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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30 22:51:48

【坚韧清醒女主x暴戾阴狠法老x偏执的高岭之花祭司】

1 逃妻

我的背脊撞上冰凉的石台时,空气里弥漫着蓝莲花窒息般的甜腥味。

刚刚还在我手里滴水的湿发,此刻正湿漉漉地黏在脖颈和脸颊上,水珠顺着锁骨滑落,在石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我赤脚踩在磨得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冷意从脚心一路窜上脊椎。

我的丈夫拉美西斯二世就站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他赤着精壮的上身,白色亚麻长袍下是他结实的小腿。额前的金质圣蛇在幽暗中自行亮着微光,将那双描着金色眼线的墨绿色眼睛照得明明灭灭。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我想蜷缩起来,想把自己藏进某个角落,但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被恐惧攫走了。

他动了。

脚步声很轻,赤足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他在我面前停住,蹲下身。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比我记忆中更瘦削了一些,颧骨下方的阴影很深,眼睑下方有没休息好的青灰色。

他阴郁的目光从我湿漉漉的头发缓缓移到T恤上的卡通图案,再移到紧紧攥着T恤下摆的我的手指。最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住了我的脸。

"赛提哭了一个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天晚上都在找他的母亲。"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那个名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针,猛地扎进我脑子里——赛提。我和拉美西斯生下来的那个孩子。

"我用尼罗河最甜的蜂蜜哄他,用底比斯最软的丝绸裹他,让六个乳母轮流抱他。"

法老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但他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脖颈侧面的青筋微微跳动着。

"可他只要你的气息。你戴过的那串红松项链,他攥在手里咬,牙龈咬出血都不松。"

我闭上眼。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倒灌进来——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嘹亮得刺耳的哭声,还有我低头看他时心里那股陌生的、让我害怕的柔软。

但我当时压下去了。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孕激素作祟。我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我不属于这里,我不能因为一个意外的产物就放弃回家。

所以我选择勾引大祭司——阿斯修。

白发金眸神圣的不可侵犯的大祭司,却会趁着我的丈夫不在时会夜夜与我缠绵。

我太累了,但好在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回家的方法。

我还记得我逃跑的那天下了大雨。

半夜的尼罗河磷光闪闪的十分好看,冰冷的雨水拍打在我的脸上。而我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拉美西斯的力道将我思绪拉了回来。

他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逼着我重新睁开眼。法老凑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没药和沙漠风沙混合的气味。

"现在你都还在想别人吗?"他问。

我摇头。

"我找了你五年。"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称不上笑,"我的王后真是心狠啊,抛夫弃子也要回家是吗?"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祭司告诉我,以被献祭者的血肉为引,以法老的血脉为钥,时空裂隙会记住你的气息。"

他的拇指温柔地擦过我的脸颊,擦掉了一滴不知什么时候滚落的眼泪。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赛提还流着你的血,我随时都能把你召回来。不管你逃到哪里。"

阿修斯那个混蛋!是的,我早该想到了,对方既然有能让我回家的办法。肯定也有能够召回我的办法。

拉美西斯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像两潭死水底下烧着火。

法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伸手扯过旁边石台上搭着的一件宽大的亚麻外袍,随手扔在我身上。

布料粗粝,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气息,盖住了我身上湿冷的T恤。

他转过身,朝灯火通明的内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火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额前的圣蛇明明灭灭。

"起来,跟我来。"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最后一个字微微上扬,拖着一点漫长的尾音,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绕过我的脖颈,轻轻拽了一下。我攥紧了那件外袍的边角,麻布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

我慢慢坐起身。赤脚踩上冰凉的地面,跟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往那片灯火里走。

蓝莲花的香气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我脚踝,淹没了我的膝盖,淹没了我的腰腹。我每走一步,那香味就缠得更紧一些。

拉美西斯将我带到了他的寝殿。

他将我困在了怀中,暴虐的吻铺天盖地的向我砸了下来。

对方的气息让我感到害怕,我感觉自己像被毒蛇缠绕住了,随时都有窒息的风险。

我控制不住的落了泪,拉美西斯看到后又极尽温柔的帮我舔去。

可我知道他本性并非是一个温柔之人,他是暴君,是太阳。

我始终无法忘却我第一次见他之时。

2 初见暴君

那天的太阳烈得像要把人的骨头都烤化。

我被两个祭司从骆驼背上拽下来的时候,赤脚踩在底比斯神庙前的石板上,烫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前一秒我还在宿舍里对着deadline发疯,后一秒天旋地转,再睁眼就是沙漠。

我被一群穿着亚麻短袍、皮肤黝黑的壮汉从沙地里刨出来。他们兴奋地交谈着,指着我的白皮肤和浅棕色头发,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的祭品。

他们把我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宫殿里三天,按时给我食物。

第三天夜里,有人进来给我换上了一件薄得几乎透明的白色纱裙,在我脸上装饰。我像个木偶一样被他们摆弄,直到被架上骆驼,穿过一片又一片棕榈树林,来到这座宏伟得不像人间造物的神庙前。

祭祀的队伍浩浩荡荡。我被人推搡着走在队列中间,前面是赤足的祭司在洒水开路,后面是敲击铃鼓和铜钹的乐师。

两侧挤满了围观的平民,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他们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是某种狂热的、近乎虔诚的期待。

我听见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说"白皮肤的祭品""献给太阳神的新娘",那些词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石阶很长。我的脚底被烫出了水泡,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但推着我的手没有一丝松懈,我踉跄着往上走,膝盖发软,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

然后我进了大殿。

殿内的阴凉和外面炙热的阳光形成剧烈反差,我的眼睛在昏暗中花了很久才适应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薰气息,蓝莲花混杂着没药和乳香,厚重得让人窒息。四周的柱子上刻满了浮雕,那些荷鲁斯之眼和圣甲虫的图案在摇曳的灯火里像活过来一样凝视着我。

我被按着跪倒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膝盖磕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闷哼了一声。

祭司们开始吟唱,声音低沉而绵长,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青铜香炉里的烟雾升腾、盘旋,模糊了视野。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轻响。

很轻,像什么东西被随手搁在金属扶手上。周围的吟唱声在这一刻齐齐顿住,像被剪刀斩断的丝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空气忽然沉重得像灌了铅。

我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只看见自己颤抖的手指和指缝间渗出的冷汗。

然后一双脚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赤足,脚踝修长。再往上,是白色亚麻短裙的下摆,边缘绣着金色的荷鲁斯之眼纹样。

他停在我面前。我的视线里只剩那双脚和那一截裙摆,但压迫感已经从头顶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像一座山悬在咫尺之外,随时都要坠落。

"抬头。"

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的,慵懒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严。

我浑身僵住了。对方耐心显然不怎么样。一只温热的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算粗暴但绝对不容抗拒地往上抬。

我的视线被迫从地面一寸一寸地攀上去——亚麻短裙上精瘦的腰腹线条,古铜色的胸膛,宽阔的肩膀上披着一件极薄的金线罩衫。最后,我看见了他的脸。

黑发瀑布般垂落在他肩头,额前盘踞着金质的圣蛇。

金色的眼线从眼尾拉出凌厉的弧度,衬得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深渊。

他的五官像是被神明亲手雕刻出来的,线条冷硬而完美,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高挺的鼻梁下,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喜怒。

他就那样低垂着眼看我,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我脸上的油脂和眼线,扫过我身上那件薄纱遮不住的肌肤,最后落回我的眼睛。

我连呼吸都停了。

他对我的恐惧似乎感到一丝兴味,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他松开我的下巴,转过身,朝高处的黄金御座走去。脚步从容,赤足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身后的金线罩衫在灯火中泛着细碎的光。

"奈菲尔。"

他坐进御座里,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扶手上。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

“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

我真想冲上去大声告诉他我叫楚燕,不叫什么奈菲尔。但事实上当时我完全被吓蒙了。

我跪在冰凉的石板上,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

大殿两侧的祭司们重新开始吟唱,烟雾越来越浓,蓝莲花的香气裹挟着我的意识往下沉。

我在昏迷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他从御座上微微前倾,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穿过缭绕的烟雾,定定地看着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独属于他的有趣的东西。

而我当时不知道的是,那个男人后来会变成无数个夜晚缠绕我的噩梦。

3 金丝雀

当晚我被侍从们抬进寝殿的时候,意识还是涣散的。蓝莲花的香气像一层湿漉漉的纱,蒙在口鼻上,让我喘不过气。

我能感觉到有人用温水擦拭我脸上的油脂和眼线,能感觉到冰凉的石枕贴着后脑勺,能感觉到身上那件薄纱被换成了柔软的亚麻睡袍。

然后我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殿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而暧昧。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晕得厉害,胃里翻涌着一阵一阵的恶心。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寝殿——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织着繁复的莲花和纸莎草纹样;角落的矮几上放着银盘,盛着新鲜的葡萄和无花果,旁边是一壶泛着微光的酒。

我盯着那些水果发了会儿的呆。距离我上一次吃东西,已经过去了一天。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拿一颗葡萄的时候,殿外传出了声音。我猛地缩回手,像做贼一样把胳膊藏进被子里。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均匀得像被尺子量过。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

他就站在门框里,换了身更正式的装束——白色亚麻长袍从肩膀垂到脚踝,腰间束着一条金线编织的腰带,胸口挂着一串硕大的青金石和红玉髓项链。

他的黑发被全拢到耳后,露出那张线条冷硬的脸。那双描着墨绿色眼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火下微微眯着,像一只审视猎物的猫科动物。

我裹紧身上的睡袍,往床榻的角落里缩了缩。

他看着我这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走进来,随意地在床榻边缘坐下。床榻因为他身体的重量微微下陷,我和他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臂。

"怕我?"他伸手拨开我被汗水沾湿的秀发。

我摇头。摇完又点头。

说实话我当时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脑子里嗡嗡作响,唯一清晰的感觉就是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的寒意。

他捏住了我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捻了捻,像在辨别某种丝线的质地。

"你的头发颜色很漂亮。"他说,"像大地的颜色。"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也没指望我接。他的手指从我的发梢慢慢往上移,划过我的耳廓,最后停在我的下颌上,轻轻托起。

他的动作比白天温柔了一些,但我依然能感觉到那种不容拒绝的掌控感——像在摆弄一件心爱的器物,小心翼翼但主权明确。

"你会说话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音。

他似乎觉得很有趣,墨绿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献祭了一个哑巴给我?祭司们的眼光倒是越来越差了。"

"我……"我挤出一个音节,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叫楚燕。"

他歪了一下头。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消退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楚燕。"他重复了一遍,舌头卷着这两个音,发音古怪而费力,但意外地认真。"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缩了缩脖子,"就是一个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我的下巴,往后靠了靠,一手撑在床榻上,姿态懒散而从容。

"在这里,你叫奈菲尔。意为'美丽之人'。"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滑到嘴唇,再滑到脖颈,不急不缓地逡巡着,"至于你原来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

"我不喜欢我的东西有别的名字。"

从那天开始,我就成了他的王后。

拉美西斯二世对待一件中意的新鲜玩物的方式,是极尽所能地占有和缠绕。

他每天都会来我的寝殿,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毫无规律可循。

他来的时候通常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我,看我用不惯青铜梳子梳头发,看我对着银盘里陌生的水果皱眉,看我裹着睡袍在殿里来回踱步。

他的目光如影随形地黏在我身上,那种黏腻的、不移开的注视,反而比任何粗暴的对待都更让我窒息。

他开始教我古埃及语。命令我每天必须说满十句话,发音不对就一遍遍纠正,直到我的舌头发麻。

他教我写象形文字,握着我的手在莎草纸上描画圣甲虫和荷鲁斯之眼,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指尖包着我的手背,一笔一划都是不容挣脱的禁锢。

他对我的身体也毫不掩饰地索求。我闭着眼咬着嘴唇忍耐的时候,他会停下来,捏着我的下巴逼我睁开眼看他。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翻滚着我看不懂的情绪——炽热的,偏执的,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迫切。

"看着我。"他说,"你在想谁?"

我摇了摇头。他没再追问,只是更用力地把我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碎了嵌进他的骨头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我像一个被豢养在黄金笼子里的鸟,锦衣玉食,却连翅膀都张不开。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盯着天花板上亡者之书的壁画发呆,在心里默念我原来世界的种种——宿舍楼下那棵歪脖子的梧桐树,食堂七块钱一碗的牛肉面,那个总是延迟五分钟响的闹钟。

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日常,变成了支撑我继续呼吸的全部理由。

我必须回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我开始留意宫殿里的一切细节——守卫换班的时间,祭司们进出的路线,那些堆满了莎草纸卷轴的房间。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把看到的信息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拉美西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偏执,留在寝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甚至整夜不离开,侧卧在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的腰上,像一只守着自己领地的狮子。

我并不着急,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想达成的事,最终一定会达成。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注意到了阿斯修。

大祭司和拉美西斯平级,掌管神庙和一切与神明沟通的事务。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祭坛前主持一场祈福仪式。

白色的长袍将他从头罩到脚,满头的白发如雪般垂落,但那张脸却年轻得令人意外——精致,寡淡,没有一丝表情。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是极浅的金色,像两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

所有人跪拜的时候都低着头,只有他站在那里,背脊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法老,而是与他平等的存在。

我坐在拉美西斯身侧的矮座上,隔着缭绕的香烟打量他。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来,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看了我一眼。

那样的眼神,我在拉美西斯那也见过。对方对我感兴趣。

我开始找借口去神庙。拉美西斯问起来,我就说想为他的健康祈福。他听了很高兴——那种高兴藏在他一贯冷淡的表情下面,但我能感觉到他当晚箍着我的手臂比平时松了几分。

阿斯修很少主动和我说话。大部分时候他只是站在祭坛旁擦拭法器,或者低头翻看卷轴,任我在旁边走来走去去吵他。

可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我。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发生在神庙后院的莲花池边。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看着水面上盛开的蓝色莲花出神。阿斯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你在看什么?"他问。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金色的眼睛在日光下闪耀得几乎不像真实的。

"没什么。"我说,"只是觉得这些花……很像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闻到的那股味道。"

"蓝莲花。"他走到池边,在我旁边站定,垂眼看着水面,"祭祀用的香薰里最主要的成分。古埃及人相信它能沟通生与死的边界。"

我心头猛地跳了一下。"生与死的边界?"

他侧过脸来,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了我几秒。

那目光里没有拉美西斯式的灼热和占有,而是一种冷静的、探究的审度,像在看一件让他困惑了很久的谜题。

"你不属于这里。"他说。

那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我胸口那把锁里。我攥紧了裙摆的布料,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什么意思?"

阿斯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边缘破损的羊皮纸,递到我面前。上面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和文字,但角落里用朱砂标注着一行小字。

逆流之刻。

我抬起头看他。他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满池的蓝莲花,清冷得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

给了我之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我攥着那张羊皮纸,浑身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

后来我想起来,那天夜里我回到寝殿的时候,拉美西斯已经在了。他坐在床榻边缘,手里把玩着一枚金戒指,看见我进来,抬起眼。

"去哪了?"他问。

"神庙。"我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去为你点了盏长明灯。"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但我脊背上的汗毛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他把那枚金戒指套上我的无名指,尺寸刚好,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我的奈菲尔,"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指节,声音闷闷的,"给我生个孩子吧。"

“好……好啊。”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装作平常的回复道。

对方不知信了还是没信,意味不明的挑唇笑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躺在他怀里闭着眼到天明,手指上的金戒指硌着掌心,又凉又沉。

后来我才知道,阿斯修递给我羊皮纸的那个傍晚,拉美西斯正站在神庙另一侧的廊柱后面。

他背着手,看着我和大祭司并肩站在莲花池边的背影,面无表情地站了很久。

4 逃离之心

我当然是不愿意生的,毕竟我还想回家。

可是拉美西斯却很认真,他每晚都要来我的寝殿,还拿出调理身体的药让我吃。

我对着那只盛着药汤的青铜碗发了很久的呆。

碗壁上刻着生育女神哈索尔的浮雕,牛角之间托着太阳圆盘,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汤药是温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散发着某种苦涩而陌生的草药气息。

拉美西斯就坐在床榻边,一只手搭在我的后腰上,掌心温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我的脊椎。

"喝了。"他说。

我抬头看他。他的面容在灯火中显得柔和了一些,墨绿色的眼线描出的凌厉弧度被暖光软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在他脸上看到了某种近乎期待的东西——那种期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把碗端到嘴边。草药的气味冲进鼻腔,胃里猛地翻了一下,我偏过头干呕了两声。

他的手立刻收紧,扶着我的后背把我揽进怀里,另一只手接过那只碗稳稳端住,一滴都没洒。

"苦?"他问。

我摇头。喉咙里酸涩得说不出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到旁边的矮几上,然后伸手从衣襟里摸出一颗小小的、用蜜蜡封着的圆形物。

他捏开蜡壳,里面是一颗暗红色的、像是某种果实熬制而成的糖丸。

"吃这个。"他把糖丸递到我嘴边,指尖碰了碰我的嘴唇,"压一压味道。"

我张嘴含进去。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肉桂的辛辣,确实压住了那股苦劲。他就那样看着我含化那颗糖,目光落在我的嘴唇上,很久没移开。

他极温柔的,珍视的亲了亲我。

我没说话。蜷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那只装药汤的青铜碗在矮几上搁着,残余的草药气味还在空气里飘散。

我知道拉美西斯是想用孩子绑住我,可我没有选择。

我对拉美西斯温柔的笑了笑,他没看到的是我的眼神却是冷的。

哪怕我真的有了孩子也无法阻止我。

那些药我偷偷倒掉了大半。趁侍女不注意的时候泼进墙角的花盆里,或者含着嘴里趁拉美西斯不注意吐在手帕上。

我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小心。直到有一天我正把药汤倒进窗台外的尘土里,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僵硬地回过头。拉美西斯站在门框边,一只手扶着门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静得像暴风雨之前的湖面。

他没说话。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那只已经空了的碗,放在桌上。然后他重新倒了一碗药,端到我面前。他的手指捏着碗沿,指节微微泛白,下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当着我的面喝,奈菲尔。"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墨绿色的深渊里终于有了波澜——黑色的,沉的,压着某种即将涌出来的东西。

我怕了。我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药液灼烧着喉咙。喝完之后我弯下腰干呕,他一只手按着我的后颈,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

"咽下去。"他说。

从那以后,每晚他都会亲自看着我喝药。没有一次例外。

他坐在床边,手里端着那碗汤药,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我的脸上,直到我喝完最后一滴,张开嘴让他检查舌根底下是否还藏着残液。

他的指腹探进口腔,摩挲着我的舌面和上颚,确定没有药液残留才收手。整个过程里他一句话都不说,只用那沉的可怕的眼神看着我。

一个月之后,我开始晨起干呕。

我坐在床榻边,对着地上的铜盆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拉美西斯正好从外面进来。

他停在门口,看了我两秒,然后快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他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撩开我脸上被冷汗黏住的碎发。

"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我擦了把嘴角,浑身发抖,"大概……一个多月了。"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只扶着我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捏了一下我的肩骨。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大的表情,但我却莫名觉得他在高兴。

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我缩在被子里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床榻微微下陷,他躺下来,从背后把我整个人裹进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手臂环过我的腰,覆在我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呼吸拂过后颈,温热而绵长。

我听见他在黑暗中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散了,但我的耳廓贴着枕头,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我们的宝宝。”

我有些想哭,但拉美西斯却真的很高兴,他把脸整个贴近我的腹部,好像试图在听那个小生命的心跳声。

我沉默着回抱住了拉美西斯。

5 祭司

怀孕的日子并不好过。我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

拉美西斯几乎把整个底比斯最好的产婆和医师都召进了宫里,每天都有人轮流来给我把脉、调药、按摩浮肿的小腿。

他依然每晚都来,不再做别的事情,只是侧卧在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的腹部。

有时候我的肚子会动,里面那个小东西冷不丁踹我一脚,他感觉到之后会猛地抬起脸来看我,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炸开一瞬的亮光,像沙漠里忽然裂开的泉眼。

那种时候我总是移开目光。

分娩的那个晚上,天上下起了暴雨。雨水砸在宫殿的屋顶上,轰轰烈烈的声响压过了产房里所有人的惊呼和走动。

我疼得几乎失去了意识,嘴里咬着缠了麻布的软木,满嘴都是血腥味。

拉美西斯冲进来的时候,产婆们跪了一地。他越过所有人走到床榻边,握住我汗湿的手,另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把我半扶起来。

"看着我"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看着我。奈菲尔,看着我。"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雨水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里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的下颌绷得死紧,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眶泛着红。

最后那一声啼哭响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软下去。

产婆把孩子裹在亚麻布里抱过来,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哭得整张脸都紫了。

拉美西斯伸出双手接过去,他捧着自己儿子的姿势笨拙得可笑,那么大一双手,捧着那么小一个襁褓,僵硬得一动不敢动。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很久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我。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和失而复得的珍惜。他没有笑,但是整张脸上所有的线条都软了下去。

"奈菲尔。"他叫我的名字,"你看他,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偏过头。闭上眼睛。

赛提被乳母抱走之后,殿里终于安静下来。我躺在换了干净褥子的床榻上,浑身酸痛得一动不想动。

拉美西斯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指,拇指来回摩挲着我的指节。暴雨还在下,雷电划破天际的时候,他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一些。

"睡吧。"他低头,嘴唇贴着我的手背。

我闭上眼。但我没有睡。我在等。我在等那个可以回家的机会。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里,把那一点陌生的、让我害怕的柔软狠狠摁了下去。

赛提满月之后,我开始去见阿斯修。

理由冠冕堂皇——为小王子的健康祈福。拉美西斯没有阻拦,他只是在我出门前叫住我,走过来替我整了整肩上的披纱,指尖掠过我的锁骨,微微顿了一下。

"早点回来。"他说。

"嗯。"

神庙后院的莲花池畔成了我和阿斯修心照不宣的约定地点。

起初我只是向他请教那些卷轴上的符号和咒文,他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把那些晦涩的文字一句一句译给我听。

他的声音清冷平静,雪白的皮肤在日光下近乎透明,和拉美西斯那种灼烧般的注视截然不同。他看我的目光总是淡淡的。

直到那天傍晚,黄昏的光把整片莲花池染成了橘金色。

我坐在池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阿斯修的动作顿住了,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他微微侧过头来,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

"你在做什么?"他问。

"阿斯修。"我叫他的名字,朝他凑近了一步。他身上有焚香和莎草纸的气味,冷冽干净,"帮帮我。"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一瞬的波动,很浅很淡,像风掠过冰面留下的划痕。然后他垂下眼,反手握住了我的指尖。

"你知道代价吗?"他问。

我说我知道。

顺理成章的,阿修斯吻了我。

他的吻极尽温柔缠绵,不像拉美西斯那么暴虐,但同样控制欲很强,不允许我抽离。

……

我和阿修斯这样纠缠了一段时间,后来我逐渐明白,他不会主动把回去的方法告诉我了。

因为他爱我,所以他反悔了,不愿我离开。

多么可笑的理由啊,我冷笑。

6 两个丈夫

可能陷入爱情中的男人都是昏了头的。哪怕冷淡如阿修斯也是如此。

趁他意乱情迷之际,我还是套到了我回家的方法。

我走了。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我赤脚穿过尼罗河畔的潮湿沙地,跳进泛着磷光的河水。

漩涡卷着我的时候,我咬紧牙关,把脑子里所有关于这里的画面全部撕碎扔掉。

寝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我猛地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发现自己还被拉美西斯困在怀里。

拉美西斯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他的手臂圈着我的腰,力道不松不紧,但我知道只要我动一下,那力道就会变成铁箍。

"你在发抖。"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没说话。

"又在想逃跑的事?"

"……在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在我头顶轻轻蹭了蹭。

"那时候你像一只被淋湿的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度,"抖得羽毛都要掉光了。但眼睛很亮。"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挑起一缕还在半干的发丝,缠在指间把玩。

"我那时候就该知道,眼睛那么亮的人,留不住。"

“我就应该折断你的翅膀,将你关在黄金做的笼子里,你说是吗,奈菲尔?”

拉美西斯问话的语气平淡,但我却知道这个疯子真的做的出来这种事。

“我知道错了。”我紧紧抱住拉美西斯,将整个人埋在他宽阔的怀中。

我知道他一直很吃这一套。

“奈菲尔。”

我回头,疑心自己是被吓出了幻觉,不然怎么会在此时听到了阿修斯的声音?

可进门的竟真的是阿修斯,对方一头雪发,表情仍然是冷淡而高不可攀的,可是往常淡漠的眼神却变得偏执阴郁。

这下我是真的害怕了,事情脱离了我的掌控。

“奈菲尔,既然一个丈夫你不满足,那就多一个丈夫吧。”拉美西斯挑唇笑了。

阿修斯一步一步朝我逼近。

对方有力的虎口掐着我的脸,阴郁的目光像精密的仪器,一寸寸扫过我盈盈垂泪的眼和润泽的唇。

“奈菲尔,你是一个天生的骗子。”

……

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当晚我一直在哭,可谁都没有对我心软。

我知道,奈菲尔将永远留在这里,和埃及的王一起抵死纠缠。

7 番外

我叫赛提。

我母亲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还不记事。后来父亲告诉我,"赛提是力量与混乱之神的名字。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他的手一直握着我那串红松项链——母亲临走前留在襁褓里的东西,我从小咬着它长大,每一颗珠子都被我的牙磨得光滑油亮。

我五岁那年第一次真正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又醒了,梦见一张模糊的脸,浅棕色的头发,和一双我从未见过但莫名熟悉的眼。

我赤着脚跑出寝殿,穿过长廊,撞见父亲一个人站在露台上。

夜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亚麻长袍猎猎作响。他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用蜜蜡封着的糖丸,月光照在上面,暗红色,已经干裂了。

"父亲,"我喊他,"你在看什么?"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转过身来看我。月光把那张冷硬的脸勾勒出深深的阴影,他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

"做噩梦了?"

我点头。"梦见一个人。浅色头发。我看不清她的脸。"

父亲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把我抱起来,走向寝殿。他的臂弯比乳母的宽厚得多,硬邦邦的硌人,但很稳。

"那是你母亲。"他说。

母亲。

我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很久。母亲。宫里没有人敢跟我提她,侍女们被我追问时只会慌张地低头,乳母每次听见我问就找借口走开。

只有父亲不避讳,但他也从不多说。他只是每年在我生日那天,把那串红松项链重新穿一遍线,然后系回我的脖子上。

"你母亲留下的。"他说。

我六岁那年母亲回来了。

那天夜里我被走廊里的响动惊醒。我爬起来,赤着脚跑到父亲寝殿外面。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细缝。昏黄的灯火从缝隙里透出来,我扒着门框往里看。

一向冷淡如雪的大祭司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女人。

"我的奈菲尔。"我听见父亲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站在门外,攥紧了我脖子上的红松项链。那颗被我咬得最光滑的珠子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那个女人第二天早上被乳母带到了我的面前。

她换上了埃及女子的纱裙,浅棕色的头发松松地编成一股辫子垂在胸前。她蹲下来,和我平视。

她的手伸出来,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赛提。"她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她眼眶底下还肿着,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破口。她的眼睛很亮,像月光底下尼罗河的水面,碎碎的,晃着光。

她在怕我。

我心想。

我攥紧了红松项链,没有叫她。她收回手,垂下眼睛。那天后来父亲问她怎么样,她只说了一句"挺好的,他长高了"。

父亲很高兴。那晚他破例多喝了两杯酒,我坐在他对面啃无花果,看他嘴角始终翘着,整张脸像被烛火烤化了的蜡像,所有的棱角都软了下去。

那天夜里我躲在帷幔后面,听见我母亲压低声音对父亲说:"我头疼,想一个人待着。"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好。"他说。然后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我知道母亲依旧想走。

那天晚上我躺回自己的床上,攥着红松项链翻来覆去睡不着。

项链上的珠子一颗一颗数过去,一共七十三颗。母亲戴过它,咬过它,最后把它留给了我,像留了一把锁。

母亲向我求救的时候,是一个月之后的深夜。她半夜摸到我的房间,赤着脚,披散着头发,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掐进肉里。

"赛提,帮帮我。那两人都是疯子,我想回家。你帮帮我,只要你在,他们就能把我召回来,但你能不能逃出去,不要给他们你的血……"

母亲哭了,晶莹的泪在月光下显得那样亮。

她的呼吸喷在我耳廓上,热得发烫。她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只被猎犬堵住了所有退路的兔子。

我静静地看着她。她把自己的软肋完全地、彻底地摊在了我面前——她求我。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颊是湿的。我手指上的红松项链珠子硌着她的颧骨,她微微一颤。

"好。"我说,"我帮你。"

她猛地抱住了我。

那个怀抱太紧了,太热了,一股脑地砸下来,把她欠了我六年的体温全部填进了我的骨头中。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闭着眼,闻见她头发里蓝莲花的香气。

然后我张开嘴,无声地朝帷幔外面的黑暗方向动了动口型。

父亲站在那里。他一直站在那里。

母亲松开我的时候,脸上浮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种光芒让她整个人变得陌生而柔软,像一个终于看见了出口的人。她亲了亲我的额头,然后转身跑向门口。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脚停在门框边。

父亲从阴影里走出来,一只手按在门沿上,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他的动作很轻,但母亲整个人僵住了,从脚底到肩膀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她缓慢地转过头来看我。

“你不愧留着你父亲的血脉。”

我站在床边,红松项链攥在手里,那七十三颗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看着她的眼睛,把最后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我爱你啊,母亲,所以留下来吧。

父亲把母亲横抱起来,走过长廊,走进灯火通明的寝殿。

那一晚我听到了母亲细碎的哭声,和她的咒骂。

第二天早上父亲来我的房间,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羊奶。他坐在我床边,把碗递给我,然后伸手把我咬了一夜的红松项链从被窝里抽出来。

父亲用袖口把那些珠子一颗一颗擦干净,重新系回我的脖子上。他的手指碰到我的后颈的时候,我缩了一下。

我把脸埋进羊奶碗里,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母亲后来被关在寝殿里三天没有出来。第三天傍晚我溜进去看她,她太累了,在闭目休息。

我走过去,爬上床榻,坐在她旁边。

我把红松项链摘下来,放进她手心里。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握住那串珠子。七十三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母亲,"我说,"你还走吗?"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

窗外的夕阳把整间寝殿染成暗红色,像血一样浓稠地铺在她和我之间的床榻上。蓝莲花的香气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来,萦绕在空气里,甜得发腻。

我知道她不走了。

至少今晚不走。

而明天,我还会来的。我会坐在她旁边,把项链塞回她手里,问她同一句话。

一遍一遍地问,直到她愿意留下来为止。

父亲说过,眼睛那么亮的人,留不住。

但父亲也说过,如果留不住,就关起来。笼子里的金丝雀,翅膀再漂亮也飞不走。

我做不了那个黄金笼子。但我可以做那把锁。

小小的,咬在齿间,咯吱作响。

永远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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