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我在平阳侯府做了三年妾室。
三年,怀了六胎。
府里上上下下都唤我“能生的沈姨娘”。
丫鬟婆子见了我,连请安都懒得行,只是侧过身子,捂着鼻子走。
仿佛我身上带着什么不洁的气味。
侯爷陆承渊每月来我院里一两回,进门前必先灌三杯酒,出门后必去正房沐浴焚香。
有一次我听见他跟正妻韦若兰说:“去沈氏那里,跟进了猪圈似的。”
韦若兰笑得温婉。
“侯爷辛苦了。”
辛苦?
我替他生了六个孩子。
三年六胎,我的腰再没直起来过。
月子没坐完就怀上下一个,我的身子亏空到连太医都摇头。
可这府里没人心疼。
婆母嫌我“做派粗鄙,有辱门庭”。
韦若兰逢人便说:“沈氏出身低,身子倒是争气,跟庄户人家的母猪似的,一窝接一窝。”
所有人都笑。
我低着头,不说话。
今日是我进府的第三年零七天。
春猎场上,侯爷骑着他那匹通体乌黑的踏雪骓,在一众勋贵面前意气风发。
韦若兰坐在观猎台上,挽着婆母的手,朝我投来一个不屑的眼神。
“你站远些,别碍了老夫人的眼。”
我退后两步。
然后马嘶声起。
踏雪骓忽然发了狂,前蹄高高扬起,陆承渊整个人从马背上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全场大乱。
太医被紧急召来,就地诊脉。
老太医孙如海跪了半晌,手指搭在陆承渊腕上,额头上的汗越冒越多。
“怎样?”老夫人厉声问。
孙如海犹豫再三,终于说了一句话。
“回老夫人,侯爷……侯爷天生精元亏缺,此乃幼时寒症入体所致。以侯爷的脉象来看,此生……绝无可能诞育子嗣。”
满场鸦雀无声。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三年。
六个孩子。
侯爷不能生育。
那那些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老夫人的拐杖戳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氏——”
这一夜,平阳侯府的大门被看热闹的马车堵了三条街。
全京城都知道了:平阳侯不能生,他的妾室却生了六个。
平阳侯府,一夜之间成了京城最大的笑柄。
而我,成了笑柄中的笑柄。
可没有人知道真相。
没有人知道那六个孩子,没有一个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也没有人知道,真正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不是我。
—
我被关进了柴房。
铁锁落下的声音很响,老夫人站在门外,拐杖一下一下敲着青砖。
“沈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夫人想听我说什么?”
“太医说了,承渊不能生育。你三年生了六个孩子,你告诉我,那些野种是谁的?”
我靠在墙上,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刮得脸疼。
“老夫人不妨去问侯爷。”
“你——”
拐杖重重一顿。
“贱人,事到如今你还嘴硬!来人,去把她那六个孽种都抱来,今晚就沉塘!”
“慢着。”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
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我脸上。
“老夫人,那六个孩子,不是我生的。”
门外安静了三息。
“你说什么?”
“我说,那六个孩子,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是我怀的,也没有一个是我生的。”
老夫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疯了?全府的人都看着你大着肚子——”
“绑的。”
我掀开衣襟——三年来我没在任何人面前脱过衣裳,包括陆承渊。
肚皮上没有一条纹路。
平坦如初。
老夫人手中的拐杖“咣当”落地。
“那些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笑了一下。
“老夫人要是真想知道,就去查查您那位贤惠端庄的儿媳妇,每月初八去护国寺上香,到底拜的是哪尊佛。”
—
后面发生的事,比我预想的快。
老夫人连夜叫来了侯府的管家周德。
周德跪在地上筛糠似的抖,不到一刻钟就全招了。
韦若兰与人私通。
对象是陆承渊的亲随副将——周砚。
两人从韦若兰进门前就有了首尾。
韦若兰嫁入侯府后发现陆承渊不能人道,怕被休弃,便与周砚暗中苟合,前后生了六个孩子。
可她是正妻,侯府上下盯着她的肚子,她不敢明着怀孕。
于是她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
我进门第二个月,她就来找我。
“沈氏,你父亲的案子,本宫能保,也能不保。你弟弟在北疆军中,一个小卒,死了也不会有人过问。你自己选。”
我选了活。
我替她绑上假肚子,替她装呕吐装害喜,替她“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
每一次,接生的稳婆都是韦若兰的人。
每一次,孩子从韦若兰密室里抱出来,放到我的产房里。
每一次,陆承渊来看一眼,扔下一句“又是赔钱货”或者“还算争气”,然后转身走了。
三年六个。
他从没抱过一次。
也从没怀疑过一次。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我。
一个妾室生多少孩子,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串数字。
—
天亮了。
消息纸包不住火。
侯府正堂里,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陆承渊躺在软榻上,腿上了夹板,脸色比老夫人还难看。
韦若兰跪在堂中央,周砚被五花大绑押在一旁。
我站在角落里。
没人给我椅子。也没人在意我站不站。
“韦氏,你可认罪?”老夫人的声音在发抖。
韦若兰跪得笔直,一滴泪没掉。
“母亲大人,儿媳确实有错。但儿媳也是被逼无奈。侯爷不能人道,若被外人知晓,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儿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陆家留后!”
好一个“为了陆家留后”。
陆承渊猛地咳了一声,脸涨得通红。
“你——”
他说不下去。
因为韦若兰说的没错。
他确实不能。
而他一直瞒着所有人。
如今被太医当众戳穿,他比韦若兰更丢人。
“所以那六个孩子,”老夫人闭了闭眼,“都是周砚的?”
韦若兰没说话。
周砚低着头,满脸是血,声音含混。
“回老夫人……是。”
老夫人身子晃了一下。
“六个孩子。六个。堂堂平阳侯府的嫡子嫡女,竟全是一个副将的种。”
她忽然转过头看我。
“沈氏,你早就知道?”
“是。”
“你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老夫人,我进府三年,求见过您八次。每一次,您都让门房告诉我——‘妾室不配踏入正院’。”
老夫人的脸白了一层。
“我第一年就想告诉您。可我的丫鬟被韦若兰的人打断了腿,我弟弟在北疆的口粮被人克扣,差点饿死。韦若兰告诉我,只要我再多嘴一个字,下一次送来的就不是信,是我弟弟的人头。”
堂中安静了。
陆承渊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复杂得很。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认真看我。
“沈氏……”
“侯爷,”我打断他,“事已至此,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
“放我离开侯府。和离书,今日就写。”
—
和离?
陆承渊的脸上浮起一丝愠怒。
“你一个妾室,没有和离的资格。”
“那就放妾。”
“放妾?”韦若兰忽然抬起头来,笑了一声。“沈鸢宁,你倒是打的好算盘。全京城都知道你是平阳侯的妾室,三年生了六个孩子。你出了这个门,谁还要你?”
“不劳夫人操心。”
“你以为你走了就干净了?”韦若兰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太医说侯爷不能生育,那全京城都会以为那六个孩子是你跟野男人生的!你走出去,就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
我低头看她。
她跪在地上,却依然用居高临下的口气跟我说话。
三年了,她一直是这样。
哪怕她才是那个偷人的,她对我说话的姿态永远像在训斥一条狗。
“韦若兰。”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觉得我在乎外面的人怎么说我?”
“三年来你们怎么编排我的,我都没在乎过。再多几句流言,又能怎样?”
我站起来。
“倒是你——正妻私通副将,生了六个孩子栽到妾室头上,这事要是传到韦尚书府上,你父亲的乌纱帽,保得住吗?”
韦若兰的脸,终于变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转向陆承渊。
“侯爷,放妾的文书,写还是不写?”
陆承渊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大概是第一次发现,他一直当猪养的妾室,说话也可以这么硬。
“写。”
老夫人开口了。
“放她走。趁事情还没传得更远,把该了结的都了结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沈氏,你走之后,今日之事——”
“老夫人放心。”
我行了一个标准的规矩礼。三年来,我行过无数次。
“我出了这个门,平阳侯府的事,与我再无瓜葛。”
“但韦若兰的事,”我顿了顿,“我不会主动去说。会不会传出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韦若兰狠狠咬着下唇,指甲掐进了掌心。
可她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因为现在捏着她命脉的人,是我。
—
放妾的文书,半个时辰后送到了我手里。
陆承渊的印鉴盖得有些歪,我也没计较。
收拾行李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我在这个府里三年,能称得上是我的东西,只有一个旧布包袱,里面装着一本泛黄的手札和一块碎了角的玉佩。
手札是我外祖父的。
玉佩是我爹的。
其余的首饰衣裳,都是侯府的东西,我一样没拿。
凝翠苑的小丫鬟春杏追出来,哭得满脸鼻涕。
“姨娘,您真的要走吗?那六个小主子怎么办?”
“他们不是我的孩子。”
春杏怔住了。
“从来都不是。”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侯府大门走去。
走到二门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人。
陆承渊的二弟,陆承泽。
他靠在门柱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见我出来,挑了挑眉。
“沈姨娘这是要走?”
“已经不是姨娘了。放妾的文书已签。”
“哦?”他收了扇子,上下打量我一眼。“沈姑娘打算去哪儿?”
“与二爷无关。”
“倒也是。”他笑了笑,让开了路。“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一句——韦若兰不会让你活着走出京城。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脚步没停。
“多谢二爷提醒。”
“不过看沈姑娘的样子,似乎不太需要别人操心?”
我没有回话。
走出侯府大门的时候,正午的日头照下来。
我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三年没见过这么亮的阳光了。
凝翠苑的窗子朝北,常年不见日头。韦若兰说妾室就该住阴面的屋子,阳面是留给正经主子的。
我深吸——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东街的方向走了。
—
京城东街尽头有一家小医馆,叫“回春堂”。
东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夫,姓纪,叫纪伯安。和我外祖父是旧交。
我外祖父沈明远,曾是太医院的院正,一手针术冠绝天下。
十五年前,皇后难产,外祖父施针保住了皇后和太子的命。
五年前,外祖父被人诬告“用禁针害人”,革职抄家,郁郁而终。
我父亲沈良骥,本是北疆守将,因外祖父的案子被牵连,调回京城软禁。第二年死在狱中。
母亲随后病故。
我和弟弟沈鹤鸣成了罪臣之后。
弟弟被发配北疆充军,我被“赐”给了平阳侯府做妾。
说是赐,不如说是打发。
一个罪臣之女,给一个侯爷做妾,算是皇恩浩荡。
可谁也不知道,外祖父生前把毕生所学的针术医术,全教给了我。
纪伯安知道。
所以三年来,他替我保守着这个秘密。
推开回春堂的门,药味扑面而来。
纪伯安正在柜台后头打瞌睡,听见门响,睁开一只眼。
“宁丫头?”
“纪叔,我出来了。”
他坐直了身子,上下看我一眼。
“从侯府出来的?”
“嗯。签了放妾文书。”
纪伯安沉默了片刻。
“也好。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他起身从里屋端了一碗热粥出来。
“先吃东西。你的脸色太差了。”
我接过碗,没客气。
三年来我在侯府吃的都是冷饭剩菜,一碗热粥的滋味,几乎让我忘了自己有多饿。
“你打算怎么办?”纪伯安坐在我对面。
“先在这儿待一阵。帮您看看诊。”
“然后呢?”
我放下碗。
“然后,我要翻我外祖父的案子。”
纪伯安的手顿了一下。
“宁丫头,那个案子——”
“我知道。五年了,没人敢碰。但我手里有外祖父留下的手札,里面记着当年给皇后施针的全部细节。那次施针没有任何问题,诬告他的人伪造了证据。”
我拍了拍包袱里那本泛黄的册子。
“只要能找到一个够分量的人替我递这本手札上去,案子就有转机。”
纪伯安摇了摇头。
“够分量的人?如今朝堂上韦家一手遮天,韦尚书把持吏部,你外祖父的案子就是韦家主导的。谁敢替你出头?”
韦家。
又是韦家。
韦若兰的父亲韦世庸,当朝吏部尚书。
当年诬告我外祖父的,正是韦世庸一党。
而韦若兰嫁入侯府,也不是什么郎才女貌——陆承渊的爵位需要韦家在朝中的势力撑着,韦家需要侯府的军功勋贵身份壮门面。
一桩各取所需的买卖。
如今买卖翻了车,韦若兰的丑事一旦传开,韦家的脸面也保不住。
所以韦若兰一定会想办法灭口。
陆承泽说得没错。
她不会让我活着走出京城。
“纪叔,您这儿最近有没有什么难治的病人?”
纪伯安被我的跳跃弄懵了。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人注意到我医术的机会。”
他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
“倒是有一个。城北靖王府的管事前几天来问过,说靖王殿下身上有旧疾,看遍太医院无人能治。”
靖王。
萧衍。
当今圣上的第四子,封地在西北,手握十万铁骑。
朝中人人忌惮,天子也要给三分薄面。
“什么旧疾?”
“说是年少时中过一种奇毒,寒毒入骨,每到冬日便发作,浑身经脉如被针扎。太医院的人只能用汤药压制,治不了根。”
寒毒入骨。
经脉剧痛。
我翻了翻脑海中外祖父手札的内容,忽然想起一个方子。
“纪叔,靖王府的管事什么时候再来?”
“后天。”
“让他带一句话——回春堂有人能治。”
—
第二天一早,麻烦来了。
我在回春堂后院晒药材的时候,门口停了一顶小轿。
韦若兰身边的大丫鬟锦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沈姑娘,我们夫人请你回府一趟。”
“不回。”
“沈姑娘,”锦瑟的笑容挂在脸上,“夫人说了,有几句话想当面跟您说清楚。”
“她想说什么我都知道。无非是让我闭嘴。你回去告诉她,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主动去讲侯府的事。但她要是再派人来烦我,我就改主意。”
锦瑟的笑容收了。
“沈姑娘,您可想好了。夫人身后是韦家,韦家在京城——”
“在京城一手遮天,我知道。”
我捏着一把枸杞站起来。
“可一手遮天跟两手遮天不一样。韦家遮得住朝堂,遮不住悠悠众口。你家夫人跟人私通生了六个孩子的事,靠杀我一个人能堵住?”
锦瑟的手攥紧了帕子。
“沈姑娘,你——”
“回去吧。再来,我就去京兆府击鼓。”
锦瑟站了一会儿,冷冷扫了我一眼,转身带着婆子走了。
纪伯安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药碗。
“宁丫头,你跟韦家硬扛,怕是——”
“纪叔,我知道轻重。但我退不了。退一步,她就会得寸进尺。这种人只认拳头,不认道理。”
我把枸杞倒进竹匾里。
“何况,我手里有她的把柄,她手里可没有我的。这一局,她比我急。”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冲进回春堂。
“纪大夫!纪大夫!”
纪伯安迎上去。
“怎么了?”
“我家公子不行了!忽然吐血,太医说毒入心脉,让我们准备后事!”
纪伯安问:“你家公子是——”
“靖王府,萧世子!”
我手里的竹匾“啪”地放在了架子上。
“走。带我去。”
年轻人一愣,看着我。
“你是——”
“能救你家公子命的人。走不走?”
—
靖王府。
我是被人从后门带进去的。
穿过三进院落,到了一处紧闭的厢房前。
门外站着四个太医院的人,个个面色灰败。
领头的太医看见我,皱起了眉。
“这是谁?纪伯安的徒弟?”
“不是徒弟。”我走上前,“我来看病人。”
“你?”太医上下扫了一眼,“一个小丫头片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去去去。”
“孙太医。”纪伯安那个年轻人——后来知道叫赵平——挡在我前面。“她说她能治。反正几位太医也说了束手无策,不如让她试试。”
“荒唐!靖王世子的命,岂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
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出来,穿着暗紫的锦袍,面容冷峻。
“让她进来。”
几个太医噤了声。
我后来才知道,这人叫霍青,是靖王萧衍的左膀右臂,靖王府的长史。
我跨进门。
床上躺着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脸色灰白,唇色发乌,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极弱。
“什么时候开始吐血的?”
“半个时辰前。”霍青说。
我探了脉。
脉象沉细欲绝,寒毒深入奇经八脉,与手札上记载的那种毒一模一样。
“这不是世子的毒。”
霍青的脸色微变。
“什么意思?”
“这毒叫‘九幽寒’,是种极罕见的虫毒。中毒之人每隔数年毒性加重一层。能让世子中毒的,只有跟他有血脉至亲关系的人。”
我抬起头。
“靖王殿下也中了这个毒,对不对?”
霍青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
“能救他命的人。”
我从包袱里取出外祖父的银针。
一套三十六枚,枚枚细如牛毛、寒光逼人。
“九幽寒走奇经八脉,汤药灌不进去,只有用针。外祖父在手札中记过一套针法,专克此毒。但我只在手札上见过,没实际施过。”
“也就是说,你也没有把握?”
“五成。”
“五成太低了。”
“几位太医大人给了多少成?”
霍青沉默了。
零。
太医给的是零成。
“你施针。”霍青退后一步。
我卷起袖子,取出第一枚银针。
—
施针用了一个时辰。
三十六枚银针,按照手札上记载的穴位和顺序,一枚一枚扎下去。
到第二十四枚的时候,少年忽然全身痉挛,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来。
门外的太医们骚动起来。
“果然不行!快拦住她!”
霍青拦在门口一动不动。
“继续。”
我没理会外面的声音,第二十五枚针落在膻中穴。
少年的身子弓了起来,又“砰”地落回床上。
然后——
他的脸色开始变化。
灰白转为苍白,苍白转为正常的血色。
唇上那层乌青,一点一点褪去。
第三十六枚针落下时,少年忽然猛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大滩漆黑的淤血。
“水——”他嘶哑着开口。
门外的太医挤进来,探了脉,面面相觑。
“脉象……平稳了?”
领头的孙太医看着我,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霍青走到我面前。
“姑娘高姓?”
“免贵姓沈。”
“沈姑娘这套针法——”
“祖传的。”
霍青的目光落在我手中那套银针上,忽然眼神一凛。
“这针……这是天玄针。”
我没应声。
“太医院前院正沈明远的天玄针,天底下只此一套。”
他后退半步,神情骤变。
“你是沈明远的——”
“外孙女。沈鸢宁。”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霍青做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单膝跪下了。
“沈姑娘,王爷找了你三年。”
—
我被请到了靖王府的正厅。
不是偏厅,不是花厅,是待贵客的正厅。
茶是顶级的雨前龙井,点心是御膳房的样式。
霍青坐在对面,把事情说了一遍。
靖王萧衍,八年前在西北边境中了“九幽寒”之毒。下毒之人已死,但毒根未除。每到入冬便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凶险。
太医院束手无策。
三年前,萧衍偶然得知太医院前院正沈明远留有一套专克此毒的针法,便派人寻找沈家后人。
但那时候沈家已经败落。
沈明远死了,沈良骥死了,沈鸢宁被送进了平阳侯府做妾,沈鹤鸣被发配北疆。
“王爷派人去平阳侯府打听过。侯府的人说您是个‘不识字的乡下丫头’,什么都不会。”
我冷笑了一声。
什么都不会。
韦若兰说的。
她当然不会让靖王府知道我有本事。我要是被靖王府接走了,谁替她挡那六个孩子的事?
“王爷如今在哪里?”
“王爷三日后回京。”
霍青看着我。
“沈姑娘,您能治世子,就一定能治王爷。王爷说过,谁能解他的毒,他欠谁一个天大的人情。”
一个天大的人情。
从靖王萧衍手里拿一个人情,这份量——足够翻我外祖父的案子。
“好。”
我端起茶盏。
“三日后,我等靖王殿下。”
—
消息传得快。
当天下午,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件:平阳侯不能生育,妾室三年六胎全是假的。
第二件:靖王世子暴毙在即,被一个无名女大夫一套银针救回来了。
这两件事传着传着,就传到了同一拨人耳朵里。
于是第三件事出现了。
韦世庸,吏部尚书,韦若兰的父亲,当天晚上亲自登了靖王府的门。
他不是来看世子的。
他是来找我的。
“沈姑娘,”韦世庸坐在靖王府的偏厅里,身边带着两个随从,笑得和煦。“老夫今日来,是想跟姑娘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韦大人请讲。”
“侯府的事,老夫已经知道了。若兰她行事……确有不妥。但归根结底,她也是为了陆家着想。况且姑娘既已离开侯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韦大人的意思是?”
“老夫愿出一千两白银,送姑娘一处京郊的宅子,再安排一门好亲事。从此之后,大家相安无事。”
一千两。
一处宅子。
一门亲事。
我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老狐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韦大人,五年前,您诬告我外祖父用禁针害人,让他含冤而死。我父亲受牵连下狱,死在牢里。我母亲活活病死。我弟弟十二岁就被发配北疆,差点饿死在雪地里。”
“这些,一千两银子就够了?”
韦世庸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姑娘,老夫劝你不要不识好歹。你外祖父的案子,是三司会审定的。老夫不过是其中一环。翻案?你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那韦大人今天来找我,是怕什么?”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沈姑娘,老夫好言相劝,你若不领情——”
“不领。”
我站起来。
“韦大人,一千两银子您留着给韦若兰赎身吧。依《大周律》,命妇与人私通,杖八十,没入官。您那个养在侯府里的好女儿,怕是快要进教坊司了。”
韦世庸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
“请回吧。靖王府不是您想来就来的地方。”
霍青适时出现在门口。
“韦大人,天色不早了,恕不远送。”
韦世庸站了起来,看了我一眼,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沈鸢宁,你记住,你外祖父的案子,牵涉的不只是老夫一个人。你捅了这个马蜂窝,有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
“有些人”。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五年前主导沈家灭门的,不只是韦世庸。
还有一个人。
一个我暂时还够不到的人。
—
三天后。
靖王萧衍回京了。
靖王府内外戒严,铁甲亲卫沿街列队,京城百姓远远围观。
我站在正厅的屏风后面,等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稳而沉。
屏风被人推开。
我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很高,穿着一件墨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枚旧玉。
不像传闻中那么吓人。
但也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
“沈鸢宁?”
“民女见过靖王殿下。”
“免了。”他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霍青说你用了一套天玄针法,一个时辰把允儿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世子的毒浅,好治。殿下的毒深,要难一些。”
“多难?”
“需要七天。每日施针一个时辰。七天之后,毒拔干净,此后不会再犯。”
萧衍放下茶盏。
“条件呢?”
“两个。”
“说。”
“第一,帮我调我弟弟沈鹤鸣回京。他在北疆充军三年,我要他活着回来。”
“这个容易。第二?”
“帮我把外祖父的手札递到御前。我外祖父沈明远的案子是冤案,手札里有全部的证据。我要翻案。”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沈明远的案子我知道。韦世庸主导,还有一个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殿下知道那个人是谁?”
“知道。”
他看着我。
“你确定要翻?那个人,比韦世庸难对付得多。”
“确定。”
“那我再加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
“治好我的毒之后,你留在靖王府,做我的府医。”
—
府医。
靖王府的府医。
这个名头一出去,整个京城的人都得掂量着我的分量。
韦家再想动我,就得先过靖王这一关。
“靖王殿下,这个条件——”
“不亏你。靖王府的府医,品级等同太医院六品院判。你外祖父当年是正四品院正,你先从六品做起,不跌份。”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人说话很直,不绕弯子。
“好。成交。”
当天晚上,我开始给萧衍施针。
第一针落下的时候,他的额角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但一声没吭。
第十二针的时候,他的常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依然一声没吭。
施完针,我收了银针,端了一碗药过去。
“殿下,喝药。”
他接过碗一饮而尽,放下碗,看了我一眼。
“你的手很稳。”
“给侯府那六个孩子绑过三年肚子,手能不稳吗?”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我在靖王府待了三天,见了不少人。
见得最多的是世子萧允,十四岁的少年,病好之后活蹦乱跳,非要喊我一声“沈姐姐”。
“沈姐姐,听说你以前在平阳侯府做妾?那个侯爷是不是很坏?”
“不算坏。只是蠢。”
“那他那个老婆呢?我听说她跟人私通——”
“世子殿下,”我看了他一眼,“你的毒刚好,不宜激动。”
他嘿嘿笑了两声。
“沈姐姐,我父王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大夫。”
“靖王殿下过奖了。”
“不是过奖。他说你的针法比太医院所有人加起来都强。还说——”
“还说什么?”
萧允压低声音。
“还说你长得比太医院所有人加起来都好看。”
我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
“世子殿下,你的药凉了,喝吧。”
“沈姐姐你脸红了——”
“喝药。”
—
第四天。
平阳侯府来人了。
不是韦若兰派来的,是陆承渊本人。
他坐着轮椅来的——摔马伤了腿骨,短期内站不起来。
靖王府的门房挡了他,他让人递了一张帖子进来。
我拿到帖子的时候正在给萧衍施第四天的针。
“平阳侯求见?”萧衍闭着眼说。
“嗯。”
“见不见?”
“见。也该了结了。”
我把银针收好,去了前厅。
陆承渊坐在轮椅上,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厮。
他看起来比三天前老了十岁。
“沈……沈姑娘。”
他第一次这样叫我。以前在侯府,他要么叫“沈氏”,要么直接不叫,一个手势,让丫鬟去传话。
“侯爷有事?”
“我来跟你说一声。韦若兰……已经被关进了祠堂。周砚下了大牢。那六个孩子……”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六个孩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都是韦若兰和周砚的。”
“然后呢?”
“然后……我是来跟你赔不是的。”
他低下了头。
平阳侯陆承渊,在我面前低下了头。
三年来的第一次。
“你在侯府三年,受了委屈。是我……是我瞎了眼。”
我看着他。
三年来他叫我“能生的”,嫌我脏,嫌我粗鄙,从没拿正眼看过我。
如今他知道了真相,知道那六个孩子不是我生的,知道我是被他的好妻子陷害的了。
他来赔不是了。
“侯爷,”我的声音很平,“你知道我在侯府三年,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他抬起头。
“不是韦若兰逼我绑假肚子。不是府里的人骂我是母猪。也不是你每次从我屋里出来都去沐浴焚香。”
“最难受的是,我替韦若兰生的那六个孩子,每一个都管韦若兰叫母亲。他们明明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却被安排在我院里。我养了他们三年,他们没有一个对我有感情。因为韦若兰告诉他们——‘沈姨娘是下人,不用理她’。”
陆承渊的嘴唇紧抿着。
“我在你的府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觉得一句‘赔不是’就够了?”
“那你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我站起来。
“侯爷,我已经不是你的妾了。你的赔不是我不需要。你该赔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堂堂平阳侯,被结发妻子蒙骗三年,六个孩子没一个是亲生的,连自己不能生育都不知道。”
“你赔得了吗?”
陆承渊脸上最后的血色也褪干净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送侯爷出去。”
我头也没回地走了。
—
第七天。
最后一次施针。
三十六枚天玄针全部扎完,萧衍体内最后一丝寒毒被逼出,化作一口黑血吐在铜盆里。
我收针,净手。
“殿下,毒已拔尽。三日后我再诊一次脉,确认无碍。”
萧衍活动了一下手腕,眉头舒展。
“八年了。八年没有这么轻松过。”
他看向我。
“你的两个条件,我已经在办了。沈鹤鸣的调令昨天发出去了,最快半个月回京。你外祖父的手札,我明天亲自递进宫。”
“多谢殿下。”
“别谢太早。”他的神色沉下来。“你外祖父的案子,主导者除了韦世庸,还有一个人——太后的亲侄子,承恩公赵怀义。”
赵怀义。
我攥紧了手指。
“当年你外祖父给皇后接生,保住了皇后和太子。但太后那一脉不想让嫡出的太子坐稳东宫。赵怀义联合韦世庸,诬告你外祖父用禁针害人,就是要借此搬倒太子的恩人,再进一步动摇太子的地位。”
“你外祖父,只是棋局里的一枚弃子。”
我站在那里,指甲掐进了手心。
五年了。
我终于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外祖父不是死于医术上的纠纷。
他是死于皇权之争。
“殿下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萧衍站起来。
他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
低头看我的时候,那双眼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
“不是。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对手有多强。然后再问你一次——”
“你还要翻案吗?”
“要。”
我没犹豫一秒。
“哪怕得罪太后?”
“哪怕得罪太后。”
他点了点头。
“好。那从明天开始,你不只是我的府医。”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靖王府长史令。持此令,可调靖王府所有暗桩。”
我看着那枚黑色的铁令牌。
“殿下,我只是个大夫。”
“你外祖父也只是个大夫。但他卷进了朝局,照样被人碾成了齑粉。你现在也已经卷进来了,退不了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你唯一能做的,是比对手更狠。”
—
消息传开了。
靖王府新聘的府医,是平阳侯府那个三年生了六胎的妾室。
整个京城炸了锅。
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沈姨娘根本没生过孩子!六个孩子全是平阳侯那个正室跟人偷生的!”
“不是吧?也太离谱了——”
“真的!我表姐在侯府当差,亲眼看见的!沈姨娘的肚子是绑的!”
“好家伙,平阳侯一顶绿帽子戴了三年,六个孩子没一个是亲生的?”
“可不是!而且太医说了,侯爷压根不能生!”
“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东街传到西街,从朝堂传到后宫。
平阳侯府的大门三天没敢开。
而我在靖王府里,接到了第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一顶素色的小轿停在靖王府侧门,下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穿着月白的襦裙,容貌清丽。
霍青拦住了她。
“你是——”
“我叫陆明蕊。陆承渊的妹妹。”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
陆承渊的妹妹。平阳侯的亲妹。
她三年来从未踏进过凝翠苑,我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你找我做什么?”
她走近几步,行了个礼。
“沈姑娘,我来替我哥道歉。”
“你哥已经道过了。”
“他那个不算。”陆明蕊直起身子,“他不知道你在侯府受的苦。我知道。”
我挑了挑眉。
“你以为我不知道韦若兰做的那些事吗?”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第二年你‘怀第三胎’的时候,我路过偏院,看见韦若兰的人往你屋里搬襁褓。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我去找了我母亲。”
老夫人。
“我母亲让我闭嘴。她说——‘韦家得罪不起,沈氏不过是个妾,不值当’。”
我笑了一声。
不值当。
几个字就能概括一个人所有的苦。
“那你现在来,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母亲错了。”陆明蕊抬起头,“你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乡下丫头。你是沈院正的外孙女。你一套银针能把靖王世子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样的人,我哥把你当猪养了三年。他不配道歉,他该磕头。”
我看着她。
三年来,第一次有侯府的人像个人一样跟我说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帮你。”
“帮我?你能帮什么?”
“韦若兰在枯井胡同有一处私宅。她和周砚每月初八在那里幽会。那宅子的地契,在我手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另外,韦世庸五年前诬告你外祖父的证词,有三份是伪造的。证人是韦家的家奴,被灭了口。但我查到其中一人没死,被韦家藏在通州一个庄子上。”
我接过那张纸。
“你怎么查到的?”
“我在侯府待了二十年。韦若兰以为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小姐。可她忘了,侯府的下人都是跟着我长大的。她的人封得住他们的嘴,封不住他们的良心。”
我看着手里的地契和那个庄子的地址。
“陆明蕊,你为什么要帮我对付你嫂子和韦家?你不怕?”
“怕。”她说。“但我更怕良心上过不去。”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姑娘,你外祖父当年救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命。皇后娘娘至今还记着这份恩。如果你的手札能递到御前,皇后那边……也许会有人帮你说话。”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样东西。
一张地契。
一个地址。
加上外祖父的手札。
加上靖王的长史令。
棋子一个一个到位了。
—
第二天一早,萧衍进宫面圣。
随身带着外祖父的手札。
我在靖王府等消息。
霍青陪我在院子里坐着。
“紧张?”
“不紧张。该紧张的是韦家。”
“你这人,倒是沉得住气。靖王说的没错。”
“靖王说什么了?”
“他说你跟你外祖父一个脾性——手稳,心更稳。”
我没接话。
午时三刻,萧衍从宫里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
“手札递上去了。皇上看了。”
“怎么说?”
“皇上说——‘此案已结五年,不宜轻易翻动’。”
我的手指收紧了。
“但是——”萧衍停了一下。“皇上让大理寺暗中复查。不声张,不公开。查出结果再说。”
暗中复查。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还有一件事。”萧衍看着我。“太后知道了。”
“太后?”
“我进宫的时候,赵怀义正好在太后宫里。手札的事,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我闭了闭眼。
“赵怀义会怎么做?”
“他会先试探。如果试探不行,就会动手。”
“动手的意思是——”
“杀你。”
靖王府的院子里,风吹过廊檐上的铁马,叮当作响。
“殿下,我在侯府被韦若兰威胁了三年,已经习惯别人要杀我了。”
萧衍看了我一眼。
“你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殿下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苦大仇深。见谁都哭。”
“哭能翻案吗?”
“不能。”
“那就不哭。”
他又笑了。这人笑起来的时候,看着不像手握十万铁骑的王爷,倒像个邻家的兄长。
“行。哭不哭你的事。但从今天起,你身边得跟人。霍青,安排两个暗卫。”
“是。”
我起身。
“殿下,通州那个庄子上有个人,我需要去一趟。”
“什么人?”
“韦世庸当年诬告我外祖父的一个关键证人。我要在赵怀义灭口之前把人救出来。”
萧衍想了一下。
“霍青带人跟你去。”
“不用太多人。惊动了韦家反而不好。”
“那就你跟霍青两个人,加两个暗卫。明天一早出发。”
—
通州。
韦家的庄子在通州城外二十里,一个叫柳家坳的村子。
庄子不大,外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农家院落,但院墙比一般的农户高了两尺,四角有人望风。
霍青带我绕到庄子后面的山坡上,伏在灌木丛里观察。
“四个看守。里面还有六七个下人。那个证人应该被关在后院的地窖里。”
“你怎么知道是地窖?”
“韦家藏人的套路。五年前他们灭了三个证人的口,其中两个就是先关地窖,再——”
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后面是什么。
“今晚动手。”我说。
“好。暗卫在前面清路,我带你从后院翻墙。你只管找人,其他的交给我。”
入夜。
月色很淡,云层很厚。
两个暗卫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三息之后,前面传来两声闷响——望风的人被放倒了。
霍青拉了我一把,我踩着他的手翻上了墙。
后院很暗。
地窖的入口在一棵枣树下面,木板盖着,上了铁锁。
霍青一脚踹开。
地窖里有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蓬头垢面,蜷缩在角落。
看见我们,他猛地往后缩,浑身发抖。
“别杀我——别杀我——”
“我不杀你。”我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王安……”
“王安。五年前,你在三司会审沈明远一案中,作为证人出庭,指认沈院正用禁针害死了两名病患。对不对?”
王安的抖得更厉害了。
“那——那是韦大人让我说的——他说只要我照着念,就给我五十两银子——”
“所以你的证词是假的?”
“假的!全是假的!沈院正根本没用什么禁针!那两个病人是被韦家的人毒死的,不是沈院正治死的!”
我的指甲掐进了手心。
“你愿意重新作证吗?”
“我——”他惊恐地摇头。“韦大人说如果我翻供,就把我碎尸万段——”
“韦家保了你五年,也关了你五年。你觉得他们还打算让你活着?”
王安的脸白了。
“大理寺已经在复查此案。你现在跟我走,我保你不死。你如果留在这里,韦家灭口的人随时会来。”
他犹豫了三息。
然后伸出手。
“我跟你走。”
—
回京的路上出了意外。
刚出柳家坳不到五里地,前面的路上忽然冒出十几个黑衣人,刀刃雪亮。
霍青把我和王安挡在身后。
“韦家的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领头的黑衣人拔刀上前。
“王安何在?交出来,其余人可以活。”
霍青拔出腰间的长刀。
“你们的命还不够格跟靖王府谈条件。”
话音落地,两个暗卫从两侧扑出,三人对十几人,杀在一处。
我拉着王安往后退。
退了两步,身后又冒出三个人。
一刀劈向我脑门。
我侧身闪过,右手抽出腰间的银针盒——这是我出门唯一带的武器。
三枚银针从指间飞出。
第一枚刺中来人右手腕的神门穴,他的手腕一麻,刀脱了手。
第二枚刺中第二个人的曲池穴,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
第三枚——
第三个人离我太近了,银针来不及出手。
一柄刀从我头顶劈下来。
然后一只手把我拽了回去。
那人轻巧地挡在我面前,反手一剑,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黑衣人的刀柄。
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剑尖已经点在了他的喉咙上。
“不太行啊。”那人转过头看我,眉梢微挑。“赵怀义的人,就这水平?”
月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
萧衍。
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了一下。
“你以为我真放心让你就带三个人来?”
身后又冲出来十几个靖王府的亲卫,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剩下的黑衣人全部制服。
霍青收了刀,走过来。
“王爷,审问结果出来了。这些人不是韦家的,是赵怀义的。”
萧衍的脸色冷下来。
“赵怀义的手伸得够长。通州韦家的庄子上的人,他的人先到。说明他从一开始就在盯着这里。”
他看了我一眼。
“沈鸢宁,你的对手比你想的还着急。”
“那就让他更急。”
我抱紧了臂弯中抖成筛子的王安。
“人我救到了。接下来,该大理寺出场了。”
—
回京的第二天,王安被秘密送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姓裴,叫裴温,是个出了名的铁面人物。三代寒门出身,不攀附任何权贵。
萧衍选他递手札,选对了人。
王安在大理寺里供了三天。
三天后,裴温拿着厚厚一叠供词进了宫。
与此同时,京城里发生了另一件事。
平阳侯府正式上书请求和离——不,是休妻。
陆承渊以“不贞”为由,休弃韦若兰。
六个孩子的归属成了问题。
堂堂侯府嫡子嫡女,一夜之间成了副将的私生子女。
陆家不认,韦家不要。
周砚被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
韦若兰被关在侯府祠堂里,据说整日嚎哭,说自己是被逼的。
被逼的?
我在侯府三年也是被逼的。
她逼我的时候,可没手软过。
消息传开的那天,我正在靖王府的药房里配药。
萧允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姐姐!好消息好消息!”
“什么消息?”
“大理寺复查你外祖父的案子,查到了新证据!韦世庸当年伪造了一份太医院的档案,把你外祖父施针的记录篡改了!大理寺已经呈报皇上了!”
我放下药杵。
手有些抖。
“皇上怎么说?”
“皇上说——交三司会审,重新审理!这次三司会审由大理寺主审,韦世庸和赵怀义都得到庭受讯!”
五年了。
终于查了。
终于审了。
“沈姐姐,你别哭啊——”
“我没哭。”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是药粉迷了眼。
—
三司会审定在三月十五。
距离开审还有十天,赵怀义坐不住了。
他求见太后,太后连下两道懿旨。
第一道:命大理寺暂缓审案,理由是“证据不足,恐冤及无辜”。
第二道:命靖王府交出府医沈鸢宁,理由是“沈鸢宁乃罪臣之后,不宜在王府任职”。
第一道,被裴温顶了回去。他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话——“太后懿旨不可干预司法。此例若开,国法不存。”
第二道,被萧衍当面撕了。
是的,当面撕的。
在太后面前。
“母后,”萧衍把碎纸屑扔在地上,“沈鸢宁是本王的府医。本王的人,本王自己做主。太后如果觉得不妥,可以让皇兄下旨。”
太后气得摔了茶盏。
“你——”
“儿臣告退。”
他转身就走了。
我是事后听霍青说的这件事。
“王爷为你撕了太后的懿旨?”
“嗯。”
“那太后不会——”
“太后想怎样?她能废了靖王?西北十万铁骑是吃干饭的?”
霍青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王爷的做派。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半天没说话。
这个人。
他不欠我的。
他的毒已经治好了,沈鹤鸣的调令已经发了,手札也递上去了。两个条件他都做到了。
接下来的事——撕太后的懿旨,搁暗卫保护我,亲自跑去通州接应——都不在交易范围内。
可他做了。
为什么?
“沈姑娘在想什么?”霍青看着我。
“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靖王殿下帮我到这个地步……是为了翻案?还是为了别的?”
霍青看了我一眼,笑了。
他笑得意味深长,但什么也没说。
三月十五。
三司会审。
京城万人空巷。
大理寺的公堂外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我站在证人席上。
对面坐着三堂主审——大理寺卿裴温、刑部侍郎李蕴之、都察院左都御史周行简。
堂下跪着两个人。
韦世庸。
赵怀义。
五年前,他们联手把我外祖父整到含冤而死。今天,他们跪在了这里。
韦世庸的脸灰败得像一张旧纸,昔日在韦府颐指气使的吏部尚书,如今连背都驼了。
赵怀义倒还端着架子。
“裴大人,本公不明白因何受讯。沈明远的案子五年前已有定论,今日旧事重提,莫非大理寺是要替一个死人翻天?”
裴温没理他。
“传第一位证人,王安。”
王安被带上堂。
他比在地窖里的时候精神多了,穿了干净的衣裳,但站在赵怀义面前,腿还是在抖。
“王安,你在五年前沈明远一案中出庭指认沈院正用禁针致死病患张氏、刘氏。此证词是否属实?”
王安咽了口口水。
“回大人——不属实。”
“证词何来?”
“韦大人命人写好了让小人照念。”
“张氏、刘氏的真正死因?”
“被韦家的人下了毒。毒药是从外面买的,伪装成沈院正开的药。小人亲眼看见韦家总管把药包调换了。”
堂中一片哗然。
赵怀义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一派胡言!”他暴喝一声。“此人被靖王府收买,其言不可信!”
裴温面不改色。
“传第二位证人。”
第二个被带上来的人,整个公堂都没料到——是韦若兰。
她被侯府的人押着上了堂,脸色惨白,眼眶红肿。
“韦若兰,你与周砚私通一事已由平阳侯府上报刑部。此事暂且不论。本官问你——五年前你父亲诬告沈明远一案,你是否知情?”
韦若兰浑身在发抖。
她看了韦世庸一眼。
韦世庸拼命使眼色。
“我……”
“想清楚再说。”裴温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今日若是做伪证,此前私通一事加上伪证之罪,数罪并罚。”
韦若兰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知情!我知情!”
韦世庸的身子晃了一下。
“父亲在家中议事时不避儿女,我都听到了。他让人伪造太医院的针方档案,把沈院正的正常施针记录改成了禁针记录。那份伪造的档案就藏在韦家祠堂的神龛后面!”
堂中再次炸开。
“韦若兰!你——”韦世庸暴怒。
“父亲,”韦若兰抬起头,泪流满面,“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侯爷休了我,周砚要被斩首,六个孩子没人认。您让我做了这么多年棋子,到头来您保得住自己吗?”
“我替您挡了三年,够了。”
裴温拍了一下惊堂木。
“来人,立即去韦府祠堂,搜神龛后面。”
两个时辰后,衙差带回了一卷泛黄的文书。
裴温打开比对,又调出太医院封存的原始档案。
“诸位大人请看——”他将两份文书并列展开。“左边是韦府搜出的,右边是太医院封存的原始记录。沈明远施针的十二味针方,原始记录上清清楚楚,全是常规针法。但韦府搜出的这份,将其中四味改为禁针手法,笔迹与太医院原档不同。”
“也就是说,五年前三司会审采信的‘禁针记录’,是韦世庸伪造后掉包进入卷宗的。”
裴温合上文书。
“铁证如山。韦世庸,你还有何话说?”
韦世庸瘫在地上,嘴唇嗫嚅,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怀义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但他更沉得住气。
“裴大人,韦世庸伪造证据是韦家的事。与本公何干?”
“赵大人莫急,本官还有第三位证人。”
裴温扬了扬手。
“传——前太医院副院使贺知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搀上了堂。
赵怀义一看见他,脸色骤变。
贺知行,五年前太医院的二把手。沈明远被诬告后,贺知行曾试图为沈明远作证,但突然“暴病身亡”——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贺大人,”裴温开口,“请你告诉三堂,五年前你为何消失?”
贺知行的声音苍老而沉稳。
“五年前,我手中握有沈院正施针的完整记录副本,可证沈院正清白。我准备在三司会审上出庭作证。但开审前三日,赵怀义的人将我绑架,关在京郊一处地窖中。他们对外宣称我暴病而亡,甚至伪造了我的灵位。五年来,我被转移了七次,最终被靖王府的暗桩在青州救出。”
堂中鸦雀无声。
赵怀义的手在发抖。
“赵怀义。”裴温的声音像刀。“绑架朝廷命官,伪造死亡,毁灭证据,勾结韦世庸诬陷太医院正——这些罪名,够你进昭狱了。”
赵怀义猛地站起来。
“你们不要忘了,本公身后是太后娘娘!太后——”
“赵怀义。”
堂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回头。
龙辇停在大理寺门口。
当今天子萧恒,由内侍搀扶着走了进来。
皇帝亲临三司会审。
满堂文武跪了一地。
赵怀义的脸白到了极点。
“皇……皇上……”
萧恒在主位上坐下,扫了他一眼。
“赵怀义,朕来之前,刚去了一趟慈安宫。”
赵怀义的嘴唇动了动。
“太后已经知道了你做的所有事。她让朕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什么话?”
“她说——‘赵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赵怀义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倒在地。
萧恒拿起裴温呈上的卷宗翻了几页,合上。
“沈明远一案,即日昭雪。恢复沈明远太医院正四品院正衔,追赠正三品光禄大夫。其子沈良骥冤案一并昭雪,追赠其原有军职。”
“韦世庸、赵怀义——革职下狱,秋后定罪。”
我站在证人席上,听着这些话从皇帝口中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
五年了。
外祖父。
父亲。
母亲。
你们听到了吗?
—
散朝之后,我独自走出大理寺。
外面日头很烈,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有人走到我身边。
“沈姑娘。”
萧衍。
他今天穿了正式的亲王朝服,头上的玉冠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恭喜。案子翻了。”
“多谢殿下。若没有您——”
“我说了,别谢太早。”
他看着我。
“案子翻了,只是第一步。韦家和赵家在朝中根深蒂固,他们的党羽还没清理干净。你弟弟还在回京的路上,路上未必安全。还有——”
“还有什么?”
他犹豫了一瞬。
“你打算怎么办?案子结了之后。”
“我是殿下的府医,继续给殿下当差。”
“就这样?”
“殿下觉得不够?”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今晚靖王府设宴庆贺。你来不来?”
“来。不过我不喝酒。”
“你的药酒呢?你在给我施针的时候不是自己配了一壶药酒吗?每天晚上喝一盅——”
“殿下连这个都知道?”
“靖王府是我的地方。发生什么事我都知道。”
他走了。
这次是真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心跳得有些快。
大概是今天太阳太烈了。
—
弟弟沈鹤鸣在半个月后回到了京城。
他是被两个靖王府的亲兵护送回来的。
十五岁的少年,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脸上被北疆的风沙刮得粗糙,但眼睛很亮。
他一进靖王府的大门就跪下了。
“姐——”
“起来。”
我不让他跪。
可他跪在那里不肯起。
“姐,爹娘的仇报了吗?”
“报了。韦世庸和赵怀义都下了狱。外祖父和爹的案子都翻了。”
他终于站起来,比我高了半个头。
北疆三年,少年变成了男人。
“姐,以后我来保护你。”
“行。等你能打得过靖王府的暗卫再说。”
他挠了挠头。
“那个……姐,靖王殿下让我进他的亲卫队……”
“什么时候的事?”
“刚进门的时候说的。他说‘你姐姐在本王府里当差,你也别闲着’。”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衍这个人。
他做什么事从来不提前跟我商量,但每一件都正好是我需要的。
—
秋后。
韦世庸被判斩首,家产充公。
赵怀义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韦若兰以“不贞”之名被休弃,打入教坊司。周砚被斩。
六个孩子成了没人要的弃儿。
陆明蕊出面收养了其中两个年纪最小的。她来靖王府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配冬至的药浴方子。
“沈姑娘,那两个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我收养他们,不是为韦若兰,是——”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陆明蕊,你是个好人。”
“不敢当。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哥想见你。”
“不见。”
“他说他想当面——”
“陆明蕊。”我看着她。“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想见我,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现在是靖王府的人了,他想借我跟靖王攀关系。”
陆明蕊张了张嘴,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我说得对。
“回去告诉他,平阳侯府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了。他要攀靖王的关系,走正门投帖子。”
陆明蕊走了之后,萧衍从药房后面的暗门走出来。
“你就这么确定陆承渊的心思?”
“殿下又偷听。”
“我没偷听,我一直在这儿。”
他走过来,随手拿起桌上一颗药丸闻了闻。
“不过你说得没错。陆承渊昨天让人递了帖子,说想到靖王府请安。我没理他。”
“殿下英明。”
“别拍马屁,不适合你。”
他放下药丸,看着我。
“沈鸢宁,案子结了,你弟弟回来了,仇也报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给殿下当差。”
“你不想做别的?”
“比如?”
“比如——”
他伸手,从我发间摘了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枯叶。
手指擦过我的耳廓。
“比如嫁人。”
我的手一顿。
“殿下在开玩笑?”
“没有。”
他把那片枯叶丢在一旁。
“你在侯府三年被人当猪养,难道不想嫁一个真正把你当人看的人?”
“殿下觉得,谁把我当人看?”
“我。”
药房里安静了。
外头萧允追着一只猫跑过去,“喵”了一声,猫没理他。
“殿下,”我说,“你是亲王。我是罪臣之后。虽然案子翻了,但沈家已经败了。我配不上你。”
“谁说的?”
“满朝文武都会这么说。”
“满朝文武说的话若是都有用,我早就被说死三百回了。”
他抱臂靠在门框上。
“沈鸢宁,我问你一句话。”
“殿下问。”
“你愿不愿意?”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这是我在靖王府住了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不是调侃,不是命令,不是漫不经心的开玩笑。
就是很认真地在问。
“我……”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霍青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王爷,急报!宫里来人了——皇上召王爷即刻入宫!”
萧衍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
“待会儿再说。”
他大步走了出去。
我站在药房里,手里还捏着那颗没配完的药丸。
“待会儿”是什么意思?
—
萧衍入宫去了一夜没回来。
第二天清晨,霍青带回了消息。
“太后薨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夜子时。太医说是急症——但王爷觉得不对。”
“不对在哪里?”
霍青压低声音。
“太后临死前,身边只有一个人——赵怀义的妻子,原本被发配流放的那个。不知怎么混进了慈安宫,在太后的药里加了东西。”
“赵怀义的人?”
“赵怀义虽然被流放了,但他的亲信还有一些没被清理干净。太后薨了,朝中格局会大变。有人想趁乱翻盘。”
太后一死,后宫最大的靠山没了。皇帝萧恒原本就忌惮赵家和太后的势力,如今太后不在了——
“赵怀义的同党会狗急跳墙。”
“没错。王爷让你这几天别出府。”
我点了点头。
“还有——”霍青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皇上召王爷入宫,不只是因为太后的事。”
他看着我。
“皇上给王爷赐婚了。”
我的手僵住了。
“赐的谁?”
“安国公的嫡女,裴玉瑶。”
安国公裴家。当朝第一勋贵,跟皇室世代联姻。裴玉瑶,据说美貌倾城,才学过人,是京城公认的第一贵女。
跟我这个前侯府妾室比起来,云泥之别。
“王爷怎么说?”
“王爷……王爷拒了。”
“什么?”
“王爷在宫里跟皇上吵了一夜。最后皇上说‘再给你三天考虑’,王爷说‘三年也一样’,然后就出来了。”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霍长史。”
“在。”
“靖王殿下拒绝赐婚的理由是什么?”
霍青看了我一眼。
“沈姑娘,你觉得呢?”
—
萧衍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来了药房。
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灯下整理银针。
“沈鸢宁。”
“殿下。”
“昨天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我放下银针。
“殿下,皇上给您赐婚的事,我听说了。”
他皱了皱眉。
“霍青嘴太快了。”
“殿下不该拒绝。裴家是顶级门阀,这桩婚事对靖王府——”
“我不需要裴家。”
“殿下——”
“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不是问裴家好不好。”
他走近两步。
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沈鸢宁,我萧衍这辈子求过的人和事不超过三件。你是第三件。”
“你别逼我求第四次。”
我看着他。
三年侯府,六年丧家。日日冷眼,夜夜孤灯。
有人替我翻案。
有人护我弟弟。
有人撕太后懿旨。
有人千里追到通州救我。
和这样一个人站在一起,配不配的问题——值得问吗?
“殿下,”我说,“我愿意。”
他伸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很用力。
—
赐婚的事最终以萧衍拟了一道折子呈给萧恒告终。
折子上只写了一句话:“臣弟已有心仪之人,恳请皇兄成全。”
萧恒看完折子,据说在御书房坐了很久。
然后召了我入宫。
不是靖王府的女大夫沈氏。
是以“准靖王妃”的身份入宫觐见。
乾清宫里,龙涎香袅袅。
萧恒坐在上首,打量了我很久。
“你就是沈鸢宁?”
“民女见过皇上。”
“朕的四弟为了你拒绝安国公嫡女,朕很好奇——你有什么本事。”
“民女只是个大夫。”
“大夫?”他笑了一声。“沈明远的外孙女,一套天玄针救了靖王世子的命,又一手把韦世庸和赵怀义拉下了马。只是个大夫?”
“做大夫的,治病救人是本分。至于韦家和赵家,是他们自己栽了跟头。”
“嘴倒挺厉害。”
他端起茶。
“沈鸢宁,朕不反对四弟娶你。但朕有一个条件。”
“皇上请说。”
“你外祖父的天玄针法,太医院已经失传多年。朕要你把这套针法重新整理成册,交给太医院,造福天下百姓。”
我想了想。
“可以。但我有一个请求。”
“说。”
“天玄针法传入太医院后,以我外祖父沈明远之名命名。永世不改。”
萧恒看了我一眼。
“准了。”
—
大婚的日子定在入冬。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整个京城都炸了。
平阳侯府那个三年生了六胎的妾室,摇身一变成了靖王妃。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讲了整整一个月没有重样。
“各位客官听好了——三年前沈姑娘被塞进侯府做小妾,天天被人当猪使唤。三年后呢?侯爷的正室进了教坊司,侯爷自己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人家沈姑娘转头嫁了靖王!啧啧啧,这叫什么?这叫——风水轮流转!”
“好!”
满堂喝彩。
大婚那天,靖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我穿了大红的嫁衣,坐在花轿里。
轿子经过东长安街的时候,远远看见一顶素轿停在路边。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陆承渊。
他没有来喝喜酒——没被邀请。
他坐在素轿里,远远看着迎亲的队伍经过。
我没理他。
花轿拐过街角,那张脸就看不见了。
—
婚后第一年。
我在靖王府开了一间医馆,免费给京城百姓看诊。
不到半年,“天玄沈氏”的名号传遍了整个大周。
沈鹤鸣在靖王亲卫队里升了队正,十六岁的少年每天操练到黄昏,回来还要被我按着喝药。
“姐,我真的不用喝——”
“北疆三年亏空了底子。不喝药你这辈子长不高。”
“我已经比你高了!”
“闭嘴。喝。”
萧允在一旁笑得打跌。
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子。
有弟弟在身边,有一群看不完的病人,有靖王府的上下护着。
偶尔,萧衍会在我配药的时候走进来,什么也不说,就靠在门框上看我。
看很久。
“殿下,你盯着我看又不说话,很吓人。”
“看自己的王妃,需要理由吗?”
”……“
”明天纪伯安老先生过寿,你的贺礼备好了没有?“
”备了。一套紫檀药柜,一千两银子。“
”太少了。加一千。“
”殿下,纪伯安是个老大夫,您给他这么多银子他用不了——“
”他用不了,他的回春堂可以扩。以后你的医馆和回春堂联成一片,东城的百姓再也不用跑到西城看病了。“
我看着他。
”殿下,你怎么什么事都安排得刚好?“
”因为我认真的时候,不比你差。“
—
第二年。
外祖父沈明远的天玄针法整理成册,正式入藏太医院。
萧恒亲自题了”天玄沈氏“四个字,刻成匾额悬挂在太医院正堂。
那天我去太医院观礼,站在堂下,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金漆大字,闪闪发亮。
外祖父如果还在,看到这一幕,应该会笑吧。
”宁丫头。“纪伯安拄着拐杖站在我身边,也仰着头看那块匾。
”嗯?“
”你外祖父地下有知,该瞑目了。“
”嗯。“
”我也该瞑目了。“
”纪叔!“
”开玩笑的。我还没死呢。你那个回春堂我还得替你看着,死不了。“
我笑了一下。
然后跟他一起走出了太医院。
外面阳光很好。
不像三年前在凝翠苑里那种阴冷的光,也不像在侯府柴房里那种透过门缝的微弱月光。
是实实在在的、暖到骨头里的阳光。
街对面有个小姑娘在卖糖葫芦,举着一串冲我喊。
”夫人,来一串吗?“
”好。给我两串。“
纪伯安一串。
我一串。
甜的。
三年苦,换来这一口甜。
值了。
—
五年后。
沈氏天玄针法传遍了大周十三州。
我在京城开了三间医馆,北地、江南各开了两间,全部免费看诊。
沈鹤鸣从亲卫队正升到了校尉,后来又调回了北疆——这次不是充军,是做守将。
十八岁的少年将军,骑最烈的马,守最远的关。
我写信给他:“注意身体,少喝酒,记得穿暖。”
他回信只有一句话:“姐放心。北疆有我。”
平阳侯府在那年彻底败落。
陆承渊的腿伤一直没好利索,朝廷夺了他的侯爵。没了爵位也没了韦家撑腰,陆家的姻亲故旧一个个翻脸不认人。
最后陆承渊变卖了侯府的宅子,搬到京郊一个小院子里,靠变卖旧物度日。
陆明蕊带着两个孩子搬了出去,在城南开了一间小书坊。
有一次我路过那间书坊,她站在门口冲我招手。
”沈姑娘——不,该叫靖王妃了。进来坐坐?“
”叫我鸢宁就好。“
她给我沏了茶。
”我哥……他前阵子托人给你带了封信。“
”我知道。没看。“
”我猜到了。“她笑了笑。”他在信里说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好好看你一眼。“
我端着茶盏,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陆明蕊,你活得比你哥明白。那些该后悔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恨他,也没有原谅他。他这个人,从来就不值得我花心思。”
”该恨的人已经受了惩罚。该报的仇已经报了。该救的人已经救了。“
我放下茶盏。
”剩下的日子,我只想过得好。不是为了让谁后悔,是为了我自己。“
陆明蕊看着我,点了点头。
”你是我见过活得最通透的女人。“
我站起来,走出书坊。
暮色四合。
街灯次第亮起。
长街尽头,一匹黑马由远及近,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大步走到我面前。
”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出来走走。“
”下次带人。“
”萧衍,我说过多少次了,京城很安全——“
”带人。“
他把披风解下来披在我肩上。
”回家。“
我跟他走在长街上,身后书坊的灯渐渐远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晚秋的凉意和桂花的香。
三年侯府妾,六载沉冤泪。
到今天。
全都过去了。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