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从谷底漫上来,沈青梧背着竹篓在齐腰深的野草里跋涉。药锄握在手里,刃上沾着露水,她弯下腰拨开一丛灌木,仔细辨认叶片的形状。
“三裂对生,边缘锯齿……不是。”她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百草杂录》上写‘地髓草生于阴湿之地,叶如碧玉,根似人形’,我翻了一个时辰了,连根毛都没见着。”
瘴气越来越浓,白茫茫一片裹在山石间,像谁把一锅沸水泼在了林子里。沈青梧把袖子撕下一条,浸了溪水捂住口鼻,继续往深处走。后山是青云宗划的禁地,据说越往里走,灵草越多,瘴气也越毒。她被罚来采药三年,头一个月只敢在边缘晃悠,今天为了凑齐任务所需的五株地髓草,才硬着头皮往深处探。
灌木丛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沈青梧脚步一顿,药锄横在胸前。她屏住呼吸,盯着那片晃动的野草——不是风,风不会让草根都在颤。又一阵响,这次夹杂着一声极细极弱的呜咽,像小兽被踩了尾巴。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拨开草丛往前走了几步。
眼前的情形让她头皮一麻。一条碗口粗的斑斓毒蟒盘在一棵老槐树根上,蛇身缠住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正缓缓收紧。那团白色被勒得变了形,只在蟒身缝隙间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全是惊恐。
是只狐狸。通体雪白,尾巴蓬蓬地炸开,沈青梧数了一下——九条。九尾灵狐,她在杂役房的闲谈里听过,是能化形的大妖血脉,一只幼崽在市面上能换一座小城。
但此刻这只“小城”正被毒蟒勒得直翻白眼。
沈青梧的第一反应是转身走。她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杂役,连把像样的法器都没有,拿什么跟碗口粗的毒蟒硬碰?这玩意儿一口毒液喷出来,她连渣都不剩。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枯枝咔嚓响了一声。
毒蟒的竖瞳猛地转过来,盯住了她。
蟒身松开了一瞬,小狐狸从缝隙里掉出来半个身子,拼命挣扎着,四条腿在空中乱蹬。那双黑亮的眼睛恰好转向沈青梧的方向,眼神里除了绝望,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求她,又像是在说“你快走”。
沈青梧骂了自己一声。
她蹲下身,从药篓最底层摸出三包油纸包。那是她昨晚配的“烈性药粉”,本来是打算研究新炸炉配方用的——赤炎草粉加寒霜果液,再掺一点凝火砂,遇水即炸,温度能瞬间飙到丹炉承受极限的三倍。她当时还嫌威力不够,又加了一撮火纹草的根须粉末。
“要是没炸死你,”她盯着毒蟒的眼睛,低声说,“我就把这三包药粉倒进自己嘴里。”
毒蟒似乎感知到了危险,松开小狐狸,昂起半截身子,嘶嘶地吐着信子,竖瞳死死锁定她。沈青梧不敢动,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药锄柄上。
她在等一个时机。
毒蟒蓄力了一瞬,随即猛地弹射过来,血盆大口张开,獠牙上挂着透明的毒液。就在那张嘴离她不到三尺的时候,沈青梧猛地扬手,三包药粉同时脱手,在半空中炸开一片红白相间的粉末,精准地糊了毒蟒一脸。
蟒首剧烈地甩动,发出嘶哑的惨嚎,蛇身在地上疯狂翻滚,把周围的灌木碾得稀烂。沈青梧没给它喘息的机会,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在蟒首侧面。石头碎成三瓣,毒蟒的惨嚎声又拔高了一截,蛇身猛地甩过来,鞭子一样扫在她小腿上。
剧痛从脚踝炸开,她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跪下去。
“跑啊——”她冲那团白色吼道。
小狐狸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四只爪子扒着地面,挣扎着从蟒身下钻出来,一瘸一拐地朝她跑来。沈青梧顾不上腿上的疼,一把捞起小狐狸,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毒蟒缓过劲来的嘶吼声。她不敢回头,抱着狐狸在山道上狂奔,脚下的碎石不断打滑,几次差点摔倒。小狐狸缩在她怀里,身体抖得厉害,温热的血透过她的衣襟渗进来,染红了一片。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脚下一滑。
沈青梧只来得及把小狐狸往怀里按紧,整个人就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天旋地转,碎石刮过她的肩膀和后背,她咬紧牙关,把狐狸护在胸口,不知滚了多少圈,最后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闷哼一声,整个人摔进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她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胳膊爬起来。怀里的小狐狸还在,微弱地喘着气,白毛上沾满了泥和血。她环顾四周——是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从上面滚下来,根本发现不了。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缝隙漏进一线微光。
沈青梧摸黑探路,手指碰到地面时,忽然触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温润、光滑,比鸡蛋略大一圈,握在掌心里微微发烫。她摸不出是什么材质,但那股温热顺着指尖一直渗进骨子里,让她浑身一激灵。
“什么东西……”她把那东西举到眼前,借着缝隙漏进的微光一看——是一颗珠子,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活物一样在呼吸。
小狐狸忽然在她怀里挣扎起来,发出急促的呜咽声,前爪拼命朝那颗珠子伸去,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渴望。沈青梧低头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珠子——她鬼使神差地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药香钻进鼻腔,像是百种灵草混在一起熬了百年,醇厚得让她脑子嗡地一响。
那珠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表面的金色纹路忽然亮了起来。
沈青梧一惊,手一抖,珠子脱手,直直落进她嘴里,顺着喉管滑了下去。
“咕咚——”
她愣在原地,摸了摸喉咙。珠子已经没了,只留下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丹田处炸开,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下面隐约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怀里的小狐狸忽然安静下来,歪着脑袋看她,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一层金光。
沈青梧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是不是要炸了?”
“炸”字刚出口,丹田那团热流猛地蹿高,像有人在她经脉里点了一把火。沈青梧“嘶”了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洞壁,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热流不散,反而越烧越旺,顺着经脉一路冲刷过去。她体内那点可怜巴巴的炼气三层灵力被搅得七零八落,像是被洪水冲垮的土墙,一截一截塌陷,又重组,再塌陷,再重组。
小狐狸从她怀里挣扎着探出头,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鼻尖微微耸动,像是在嗅她身上那股药香。过了一会儿,它忽然伸出舌头,在她手腕上轻轻舔了一下。
沈青梧疼得没空理会它。她咬着牙,把药篓从背上扯下来,翻出两粒清心丹塞进嘴里,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往滚烫的铁锅里泼了一瓢冷水。那股灼烧感终于缓了几分,她大口喘着气,靠在洞壁上,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下那层淡金色的光已经褪了,但经脉里多了些东西,像是一股陌生而充沛的灵力,正缓缓沉淀下来。
“……那是内丹?”她低声问自己,又摇了摇头。
她在杂役房待了三年,听师兄们提过妖修有内丹,人修有金丹,但从未听说过什么珠子能直接吞下去就化作灵力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狐狸,那家伙正用爪子扒拉她的衣襟,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像是饿了。
沈青梧叹了口气,从药篓里翻出一块干饼,掰碎了递到它嘴边。小狐狸嗅了嗅,嫌弃地把脑袋扭开。
“挑剔。”她把干饼塞回嘴里嚼了两口,又看了看洞口透进来的光。天色已经暗了,外头的瘴气似乎更浓了些,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毒蟒的嘶吼,忽远忽近,像是还没死心。
她摸了摸怀里的小狐狸,那家伙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抖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外衫脱下来,裹住狐狸,轻轻抱在怀里。
“别乱动,”她低声说,“等我腿上的伤缓一缓,就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