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回来后，叶辰就开始了修炼。但是刚刚入定就醒了。
他是被骨头缝里那阵痒意弄醒的。那种痒不像蚊叮虫咬，更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丝线在骨髓深处来回穿梭，痒里裹着一层薄薄的麻，麻里又透出一丝丝灼。他翻身坐起来时浑身骨头咔咔响了一连串，像一扇上了锈的房门被猛推了一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小条，恰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皮肉下面是枯骨般惨白的经脉管壁，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块摔碎了又拼回去的瓷碟。但在那些裂纹最深处，有一丝暗金色的游丝正缓缓地、懒洋洋地沿着骨壁游走，像一条冬眠刚醒的蛇在试探洞口的气温。
叶辰盯着那缕金丝看了很久。刚才的痛还留在记忆里，那种从神脉云端跌进人骨泥潭的落差感像一根刺扎在胸口最软的地方。但他现在手心碰到的这缕金丝，确确实实还在动。很慢，很弱，但活着。
他掀开薄被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板触地的瞬间，地面上微弱的灵气竟然沿着脚心钻了进来——极淡的一丝，像露水滚过荷叶那样滑进经脉，然后被那缕金丝一口吞了下去。金丝吞完灵气后似乎粗了一丝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叶辰感觉到了，像饿了一整天的人咽下第一口粥时胃里那种复苏的暖。
“我不应单独修炼就可以吸取灵气？那岂不是说我睡觉的时候也能修炼！”
他闭着眼站了片刻，把手掌贴在胸口。养魂木贴着皮肉微微温着，六把铜钥匙的棱角硌在肋骨上，一夜过去已经习惯了那种硌痛。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床上，盘膝闭目，按照爷爷昨晚临时塞给他的那卷旧帛书上的口诀，开始运转灵源镇叶家代代相传的下品功法。
凝气诀。
这是最粗浅的引气入体法门，灵源镇只要是人脉下品以上的人都会，连刘二奎那种整天游手好闲的都能背得滚瓜烂熟。叶辰从前练过千百遍，每一遍都是同样的结果——灵气从百会穴入，走任脉下行，到丹田位置就散了，像一滴墨掉进水里，晕一晕就没影了。他人脉资质摆在那里，再怎么勤也勤不出花来。
但今天不一样。
第一缕灵气从百会穴进入的瞬间，经脉里那些枯白骨壁缝中的金丝同时亮了一亮。一条一条细如蛛网的暗金游丝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在任脉主干上聚成一股，顺着灵气下行的路径迎了上去。两股力量在膻中穴位置相撞，叶辰浑身一震——他听见了自己的经脉在响，那种声音很奇怪，既像冰面开裂又像新芽破土，细碎绵密地从胸口一路响到丹田。
灵气没有散。
它在金丝的裹挟下整整齐齐地沉入丹田，压缩、凝实、沉淀，像一瓢水倒进了有底的缸里。叶辰睁开眼，低头盯着自己的腹部，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丹田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他调动那一丝凝实过的灵气按照凝气诀的路径再走一圈——这次更快，灵气从丹田出发，过尾闾、夹脊、玉枕三关，沿任督二脉循环一周回到丹田时，体积竟然比出发时大了整整一倍。
"……这么快？"
他还没来得及惊讶，第二圈已经自动开始了。灵气像被什么力量驱使着在经脉中高速奔涌，每完成一个循环就壮大一分，丹田里的灵气团越来越凝实，从最初的一缕雾状逐渐压缩成水滴状，又从水滴凝成一颗豆大的液态灵核。那是练气境的门槛标志。
从引气入体到凝成灵核，寻常人脉修士至少要苦修半年，天脉天才也需要三五天。叶辰坐在那张硬板床上，窗外的月光还没来得及挪动一寸，他已经完成了。
练气境下境。下品功法凝气诀，大成。
叶辰还没来得及停下来喘口气，经脉里那些金丝忽然躁动起来。它们沿着经脉壁疯狂游走，像一群被喂了开胃菜后更加饥饿的鱼。他感到丹田里那枚刚凝成的液态灵核被一股力量猛地拉扯、旋转、压缩，又胀大，又压缩，反复了十几次之后灵核表面浮现出第一道裂纹——然后裂成了两枚。
两枚灵核并行在丹田之中，灵气吞吐的量翻了倍。他全身经脉在这瞬间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冲撞感，像一条狭窄的河道忽然要同时容纳双倍的水量，壁面被撑得咯咯作响。
练气境中境。
叶辰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枯白骨壁上的裂纹比方才细了一些，那些暗金游丝却比方才粗了一倍不止，游动的速度也从懒洋洋变成了一刻不停地穿梭，像织布机上的梭子。
太恐怖了。
一个时辰不到，自己竟然连跨两个境界，从练气初境，提高到练气中境，而且凝气决也修至大成。
凝气诀已经推到头了，再往下走必须换功法。叶辰从枕头底下摸出第二卷帛书——叶家的中品功法《玄元引灵诀》。他没有犹豫，翻开口诀的第一页开始运转。
这一次灵气入体的速度更快了。金丝像饥饿已久的猛兽嗅到了更多猎物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涌向新功法开辟的经脉路径。玄元引灵诀的路线比凝气诀复杂三倍以上，涉及十二条偏脉和三十六处细穴，每一处都是叶辰从前的经脉根本到不了的死角。
但现在金丝开路，那些干涸得近乎闭合的偏脉被一道道强行撑开，灵气灌注进去的时候叶辰感到整条脊背都在发烫发胀，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条顺着脊柱从尾椎一路捅到了后脑勺。
两枚灵核同时开始旋转，转速越来越快，丹田内的灵气漩涡把周围空间残存的灵气都卷了进来。叶辰周身一丈之内的床板、枕席、甚至墙壁上都在嗡嗡作响，一粒灰尘被卷进了灵气漩涡的边缘，瞬间被碾碎成肉眼看不见的粉末。
玄元引灵诀，小成。
距离大成还差最后三处偏脉没有完全贯通。这三条经脉的位置太深太窄，金丝游到那里时速度明显放缓了，像水流遇到瓶颈。叶辰试了三次，每一次都胀痛欲裂，灵气在死胡同里反复冲撞却过不去。他收了功，睁开眼，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一线。
一个时辰。仅仅一个时辰，下品功法大成、中品功法小成、境界跃至练气中境。这些进度搁在任何灵源镇修士身上都是做梦都不敢想的速度，那滕震虽是天脉，但是用了三日才跃至练气中境，将凝气决修至大成，更是用了十日，按照这个速度，应该很快就会超过滕震。
但叶辰此刻既没有狂喜也没有庆幸，他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峻的困惑——金丝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能运转功法？爷爷口中"比天脉还深"的伪神脉，究竟埋着什么？
他低头看向胸前那块枯木。养魂木正微微泛着暗金色的光，跟经脉里那些游丝的颜色一模一样。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枯木，闭目将丹田中那一丝凝实的灵气向枯木内部探了过去。
灵气触到枯木表面的瞬间，叶辰整个人被弹飞了出去——是真的飞了。他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眼前金星乱冒，但枯木在这一撞之间自动脱离了他的手心悬浮在半空，表面一层层龟裂剥落，黑黢黢的烧火棍皮像蛇蜕一样一块块掉下来，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本体。
那是一截龙骨。
纯粹由暗金色骨头打磨成的短杖，只有小指长，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龙鳞状的细纹。此刻那些鳞纹正在依次亮起来，从根部到顶端，像一盏盏被点燃的灯。金光从枯木内部涌出，在叶辰面前三尺处凝成一行一行的文字。
文字没有颜色，纯粹由光构成，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叶辰忍着后脑勺的剧痛爬起来，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大燕皇室正朔嫡传心法，非血脉至纯者不可见、不可修、不可传。名曰《九龙神皇诀》。开篇第一句便如雷霆贯耳：
"皇脉可淬。神脉可升。伪者固伪，炼之可真。"
叶辰的瞳孔猛地缩紧。他反复把那句话看了三遍，心脏擂得胸腔发疼。伪者固伪，炼之可真。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这条被大启国运压碎了的伪神脉，可以靠这部功法重新淬炼提纯，一层一层往上推，直到恢复真正的神脉。他昨晚在祠堂石室里失去的东西，这部功法可以帮他一点一点找回来。
光文往下翻卷，露出后面更详细的内容。九龙神皇诀共分九层，每修一层以一条龙魂为引，淬脉、炼骨、融气运、固根基。第一层的修炼前提是"练气中境已固，灵核二分"，正好是他此刻的状态。叶辰盯着那些浮动的光字，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