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总是平静的，但也总会有意外发生。
那天下午你正坐在船舷边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小狐丸给你倒的凉茶。长义在船舱里处理文书，鹤丸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忽然，瞭望手的声音从桅杆顶端传下来。
“前方有船！正在靠近！速度很快！”
你抬起头。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正在迅速变大。那是一艘比你们的船大得多的帆船，船身刷着暗红色的漆，桅杆上挂着一面画着骷髅头的黑色旗帜。
香克斯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那艘船，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看起来是。”贝克曼从另一侧走过来，嘴里叼着一根烟，手指间夹着一份刚刚展开的报纸，“那艘船的船长专挑新人海贼团下手。”
香克斯喝了一口酒：“专挑新人？”
“嗯，”贝克曼吐出一口烟，“不过听说他最近一直在打探罗杰海贼团的消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香克斯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停顿。
香克斯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残剩的酒液，晃了晃，然后一饮而尽。
那艘船已经越来越近了。你能看到甲板上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至少有你们的两三倍。
站在船头的是一个体格壮硕的男人，留着络腮胡，手里握着一把比他本人还长的大刀。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像是已经看到了胜利的结局。
“红发香克斯！”那个男人的声音从海面上传过来，粗犷而响亮，“干掉你，我的名字就能传遍这片大海了！”
香克斯没有回应他，只是侧过头对贝克曼说了一句：“让大家准备一下。”
贝克曼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着船员们打了个手势。
战斗开始了。
对方的船撞上了你们的船舷，木板断裂的声音和喊杀声同时响起。对方的船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们的人数太多了，即使你们船上的成员实力更强也难以一时压制住。
你站在船舷边的阴影里，看着眼前的混战。
长义在你三步之外挡开了一个冲过来的敌人，动作干净利落。小狐丸在另一侧，没有人能越过他靠近你。而鹤丸在人群里穿梭，像一只起舞的鹤。
你没有动作，你的身体不适合战斗，这一点你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而且你知道，大家很快就能解决这些人。
但就在这时，你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有人绕过了战圈，从船舷的另一侧摸了上来。你侧过头，看见三个人影正朝你这边靠近，脸上挂着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时的表情。
“看那边！”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朝你努了努嘴，“那个白头发的小妞。”
“哈，肯定是船上哪个干部的女人吧，不然以她那种体格怎么上得了这种船。”
“抓住她，不就能让那些家伙投鼠忌器了？”
你依然没有动作，至于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并不怎么在意。这样的话还不如你在禅院家听过的那些。不过也不能这么比较，反正都是一样的肮脏就是了。
而且你知道你的刀剑们很快就会注意到这边的状况，所以就更加没有在意他们。
其中一个人走到了离你三步远的地方，伸出一只手朝你抓来，嘴里还不忘继续说着：“跟着那种靠死人出名的家伙有什么前途？跟着我们老大，保证比跟着那个红毛小子强。”
从你和香克斯第一次见面起，你就知道他真的很敬爱他曾经的船长。你想，如果是他在这里，一定不会饶过这家伙。
你可以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你。
但你在意别人怎么评价你身边的人。
冰在你掌心凝结。
伸向你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从指尖开始，一层薄薄的冰迅速向上蔓延，覆盖了手腕、小臂、直到肩膀。他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第二道冰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另一个人转身想跑，但冰从甲板上蔓延上来，缠住了他的脚踝。他摔倒在地，回头看着你，眼里终于有了恐惧。
你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他大概还想说些什么，但他也无法再开口了，冰已经覆盖了他的喉咙。
你收回手，看着甲板上那两个不再动弹的身体，内心毫无波动。
这不是你第一次看见尸体，也不是你第一次动手杀人。生命是值得尊敬的，但有些不是。
你转过身，看见长义正朝你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是担忧。
“主人！”
“我没事。”
长义在你面前站定，目光越过你的肩膀，看到了你身后的景象。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只是抬起手，把一片沾在你头发上的碎冰轻轻拂去。
“……我们走吧，战斗还没结束。”
你点了点头。
战斗在天黑前结束了。
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对方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的气息。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暗红，和甲板上的血迹几乎融为一体。
你听见有人叫了你的名字，转过头，看见香克斯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红发吹得向后飘动。
他看了你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你旁边坐下。
“抱歉，让你参与了这种事。我知道你不喜欢战斗。”
“我不觉得有什么。”
“是吗。那你为什么要出手呢？以往这种场面你从来都不会参与。”
你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两个人的脸，浮现出他们谈论香克斯时嘲讽的神情。随后，你的记忆倒回到了更前的地方，倒回到了禅院的宅邸里，倒回到了那些人对你说甚尔就是个没有咒力的废物的神情。
“我讨厌他们对我选择的人出言不逊。”
不止是香克斯，也不止是甚尔。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你其实没什么善恶观念，但对你所在意的人不好，那就是恶。
香克斯大概没想到你会这么回答他，一时愣住了。
海风在你们之间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海鸟的叫声。他看了你很久，久到你眼睛都要干涩。
随后你看见了他的笑容，一如往常的，属于香克斯的明亮而放肆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啊。”
你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也不止他脸上在笑，他的心也一样。
在香克斯的大笑和你的疑惑中，你们依旧维持着四目相对的姿势。
忽然，香克斯将脸凑近了你的。他的呼吸喷洒在你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让你莫名感受到了一种灼热。
他开口叫了你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嗯？”
“谢谢你。”
随着话音落下，他的手也凑近了你，在你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做完之后他迅速收回了手，又重新笑了起来。
你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旁边传来。贝克曼在离你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从香克斯身上移到你身上，然后又移回去。
“香克斯，伤亡统计出来了。我们这边没有人死亡，受伤的倒是有几个。”
香克斯点了点头：“对方呢？”
“死了一大半，剩下的跑了。他们船长跑得最快。”
“跑得再快也没用。”
贝克曼颔首：“我知道了。还有，本乡在找你。”
“嗯？他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行。”
香克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转过身拍了下你的肩，力道比刚才重一些，带着一种随意。
“那我先走了。”
你点了点头。
香克斯走远后，贝克曼依旧停留在原地。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风里散开。
“听说，你干掉了两个？”
“嗯。”
他看了你一会儿。夕阳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干得不错。”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
你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看着甲板上忙碌的船员们，以及远处被夕阳烧成金红色的海平面。
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你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
第二天为了庆祝胜利，船上又举办了宴会。
你坐在靠近边缘的位置，默默看着眼前玩笑的众人，手里端着一杯贝克曼递给你的果汁。
长义并没有参与这场宴会，他本来也不怎么喜欢这种场合，大概在处理善后工作。鹤丸则是如鱼得水，正和莱姆琼斯以及几个船员围成一圈划拳，时不时回头冲你挤眉弄眼，像是在说主人你看我多厉害。
小狐丸坐在你身旁的地板上，高大的身躯微微侧着，将头轻轻地靠在了你的大腿上。他仰起脸，把一把如雪的长发递到你手边，微红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驯。
你习惯性地抬手，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慢慢梳理着。
香克斯不知道从哪个地方走了出来，看见你们的姿势笑着说道：“你们感情真好呢，就像母子一样。”
小狐丸的猛地抬起头，微红色的瞳孔眯了起来，嘴唇张开，眼看就要说出什么不太客气的话。你眼疾手快，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继续不紧不慢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香克斯，你在说些什么呢。”你无奈地看向那个肇事者。
“诶，因为就是给了我这样的感觉嘛。”香克斯歪了歪头，笑得一脸无辜。他倒也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在你身旁坐了下来。
他安静了没超过五秒就转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起来，你有喜欢的人吗？”
你不太明白他怎么忽然问起了这个，但看着他的笑容，你又觉得他应该就是突然想到了，毕竟他的脑回路本来就异于常人。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好奇嘛。我们也认识不久了吧，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似乎一直念着什么人。”
你回想了一下过往的相处，实在不明白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难不成又是什么所谓的直觉？
“算是吧。”
香克斯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料到你真的会承认。他嗯了一声，仰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转。
你听到他的心似乎有些不高兴。真是，明明看上去是那么好懂的男人，却在这里跟你闹些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别扭。
在你旁边，小狐丸终于从你手心里挣脱出来，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点委屈：“主人，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因为你说出来的话大概不会太好听。”
“本来就不太好听。”小狐丸嘀咕了一句，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香克斯一眼，又转回来对你说，“主人，反正我们当时都说了是暂时上他的船而已，要不我们现在就离开吧。”
“怎么了吗？”
“那家伙一看就对你不安好心啊。”
你其实没太相信小狐丸的话，毕竟在你的刀剑们眼里，几乎所有人对你都不安好心，连贝克曼给你递个果汁他们都要盯上半天。
而且无论是香克斯表现出来的还是他心里想的，都没有体现出这一点。
不过你确实是对此有些疑惑，因为香克斯总是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说什么的性格，他的心声其实很少，往往也只有一些情绪。
你之前一直认为搞懂一个人，哪怕是刀都很容易。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你才发现人真是复杂的生物，哪怕你能看穿她们的内心却依旧搞不明白她们。
是你太依赖于自己能够听到她们心声的能力反而却忽视了什么吗？
你回想起香克斯最开始提出的问题。
你有喜欢的人吗？似乎你能确定的也只有甚尔，但不是喜欢，而是爱。你爱着他，你们爱着彼此。
香克斯又为什么要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呢？因为他想要了解你？那么人为什么会想要去了解另一个人？
曾经的五条悟想要了解你，因为他无法接受你看不出来他有多好，他想让你承认是自己没有眼光。那是一种带着骄傲的、居高临下的好奇。
那么香克斯呢？
你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始和其他人聊天的红发身影。他正大笑着拍着耶稣布的肩膀，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谈。
你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你看了他很久，久到鹤丸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你身边，弯下腰凑到你耳边吹了一口气。
你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说：“鹤丸，你今晚是不是喝多了。”
“哎呀，被发现了。”
鹤丸笑嘻嘻地退开两步，然后又跑回人群里去了。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先不想了。
你听见香克斯的笑声从人群里传过来，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嘴角也微微扬起了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