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蹲在田头，指尖捏起一粒谷种。霉斑在晨光下发灰，可他掌心那缕灵田根须已经探入谷壳深处，触到那点青光，像触到一枚跳动的心脏。
“种下去就活。”他低声说，把谷种按进土里。
黑脸汉子扛着锄头站在后头，瓮声道：“就这半袋陈谷子？去年搁到今春，老鼠都不稀罕啃。”
沈青梧没答。他双手插入泥土，丹田里的灵田虚影猛地张开根须网络，像一张大网朝地底蔓延。土层底下三丈深，那道微弱的灵脉正汩汩流动，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却带着一股子绵长的灵气。
他屏住呼吸，根须缠上灵脉，轻轻一抽。灵脉像被咬住尾巴的泥鳅，猛地一颤，一缕灵气顺着根须涌上来，灌入谷种。
“嘶——”
黑脸汉子倒抽一口凉气，后退两步：“什么声儿？地底下有东西？”
“水。”沈青梧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地底有水脉，我把它引上来了。”
陈老实蹲在田埂上，眯着眼看了半晌：“水脉？这地底下要是真有水，早些年就不会旱成那样了。”
“堵了。”沈青梧说，“我通开了。”
他没多解释。根须缠着灵脉的画面，凡人看不见。
七日，他给自己定了期限。
第一天，田里没动静。黑脸汉子蹲在地头抽旱烟，抽完一袋，咂咂嘴：“后生，这土是翻了，可种子能不能发芽，老天爷说了算。”
第二天，陈老实端了碗糊糊来，搁在田埂上：“吃点。你早饭没吃。”
沈青梧接过碗，三口扒完，目光始终没从田里挪开。根须网络像一张蛛网铺在土层下，每一粒谷种都被一缕根须包裹着，灵脉里的灵气顺着根须一点一点渗入谷壳。
第三天清晨，沈青梧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就看见田里冒出了嫩绿的秧苗。
密密麻麻，整整齐齐，一排排嫩芽顶开土皮，在晨光里舒展着两片细叶。露珠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黑脸汉子正蹲在田头，手里那袋旱烟掉在地上，烟丝洒了一地。
“这……”他嘴唇哆嗦，“昨儿个还没动静，今儿个就出芽了？”
沈青梧走过去，蹲下来，指尖拨开一株秧苗旁边的土。根须已经扎下去两寸深，白白嫩嫩的，缠着灵脉的余气，正拼命往上长。
“三天。”他说，“比我想的慢了点。”
黑脸汉子瞪着他：“三天还慢？俺家种苞谷，从下种到出芽，少说也得半个月！”
沈青梧没接话。他掌心贴着地面，灵田根须轻轻一颤，又朝地底探了探。灵脉还在，只是比昨天细了一些，像一根被抽走大半水分的细绳。
他皱了皱眉。灵脉太稀薄，撑不了太久。
第四天，秧苗拔高到膝盖。第五天，齐腰。第六天，已经长到人胸口高，茎秆粗壮如筷，叶片肥厚油绿，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片小树林。
村里人全来了。李寡妇挤在最前头，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这什么玩意儿？苞谷没长这么高的！莫不是野草？”
“不是野草。”陈老实蹲在田头，手摸着叶片，指尖微微发颤，“这叶子……这叶子我小时候见过。我爷爷那辈种过，叫灵谷。”
“灵谷？”李寡妇撇嘴，“那玩意儿不是早绝种了吗？”
陈老实没答话。他抬头看了沈青梧一眼，浑浊的老眼里，余烬烧得亮堂堂的。
第七日，天刚蒙蒙亮，沈青梧被一阵奇异的香气唤醒。
他推开柴门，站在田埂上，愣住了。
那片三亩地里，灵谷已经成熟了。
穗头低垂，金黄的谷穗压弯了茎秆，每一粒谷子都饱满滚圆，表皮泛着一层淡淡的紫光。晨光落在谷穗上，紫光流转，像一层薄薄的雾霭笼在田上。
黑脸汉子站在田头，手里攥着一把谷穗，手抖得厉害：“这……这谷子怎么是紫的？”
陈老实弯腰掐下一粒谷子，放在掌心端详。那粒谷子圆润如珠，紫光在表皮下游走，像活物。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猛地变了：“这味儿……这是紫晶灵米！”
“紫晶灵米？”李寡妇凑过来，“啥东西？”
“上古灵种。”陈老实的声音发颤，“我爷爷说，那玩意儿吃一粒，能顶三天饭。搁在几百年前，这东西是给仙人吃的。”
沈青梧没说话。他走到田里，指尖拂过一株谷穗，根须网络轻轻一颤，把最后一缕灵脉之气灌入谷粒。紫光猛地一亮，像夜里的萤火，又缓缓沉下去。
他掐下第一穗灵谷，放在掌心。
谷粒饱满，紫光内敛。他拇指一碾，谷壳应声而裂，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米粒。米粒在晨光里泛着淡紫色的光泽，像一颗打磨过的紫水晶。
沈青梧把米粒按在眉心。
米粒化作一缕灵气，顺着眉心涌入体内。那股灵气又细又柔，像山涧的溪水，淌过丹田里的灰雾。灰雾微微震颤，像被春风拂过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他闭上眼，能感觉到那片灵田虚影正在扩张。原本只有一亩见方的心田，边缘处又向外蔓延了一分，新翻的泥土泛着湿润的黑光，像刚犁过的春田。
沈青梧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有点意思。”
黑脸汉子凑过来：“咋了？这米能吃？”
沈青梧没答。他把那粒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米粒在齿间化开，一股清甜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丹田里的灰雾又颤了一下。
“能吃。”他说，“而且管饱。”
李寡妇挤上前来：“给我尝一粒！”
“一人一粒。”沈青梧把穗头别在腰后，“剩下的，留作种子。”
“种子？”黑脸汉子急了，“这玩意儿能种出紫晶灵米，你还留着种？不赶紧吃了补补身子？”
沈青梧看他一眼：“吃了就没了。种下去，明年就有三亩紫晶灵米。”
陈老实蹲在田头，把那粒谷子翻来覆去地看。他忽然抬头，看着沈青梧：“后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青梧没答。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碎开的谷壳，紫光已经散尽，只剩一点温热的余韵。丹田里的灵田虚影还在轻轻震颤，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的幼兽。
“种田的。”他说。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陈老实一把拉住。老头冲他使了个眼色，黑脸汉子悻悻闭上嘴，蹲回田埂上，闷头抽旱烟。
沈青梧把那穗紫晶灵米收进怀里，转身往柴房走。脚步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李寡妇的声音：“后生，你这灵谷……明年能匀我几粒种不？”
沈青梧停下脚步，没回头：“拿什么换？”
李寡妇噎了一下。她摸了摸腰间钱袋，又放下，咬了咬牙：“我娘家那边有块地，背阴，常年没人种。你要是肯教我种这灵谷，那地白送你。”
陈老实猛地站起来：“你娘家那块地可有三亩多！”
“灵谷值钱，地也值钱。”李寡妇看着沈青梧的背影，“你种田的本事，比地值钱。”
沈青梧转回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李寡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地契拿来。”沈青梧说，“明年开春，我教你。”
李寡妇眼睛一亮，刚要说话，沈青梧已经走远了。晨光落在他背上，那穗紫晶灵米别在腰后，紫光若隐若现，像一截烧到末尾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