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碾过六年级的朝夕，期末的钟声渐近，轰轰烈烈闹了大半学期的班级配对风波，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教室里不再整日起哄喧闹，所有人的心，都悄悄被“毕业”两个字压得柔软又酸涩。大家收了玩闹的心思，一边埋头刷题备战毕业考，一边满心不舍地筹备最后的毕业合照。
拍照那天清晨，天光温柔得恰到好处。
王晓菁站在镜子前，认真整理着身上最漂亮的那件新衣。指尖轻轻抚过衣角，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小心思。
马上就要毕业了。
往后大概率天南地北，再难这样日日相见。
她只想在孟潮眼里，留下最后一个干净、明媚、不卑微、不怯懦的模样。
操场阳光正好，班主任笑着招呼大家：“大家过来合影，分批次拍，慢慢来！”
第一批合影的都是班里的优等生。
老师站在正中央，习惯性开口安排：“男生站我左手，女生站我右手，排整齐一点。”
人群有序分立两侧。
王晓菁站在女生队伍靠前的位置，抬眼，正好对上老师另一侧的少年。
孟潮身姿挺拔，眉眼干净，静静立在男生队伍里。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一位老师遥遥相望。
短短几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沸腾又遗憾的夏天。
镜头咔嚓作响，一张张照片定格瞬间，他们始终遥遥相对，未曾并肩。
没一会儿，徐菲儿、马檀带着一大群同学叽叽喳喳涌了过来，黑压压挤满整片镜头前。
“老师老师！我们也要合照！”
“大家一起拍一张大的！”
人潮瞬间拥挤得无处落脚，摄影师连忙抬手喊道：“不行不行！人太多拍不下！前面同学蹲一排，后排站好！准备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
王晓菁和孟潮，几乎是同一秒、不约而同往前踏出一步。
嘈杂喧闹的人群里，所有人心思都在凑热闹、摆姿势，唯独他们两人，心有灵犀一般，主动蹲到了班主任身前最前排。
自然而然，毫无刻意，却稳稳挨在了一起。
孟潮脊背绷得笔直，哪怕蹲着，也比旁人端正好看。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双腿下意识轻轻往王晓菁这边挪了挪、微微敞开，不动声色填满了两人中间的空隙，悄悄消弭了所有距离。
王晓菁心头轻轻一颤，脸颊微热。
她顺势微微侧身，肩头悄悄向他靠近半分，一只手轻轻托着脸颊，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明亮。
周遭吵吵嚷嚷的同学、不停按下的快门、头顶晃眼的阳光，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这一刻，是他们整个六年级，最光明正大、最坦然无畏的一次靠近。
照片洗出来的那天，全班围在一起惊叹连连。
“哇！这张好好看！”
“你们看王晓菁和孟潮，明明中间有空隙，怎么看着这么近啊！”
有人打趣起哄：“蹲得也太默契了吧，两个人是不是提前商量好了？”
只有王晓菁低头看着照片，心口又软又酸。
没有商量，没有约定。
只是快要离别了，心底那点藏了一整年的舍不得，再也藏不住，偷偷替他们做了选择。
这是年少怯懦的他们，给自己、给彼此，最后一次勇敢的并肩。
合照落幕，毕业留言册成了班里最火热的东西。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本子，追着喜欢的、要好的同学一笔一画写下祝福。
杜茜凑到王晓菁身边，晃着本子笑嘻嘻问：“你准备给谁写最长的留言啊？”
王晓菁抿唇笑笑，没有回答。
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她郑重地把崭新的留言册递到孟潮手中。
那个下午，她坐在座位上，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满了整整四页纸。
字字句句，都是真诚的祝福、长久的感谢、对未来的期许、对少年前程的祝愿，还有无数细碎温柔的过往回忆。
可整整四页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她唯独不敢写一句喜欢。
那些自习课的偷偷闲聊、排队同桌的猝不及防心动、放学单车旁的默默等候、一整个学期的眼底偏爱……
所有滚烫悸动、隐忍欢喜、难言不舍，全部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一个字都不肯泄露。
年少的喜欢太轻，又太重。
轻到不敢宣之于口，重到足以贯穿一整个青春。
考完最后一门毕业考试，学校特意组织了一场毕业足球友谊赛，当作送给六（一）班最后的告别仪式。
那天从清晨开始，天色就沉沉阴着，乌云密布，压得人心里闷闷的，像攒了一整个夏天的委屈无处安放。
球赛刚开场没多久，细密的雨丝簌簌落下，转瞬之间，倾盆大雨轰然倾泻。
雨水疯狂砸落操场，打湿塑胶跑道，打湿少年们的校服头发，泥泞沾满球鞋裤脚。
王晓菁撑着伞站在看台边缘，静静望着雨里奔跑的身影。
孟潮、程阳、袁景波、雷天鸣，所有熟悉的少年，都在雨里奋力奔跑、传球、冲刺。
雨水模糊视线，他们却丝毫没有懈怠，拼尽全力奔跑。
他们追的何止是一颗足球。
他们是在拼尽全力，为轰轰烈烈、吵吵闹闹、爱恨欢喜的六年小学，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全场拼至最后一秒，哨声落下。
六（一）班，输了。
一瞬间，所有少男少女绷了许久的情绪彻底崩盘。
大家抱作一团，蹲在湿漉漉的操场上失声痛哭。
雨声哗哗，哭声簌簌。
杜茜红着眼眶抹眼泪，童一洁哭得肩膀发抖，一向安静的李娜娜也悄悄红了眼角；曾经张扬跋扈的徐菲儿、马檀，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傲气，默默垂泪。
男生们更是彻底卸下所有倔强，孟潮、程阳、雷天鸣一群人互相搭着肩，任由雨水混着泪水顺着下颌滚落。
分不清脸上是冰冷的雨水、滚烫的汗水，还是不舍的泪水。
所有人都在人群里相拥哭泣，宣泄离别。
唯独王晓菁一个人，静静站在人群之外。
她没有上前，没有相拥，只是默默看着这群陪伴自己的同窗，眼泪无声滑落，一滴接一滴。
她茫然、无措、万般不舍。
可她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热闹是所有人的，遗憾是独属于她的。
漫天雨雾里，她在心底轻轻、郑重地告别。
再见了，偷偷心动一整个夏天的孟潮。
再见了，同桌低语、单车晚风、眼底藏光的六年级。
再见了，再也回不来的、闪闪发光的年少时光。
所有未说出口的喜欢，
最终，全部淹没在了那场盛大又温柔的毕业大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