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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31 02:43:30

陛下,臣妾想被废

穿成古言里的炮灰皇后,我每天变着花样作死求废后。

今天往龙袍上泼墨,明天在朝堂上放声高歌。

满朝文武都等着看我被废的那天。

可皇帝不但不废我,还红着眼把我抵在墙角:

“皇后再这样,朕就把你绑在龙床上天天看着。”

林晚照醒过来的时候,正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明黄,头戴金冠,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汁来。他死死盯着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低气压。

“皇后,你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林晚照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不属于她的记忆和现代的记忆搅在一起,疼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想起来了。

她叫林晚照,二十五岁,某互联网大厂的产品经理,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在工位上猝死。现在她穿进了一本名叫《凤临天下》的古言小说里,成了书中活不过三章的炮灰皇后——同名同姓的林晚照。

原主是镇北侯府的嫡女,十六岁入宫为后,嚣张跋扈,善妒成性,进宫三年把后宫折腾得鸡飞狗跳。皇帝萧衍忍无可忍,终于在第三年秋猎时寻了个由头废后,原主受不了打击一头撞死在未央宫的柱子上,给女主让了路。

而现在,距秋猎还有三个月。

萧衍见她眼神发直,以为又在耍什么把戏,冷笑一声:“朕今日早朝被御史弹劾,说朕后宫不修,皇后失德。林晚照,你昨晚又做了什么好事?”

林晚照的记忆慢慢回笼。哦,昨晚原主因为在御花园看见萧衍和某个才女说了几句话,回宫后把御赐的青花瓷瓶砸了个稀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还划伤了一个小宫女的手。

“臣妾……”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口渴。”

萧衍:“?”

林晚照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未央宫倒是气派,鎏金铜鼎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纱幔低垂,处处透着皇家威仪。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给皇后倒茶。”萧衍冷冷吩咐。

一个穿绿衣的宫女连忙端了茶盏过来,手还在微微发抖。林晚照接过茶盏时瞥见那宫女手腕上缠着纱布,有血渗出来。

是昨晚被碎片划伤的那个。

林晚照喝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脑子清醒了些。她看着萧衍那张阴沉的俊脸,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三个月后就要被废,然后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那她穿过来干什么?再死一次?

不行,她好不容易从996的苦海里解脱……不对,她好不容易穿越一回,就算死也得死得轰轰烈烈……好像也不对。

林晚照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对萧衍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陛下,臣妾觉得您说得对,臣妾确实失德。要不,您把臣妾废了吧?”

未央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衍的眼神从阴沉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警惕。他盯着林晚照看了整整十息,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大招。

“林晚照,”他缓缓开口,“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臣妾真心实意想被废。”林晚照表情诚恳,“您看,臣妾善妒,砸东西,还伤及无辜宫女,简直罪大恶极。不休了臣妾,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宫闱,不足以……”

“够了。”萧衍打断她,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朕还有朝政要处理,没空陪你演戏。你安分待在未央宫,再惹事端,朕绝不轻饶。”

说完他甩袖就走,龙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林晚照目送他离开,叹了口气。看来想被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皇帝大概是觉得她在以退为进。

不过没关系,还有三个月,她有的是办法作死。

“皇后娘娘……”刚才端茶的绿衣宫女小心翼翼开口,“您没事吧?”

林晚照转头看她,小姑娘大约十四五岁,杏眼圆脸,这会儿吓得脸色发白。她注意到那宫女还叫疼得直吸气,纱布上的血迹又洇开一片。

“你过来。”林晚照冲她招手。

宫女抖了一下,硬着头皮走近。

林晚照拉过她的手看了看,皱眉道:“伤口这么深,光裹纱布不行,得处理干净上药,不然会化脓。”

宫女愣住了:“娘娘……”

“有烈酒吗?”林晚照问,“越烈越好。”

半个时辰后,小宫女云袖看着自己重新包扎好的伤口,又看了看桌上那堆染血的纱布和空了的酒壶,整个人都是懵的。

皇后娘娘刚才亲手给她洗了伤口,还洒了烈酒消毒,疼得她眼泪汪汪的时候,娘娘居然在哼歌?

虽然调子很奇怪,但挺好听的。

“行了,这几天别碰水。”林晚照把剩下的半壶酒收起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云袖。”

“云袖,好名字。”林晚照点点头,“帮我个忙,去打听一下陛下今日下朝后会去哪儿。”

云袖眨了眨眼:“娘娘您……”

“我去给他送温暖。”

云袖的表情顿时变得惊恐。

当天下午,萧衍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时候,内侍来报,皇后娘娘求见。

萧衍笔尖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洇出一个小红点。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让她进来。”

林晚照端着个食盒走进来,笑意盈盈:“陛下批折子辛苦了,臣妾给您炖了汤。”

萧衍的目光在食盒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她脸上。这张脸倒是生得极好,桃花眼,柳叶眉,唇红齿白,可惜从前那张脸上总是带着骄矜刻薄,让人看了就烦。今天倒是笑得真诚,却更让他心里发毛。

“放下吧。”他淡淡道。

林晚照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味飘出来,萧衍不由自主低头看了一眼——汤色奶白,里面浮着几块肉和几颗红枣枸杞,看着倒是正常。

“这是臣妾熬了一上午的鲫鱼汤,最是补气养神。”林晚照殷勤地舀了一碗递过去,“陛下尝尝?”

萧衍接过碗,用调羹搅了搅,忽然抬头看她:“你放了什么?”

林晚照笑容一僵:“就……鲫鱼,姜片,红枣,枸杞,盐……”

“就这些?”

“臣妾亲手熬的,绝无二心!”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息,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没有怪味,倒真是用心熬的。他有些意外,又喝了两口,放下碗:“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臣妾没闯祸。”林晚照正色道,“臣妾是来向陛下请罪的。臣妾昨夜砸了御赐花瓶,还伤了宫女,实在罪该万死。臣妾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不配为后,请陛下废后另立贤德。”

萧衍捏着调羹的手紧了紧。

又来?

“林晚照,”他声音冷下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臣妾想被废。”林晚照情真意切,“真的,特别想。您不用考虑我的感受,不用顾忌镇北侯府的面子,该废就废,臣妾绝无怨言。”

萧衍沉默地看着她。

他想起三年前大婚那日,她掀开盖头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说“臣妾会努力做个好皇后”。后来不知怎的就变了,她开始挑剔宫人,嫉妒妃嫔,动不动就发怒摔东西,整个人像只炸了毛的猫。

而现在,这只猫突然收了爪子,趴在地上露出肚皮说“你踹我吧”。

他看不懂她。

“废后不是儿戏。”萧衍放下调羹,“你先回去,朕自有考量。”

林晚照眼睛一亮:“那您好好考量,臣妾告退!”

她提起食盒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是捡了银子。萧衍看着她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有诈。

第二天早朝,萧衍就知道他的直觉是对的。

龙椅上的明黄身影刚要宣布退朝,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穿凤袍的身影闯进大殿,后面跟着好几个拦都拦不住的宫人。

“皇后娘娘!您不能进去!陛下在早朝——”

林晚照一把推开拦路的侍卫,站在金銮殿中央,环顾四周。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她,表情从错愕到惊恐再到看热闹,精彩纷呈。

“陛下!”林晚照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臣妾有要事禀报!”

萧衍坐在龙椅上,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他按着扶手,指节泛白:“皇后,你可知擅闯朝堂是何等罪过?”

“臣妾知道!”林晚照昂首挺胸,“臣妾就是来请罪的!臣妾昨夜又犯了错,思来想去夜不能寐,觉得必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清楚!”

萧衍深吸一口气:“你又做了什么?”

林晚照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大声念道:“臣妾林晚照,入宫三载,骄纵失德,善妒成性,砸过御赐花瓶十七个,撕过妃嫔绣品二十三件,罚过宫人无数,还曾在陛下茶里放巴豆……”

朝堂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巴豆?”一个老臣颤巍巍开口,“皇后娘娘竟然……”

“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林晚照摆手,“陛下拉了三天肚子,臣妾后来就再也不敢了。但是臣妾还做过别的坏事,比如把李贵妃的裙子剪了个洞让她在御花园出丑,再比如在赵婕妤的胭脂里掺辣椒粉……”

萧衍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林晚照!”他猛地站起来,龙袍翻涌,“你给朕闭嘴!”

“臣妾还没念完!”林晚照把纸翻了个面,“还有去年中秋,臣妾把御膳房给各宫准备的点心都换成了芥末馅的……”

“够了!”萧衍大步走下御阶,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纸,撕了个粉碎,“来人!把皇后带回未央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晚照。她也不挣扎,反而回头冲萧衍喊:“陛下!您废了臣妾吧!臣妾真的不配当皇后!您看看臣妾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不够废后啊——”

声音渐远,朝堂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衍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碎纸片,胸口剧烈起伏。他环顾四周,文武百官齐刷刷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退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当晚,未央宫。

林晚照趴在软榻上,云袖正小心翼翼地给她揉肩膀。今天被侍卫架出去的时候扭了一下,这会儿酸得很。

“娘娘,您这是何苦呢……”云袖小声说,“陛下今天气得连晚膳都没用。”

“气得好,气得妙,气得呱呱叫。”林晚照满意地点头,“他越气,离废我就越近。对了,我还做过什么坏事来着?列个清单,明天继续。”

云袖手一抖:“还……还要继续啊?”

“当然要继续。”林晚照翻了个身,“不破不立。我跟你说,只要我作死作得够狠,陛下早晚忍不了……哎对了,宫里有没有什么禁地?就是那种进去了会被砍头的地方?”

云袖脸色发白:“娘娘您想干什么……”

“我就问问。”林晚照眨眨眼,“顺便规划一下明天的作死路线。”

云袖欲哭无泪。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晚照把她能想到的作死方式全都试了一遍。

她在萧衍批折子的时候闯进御书房吹唢呐,唢呐还是从乐坊借的;她把自己宫里养的猫染成绿色,说是“碧眼金睛兽”,结果猫跑了,满皇宫找了好几天;她偷偷溜进太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跳了一段健身操,被守庙的太监发现时还振振有词“朕……不是,本宫这是在给老祖宗们提神醒脑”。

最离谱的一次,她趁萧衍在御花园赏花,爬上了假山顶上,对着下面大喊:“陛下!您再不废了我,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萧衍站在假山下,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她:“你跳。”

林晚照:“……”

“跳啊。”萧衍甚至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落地空间,“朕看着你跳。”

林晚照低头看了看高度——大约两层楼,下面是草地,摔不死但绝对疼。她咽了口唾沫,讪笑道:“臣妾突然觉得,活着挺好的。”

“那就下来。”

“那您废……”

“下来。”

林晚照灰溜溜地爬下假山,路过萧衍身边时听见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林晚照,你最好是真的在作死。”

她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幽深得像口古井,看不出喜怒,却让她后背发凉。

他怀疑什么了?

不过她没时间细想,因为更大的危机来了。

这天她正窝在寝宫里和云袖研究“如何优雅地往龙袍上泼墨”,外面突然传报:“李贵妃到——”

林晚照手一抖,墨汁洒了一桌子。她抬头,就见一个穿桃红宫装的美人款款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排场不小。

李贵妃,萧衍后宫里位份最高的妃子,也是原主最大的对头。原主没少欺负她,剪裙子、掺辣椒面都是冲着李贵妃去的。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李贵妃敷衍地福了福身,目光扫过桌上那摊墨迹,唇角微勾,“哟,娘娘这是在练字?”

“不是,在研……研墨。”林晚照扯了块布盖住桌上的“废后大计”,堆起笑脸,“贵妃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坐?”

李贵妃袅袅婷婷地坐下,端起云袖奉的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臣妾听说娘娘最近……很是活跃啊。”

“活跃?”林晚照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御书房吹唢呐,假山顶上跳楼,还有太庙里跳那个什么……操?”李贵妃放下茶盏,目光意味深长,“娘娘真是好兴致。”

林晚照干笑两声:“生命在于运动嘛。”

李贵妃突然收了笑,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林晚照,你又在耍什么把戏?苦肉计?还是以退为进?你想让陛下觉得你疯了,然后怜悯你?”

林晚照:“……啊?”

“别装了。”李贵妃冷笑,“你我斗了三年,我还不了解你?你舍得皇后这个位置?你舍得镇北侯府的荣耀?你说你想被废,鬼才信。”

林晚照张了张嘴,想说她是认真的,但看着李贵妃那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突然觉得解释也是徒劳。

“信不信随你。”她耸耸肩,“反正我是真不想干了。”

李贵妃盯着她看了半天,眼神从嘲讽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警惕。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晚照:“不管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别牵连我。我好不容易才攒够银子准备明年出宫开个绣坊,你要是把我的事搅黄了,我跟你没完。”

说完她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香风。

林晚照愣在原地。

“等会儿——”她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出宫?开绣坊?”

李贵妃已经走远了,只留给她一个袅袅的背影。

林晚照慢慢坐回去,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贵妃想跑?

堂堂贵妃,想方设法攒钱准备出宫开绣坊?

这宫里到底有多少人想跑啊?

“云袖,”她转头问小宫女,“你想出宫吗?”

云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奴婢……奴婢是娘娘的人,娘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林晚照看着小姑娘躲闪的眼神,心里明镜似的。想跑的不止李贵妃,也不止她,这深宫里怕是有一半人都想出去。

可她们跑不了。

她林晚照也跑不了,除非被废。

想到这里,她猛地一拍桌子:“不行,得加快进度了!”

云袖吓了一跳:“娘娘?”

林晚照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刷写下几个大字:“明日计划——当众辱骂陛下。”

云袖眼前一黑。

第二天,萧衍在御书房召见几位重臣商议边关军务,正说到关键处,外面传来一阵吵闹。

“皇后娘娘!陛下在议事——”

“议事怎么了?本宫就不能有事找陛下吗?让开!”

门被推开,林晚照风风火火闯进来,身后跟着欲哭无泪的内侍。几位大臣齐刷刷站起来,躬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免礼。”林晚照摆摆手,径直走到萧衍面前,叉腰道,“陛下,臣妾有话说。”

萧衍放下手中的边关布防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又怎么了?”

“臣妾昨天想了一夜,觉得您简直是个昏君!”

满室寂静。

几位大臣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兵部尚书手里的茶盏“啪”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萧衍的手停在眉心,半晌没动。

“臣妾说得不对吗?”林晚照掰着手指头数,“您看看您后宫,妃嫔们个个如花似玉,您却天天泡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您再看看您自己,国事操劳,眼圈都黑了,脸色也差了,这难道不是昏君的表现?一个明君应该懂得劳逸结合,该宠幸妃嫔就宠幸妃嫔,该休沐就休沐,哪像您——”

“林晚照。”萧衍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再说一遍。”

“臣妾说您是昏——唔!”

萧衍一把捂住她的嘴,对几位大臣道:“今日就议到这儿,诸位爱卿先退下。”

大臣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门的还好心把门带上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衍松开手,林晚照大口喘气,抬头对上他阴沉的视线。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翻滚着,像是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

“林晚照,”他一步步逼近,她一步步后退,后背撞上博古架,上面的瓷瓶晃了晃,“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臣妾没有发疯……”

“你从前虽然骄纵,但从不胡言乱语。”萧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架子上,将她困在中间,“近来你又是要废后,又是闯朝堂,又是爬假山,现在还当众骂朕昏君。林晚照,你告诉朕,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龙涎香和墨香混合的味道。近看才发现他眼下的青黑确实很重,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这个人,是真的累。

林晚照突然有点心虚。她光顾着作死,好像确实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臣妾……”她移开视线,“臣妾就是想被废。”

“为什么?”

“因为臣妾不配当皇后。”

“你配不配,朕说了算。”萧衍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林晚照,你听好了。朕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废后的事不要再提。你安分待在未央宫,朕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是——”

“没有可是。”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神色疲惫,“出去。”

林晚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明黄的龙袍上镀了层金边,却照不亮他眉间的阴郁。

她忽然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废了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来日方长。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今晚朕去未央宫用晚膳。”

林晚照脚下一个趔趄:“啊?”

“做你上次那道鲫鱼汤。”萧衍头也不回,“汤不错。”

门在她面前合上了。

林晚照站在御书房外,沐浴着午后暖融融的阳光,却觉得后颈有点发凉。

他什么意思?

明明她今天都骂他是昏君了,他不但不生气,还点名要喝她的汤?

这皇帝的脑回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当晚萧衍果然来了未央宫。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没了龙袍的衬托,整个人显得清瘦了些,眉眼间那股帝王威仪也淡了几分,像个寻常的富贵公子。

林晚照亲自下厨炖了鲫鱼汤,又炒了两个小菜。她在现代一个人住,厨艺还算拿得出手,穿越过来后闲来无事,就把御膳房当成了实验厨房,倒还真琢磨出几个像样的菜式。

萧衍喝汤的时候很安静,姿态端正,喝汤都不发出声音。林晚照坐在对面偷偷观察他,发现他喝到第三口时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又舀了第四口、第五口……

“陛下,好喝吗?”

“尚可。”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你近来倒是在厨艺上下了功夫。”

“闲着也是闲着嘛。”林晚照给他布菜,“陛下尝尝这个清炒时蔬,御膳房新送来的菜心,嫩得很。”

萧衍夹了一筷子,慢慢嚼了,没说话,但也没放下筷子。

一顿饭吃得还算平和。饭后云袖上了茶,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坐着,烛火噼啪作响,气氛有些微妙。

“林晚照。”萧衍忽然开口。

“嗯?”

“你近来……”他斟酌着措辞,“是真的变了。”

林晚照心里一紧:“变、变了吗?没有吧,臣妾还是那个骄纵善妒的皇后……”

“你不再打骂宫人了。”萧衍看着她,“你今天在御书房闹的时候,那个绿衣宫女跟在后面,你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让她别怕。”

林晚照:“……”她做鬼脸了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云袖吓得脸都白了,她就想着逗她一下……

“以前的你不会这样。”萧衍说。

林晚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陛下,人总是会变的。以前的林晚照摔花瓶骂宫人,现在的林晚照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如果您非要问为什么……大概是死过一次,想通了吧。”

“死过一次?”

“就是……”她挠了挠头,“就是顿悟了的意思。人活着不容易,何必把日子过得那么累呢。”

萧衍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以前,”他慢慢说,“不是这样的。”

“那我以前什么样?”

他想了想:“刚入宫那会儿,你会偷偷给御花园的野猫留食,会躲在内侍身后吓朕一跳,会在大雪天堆两个雪人,一个刻‘朕’,一个刻‘晚照’。”

林晚照愣住了。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些碎片,但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用力去想,只隐约看见一个红衣少女站在雪地里,呵着白气冲另一个少年笑。

那个少年是萧衍。

三年前的他,还不是如今这个眉眼间刻着疲惫的帝王。

“后来,”萧衍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后来你就变了。你开始跟朕闹,跟妃嫔争,把未央宫弄得乌烟瘴气。朕不知道你为什么变,但朕知道……”

他顿住了。

“知道什么?”

萧衍放下茶盏,站起身:“朕该回去了。晚膳很好,明日朕让人送些新鲜鹿肉来,你若是闲了,可以试试红烧。”

他走到门口时,林晚照忽然叫住他:“陛下。”

他回头。

“如果我说,”林晚照认真地看着他,“我想做回那个雪地里堆雪人的林晚照,你信吗?”

萧衍看了她很久,久到烛火又爆了个灯花。

“朕信。”他说。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晚照坐回榻上,捧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半天没动。

云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娘娘,您哭了?”

林晚照抹了把脸,这才发现指尖湿漉漉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她不是原主,那些记忆对她来说像是别人的故事。

可萧衍说“朕信”的时候,她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没事。”她把茶盏放下,深吸一口气,“明天继续作死。”

云袖:“……还来啊?”

“来,怎么不来。”林晚照翻身躺下,望着帐顶,“他信不信是他的事,我走不走是我的事。这皇后,我当定了……不对,我当不当,得我说了算。”

云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默默给她掖好被角。

窗外月明星稀,未央宫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偌大的宫城沉入夜色里,只剩下更鼓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第二天一早,林晚照被一个消息砸醒了。

“什么?选秀?”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什么时候?”

云袖捧着铜盆手忙脚乱:“就、就是今日,礼部已经在安排了,各地送来的秀女昨夜已经入宫,今早就要在储秀宫初选……”

林晚照飞快地穿衣服:“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他去前朝议事,让皇后娘娘您……主持初选。”

林晚照套外袍的手一顿:“让我主持?”

“是……是的。”

林晚照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睡眼惺忪的自己,忽然笑了。

选秀啊。

好事。

天大的好事!

她正愁找不到新花样作死呢,这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储秀宫外,二十多个妙龄少女整齐排列,个个花容月貌,环佩叮当。她们或忐忑或期待地等着,时不时整理一下衣摆鬓角,互相交换着紧张的眼神。

然后她们看见一个穿凤袍的女人大步流星走过来,脚步带风,头发只随便挽了个髻,簪子都歪了。

“各位妹妹久等了!”林晚照笑吟吟地在主位坐下,“本宫奉陛下之命来主持初选,咱们就不整那些虚的了,直接开始吧。”

她翻开名册,念了第一个名字:“王家三小姐,王珍珍。”

一个鹅蛋脸的姑娘出列,盈盈下拜:“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嗯,长得不错。”林晚照点点头,“会什么才艺吗?”

“臣女会弹琵琶。”

“琵琶好啊,好听。”林晚照托着腮,“那你就弹一首吧……慢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在你弹之前,先回答本宫几个问题。”

王珍珍茫然地看着她。

林晚照清了清嗓子,拿起第一张纸念道:“第一题,如果陛下一个月只来你宫里一次,你会怎么做?”

王珍珍:“……啊?”

“回答。”

“臣、臣女会……”王珍珍涨红了脸,“会珍惜每一次陛下的驾临,用心侍奉……”

“错!”林晚照拍桌子,“你应该去御书房门口堵他,告诉他‘您要是再不来,臣妾就去太庙跳操’!”

王珍珍:“???”

“第二题,如果你发现李贵妃在攒钱准备出宫开绣坊,你会怎么办?”

“臣女……臣女会禀报陛下?”

“错!”林晚照又拍桌子,“你应该跟她合伙,让她带你一起跑!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满场寂静。

秀女们面面相觑,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躲在屏风后面记录的内侍笔都吓掉了,哆哆嗦嗦地捡起来,犹豫要不要继续写。

王珍珍已经快哭了:“娘娘,臣女……臣女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对了。”林晚照露出满意的笑容,“来人,送王小姐出宫,赏银五十两,就说她不适合宫里的生活,回家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王珍珍被带下去的时候还在懵,但手里攥着那五十两银子,脚步渐渐轻快起来。

接下来几个秀女,林晚照如法炮制。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离谱:“陛下和侯府公子同时掉水里你救谁?”“如果你发现陛下偷偷在御书房藏了零食你会怎么办?”“你愿意跟本宫一起去御膳房偷烤鸭吗?”

回答得越正经,越被她以“不够机灵”为由刷下去;反而有个胆大的秀女回答说“臣女会跟娘娘一起去偷烤鸭”,被她当场拍板:“你过了!明天来未央宫报到,本宫带你去吃烤鸭!”

那秀女叫沈秋,是个六品小官的女儿,本来以为自己肯定没戏了,结果稀里糊涂过了初选,被内侍领着往储秀宫外走时整个人还是飘的。

“娘娘,”她忍不住回头问,“您选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啊?”

林晚照冲她眨眨眼:“标准就是——不想进宫。”

沈秋愣住了。

储秀宫的初选闹剧传到前朝时,萧衍正在和兵部商议军需调度。内侍附耳说了几句,他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

“说详细些。”他头也不抬。

内侍把“如果你发现陛下偷偷在御书房藏了零食”那道题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几位大臣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兵部尚书更是以袖掩口咳个不停。

萧衍放下笔,嘴角几乎看不出地勾了一下:“她倒是有闲心。”

“陛下,”礼部尚书终于忍不住开口,“皇后娘娘如此儿戏选秀,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萧衍淡淡扫他一眼,“她选的沈秋,朕记得是沈长龄家的女儿,沈长龄为人方正,教出来的女儿想必不差。”

礼部尚书噎住了。确实,沈秋的父亲沈长龄虽然官位不高,但在朝中素有清名,女儿品行应当过关。

“至于其他人……”萧衍重新拿起笔,“她不是赏了银子么?也不算亏待。”

言下之意,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大臣们互相交换了眼神,识趣地闭了嘴。

只有御前的贴身内侍高德全注意到,陛下批完折子后,嘴角那抹弧度半天没下去。

选秀的事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二十多个秀女最后只留了沈秋一个,被林晚照安排在自己宫里当个“女官”,实际上就是陪吃陪玩陪偷烤鸭。

沈秋性格活泼,跟云袖年纪相仿,两人很快就混熟了。林晚照带着她们俩在宫里四处“作案”,今天去御膳房顺只烧鸡,明天去御花园摘几朵牡丹插瓶,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又热热闹闹。

萧衍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她不闹到前朝去,就由着她折腾。

直到一个月后,林晚照干了一件大事。

那天她照例翻着“作死清单”,发现上面列的计划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砸东西、骂人、闯朝堂、爬假山、选秀胡闹……能试的都试了,萧衍还是不动如山。

“不行,”她把清单揉成一团扔进火盆,“得出大招了。”

云袖和沈秋对视一眼,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大招?”沈秋颤巍巍地问。

林晚照露出神秘的笑容:“你们知道,宫里最不能惹的人是谁吗?”

“陛、陛下?”

“错。是太后。”

云袖倒吸一口凉气:“娘娘您要去找太后?”

“不,”林晚照摇头,“我要在太后面前作死。”

太后萧氏是先帝的皇后,萧衍的生母。这位太后娘娘年轻时是出了名的铁腕人物,如今虽已退居慈宁宫礼佛,但余威犹在,后宫上下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原主从前也怕太后,每次请安都规规矩矩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晚照决定打破这个规矩。

“明日初一,按例要去慈宁宫请安。”她掰着手指头盘算,“到时候我就当着太后的面骂陛下,说他不孝不悌,成天只知道批折子不管后宫死活……哦对了,我还可以摔个茶盏助助兴。”

沈秋脸都白了:“娘娘您疯啦?太后会杀了您的!”

“她杀了我更好啊!那就直接废后了!”林晚照两眼放光,“被太后亲自发落的皇后,他不废也得废!”

云袖和沈秋怎么劝都劝不住,最后只能抱着赴死的心态陪她去了慈宁宫。

初一清晨,林晚照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了慈宁宫。她特意挑了件最扎眼的石榴红宫装,头上簪了七八根金钗,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活像棵移动的圣诞树。

慈宁宫里已经坐了几位妃嫔,李贵妃也在,看见林晚照这身打扮嘴角抽了抽,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被牵连。

太后萧氏坐在上首,六十来岁的年纪,鬓发如银,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她看了林晚照一眼,淡淡道:“皇后今日倒是鲜亮。”

“谢太后夸奖!”林晚照响亮地应了一声,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盏就喝。

太后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众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太后身体安康、后宫和睦之类的场面话。林晚照心不在焉地听着,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个准备好的茶盏,就等一个时机摔出去。

“皇后,”太后忽然点名,“哀家听闻你近来在宫中颇不安分,可有此事?”

来了!

林晚照精神一振,正要按计划开始表演,太后却紧接着说:“御书房吹唢呐,假山顶上跳楼,太庙跳操……还有前些日子的选秀,你问那些秀女什么‘要不要一起去御膳房偷烤鸭’?”

她每说一件,林晚照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些事太后居然都知道?她不是整天礼佛不问世事吗?

“皇后,”太后的声音沉下来,“你入宫三年,原本还算知礼,近来为何如此荒唐?”

林晚照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骂人话堵在喉咙里。太后的目光太锐利了,像两把刀子直直插过来,她那些小把戏在这双眼睛底下根本无处遁形。

“臣妾……”她忽然觉得手里的茶盏沉甸甸的,摔也不是,不摔也不是。

“哀家知道,你心里有怨。”太后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些,“衍儿政务繁忙,难免冷落后宫,你年轻气盛,一时想岔了也正常。但你是皇后,当有皇后的气度,整日胡闹成何体统?”

林晚照低着头,手指抠着茶盏上的花纹。

她不是原主,她没有怨。她只是想离开这里。

可这话没法说。

“太后教训得是。”她哑声道,“臣妾知错了。”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行了,回去好好想想。下个月秋猎,你跟衍儿一道去,散散心也好。”

秋猎。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晚照耳朵里。

小说里原主就是在秋猎时被废的。

她猛地抬头,对太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多谢太后!臣妾一定好好表现!”

太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从慈宁宫出来,林晚照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秋猎!秋猎!就是那个秋猎!

按照原著情节,原主在秋猎时因为嫉妒萧衍和某位女官说话,当众发作,被萧衍一怒之下废后。然后她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给女主让了路。

如今她虽然改变了一些事情,但秋猎这个关键节点还在。只要她在秋猎上作得够狠,被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云袖!沈秋!”她一路小跑回未央宫,兴奋地宣布,“收拾行李!下个月咱们去秋猎!”

云袖和沈秋看着她满面红光的样子,互相看了看,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娘娘这是……又在憋什么大招吧?

秋猎定在九月初十,围场在京城西郊的玉屏山。皇家猎场占地广阔,林木葱郁,每年秋季皇室和文武百官都会来此围猎,既是休闲,也是演武。

出发前三天,林晚照开始为她的“秋猎废后大计”做准备。

首先,她列了一张“要在秋猎上做的坏事”清单,比之前任何一张都长:包括但不限于在皇帝射猎时放炮仗吓跑猎物、在晚宴上喝醉后当众唱歌、假装坠马然后栽赃给某个妃嫔……

“娘娘,”沈秋看着那张清单直冒冷汗,“您确定这些能行?万一陛下忍住了呢?”

“不可能忍不住。”林晚照信心满满,“你是没看过原著……不是,你是不知道,陛下最恨别人在他处理正事时捣乱。秋猎是皇家大事,我要是敢在围场上闹,他绝对翻脸。”

沈秋将信将疑:“那坠马栽赃呢?万一摔伤了怎么办?”

“放心,我提前在马鞍上垫厚点,摔不坏。”林晚照拍拍她的肩,“到时候你帮我看着点,别让我真摔着就行。”

沈秋苦着脸应了。

出发那日,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出了京城。林晚照坐在凤舆里,透过纱帘看着外面渐行渐远的宫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来这个世界快三个月了。三个月里,她每天都在想怎么离开皇宫,可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反而有点……怅然若失。

萧衍骑着马走在队伍前方,玄色骑装衬得他身姿挺拔,阳光在他银色的发冠上跳跃。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凤舆,隔着纱帘,看不清表情。

“娘娘,”云袖小声说,“陛下刚才又回头了。”

“哦。”林晚照放下帘子,“别管他。”

围场扎营后,第一日休整,第二日才开始正式围猎。当晚举行了篝火晚宴,烤全羊的香味飘得满营都是,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林晚照坐在萧衍身侧,今晚她难得安分,安安静静吃肉喝酒,没整任何幺蛾子。

萧衍侧头看了她好几次,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陛下,”林晚照被他看得不自在,“您老看我干什么?”

“看你今晚怎么作妖。”他说得直白。

林晚照:“……臣妾今晚就想好好吃顿饭。”

“不像你。”

“臣妾也会累的好吗!”

萧衍不置可否,给她倒了杯酒:“喝吧,明日围猎,你若是有兴致,朕教你射箭。”

“臣妾不会射箭。”

“教你就会了。”

林晚照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平日里帝王式的冷淡融化了,露出几分少年气。她忽然想起那个雪地里堆雪人的画面,心里软了一下。

“行啊,”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那说好了,明日陛下可不许嫌臣妾笨。”

萧衍唇角微勾,没说话。

第二日围猎正式开始。号角声响彻山谷,旌旗猎猎,骑士们策马奔腾,呼喝声此起彼伏。

林晚照换了一身轻便的骑装,骑着一匹温顺的小母马跟在队伍后面。萧衍果然说到做到,抽空过来教她拉弓。

“手指不要用力,用肩背发力。”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调整姿势,“看准了再松手。”

他的气息拂在她耳侧,带着淡淡的青草和汗水的味道。林晚照有些不自在,手一抖,箭歪歪扭扭射出去,扎进了十步开外的一棵树上。

“不错,”萧衍竟然夸她,“至少上靶了。”

“那明明是棵树……”

“树也是靶。”

林晚照回头瞪他,正好对上他含笑的眼。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那双总是沉沉的眼睛此刻像融了蜜似的,亮得惊人。

她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扭回头:“臣、臣妾自己练。”

萧衍松开手,退后两步:“别走远,附近有兔子。”

林晚照胡乱点头,夹了夹马腹走开了。沈秋骑着马跟上来,促狭地冲她挤眼:“娘娘,陛下对您真好啊。”

“好什么好,他想看我出丑。”

“可臣妾看陛下是真心想教您射箭……”

“沈秋,”林晚照打断她,“别忘了正事。”

沈秋立刻收了笑,压低声音:“您真要干啊?在这时候?”

“就现在。”林晚照深吸一口气,“趁他心情好,作个大的,效果更佳。”

她调转马头,往围场深处走去。按照计划,她要找一个萧衍能看见的地方,然后表演“坠马栽赃”。沈秋负责在她坠马后喊人,把动静闹大。

马蹄踏过落叶,发出沙沙声响。林晚照选了一个小山坡,坡上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萧衍明黄色的身影。

“就这儿了。”她勒住马,从袖中摸出一根针,对准马臀轻轻刺了一下。

马受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林晚照早有准备,顺势往旁边一滚,落在厚厚的落叶堆上,草叶的腥气扑了满脸。

“啊——救命——有人害我——”她扯开嗓子喊。

沈秋立刻配合地尖叫起来:“娘娘坠马了!快来人啊!”

远处的队伍听见动静,马蹄声急促地靠近。林晚照躺在地上,眯着眼看天空,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戏码——等萧衍来了她就指着某个妃嫔说是对方害她,无理取闹,蛮横撒泼,完美复刻原著情节。

马蹄声在她身边停下,一个人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伤到哪儿了?”是萧衍的声音,比平时急了几分。

林晚照睁开眼,正准备开始表演,却发现萧衍已经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在检查她的腿和手臂。

“说话,”他眉头紧锁,“哪儿疼?”

林晚照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台词卡在喉咙里。他的掌心温热,隔着衣料贴在她后颈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是真的在担心她。

“臣妾……”她忽然演不下去了,“臣妾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萧衍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旁边的马,又移回她脸上。那匹马受惊后跑了几步就被侍卫拉住,此刻正打着响鼻,马臀上赫然有一个细小的血点。

萧衍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刺的?”他问。

林晚照心里咯噔一声。

“臣妾……”

“你故意刺马坠地。”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林晚照,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躺在他怀里,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愤怒、失望,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臣妾……”她嘴唇动了动,“想被废。”

空气凝固了一瞬。

萧衍松开她,站起身来。他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朕说过,废后不要再提。”他的声音像结了冰,“你若是厌了宫里的日子,朕可以让你去温泉行宫休养。但废后——”

他顿了一下。

“不可能。”

林晚照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那抹明黄越走越远,渐渐融进秋日山林的金色里。

沈秋跑过来扶她:“娘娘,您没事吧?”

林晚照慢慢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和泥土。

“没事,”她说,“计划失败了。”

沈秋松了口气:“那正好,咱们回去吧?”

林晚照摇摇头,望着萧衍离开的方向:“回去,但不回营地。”

“啊?那去哪儿?”

“去温泉行宫。”林晚照掸掸衣摆,“他不是说让我去休养么?那我去休养。正好离他远点,眼不见心不烦。”

沈秋和云袖对视一眼,都没敢再劝。

当晚林晚照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着云袖和沈秋离了营。萧衍果然没有阻拦,只派了一队侍卫护送,又额外拨了两个医女跟着,说是“以防皇后身子不适”。

林晚照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玉屏山的轮廓。秋猎的篝火在山脚下明明灭灭,笙歌隐约可闻。

她放下帘子,闭上了眼。

温泉行宫在京城以南六十里,依山傍水,地热充沛,一年四季温暖如春。行宫不大,但精致雅洁,庭院里种满了桂花树,这个时节正开得热闹,甜香盈袖。

林晚照在这里住了下来。每天泡温泉、赏桂花、看云卷云舒,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倒真有了几分“休养”的意思。

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萧衍没有废她,也没有召她回去。他像是把她放在了这个温泉行宫里,既不放她走,也不让她回来。

十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

二十天过去了,来了个送冬衣的内侍,说“陛下让娘娘保重身体,天冷了多添衣裳”。

一个月过去了,桂花谢了,庭院的树叶开始泛黄。

林晚照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温过的桂花酿,望着远处山峦上渐深的秋色发呆。

“娘娘,”云袖给她披上外氅,“起风了,回屋吧。”

“云袖,”林晚照忽然问,“你说,他为什么不废了我?”

云袖想了想:“奴婢觉得……陛下可能是舍不得娘娘。”

“舍不得?”林晚照苦笑,“他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又不贤惠,又不温柔,整天给他惹麻烦。”

“可娘娘您变了呀。”云袖认真地说,“您现在会给奴婢们做好吃的,会跟奴婢们说笑,还会关心御膳房的胖婶腰痛好了没有。这些事陛下都知道的,他嘴上不说,心里高兴着呢。”

林晚照愣了愣。

这一个月她想了很多。从一开始的拼命想逃,到现在的茫然,她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在这个世界扎了根。

她会关心云袖和沈秋,会去御膳房给胖婶揉腰,会记得萧衍爱喝鲫鱼汤……

她甚至会在夜里想起他蹲在她身边时微微发抖的手。

“我是不是……搞砸了?”她喃喃道。

云袖刚要回答,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娘娘!京城来的急信!”

林晚照接过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是萧衍的笔迹:

“边关急报,北狄犯境,朕亲征在即。望卿保重,待朕归来。”

信纸从她指间滑落,飘在地上。

“亲征……”林晚照心里一紧,“北狄犯境,他要亲自去打仗?”

沈秋点头:“听说这次来势汹汹,前锋已经连破三城了。陛下决定御驾亲征,明日就出发。”

林晚照猛地站起来:“我要回京。”

“娘娘?”

“备车,现在就走。”她攥紧那封信,指节泛白,“我得回去。”

马车连夜疾驰,天蒙蒙亮时到了京城。林晚照顾不上梳洗,直奔御书房。高德全在门口拦住她,面上带着为难:“娘娘,陛下正在跟几位将军议事……”

“让开。”林晚照推开他,直接闯了进去。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边关舆图,萧衍和几位武将正围在舆图前商讨军务。听见动静,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她。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她凌乱的鬓发和沾了尘土的外袍上停了片刻,然后对几位将军说:“先议到这儿,诸位回去准备。”

将军们鱼贯而出,最后出门的兵部尚书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怎么回来了?”萧衍站在舆图前,背对着她,“不是让你在行宫休养么?”

“我听说你要亲征。”林晚照走到他面前,“你去打仗,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他转过身,面容平静,“你是皇后,不该为这些事忧心。”

“可我是你——我是你的皇后!”林晚照急了,“你要上战场,我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吗?”

萧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软了些:“朕只是不想你担心。”

“那你就不担心我吗?”林晚照脱口而出,“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行宫里一个月,不闻不问,现在又要去打仗,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使劲眨眼睛。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看见她眼角已经湿了。

“朕不会有事的。”他说,“北狄虽来势凶猛,但朕有精兵良将,此去必胜。”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林晚照吸了吸鼻子:“那你答应我,每天写信。”

萧衍微微一怔。

“我要知道你每天在干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受伤。”她攥着他的袖子,“你答应我。”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林晚照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你要活着回来。你要是死了,我就……我就再嫁人,嫁个比你年轻比你好看的,气死你。”

萧衍愣住了,然后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春日冰河初融,比林晚照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真。

“那朕更要活着回来了。”他说,“朕舍不得把这么好的皇后让给别人。”

林晚照脸一热,松开他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谁、谁好了,我可坏了,我最会作死了,你还留着我不废,你就是昏君……”

“嗯,朕是昏君。”萧衍顺着她说,“朕这个昏君,就喜欢看你作死。”

“你……”

他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搂进怀里。林晚照浑身一僵,鼻尖撞上他的胸膛,传来淡淡的龙涎香和墨香。

“晚照,”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等朕回来。”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鼻子更酸了。

三日后,萧衍率大军出征。林晚照站在城楼上,看着明黄龙旗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秋日苍茫的天际线尽头。

她攥紧袖口,那里有一枚小小的平安符,是她昨夜去城郊的观音庙求来的。

“娘娘,回去吧,风大。”云袖给她披上斗篷。

林晚照没有动。她望着大军离开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著小说里,萧衍御驾亲征没有死,但原主林晚照死了。

原主在他出征后不久就撞柱而亡,等他回来时,迎接他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个崭新的皇后。

“云袖,”她轻声说,“我不会死的。”

云袖不解地看着她。

林晚照转身走下城楼,脚步坚定:“我要等他回来。”

等她回来。

这次,她不想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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