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一桩尚未发生的罪，通常只有两个结果。
要么被当成疯子。
要么被当成凶手。
陆沉舟两样都占了。
“我听见了！他承认了！”
“杀了他！”
“别让他拖到天亮！”
人群越过断裂的铁门。韩照野拔枪朝天开了一枪，巨响暂时压住叫喊。
“所有人后退！”
他的枪口随即压平，对准陆沉舟眉心。
“双膝跪地，十指交叉抱头。”
陆沉舟没动：“韩队长，你右边第三个男人，外套里有刀。”
韩照野余光一扫，两名治安员立刻扑上去。男人拔刀挣扎，嘴里喊着“我是在救十万人”，很快被压倒。
“现在可以跪了吗？”韩照野问。
“不可以。”
“你认为我不会开枪？”
“你不会在无法确认判决法律效力、嫌疑人没有即时攻击行为、周围还有大量群众的情况下开枪。”陆沉舟说，“至少林静认为你不会。”
韩照野的瞳孔骤然缩紧。
“你说什么？”
“林静。静止的静。”
韩照野一步冲上来，枪口顶住陆沉舟额头：“谁告诉你的名字？”
镜头纷纷靠近。
站在侧面的短发女人甚至把手机伸到了两人中间。她胸前没有媒体牌，手机壳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苏晚晴，现场记者，摔坏请赔。
陆沉舟看着韩照野：“七年前，市档案馆火灾。你的妻子林静是最后一名遇难者。她的遗体由我老师修复，我负责清理随身物。”
“这些都能查到。”
“她左手无名指没有婚戒。不是被火烧没的，是她进入火场前自己摘了。”
韩照野呼吸停了一拍。
“戒指在哪？”
“她没来得及说。”
“你耍我？”
“她来得及想。”
陆沉舟抬手，慢慢把抵在自己眉心的枪口推开一寸。
“她最后想说的是——韩照野，别找戒指。打开我留在冰箱里的饺子盒。”
韩照野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没有写进事故报告，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火灾后第三天，他在冰箱最底层找到那个饺子盒。里面没有饺子，只有一份怀孕六周的检查单。
他在厨房地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把盒子和检查单一起烧了。
“你到底是谁？”韩照野声音发哑。
“陆沉舟。判决上写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先给我三分钟。”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你现在开枪。”陆沉舟看着他，“如果杀我真能救人，你会开。如果你没开，就说明你也不相信那份判决。”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韩照野手背青筋绷起，却没有扣动扳机。
苏晚晴将镜头对准他：“韩队长，全城都在看。”
“把直播关了。”
“关不了。”她说，“平台封我三个号了，这个是境外线路。”
韩照野狠狠看她一眼，最终收枪。
“三分钟。”
陆沉舟转身往馆内走。
韩照野带两名治安员跟上，苏晚晴也自然地迈步。
“你留在外面。”韩照野说。
“我已被判定为协助传播重大公共事件的现场记者。”
“谁判定的？”
“我自己。”
她从两名治安员中间挤过去，跟上陆沉舟。
修复室里，无名女尸安静躺着，黑泪已经消失，只在右侧鬓角留下一道细痕。
韩照野站在门边：“还有两分二十秒。”
陆沉舟掀开白布，露出女尸右手。她的手指因泡水而发白，指腹却有一圈很浅的银灰色粉末。
“这是什么？”苏晚晴问。
“地铁盾构机使用的密封添加剂。”
“青州正在修的地铁有四条。”
“这种型号，只有城东十七号线使用。”
韩照野说：“十七号线还没开挖。”
“计划明天下午开挖。”陆沉舟拿出镊子，从女尸指甲缝里夹起一粒蓝色碎屑，“这是十七号线纪念墙的玻璃。设计图上有，实物还没有。”
苏晚晴的镜头拉近：“你想说她来自未来？”
“我想说，她身上有来自未来的东西。”
“区别呢？”
“尸体不会穿越。”陆沉舟看向女孩修复后的脸，“结果会。”
韩照野的手机响了。他接起，只听几秒，脸色便沉下来。
“城东出现第一批无影者，一百人。”
“离期限还有六小时。”苏晚晴说。
“所以判决没有遵守自己公布的时间。”陆沉舟放下镊子，“会撒谎的东西，没有资格要求你杀人。”
三分钟到。
韩照野拿出手铐：“这些只能证明事情异常，不能证明你无罪。”
“我没准备证明。”
陆沉舟主动伸出双手。
咔嚓。
手铐扣紧的同时，整栋殡仪馆的灯全灭了。
黑暗只持续了两秒。
应急灯亮起时，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不见了。
窗户变成一整面灰白色墙壁。
所有人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临时法庭已成立。】
【在场人员均为证人。】
【规则一：只有无罪者可以离开。】
门外传来尖叫。
一名年轻辅警似乎没看懂，抓住大厅正门用力一拉。
门开了。
外面不是广场，而是一片没有光的黑暗。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喊：“我没犯过罪！我是无罪的！”
脚下的影子忽然站了起来。
黑色人形从背后抱住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他一点点拖进门外的黑暗。
门砰然关闭。
大厅里只剩下他的手机。
屏幕摔出一道裂纹，却还亮着。
【证人张启明，自称无罪。】
【伪证。】
【已驱逐。】
苏晚晴的直播间观看人数跳到一百二十万。
弹幕却在同一瞬间消失。
陆沉舟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所有人的影子都在因恐惧而颤抖。
只有他的影子没有动。
不但没有动。
它还缓慢抬起一只手，指向停尸走廊深处。
那不是陆沉舟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