的身上，那双尚且留存着清明的眼睛，认认真真打量了他许久，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
“程家的后人，你居然问我这个问题。”
这句话一出，我们三个人同时一怔。
程毅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程家后人？什么意思，我的家族和这件事还有关系？我家里的长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任何和这座老宅有关的旧事！”
“你的先祖，便是当年主导献祭仪式的族老之一。”秦朗一字一顿说道，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房间之内，“当年主持布下这面镜锁魂阵的人，就姓程。事成之后，程家得到了家族许诺的好处，世代安居在老宅隔壁，世代守着这座宅院，守着这个不能被外人揭开的秘密。”
程毅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嘴唇微微颤抖：“不可能……不可能，我祖辈世世代代住在巷子里面，我从小到大听到的故事，都只说这老宅有点邪门，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献祭、阵法这些事情！”
“契约被封存，往事被刻意掩盖，所有的记录都被销毁。一代代传下来，到了你这一辈，只剩下模糊的忌讳。”秦朗身上的黑雾开始隐隐躁动，猩红的光芒在眼底一闪一闪，理智留存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你小时候总翻墙入院摘枇杷，冥冥之中便是血脉的牵引。程家后人的血脉，既是解开阵法的钥匙，同样，也是能够加固献祭封印的枷锁。”
巨大的冲击狠狠砸在程毅身上，他愣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
一直以来，他只当自己是一个闲来无事喜欢探灵、爱凑热闹的普通邻居，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血脉，居然和这一场跨越七十余年的悲剧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程毅，这件事是先祖犯下的罪孽，不是你的错。”
程毅猛地抬起头，眼底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先辈做错的事情，不该由两个无辜的孩子困在这里受苦。不管我的血脉是钥匙还是枷锁，这一次，我要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
就在这一刻，秦朗周身的黑雾剧烈翻涌，他眼中最后那一点清明迅速被赤红吞噬，狂暴的煞气席卷了整个西屋。
少年原本温和的音色瞬间变得凶狠暴戾。
“太晚了……我的时间，到了。”
汹涌的黑雾化作巨大的手掌，径直朝着我们三人狠狠拍落。
被凶煞支配的秦朗，再一次，成为了阵法最锋利的利刃。
慧云张开双臂挡在了我们的前方，小小的身躯散发出一层淡淡的微光，拼命抵挡袭来的黑雾。
“秦朗哥哥，不要！”
程毅一把将我拽到身后，从口袋掏出那枚被他随身携带许久的桃木牌，虽然明知道这小小的物件根本抵挡不住眼前的力量，却依旧毫无惧色地迎着黑雾向前踏出一步，高声大喊：“不管你现在是谁！只要你心底还有一丝自己的意识，就不要忘记，你拼上性命守护了七十年的人，就在这里！”
狂暴的黑雾在距离我们咫尺之遥的地方，猛地顿住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