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月光下,大秋呆住了。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但他很清楚,有希不是在开玩笑。虽然相处的时间一年不到,不过这也算是有希生命中的全部时间了。
自有希出生以来,他从没有放弃去帮助任何一个有困难的人。这份纯洁无瑕的善意,容不得任何事物质疑。
虽然有希是个还没出生,就被妖怪所诅咒的“可怜虫”,但他并没有因此被村里人讨厌。因为他从始至终都在帮助他人,关心他人,拥有能感动周围人的善良。让人不禁觉得,正是因为他是这么善良美好的人,所以才会被邪恶的妖怪盯上。
他是真心想要帮助我。但是,我也有我,身为“哥哥”的尊严,我不想让他变得更加劳累。
明明他还这么小,却已经帮忙养活了大半个村子,扛起了任何成年人也承受不起的重担。
有希,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你一样坚强,什么时候,才能和你站在一起。
不知何时,黑压压的云朵悄然散开,一轮弦月高悬于上,清辉高洁,照亮了昏沉的夜晚。
大秋在月光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开口道:
“不用了,谢谢你今晚陪我,有希,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逃的,我会战斗下去,我要自己一个人解决我家里面的事,这样才算男子汉嘛。”
看到大秋打起精神,有希选择尊重大秋的决心。
“好吧,那我就从旁支援你,要是你有什么麻烦一定要来找我哦。”
“哈哈,我会尽量不来找你的。”
说完这句话后,大秋便愉快地转过身子,朝后面看去。
整片村落静卧在沉沉夜色里,灯火尽数熄灭,漆黑一片,唯有些微月光。
但本应注视远处小屋的目光,却被一个近在咫尺的女人夺走了。
“嘎吱嘎吱~”
诡异干涩的摩擦声突兀响起,打破寂静。
“呜呜呜~嘤嘤嘤~”
凄厉阴冷的哭声缠在夜风里,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眼前,红衣女人静立在月光之下,红袍艳得滴血,在惨白月色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她笑不露齿地盯着大秋,虽然脸上画着富丽的妆容,但青灰色的面孔却使其显得格外狰狞。
“啊!!!”
大秋大声尖叫起来,剧烈的恐惧攫住四肢百骸,四周的夜风骤然变冷,河水翻涌起幽暗的波纹,他没有半点迟疑,立马转身逃走。
不对!
“大秋!”
有希高喊道。
夜色变得漆黑,河畔荒草被狂风吹乱,脚下泥土湿滑泥泞,即使身体越发沉重,连气也喘不过来了,大秋仍旧拼了命地向前跑去。
“大秋!停下来!别跑了!”
身后晚风呼啸,有希快步追赶,清亮的喊声穿透死寂的黑夜。为了保护大秋,他大声喊道。
但大秋并没有理会有希的话,而是继续向前跑着,背着身穿血色婚袍的女人一步步向幽深的河水中央陷去。
“嘻!嘻!嘻!”
女人阴恻的笑声在水面传开,幽幽荡荡。
“大秋!!!”
看到眼前惊悚的一幕,有希没有半点犹豫,拼尽全力追向大秋。
因为有希跑得要比大秋快一些,所以还没等大秋完全陷入河中,有希就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
“大秋!我在这!别跑了!再往前跑会淹死的!”
有希拼尽全力地拉住大秋,喘着气向他喊道。
但有希的话并没有传入大秋的耳中。
大秋甚至看都没看阻挠自己的有希一眼,便调动身体内的灵力,用拳头猛地向有希太阳穴的位置砸去。
有希见状想要躲开,但身为异端的他根本来不及。并且因为身体内没有半点灵力,所以有希只能用力绷紧自己的肌肉,极力扭动身躯,尽可能让自己不会被大秋一拳打死。
“砰!!!”
沉闷的重击声在河畔炸开。
有希的身体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划过冰冷的夜风,不过就在要摔到地面上时,他尽力调整姿势卸力,以至于自己没有摔死。
咚!咚!咚!
碎石泥土飞溅,荒草倒伏,有希就像在地上打水漂的石子,“弹跳”了五次左右才重重停下来。
漆黑冰冷的河水已经彻底淹没大秋的头顶,河面恢复平静,只剩一圈圈诡异的涟漪缓缓扩散。
大秋!
“噗!”
沙石硌着皮肉,有希拼命爬起身,胸腔剧痛难忍,吐出一大口鲜血后,立刻再次向着漆黑的河面跑去。
还来得及!有希心中不断默念着,同样也祈祷着。
“噗嗤!”
又是一口温热的鲜血涌出,染红身前的泥土。
有希身上好多块骨头都断了,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本就比普通人对痛觉更加敏感的他也因此没能完全忍住这直钻心头的痛楚。
夜风猎猎,月色寒凉,映着少年狼狈踉跄的身影。
加油!再快点!
有希拖着残破的身体拼命地跑着,终于,他追上了浮在水面的大秋。
“大秋!”
有希欣喜地抓紧大秋,拼尽全力往回拖拽,死死攥住,不让他再次从自己身边逃走。
……
但大秋却已经死了。
河面死寂,月光冷得骇人。
“啊……”
有希哑然,看着眼前这个再也没有一丝气息、一动不动的大秋,彻底出神了。
而趴在大秋后背上的女人,在有希第二次追向大秋的时候就已经化作阴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夜风呜咽,像是无人听闻的哀鸣。
“呜~”
这次发出哭声的不是别人,正是抱着大秋冰冷尸体的有希。
细碎的泪珠顺着冰凉的木制头盔缓缓滑落,如同血液,一滴滴砸在幽暗的河面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有希心底翻涌着撕心裂肺的苦楚,整片河畔死寂阴森,没有一丝人声。但在这滔天悲痛之下,有希并没有忘记自己依然身处险境。为了大秋,也为了其他无辜的人,他不能在此沉沦。
因此,有希强忍着身体碎裂般的剧痛与心底的窒息感,低头仔细检查起大秋的尸体。
大秋脸色青紫暗沉,唇色乌灰,舌头和手指尽数发黑,模样可怖,看着如同服毒自尽一般。
这是为什么?
清冷月光平铺在镜面般的河面上,水波不动,静谧得诡异。接着有希俯下身,借着这微薄冰冷的月色,凝视着平整如镜的水面。
果然如自己所料,一个红衣女子的倒影,正静静浮在他的身后,唇角挂着阴冷的嗤笑。
“嘻嘻~嘻嘻嘻~”
阴冷的笑声从水面倒影里幽幽传出。
有希忍着胸腔翻涌的剧痛,直勾勾盯着水面上的女人倒影,带着浓重的哭腔颤抖着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大秋?!”
“嘻嘻~嘻嘻嘻~”
女人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维持着诡异痴傻的笑意,回荡在空旷河畔。
泪珠连绵不断砸落水面,点点碎开。大秋的骤然离世,让有希心如刀绞,窒息般的自责死死攥住心脏。明明人就在自己眼前,可他拼尽全力,终究什么都没能守护。
夜风骤然一乱,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河畔死寂。
“有希!你在河里干嘛?”
父亲的声音瞬间将还在深深自责的有希拉回冰冷的现实。
爸爸?
“算了,不管这些了,快跟我走!你妈妈她不见了!”
夜色沉沉,风声诡异。
啊?妈妈不见了?
一瞬间,无数惊悚的可能性在有希脑海里疯狂窜出。
于是,他瞬间锁定了可能性最高的一种。
“你是想让我回头吗?”
有希目光死死盯住水面倒影,语气冰冷淡漠,一字一句对着水面上的女人说道。
“你在说什么?有希,快过来,跟我走。”
身后传来父亲疑惑又急促的声音,混杂在阴冷风声里,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别骗我了!我知道是你!”
剧烈的情绪波动牵扯伤势,胸腔剧痛翻涌。
咳!
有希喉头一甜,险些又吐出血来。
“啊啊~呜呜~”
听到有希的话后,水面的女人再次发出凄厉的呜咽哭声,漆黑如墨的血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一点点浸染清澈的河面,将河水染出诡异的黑痕。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回家!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身后,父亲的声音骤然扭曲,变得凄厉癫狂,嘶哑尖锐,如同怨鬼嘶吼,响彻空旷黑夜,听得人心神俱裂。
有希置若罔闻,不理会身后刺耳癫狂的嘶吼,强压下所有情绪,冷静复盘眼前所有怪异诡谲的现象,梳理线索。
首先一点,在我背后的那个女人很可能就是民谣里死去的女人。
“早岁间,思慕迁,水火乱,君离畔,呜兮呜兮君不顾,痴君恋君身归土。”
脑海里回荡着自己白日哼唱的哀婉民谣,字句凄凉,竟与今夜大秋遇难的场景高度重合。
虽然这可能只是巧合,但现在我也只能从这个假设上出发,因为除了这点我没有其他任何线索了,更重要的是现在时间紧迫,不容我有探索的时间,必须趁现在我还活着的这段时间里,把这件事传达给村里的大家。
夜风瑟瑟,河面阴风阵阵。
“风兮雨兮,红娘唤兮,君回君回,君知不回,何故何故,生死两路。”
这首民谣所述说的内容应该就是上一首的续章,与今夜的惨剧也有着一定的契合度。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女人想要杀人是有条件的,不能随意杀害某人。至于她能不能被人打败,这点还不确定,但我不想把其他人也卷进这件事里来,因为假如不行的话很可能会导致他人死亡,也所幸在我追逐大秋的时候没把其他人惊醒,要是现在有人赶来,大概率会出现新的牺牲者。
那个女人,不,现在开始就叫她鬼娘吧。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鬼娘需要遵从的杀人条件之一,应该就是“回头”,她会诱导他人回头,如果那个人回头了,大概率就会被她诱杀,在这之中应该是涉及了幻觉之类的特殊能力,并且这可能就是传闻中妖怪所特有的妖术。
而我现在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不让她危害到其他人。达成这个目的可能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在我留下关于这起事件的遗言后自杀。
毕竟从她突然出现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我和大秋的对话激起了她生前的执念,所以她才杀了大秋,而她现在之所以缠在我身上,应该只是我刚好在大秋附近,目睹了整件惨剧,又或者是我最后同意大秋“战斗”,亦或是我曾出手妨碍她杀害大秋。但不管是何种原因,只要我死了,她大概就会同以前一样沉寂下去吧。
并且,在大家看到我的遗言后,也会将这条河附近封为禁区,将这段禁忌之事封存,以此避免再有大秋这样的无辜之人命丧黄泉。
而就算她没能因我的死平息下来,我留下的遗言,也能稍微帮助到日后可能被她加害的人。
思考到这,有希彻底下定决心。他身处冰冷河水之中,任由寒凉浸透全身,缓缓脱下身上的衣物,抬手举至微凉的水面之上,而后狠狠咬破自己美丽的指尖。
鲜红滚烫的血珠缓缓渗出,在惨白月色下格外刺目。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精简地在衣料上写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警示世人的遗言。
做完一切,天地寂静无声,只剩夜风悠悠掠过河面。
“爸爸,妈妈。”
在临死前,有希的声音轻得像风,温柔又平静。
“我马上就要死了。”
他淡淡地微笑着,木盔之下,眉眼澄澈温柔。
“我相信,大家一定都能幸福的活下去。”
清冷月色落在他单薄残破的身上,温柔无声。
“加油,有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