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没?死了没?"络腮胡弟子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押注的灵石,眼睛瞪得溜圆。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下注的弟子,有的提着灯笼,有的空着手,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迫不及待。
周元领着四五个弟子大摇大摆走进巷子,手里还提着灯笼。他嘴角挂着笑,那表情像是在说"稳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怎么跟赵管事邀功——路玄宸死在巷子里,亲传名额空出来,他周元就是最大的受益人。
"跟紧点,"周元回头对身后的人说,"待会儿看见尸体别叫唤,丢人。"
然后他看见了路玄宸。
路玄宸站在巷子中央,背靠断墙,浑身是血但站得笔直。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周元心里莫名一紧——这废柴的眼神变了。以前那双眼睛是灰的、死的,像蒙了层灰的玻璃珠,看什么都无光,像随时要断气的将死之人。现在……怎么说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他从未在路玄宸身上见过的东西。
冷静!一种属于猎手而非猎物的冷静。
"你……你还站着?"周元愣了一下,手里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路玄宸脸上掠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嘿嘿一笑,"行啊路师兄,命够硬的。不过赵管事说了——"
"滚。"
路玄宸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的回声让所有人都听清了。短暂的沉默之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废柴还会说话了!""吓唬谁呢?"该不会是吓得脑子坏了吧?"
络腮胡弟子和周元笑得最响:"路玄宸,你要是能放出半丝灵气,我当场把灵石吃了。"
路玄宸没理他们。
他在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一团微弱的灵气在流转——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灵气像一缕极细的烟,在指缝间缠绕、消散、又重新凝聚。万年的气感,在帝魂灵枢觉醒的那一刻,像是被打开了闸门。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灵气粒子正源源不断地涌入掌心,像干渴的海绵遇到了水。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份变化,巷子尽头就传来了一阵阴冷的笑声。
"有意思。"
所有人回头看去。
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黑袍,兜帽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下巴苍白得像纸。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身上的气息阴冷腐朽,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更诡异的是,他周围三尺之内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像夏天地面上蒸腾的热浪——但那不是热,是冷,冷到骨子里的阴寒。
"邪修!"有弟子惊叫。叫声尖锐得变了调,灯笼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火苗蹿起来又灭了。
巷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墙上贴,有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苍梧宗的弟子虽然修炼多年,但大多数只是引气几层的低阶修士,平时在宗门里养尊处优,何曾见过真正的邪修?那种阴腐的气息像一条无形的蛇,缠上每个人的脊梁骨,让人从尾椎冷到天灵盖。
黑袍人没看那些弟子,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路玄宸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路玄宸胸口的位置。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帝魂灵枢的味道。"黑袍人低声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沉寂了万年,终于醒了。比预想的早。"
路玄宸心头一紧。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帝魂灵枢"四个字让他本能地警觉——他刚刚才感觉到体内的异变,胸口那团热流还在缓缓翻涌,这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
"你是谁?"路玄宸沉声问。
黑袍人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枯瘦的指尖凝出一团黑色的灵气,像一团活的黑雾在掌心翻涌。黑雾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面孔在翻滚、扭曲、无声地尖叫——那不是灵气,是怨魂。
"把帝魂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
周元和几个弟子早已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往巷子外面跑,边跑边喊"邪修!有邪修!"。络腮胡弟子跑得最快,鞋都跑掉了一只。巷子里只剩下路玄宸和黑袍人。
路玄宸没跑。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跑不了——黑袍人的灵气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条巷子,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空气变得粘稠,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咽冰碴。他的膝盖在微微打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股阴寒的灵压在挤压他的经脉。
这就是修士和废柴之间的差距吗?这就是引气八层和引气失败者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吗?
不。
路玄宸攥紧了拳头。他感觉到胸口那团热流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别怕,打。那股热流从胸口蔓延到手臂,再流到拳头,像一条滚烫的河流在经脉中奔腾。他的拳头开始发烫,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
黑袍人察觉到了异样,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帝魂之力?好,好——你自己解封了,省得我动手剥离。"
黑雾猛然压下来,带着阴寒刺骨的杀意,直扑路玄宸面门。黑雾中裹挟的怨魂发出尖利的嘶叫,像无数把锈刀同时刮过耳膜。
路玄宸本能地挥出一拳。
就是这一拳。
他这辈子打出的第一拳带灵气的一拳。
金色的光从拳面上炸开——不是灵气外放的那种光,而是更深沉、更古老的光,像是从血脉深处被唤醒的某种力量。金光不是均匀的,而是由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组成,像某种远古的符文在拳面上一闪而过。拳风撕裂了黑雾,金光打在黑袍人的护体灵气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像巨锤砸碎了冰面。
护体灵气碎了。
黑袍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巷子尽头的土墙,砸出一个大洞。碎石和灰尘漫天飞舞,半面墙轰然坍塌,扬起的尘土遮住了月光。
巷子里安静了。
路玄宸看着自己的拳头,愣了。拳面上的金光已经消散,掌心里只有一缕淡淡的灵气在流转。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挥了一拳,体内的热流就自行涌向拳头,然后——就把一个修士打飞了?那个修士的灵压刚才还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却被他一拳轰穿了墙?
废墟里传来碎石滚动的声音。黑袍人从瓦砾中爬出来,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布满黑色纹路的脸。纹路像活的一样在他的皮肤上蠕动,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像某种寄生的咒纹。他的嘴角在流血,眼中却是狂喜——不是愤怒,是狂喜。
"果然是帝魂……第一枚刚解封就这么厉害了。"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歪着头打量路玄宸,像在看一件珍贵的器物,"路家的血脉,果然没有断。质量比预想的更好。"
路家。
路玄宸瞳孔一缩。
他八岁那年被师尊带回苍梧宗,之前的事——路家、家人、故乡——他一概记不清了。师尊只说"你家人都不在了,跟我走"。八岁的孩子不会追问太多,他只记得那天早上醒来时,四周全是烟和火,师尊把他抱起来,用一个冰凉的玉佩贴在他额心上,然后他就什么都忘了。
"你认识路家?"路玄宸沉声问。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恐惧。
黑袍人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而残忍,像在嘲笑一个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孩子。
"路家三百口人被活祭灭门的事,你不知道?"
路玄宸的脑子嗡了一下。
三百口。活祭。灭门。
这些词像烧红的铁钉一样钉进他的脑子里,每一个字都在灼烧他的神经。
"三年前,苍荒城路家一夜之间化为焦土。男女老少三百余口,全部被活人献祭,以血祭之法打开上古帝道传承的封印。"黑袍人的声音阴恻恻的,不紧不慢,像在讲述一件与他无关的旧事,"你以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以为你的废柴体质是怎么来的?不是你天赋差——是三百条人命的血气在献祭时反噬,封住了你的灵脉,把你的灵气全部灌进了帝魂灵枢里。你是容器,路玄宸。从八岁那天起,你就是帝魂的容器。"
路玄宸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的愤怒。
"你的帝魂灵枢,就是那场血祭的产物。三百条人命的血气,才撕裂了一枚帝魂。而你——"黑袍人指着他,黑色纹路在他脸上蠕动得更剧烈了,像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你就是那个容器。九枚帝魂,你体内已经有了一枚。还有八枚,散落在苍荒大陆各处。每解一枚,你便会记起一世轮回。但记住——"
话音未落,黑袍人的身体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他的身影开始模糊,黑色灵气从他身上剥离,化为一缕缕黑雾消散在夜风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皱了皱眉。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路玄宸一眼,瞬间化为一团黑雾,消散在夜风中。巷子里只剩下被撞塌的半面墙和漫天落定的灰尘。
巷子彻底安静了。
路玄宸独自站在月光下,拳头上的金光已经消散。他的呼吸很重,胸口的帝魂灵枢在微微发热,像一颗刚睁开眼的星辰。那股热度不再暴烈,而是稳定的、持续的,像一个新生的生命在他体内安了家。
三百口血债。九枚帝魂。九世轮回。血祭的人,也在找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痕的双手。这双手,八岁以前可能握过父亲的手、母亲的衣角。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块冰凉的玉佩和十年的空白。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废柴了。
他是容器。是债主。是猎物。
也是——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