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14日，西班牙，纳瓦拉自治区，埃斯特利亚。
下午四点十七分。
苏霖拖着行李箱，站在默卡通多阿体育场外，抬头看向褪色的俱乐部徽章。
CD Izarra。
衣扎拉。
前世的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体育场比他预想得更旧。
两层看台，蓝白相间的塑料座椅被太阳晒得发白，入口铁门爬满锈斑。
风从空荡的通道里穿过，卷起几片干枯落叶。
这里最多只能容纳三千五百人。
八年后那座近七万人的世界杯球场，离这里很远。
可苏霖站在门口，心跳比踏进世界杯半决赛球场时更清晰。
这里不是终点。
却是他这一世真正要抢下的起点。
“霖。”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伊莎贝拉快步走上来，先替他拉正背包带，又皱着眉上下打量一遍。
“飞机坐了那么久，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苏霖下意识回答。
刚说完，他就看见母亲眉头皱得更紧。
“又是没有。”
伊莎贝拉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从小到大只会说这一句。饿了没事，累了没事，受伤了也没事。”
苏霖怔在原地。
前世，母亲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他嫌烦，只觉得父母不懂职业足球。
直到倒在十二码点前，他再也没机会说一句没事。
“这次真没事。”
苏霖放轻声音。
“真有不舒服，我会说，也会停下。”
伊莎贝拉看着他，眼里的意外没有掩住。
这趟从华国飞来的航班上，苏霖已经把林晚塞进背包侧袋的小本子翻了很多遍。
本子不大，深蓝色封皮。
第一页写着几行黑字。
【每日睡眠时间。】
【每日训练时长。】
【疼痛等级，零到十分。】
【有任何不舒服，必须写。】
最后一句的笔迹尤其重。
【别拿“没事”糊弄我。】
临上飞机前，林晚把本子塞到他手里。
她没哭，也没说煽情的话，只是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苏霖，你别给我发什么‘稳了’。”
“你上次说稳了，第二天就把脚踝练肿了。”
“试训过不过重要，身体不能再出事。”
苏霖当时笑着问她：“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林晚白了他一眼。
“我盼你活着踢上世界杯。”
“不是把自己踢进医院。”
那句话，苏霖一直记着。
“行了，先别站在外面。”
苏爸从停车场方向走来，接过苏霖手里的行李箱。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短袖，额头带着汗，显然一路都没闲着。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华国男人，个子不高，皮肤被西班牙的太阳晒得发黑，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夹着一份俱乐部训练安排。
“陈叔。”
苏霖主动叫了一声。
陈远点头，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
他是苏建国多年的朋友，十几年前来到西班牙，如今在潘普洛纳做生意，也和当地低级别俱乐部保持着联系。
这次衣扎拉的试训机会，就是陈远托了不少关系才牵上。
“先进去吧。”
陈远看了一眼体育场入口，压低声音。
“不过进去之前，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苏霖看向他。
陈远捏着训练表，神色不太好看。
“先说清楚，四个门将争一个名额，是二十天前发邀请函时的计划。”
苏霖没有打断。
“名单这几天变了。”
陈远叹了口气。
“有一个巴斯克门将，前天接受了图德拉诺的报价，直接不来了。另一个从萨拉戈萨过来的孩子，昨天体检查出肩膀旧伤，也退出了。”
“现在原定的四个人里，只剩你和一个叫马科斯的。”
伊莎贝拉皱起眉。
“那怎么听说他们签人了？”
“马科斯比你早两天到。”
陈远说道：“他是本地经纪人推荐的，前两天一直跟着衣扎拉训练。俱乐部下午刚和他签了一份季前临时协议。”
苏爸脸沉下来。
“临时协议？”
“不算正式赛季合同，也还没占用最终注册名额。”
陈远解释道：“衣扎拉降级后缺人，阿尔瓦罗不愿意让门将位置一直空着，所以先把马科斯留在队里。”
“但佩德罗坚持要看完热身赛。”
“明天对奥萨苏纳B队，谁的表现更值得信任，谁才有资格拿到最后那份正式合同。”
陈远看向苏霖，声音更低。
“原本给四个人的三天试训，现在没必要了。”
“马科斯已经有了先手，你是最后一个还没被考察的人。”
“阿尔瓦罗的意思很明确：今晚由佩德罗考你二十分钟。佩德罗点头，你明天下半场就能上热身赛；你过不了，马科斯的临时协议会直接转成正式合同。”
“所以，你不是来参加原定试训的。”
“你是来把马科斯已经摸到手的位置，抢过来！”
伊莎贝拉皱起眉。
“内部考核是考什么？”
陈远停了半秒。
“高空球、近距离反应、出击判断，再加一段小范围对抗。”
苏爸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
“之前都谈好了，怎么能说变就变？”
“职业足球就是这样。”
陈远叹了口气。
“衣扎拉降级以后没钱，门将位置又紧。人家先签了本地球员，优先考虑自己人，不算意外。”
“我跟阿尔瓦罗争了一下午，才把这二十分钟保下来。”
苏爸没再说话。
他不懂太多职业足球里的规矩，却看得出这不是正常试训。
这是一扇随时会关上的窄门。
苏霖反而没有多少意外。
职业队不是学校，也不是青训营。
没有人会因为他从华国飞过来，就耐心等他成长。
尤其是门将。
一线队通常只需要两个，最多三个门将。
年轻门将最怕的，不只是丢球。
更是没有比赛。
前世的他，在冷板凳上坐得太久。
“我明白了。”
苏霖看向陈远。
“进去吧。”
陈远愣了一下。
“你不想知道马科斯是谁吗？”
“守门的时候，对手是谁不重要。”
苏霖拖回自己的行李箱。
“重要的是球会从哪里来。”
走廊很窄。
墙上贴着衣扎拉过去几个赛季的合影，大部分照片已经褪色。
最里面一张，是球队冲上西乙B时的庆祝画面。
球员们举着围巾，脸上全是泥，身后看台坐满球迷。
可越往后，照片越少。
上赛季，衣扎拉在西乙B保级失败，降入西丙。
办公室门被推开。
里面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四十岁左右，头发稀疏，穿着俱乐部Polo衫，桌上摆着一沓球员资料。
另一个年纪更大，皮肤晒得发红，鼻梁很高，双手抱在胸前，神情冷硬。
陈远压低声音介绍。
“穿Polo衫的是阿尔瓦罗，俱乐部运营经理。”
“旁边那位，是门将教练佩德罗。”
阿尔瓦罗先站起来，伸手和苏霖握了握。
“Bienvenido，Su。”
“欢迎来到衣扎拉。”
他的西班牙语不快，苏霖能听懂。
“我看过陈发来的比赛录像。”
“反应不错，身体条件也可以。”
阿尔瓦罗把目光落到苏霖脸上。
“但录像里的门将，谁都能剪得很好看。”
“真正站进球门，才知道你有没有资格留下。”
苏霖点头，用不算熟练的西班牙语回答。
“我明白。”
佩德罗终于开口。
他的语速很快。
“你能听懂多少？”
苏霖停顿半秒。
“复杂交流不一定，但战术和训练指令，大部分没问题。”
佩德罗没什么表情。
“最好是。”
他把训练表推过来。
“听不懂指挥的人，守不了我的门。”
苏霖目光落在纸上。
训练表上只有四项。
高空球。
近距离反应。
出击判断。
小范围对抗。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时间。
加起来，正好二十分钟。
这甚至算不上完整试训。
佩德罗盯着他。
“我不会因为你从华国来，就降低标准。”
“更不会因为陈帮你争取过机会，就留情。”
“你可以证明自己。”
“也可以现在离开。”
苏霖看了一眼训练表，抬起头。
“什么时候开始？”
佩德罗的目光停了停。
“换衣服。”
“希望你的脚下技术，也跟你的嘴一样有底气。”
更衣室比办公室更旧。
衣柜上的油漆掉了大半，长椅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泥印。
空气里混着汗味、草皮味和廉价消毒水的气息。
苏霖打开自己的行李箱。
最上面，是父亲给他买的新门将手套。
白色，掌面很厚。
旁边放着那双旧手套。
边缘发灰，磨损严重。
他盯着旧手套看了两秒，没有拿新的。
而是把旧手套戴在手上。
“华国来的？”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苏霖回头。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高个青年站在门口，卷发，鼻梁很高。
他已经换好衣扎拉训练服。
青年看了一眼苏霖手里的旧手套，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行李箱。
“你也是门将试训？”
苏霖点头。
青年笑了笑。
“那你运气不太好。”
“俱乐部今天签的是我。”
他拍了拍胸前队徽。
“马科斯。”
“我为了这份合同，在第四级别联赛踢了两年。”
“我不会让一个刚下飞机的人，抢走我的位置。”
他说得不客气，却也不轻浮。
这是竞争者之间最直接的宣告。
苏霖站起身，将手套腕带一圈勒紧。
“位置不是签下来就有的。”
马科斯眯起眼。
“那靠什么？”
苏霖看着他。
“靠守住。”
训练场上，衣扎拉一线队正在热身。
传抢、拉伸、射门。
二十来名球员，大多神色疲惫，动作却很凶。
刚降级的球队，火气压不住。
苏霖走出通道时，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陌生的亚洲面孔。
生疏的西班牙语。
还有一双陈旧得有些寒酸的门将手套。
没人把他当回事。
那种审视，却落在了他背上。
佩德罗把球摆在禁区弧顶。
“第一个，高空球。”
“六码区，五次传中。”
“我要看你的站位、判断、起跳，还有落地。”
苏霖走进球门。
踩上草皮的瞬间，父母的低声交谈、场边的议论和看台穿过的风，都退到了远处。
他的视线里只剩禁区、队友、对手，以及足球的落点。
第一球从右侧吊进来。
弧线很高，落点就在小禁区前沿。
两名中卫和一名前锋同时冲来。
苏霖没有等。
他往前两步，抬头确认旋转，膝盖发力起跳。
“¡Mía！”
我的！
苏霖喊得不算标准，却足够响。
砰！
双手稳摘球。
落地时，他侧身护住球，用抬起的膝盖隔开冲撞。
干净。
利落。
佩德罗没有出声。
第二球是左侧低平快传。
球速很快，直插前点。
苏霖没有冒险倒地。
他侧身前压，用左脚把球挡向边线。
球出了危险区。
第三球落向后点。
一名高个中卫已经起跳，位置比他更好。
苏霖没有硬抢。
他后退半步，等球越过人群后，一拳将球击向边线。
五次传中结束。
佩德罗没有点评，只是抬手示意下一项。
“近距离反应。”
六码区前，连续射门。
第一脚，低射近角。
苏霖屈膝下地，双臂收紧，把球压在身下。
第二脚直奔右上死角。
他爆发蹬地，单掌将球托出横梁。
第三脚，射门球员做了明显的假动作。
年轻门将最容易在这一下提前失去重心。
苏霖始终压低身体，没有被带走。
直到对方支撑脚踩实、髋部打开、脚背即将触球的一瞬，他才扑了出去。
砰！
指尖擦到足球。
球贴着立柱滚出底线。
场边原本漫不经心的几名球员，站姿变了。
马科斯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他看得很清楚。
苏霖不只是反应快。
这个华国门将出手很晚，却总能赶上最后的封堵。
佩德罗走到禁区前。
“最后一项。”
他抬手，叫来四名进攻球员和三名防守球员。
“小范围对抗，六分钟。”
“防守方少一人。”
“我不只看你扑球。”
“我要看你能不能指挥防线。”
苏霖轻吐一口气。
终于来了。
哨声响起。
第一波进攻，中路前腰持球推进。
右侧边锋先往外拉，随后突然斜插肋部。
苏霖同时开口。
“¡Derecha! ¡No sigas el balón! ¡Cierra por dentro！”
右边！别只盯球！收内线！
那名中卫愣了一下。
他听懂了，却没有第一时间照做。
下一秒。
前腰的直塞球穿过中卫身侧，边锋从肋部杀进禁区。
单刀角度！
苏霖没有退回门线。
他前冲两步，迅速压低重心，封死近角。
边锋仓促推射远角。
苏霖左脚一蹬，身体横着滑出去，手掌将球拨向底线。
足球擦着草皮滚出界外。
那名右中卫回头看了苏霖一眼，神色有些尴尬。
苏霖没有抱怨。
他只抬手指了指肋部。
“他第二次还会走这里。”
中卫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二波进攻果然从左侧压来。
进攻方连续横传，把防线往一侧拉扯。
下一瞬。
球被倒三角传回禁区弧顶。
苏霖提前吼出声。
“¡Centro! ¡Cubre la frontal！”
中间！守住弧顶！
后腰回追慢了半拍。
但右中卫这次提前补了出来。
射门被他用腿挡偏。
足球折射进小禁区。
一名前锋抢先扑来。
球路很乱。
苏霖冲出门线时，先看见前锋抬起的脚。
他没有正面迎上。
而是贴地侧扑，双手先将球揽进怀里，顺势朝右侧翻滚。
砰！
前锋的肩膀擦过他的后背。
冲击被翻滚卸掉。
球没有脱手。
人也没有被撞实。
【检测到宿主动规避高风险对抗。】
【生命状态：稳定。】
苏霖：“……”
这种时候，系统倒会刷存在感。
他起身，将球抛给后卫。
“别急着往中间传。”
“拉开。”
这次。
刚才漏人的中卫点了点头。
六分钟很快结束。
哨声响起。
训练场安静下来。
佩德罗没有说话。
苏霖站在球门前，汗水顺着额角滑下，胸口起伏并不剧烈。
长途飞行后的疲劳还在。
但呼吸平稳，胸口没有异常闷痛，腿部肌肉也没有透支后的紧绷。
佩德罗朝马科斯招了招手。
“你来。”
马科斯走进球门。
同样的四人进攻，三人防守。
同样六分钟。
马科斯的反应很快。
出击也果断。
第二次倒三角回传时，他甚至提前扑出了对方的低射。
他并不差。
只是两次转移球时，他的提醒都慢了半拍。
防守球员能补上，却没能提前站到该在的位置。
六分钟结束。
马科斯走出球门时，脸色并不好看。
他没有看苏霖，只是低头扯紧手套。
佩德罗终于走到苏霖面前。
“你以前踢过职业比赛？”
苏霖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中卫会漏哪里，后腰什么时候跟不上，前锋会怎么压迫门将？”
苏霖停了半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球门。
“我看比赛会记。”
“站在门里，漏人会先从哪里开始，我得比他们早看到。”
佩德罗盯着他看了很久。
随后，他从助教手里拿过战术板，递到苏霖面前。
“明天上午十点。”
“衣扎拉一线队，对奥萨苏纳B队，季前热身赛。”
“下半场，你上。”
苏爸一直绷着的肩膀落了下来。
伊莎贝拉抬手捂住嘴，眼圈一下红了。
陈远没说话，只是重拍了拍苏建国的肩膀。
苏霖低头看向战术板。
4-2-3-1。
后防四人的名字，全部陌生。
左后卫压上太深。
中卫转身偏慢。
右后卫习惯盯球。
后腰回收不及时。
佩德罗看着他。
“别高兴得太早。”
“明天用的是主力中卫，他们不会迁就你。”
“你只有四十五分钟。”
“如果你指挥不了防线，出击犹豫，或者出现低级失误——”
“我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苏霖握住战术板。
“我明白。”
“明天十点，我会到。”
佩德罗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下来。
“Su。”
“嗯？”
“奥萨苏纳B队不是青年队。”
“他们会压迫你，会撞你，会逼你在最短时间内做决定。”
“他们会用尽办法，让你不敢站在门前。”
苏霖望向远处空荡的看台，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发灰的旧手套。
“我不躲身体对抗。”
“但我不会拿伤病换一个无谓的动作。”
“我的任务，是把球留在门外。”
佩德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夕阳落下。
默卡通多阿体育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苏霖站在球门前，望着眼前空荡的禁区。
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完成非透支式防守样本。】
【训练增幅模块：已记录一项激活条件。】
苏霖眉头一挑。
“总算说了句有用的。”
【明日热身赛，将进入职业生涯首个一线队实战评估节点。】
苏霖没再理它。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
明天十点，主力中卫和奥萨苏纳B队，会把答案踢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