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那座黑黢黢的飞檐，他忽然觉得好笑——十五年了，人人都说他萧尘守着金山搬不动一锭，可今夜他才知道，那座金山底下，还压着一口更深的井。而他从井里捞起来的第一捧水，就够他回味半生。
周大锤正蹲在墙根打盹，杀猪刀横在膝上，鼾声如雷。萧尘没叫醒他，就着月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试着引了一缕夜风中的灵气，那灵气进体，竟没有像往日那样瞬间漏尽，而是顺着经脉游走一圈，在丹田里打了个转，留下了一丝极细极微的残余。一丝。真的只是一丝。
可这一丝，是十五年来的头一回。他不再是完全漏底的破碗——那道裂开的缝里，终于留住了一线天光。
"成了？"周大锤不知何时醒了，瞪着眼睛看他。
"成了第一步。"萧尘把指尖那点暖意藏进袖中，"走，回猪肉巷。"
他刚迈一步，腿一软险些栽倒。周大锤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捞起来扛上肩，大步流星往回走，嘴里嘟囔："别逞强。兄弟的背，不是白长的。"
萧尘趴在他背上，忽然问："大锤，你说我要是明日大比输了，滚出萧家，你跟我走不走？"
"走啊。"周大锤头也不回，"杀猪在哪不能杀？云岚城的猪，我还杀腻了呢。"他说得随意，萧尘却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这人把"跟着你"三个字，说得比萧家满门的家规都硬气。
当夜，周家后院。油灯下，萧尘把今夜所见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祖祠密室那块黑碑、碑上"混沌"二字、识海里那道苍老到不似人声的残念，以及，落进识海的那枚道种。顾青衫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那块碑的纹路，"他缓缓开口，"和《九幽镇天阵》的阵眼，有几分神似？"
萧尘心头一凛。他原以为触碑只是撞了运气，可顾青衫这一问，让他想起一个细节——那块黑碑上"混沌"二字的笔锋走势，和青衫门这卷阵图最深处那几道纹路，确实像出自同一只手。
他不懂阵法，可他前世算牌，最擅长认"牌背"——同一副牌，洗得再碎，背面的花纹不会骗人。若真是同源，那他萧家祖祠底下藏着的，恐怕远不止一块碑那么简单。
"还有一件事。"萧尘斟酌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那残念说，我灵根不是被人封的。"
"不是人封？"周大锤挠头，"那是谁封的？"
萧尘摇头。他没敢说"天道"二字——那念头太大，大得他不敢在嘴上过。
可"反常即妖"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天降祥瑞的孩子配碎灵根，碎灵根底下藏着上古道种。道种偏偏认得他家祖祠的黑碑……这一环扣一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一盘大棋。
"而且，"萧尘伸出右手，让两人看他指尖那点若有若无的暖意，"我体内那道灵根，裂开了一道缝。灵气进得去了——虽只一丝，却留得住。我总觉得，那不是碎，是……封。"
"封了十五年，如今裂开一道缝。"顾青衫指节扣着桌面，一字一顿，"灵根自裂，道种自现，碑阵同源——萧尘，这三件事凑在一起，不是巧合，是局。你入局了。"
"入局就入局。"萧尘反而笑了，"前世我就是死在局里——这一世，我倒要看看，这局的庄家，到底是谁。"
"萧尘，"顾青衫忽然开口，"明日大比，你当真要去？"
"去。"萧尘抬眼，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我赌过全族，赌过命，还差这一场？"
"那我陪你赌。"顾青衫罕见地露出一丝笑，"御物台那局，我替你上。"
"你昨日不是还嫌萧衍只出五十灵石？"萧尘挑眉。
"是嫌少。"顾青衫把《九幽镇天阵》的竹简往怀里一收，"可萧衍的灵石，买不动我。你欠我的那顿饭，比灵石值钱。"
周大锤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了一句"明日大比"，一拍大腿："明日谁敢在台上使坏，我先抡他！"
"你先把刀磨了。"萧尘笑着把一枚灵石抛给他，"明日你站台下，谁使坏，砍谁的刀。"
三人相视而笑。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天亮后，萧尘没闲着。他盘膝坐在院里，试着把那一丝灵气引向四肢——灵气走经脉，像一条刚凿通的水渠，又细又涩，却实实在在。
他闭着眼，把前世学的那套"看人"的本事，一寸寸往灵气上接：听风辨位，听声识人，那丝灵气在他指尖进进出出，虽弱得可怜，却像一盏刚点着的灯，把他眼里的世界，照得比从前亮了几分。
正午时分，巷口传来脚步声。萧尘闭着眼，忽然开口："二房的萧平，右腿有点跛，走得比往常慢——怕是又赌输了灵石。"门帘一掀，果然是萧平，黑着脸，见到萧尘"呸"了一声就走。周大锤在院里看得目瞪口呆："你……你连这都听得出？"
"从前听得出，是练出来的。"萧尘睁开眼，眼底有光，"如今，是灵气带我'看'见的。"前世他靠一双眼睛吃饭，今世这双眼睛，配上了一根刚刚通气的灵根——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午后，他索性坐在巷口老槐树下。一下午"听"遍了整条猪肉巷的动静：哪家的猪嚎了几声、隔壁王婆又骂了哪个不长眼的货郎、巷尾来了两个生面孔的外乡人，腰间别着刀，说话压着声——不是冲他来的，是冲醉仙楼的方向去的。
萧尘记下他们的脚步声，留了个心眼。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大比前后，城里每个生面孔，都可能是牌桌上的一张暗牌。
傍晚，顾青衫推门进来，递给他一张纸——纸上画着引灵微阵的简化纹路："御物台的引灵阵，我照着萧家演武场的规制推了一遍，明日够用了。"他顿了顿，"萧衍那个人，输不起。明日他若耍赖，你打算怎么办？"
廊下老仆的咳嗽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轻、极稳的一串脚步，正朝这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