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情咒缠身扮丑避爱
外人只知萧陵是观爻宗风华绝代的长老,却极少有人知晓,他身上缠着一道古老情咒。
咒文刻在他魂魄深处:唯有爱慕他之人,怀着毫无杂质、不带半点算计私心的百分百真心,此咒方能自行消解。
倘若对方心怀私欲、有所图谋,只要萧陵动过半分情意,便会灵力衰败,寿元耗损,落得万劫不复。
这些年他听闻太多话本子里师徒相恋的凄惨下场,再加上这道要命魔咒,双重枷锁压在身上。
他不敢动心,更不敢被人爱慕。
一旦爱上一个心存算计的人,便是死局。
所以他经常易容扮丑,妄图用一张丑陋皮囊,隔绝世间所有侵慕,避开那万劫不复的结局。
不过霄陵也不是特别担心。
毕竟,观爻宗的规矩,除了不能杀生、不能偷盗、不能撒谎这些老生常谈,还有一条铁律。
师徒之间,绝对不能谈恋爱。
这条规矩写在宗规的主要位置,用朱砂红字标着,旁边还画了个小骷髅头。
据说是开山祖师爷亲手画的,意思大概是:敢犯这条,你就跟这骷髅头一个下场。
萧陵是观爻宗的第一美少年。
这个“第一”不是他自己封的,是宗门上下三千弟子投票投出来的。
他往那儿一站,连山门口的歪脖子老松都得挺直了腰杆,生怕自己长得太寒碜了。
但萧陵心里苦。
一半是话本子荼毒,另一半,是魂魄里那道时时刻刻隐隐作痛的魔咒。
他从小就爱偷看民间的话本子,尤其爱看那种“孽徒爱上师尊”的禁忌之恋。
什么《师尊的百褶裙》《师尊再爱我一次》《那夜月色正好,师尊你为何要躲》……
他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有一回夜半三更读到一本《桃花债》,里头那个师尊的下场,让他连着做了三天噩梦。
那师尊也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收了个根骨奇佳的徒弟,结果徒弟长大之后……
那话本子写得露骨,萧陵看到一半就面红耳赤地扔了,但后半段内容还是顽强地钻进了他的脑子,师尊被徒弟折腾得下不来床,最后还是徒弟当了掌门,把师尊锁在后山的小楼里……
整日的……
菊花残,满月定伤……
萧陵打了个哆嗦。
不行,绝对不行。
不光是怕落得话本子里的结局,他身上的魔咒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若是倾心于一个心怀私心的人,咒力发作,他是要万劫不复的。
只有遇上毫无算计的百分百真心,诅咒才会解开。
可人心难测,他赌不起。
所以当掌门通知他,今年轮到他要收个亲传弟子的时候,萧陵连夜翻出了压箱底的易容术。
这易容术是他早年间从一个云游散修那儿换来的,据说能改头换面,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萧陵对着铜镜变三个时辰,终于把自己从一个“第一美少年”变成了一个……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眼角耷拉、嘴唇还缺了个口子的丑八怪。
铜镜里那张粗糙平庸的脸,看得萧陵长长松了一口气。
指尖抚过自己原本精致的眉眼,他心底掠过一丝怅然。谁愿意日日顶着一张扭曲的假脸?
可为了活命,为了不去赌人心,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他一遍遍运转术法,加固脸上伪装,连神态都刻意调整,敛去眼底那份与生俱来的温润风情,刻意把肩膀缩起来,学着普通中年修士麻木木讷的模样。
“这样,应当不会有人再对我生出半分心思。不必去赌对方的真心,咒祸,应当就此安稳了。”
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
这下总该安全了。
2 孽徒灵目看破伪装
收徒大典那天,萧陵坐在高台上,顶着那张丑脸,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修士。
底下站着一排新入门的弟子,等着被各位长老挑选。
他随便扫了一眼,正打算随手点一个资质差不多的就算了,结果目光一落,就看见队伍最末尾站着个少年。
那少年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腰窄,一张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就是表情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成了川字,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不爽”。
偏偏他长得又实在扎眼,往那儿一站,周围几个女弟子脸都红了。
萧陵心里咯噔一下。
太帅了。
这种长相,这种气质,简直就是话本子里头标准孽徒配置。
他下意识想换个人选,可掌门已经在上面催了:“萧长老,选好了没有?”
萧陵一咬牙,手指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朝那少年点了一下。
“就他吧。”
少年抬眼看他,目光在他那张丑脸上停了一瞬,嘴角不明显地抽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上前,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弟子祝烈,拜见师尊。”
别人眼中只看见一个面容枯槁的丑陋长老,可祝烈的灵目天生异于常人,能够看破浅层幻术。
那层蜡黄扭曲的皮囊之下,那双眼睛,依旧清润动人。
祝烈心口轻轻颤了一下。
他特别好奇,这张用幻术隐藏的皮囊之下,会藏着怎样一张惊骇世俗的脸。
他不动声色,把那点震惊死死压在心底,面上恭顺行礼,不露分毫。
……
收徒大典之后,萧陵心里虽然懊悔自己手贱点了这么个扎眼的徒弟,但转念一想,他好歹是个长老,总不能因为人家脸长得好就区别对待。
况且宗规在那儿摆着呢,铁律如山,还有要命的情咒悬在头顶。
他时时刻刻都在忐忑。
不过想想,只要他自己行得正坐得端,难道还怕徒弟真把他怎么着了?
于是头一个月,萧陵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教导祝烈。
他亲自给祝烈挑剑谱,一页一页指着讲,从起势到收势,连手腕转动的角度都要掰着祝烈的手纠正过来。
祝烈基础不算差,但路子野得很,全是街头打架练出来的蛮劲。
萧陵便手把手地教他调息运气的法门,掌心贴着祝烈丹田的位置,让灵力在他经脉里走一圈。
“感受到了么?灵力要走这里,不要走偏门,那是歪路。”
祝烈垂着眼,呼吸平稳,嗓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感受到了。”
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身上,那股独属于萧陵的淡淡兰花香气,冲破易容术的遮掩,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祝烈垂落的手悄悄攥紧。
他早就看穿了幻术。
这个“丑陋”师尊,是整个观爻宗最为耀眼的那个人。
他藏起容貌,究竟在躲避什么?
萧陵没当回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悟性还行。”
隔天教御剑,萧陵站在祝烈身后,一手按着他肩膀调整重心,一手扶着他握剑的手腕:“剑尖朝上四十五度,灵力注入剑柄……对,就是这样,稳住……”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祝烈的肩膀绷得不像话,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他低头一看,祝烈的耳根红得滴血,连脖子根都泛着一层薄红。
萧陵一愣,赶紧松了手后退半步:“你……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嗯。”
祝烈闷闷应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师尊靠太近,弟子有点……不习惯。”
萧陵当时只觉得这徒弟脸皮薄,还挺好笑。
他拍了祝烈后背一把:“多练练就好了,一个大男人,害什么臊。”
“可是……师尊身上好香!”
萧陵暗道不好,昨天洗了个澡,又忘了掩盖身上本来的味道了。
果然,往后几天的相处,萧陵渐渐觉出不对劲来了。
他教祝烈打坐,隔着三尺远,祝烈闭着眼,却总在萧陵起身走动的时候猛地睁眼,视线追着他跑,像条警觉的狼。
他随口夸了句“今日剑法有进步”,祝烈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那双好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萧陵后背发毛。
有一回练晚了,萧陵随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把外袍脱了搭在胳膊上,转身要去倒茶。
祝烈忽然从背后伸出手,指尖蹭过他后颈:“师尊,你这里沾了片叶子。”
萧陵整个人一激灵。
那指尖冰凉,蹭过皮肤的时候却带着点黏糊糊的慢,不像捡叶子,倒像是在摸什么舍不得放手的东西。
他猛地回头,祝烈已经把手缩回去了,神色如常,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掉了。”
萧陵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那根弦忽然就绷紧了。
他想起了话本子里那些“孽徒”一开始的模样,也是这么恭恭敬敬、温温柔柔的,然后一步一步地……
更可怕的是,就在方才指尖相触的刹那,魂魄深处那道沉寂许久的情咒,轻轻刺了他一下。
细微、尖锐的痛感,在提醒他,他动情了。
而人心难测,这一份情意,究竟是毫无杂质,还是藏着私心,他无从分辨,危险已经近在咫尺。
萧陵打了个寒颤,当晚就把祝烈的住处挪到了三座山头之外。
3 避徒在心防渐松
从那天起,他才开始了他的躲避生涯。
给祝烈安排的住处隔了三座山头。
上课的时候他坐最前面,祝烈坐最后面,中间隔着一条河。
练功的时候他让祝烈对着瀑布练,自己在山顶上打坐,隔着老远。
祝烈来找他请教剑法,他说为师今日身体不适。
祝烈端了汤药来,他说为师已经睡了。祝烈在山门口堵他,他直接从后山悬崖跳下去御剑飞走。
每一次躲开祝烈,萧陵心口都五味杂陈。
他不是讨厌祝烈。
少年天赋卓绝,肯吃苦,性子虽然桀骜,本心并不坏。
可只要祝烈靠近,他魂魄里那道咒就隐隐作痛。
他很怕。怕赌错人心,一旦对方存有半分算计,自己便万劫不复。
扮丑,疏远,躲避,他能做的全部都做了。
夜里独处的时候,萧陵会卸下半张脸上的易容,看着铜镜里原本的眉眼,长长叹气。
好好的人,偏偏要被一道诅咒困得连靠近旁人都不敢。
而另一边,三座山头之外。
祝烈立在月下,望着萧陵洞府的方向。
一次次被推脱,一次次被远远避开,少年眼底翻涌着偏执。
他早就看破那层虚假的丑脸。
他看得清清楚楚,师尊不是粗鄙庸人,是刻意把自己藏起来。
到底在躲什么?
是怕宗规,还是怕别的什么?
祝烈指尖紧紧攥着剑柄。
你躲,我便追。
你藏,我便等。
无论你把自己伪装成何等丑陋模样,我认的从来不是一张皮囊。
就这么又躲了三个月,萧陵觉得自己应该安全了。
直到那天晚上。
萧陵正窝在自己洞府里看新买的话本子,书名《师尊的腰好细》,看得正起劲,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他赶紧把话本子塞进枕头底下,清了清嗓子:“谁?”
“师尊,是我。”
祝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沉的,带着点鼻音。
萧陵头皮一紧:“为师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弟子炖了参汤,给师尊补补身子。”
“为师不……”
话没说完,门已经被推开了。
祝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进来,目光在萧陵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又拧起来了:“师尊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萧陵往被子里缩了缩:“为师挺好的,你放下汤就回去吧。”
祝烈不吭声,把汤碗放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在床边坐了下来。
萧陵整个人都僵了。
“师尊,”祝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讨厌我?”
“啊?没有没有,为师怎么会讨厌你……”
“那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萧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总不能说“我怕赌错你的真心,你若存私心,我便万劫不复,我身上还有这么一道情咒”吧?
祝烈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格外亮。
他忽然往前凑了凑,鼻子动了动:“师尊,你身上好香。还是当初你靠近我的味道。”
萧陵紧张的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什么香不香的,为师三天没洗澡了,你赶紧回去……”
“是兰花味,”祝烈没动,反而又凑近了一点,“师尊,你一个糙老爷们,为什么身上是兰花味?”
萧陵:“…………”
他易容术只改了脸,改不了体味。
他身上这味道是天生的,洗澡都洗不掉。每次见徒弟之前都用法术掩饰一下。
“为师……为师用的皂角是兰花味的。”他硬着头皮编。
祝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师尊身上的兰花气味儿,我好喜欢!”
那是萧陵第一次看见他笑,嘴角微微勾起,眉眼的戾气一下子散了大半,竟然有点……好看。
“师尊,”祝烈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好好休息,汤记得喝。”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师尊,明天我给你带桂花糕。”
门关上了。
萧陵瘫在床上,捂着心口,满心的忐忑依旧没有散去。
魂魄下那道诅咒,又微微刺痛了一瞬。
似乎在提醒他越陷越深了。
第二天祝烈真的带了桂花糕来。
第三天带了糖炒栗子。
第四天带了一壶温好的黄酒。
第五天萧陵刚推开洞府的门,就看见门口摆着一双崭新的云纹靴,鞋底还贴了张纸条:师尊的鞋底磨破了,弟子新做了一双,试试合不合脚。
萧陵看着那双靴子,心里头滋味复杂。
他知道自己应该继续躲,应该板起脸训斥徒弟没大没小,应该把靴子扔回去说为师不需要。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得露了底的旧靴子,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新靴子穿上了。
还挺合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萧陵发现自己躲祝烈的频率越来越低。
一开始是三天躲一次,后来变成五天躲一次,再后来……他有时候甚至忘了躲。
因为祝烈虽然长得凶,脾气也暴,对别人动辄瞪眼,但在他面前,除了爱凑近了闻他身上的味道之外,倒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而且祝烈对他实在太好了。
他练功到半夜,祝烈就在旁边守着,给他添茶倒水。
他咳嗽一声,第二天桌上就多了罐枇杷膏。
他随口说了一句山下的烧鸡好吃,隔天祝烈就御剑飞了二百里去买回来,还用术法温着,递到他手里的时候还是热的。
萧陵一边啃烧鸡一边想:这人要是真想对我图谋不轨,应该不会先把我喂胖吧?
可心底那根弦始终不敢彻底松开,咒术的警告时时刻刻悬在心头,人心难测,他不敢全然放下戒备。
4 挡咒露颜心意难藏
直到三年之后……
魔界忽然来犯。
观爻宗作为修仙界三大宗门之一,首当其冲。
魔尊亲率大军压境,黑云压城,遮天蔽日。
萧陵带着祝烈上了前线,师徒二人并肩御敌,倒也杀了不少魔兵。
但魔尊实在太强了。
那一掌来得太快,萧陵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看见一团黑雾朝祝烈后背轰去。
“祝烈——小心——”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比意识快了一步,直接扑了上去。
“噗……”
魔掌打在他的后背,萧陵一口血喷出来,他感觉自己后背像是被千斤巨石砸中,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剧烈冲击之下,维持易容的法术彻底崩碎,蜡黄丑陋的面皮如烟消散。
魂魄深处的情咒疯狂搅动,钻心的疼席卷全身。
原来,在不顾一切扑出去护住祝烈的这一刻,他心底的情意,已经再也藏不住。
此刻便是命运的赌局,赌眼前少年,究竟是纯粹真心,还是暗藏私心。
他眼前一黑,往下坠去,隐约听见祝烈在吼什么,声音又急又慌,像是要哭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床头燃着安神的香,窗外是连绵的山脉,不知道是哪座山头。
萧陵动了动,后背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别动。”
祝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厉害。
萧陵扭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祝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圈通红,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衣服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萧陵的。
“你……”萧陵嗓子干得厉害,“你多久没睡了?”
“三天。”
“三天?!”萧陵急了,“你怎么不去休息……”
“师尊,”祝烈打断他,声音低沉,“你骗我……”
“臭小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萧陵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什么,抬手心虚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手光滑细腻,哪还有什么蜡黄高颧骨?
估计是受伤之后术法维持不住,原形毕露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祝烈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眉眼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到下颌,最后落在他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上。
“原来师尊长这样。”祝烈说。“其实收徒大典那日,我就看破你的幻术。我一直都知道,你本是容貌出众的。”
萧陵猛地一怔。
“原来师尊一直在骗我!你知道在战场上我看到师尊这张脸有多震惊吗?师尊,你是不是以为扮丑就能挡住自己的魅力……就能忘了自己有多……勾人……”
“我不是,我没有!”
萧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为师只是觉得这样方便一些。”
“方便什么?”
“方便……不引人注意。”
祝烈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师尊,你自己信吗?”
萧陵不说话了。
沉默许久,萧陵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疲惫:“祝烈,我身上有一道情咒。若倾心之人怀有半分私心算计,我便万劫不复。唯有对方是毫无杂质的百分百真心,诅咒才会消解。我扮丑,是想躲开这场赌局,我赌不起人心。”
祝烈瞳孔微微一缩:“竟是这样……”
萧陵却闭了闭眼,不愿再多讲。
祝烈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师尊,”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怕我?怕我给不了你真心?”
萧陵心里一颤。
“你以为我不知道?”祝烈弯下腰,双手撑在萧陵枕边,“你躲我,你避我,你看见我就想跑。我炖汤你推说睡了,我送靴子你穿了又假装没穿,我凑近一点你就往被子里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陵通红的耳尖上。
“你怕我喜欢你,更怕这份喜欢里面掺了别的东西,怕落得万劫不复。”
萧陵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祝烈,你听为师说……”
“不听。”
祝烈打断他,俯身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萧陵的鼻尖。
“师尊,观爻宗禁止师徒恋,对不对?”
萧陵咽了口唾沫:“对。”
“那我们就离开观爻宗。”
“什么?”
“我说,”祝烈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们离开观爻宗。我带你走,去南边,去北边,去随便什么地方。你当掌门,我当长老,或者你当长老我当掌门,都行。我们创立自己的宗派,不立什么狗屁师徒恋禁令。”
萧陵瞪着他:“你疯了?”
“我没疯,”祝烈说,“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萧陵的脸颊,指尖在他眼角那道浅浅的红色泪痣上停了一下。
“师尊,你躲了我这么久,就因为害怕赌输人心。可我对你,从来没有半分图谋。我不在乎你的容貌,不在乎你的修为,不在乎宗门权柄。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别告诉我你不喜欢我……”祝烈问。
萧陵张了张嘴。
“不喜欢我,”祝烈继续说,“那替我挡那一掌做什么?”
萧陵的脸腾地红了。
“那、那是为师身为师尊的责任……”
“责任?”祝烈挑了挑眉,“那你脸红什么?”
萧陵彻底败下阵来,把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缩了进去。
“为师要休息了,你出去。”
祝烈没动。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真的要休息了。”
“那你休息,”祝烈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带着点笑意,“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你守……”
“用。”
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祝烈的手指伸进来,勾住了萧陵的小指。
“师尊,你睡吧。等你伤好了,我们再慢慢谈。”
萧陵没挣开。
5 情咒消融共赴余生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做了个梦。
梦里祝烈把他按在墙上亲,亲完了问他同不同意在一起。
他说不同意,祝烈就又亲上来,亲到他同意为止。
他醒过来的时候脸比受伤的时候还红。
又过了半个月,萧陵的伤好了七七八八。
这半个月里,祝烈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喂药换药端水送饭,比之前更殷勤了。
萧陵从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默许,再到后来……
“师尊,张嘴。”
萧陵乖乖张嘴,喝了一口祝烈递过来的粥。
“烫不烫?”
“不烫。”
“甜不甜?”
“……还行。”
祝烈笑了一下,伸手把他嘴角的米粒擦掉:“师尊真乖。”
萧陵瞪他:“没大没小。”
“嗯,”祝烈应了一声,“那师尊罚我。”
萧陵瞪了他半天,最后还是别过脸去:“……不罚。”
那天晚上祝烈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萧陵床边,拉着他的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师尊,想好了吗?”
萧陵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月光照在山峦上,镀了一层银边。
“祝烈,”他轻声说,“我愿意信你,哪怕万劫不复,可跟我在一起,你依旧要承担很多。”
“我知道,”祝烈握紧了他的手,“所以我们走。天大的祸,我陪你扛。”
“可你才刚入门才三年……”
“那又怎样?”
“你的前程……”
“我的前程就是你。”
萧陵转过头看他。
烛光里,祝烈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小小的两个自己。
“师尊,”祝烈说,“你怕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可你替我挡那一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也会死?”
萧陵没说话。
“你想过,”祝烈替他答了,“可你还是挡了。”
他把萧陵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里急促而有力的跳动。
“师尊,你心里有我。你躲不掉的。”
萧陵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
“祝烈。”
“嗯?”
“你要是敢欺负我……”
“我永远不会欺负你。”
“你要是敢把我锁在后山……”
祝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师尊,你看的都是些什么话本子?”
萧陵的脸又红了:“不是,你怎么知道我看话本子?”
祝烈哈哈一笑。“师尊,你这个爱好不是全观爻宗都知道吗?”
“你管我看什么?”
“好好好,不管不管。”
祝烈凑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不锁你,也不强迫你穿小裙子,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你想当掌门我就给你当长老,你想游山玩水我就给你背行李,你想……”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你想我离远一点……我就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不走。”
萧陵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祝烈。”
“嗯?”
“你过来。”
祝烈依言凑近了点。
萧陵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拉,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
“好了,”他松开手,把脸埋进被子里,“为师要睡了,你……你随意。”
祝烈整个人僵在那里,足足愣了五息。
然后他笑了。
笑得胸腔都在震,震得被子里的萧陵耳朵更红了。
“师尊,”祝烈俯身,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你亲都亲了,现在说随意,是不是晚了点?”
“你放开……”
“不放。”
“祝烈!”
“不放。”
被子被掀开了,祝烈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交缠在一起。
“宝剑入鞘”的那一刻,魂魄深处,那道纠缠萧陵许多年的古老情咒,如同冰雪遇暖阳,层层消融瓦解,那些日夜折磨他的刺痛,尽数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萧陵浑身一震,清清楚楚感知到,咒,解了。
魂魄之中情咒彻底消散,再也没有隐隐的刺痛来提醒灾祸,多年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祝烈……”
情到深处,萧陵在祝烈怀中呢喃……
再无后顾之忧!
“师尊,”祝烈捏着萧陵的下巴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想好了。明天我们就跟掌门说,我要离开观爻宗。你跟不跟我走?”
萧陵看着他,看了很久。
此刻魂魄深处那道诅咒已经彻底消散,再无半分隐患。
从前他拼命躲避情爱,是畏惧一旦遇人不淑便万劫不复。
如今眼前之人,交付了毫无保留的真心,咒缚自解。
然后他伸手,环住了祝烈的脖子。
“……跟你走。”
祝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漫天星辰都落了进去。
他再次低头吻下来的时候,萧陵想:完了,这回真的完了。
可宝剑再次入鞘时,他脑子里又蹦出另外一个念头……
奶奶个腿,扮丑都没能逃离话本子里被孽徒压的命运……
不过……
祝烈的吻落在他颈侧,又轻又烫,萧陵仰起头,手指插进他发间,迷迷糊糊地想:
不过自己好像……不讨厌?
夜还长。
窗外月光正好,照着一室的兵荒马乱,也照着两个终于不再躲藏的人。
6 改宗立派独宠师尊
第二天一早,观爻宗掌门收到了一封辞呈。
辞呈是祝烈写的,字迹潦草,内容简洁,大意是:弟子与师尊情投意合,奈何门规不许,遂决定双双离开宗门,另立门户。承蒙栽培,感激不尽。师尊身上古老情咒已因弟子真心尽数消解,勿念。
掌门看完,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长老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老萧那张脸,果然还是躲不过啊。费尽心机扮丑,终究败给孽徒。”
掌门把辞呈折起来收好,叹了口气:“去把宗规那条‘禁止师徒恋’划了吧。”
“啊?”
“再写一条新的,‘恋爱可以,别耽误修炼’。”
长老:“…………”
行吧。
而此时的南方某座小城里,一家新开的“烈陵宗”门口,正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告示:
本宗招收弟子,不限资质,不限出身,不限长相。
唯一要求:尊师重道,但可以对师尊有非分之想。
注:掌门萧陵除外。
萧陵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告示,气的叉起了腰:“祝烈你给我出来!什么叫‘掌门萧陵除外’?!”
门内传来祝烈懒洋洋的声音:“师尊,你是我一个人的师尊,凭什么让别人对你有非分之想?”
“……那你把‘尊师重道’这四个字给我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祝烈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师尊,过来喝汤,喝完我慢慢给你解释。”
萧陵瞪了他半天,最后还是迈步走了过去,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甜的。
他抬眼看了祝烈一眼,那人正看着他笑,眼底全是温柔的光。
萧陵低头又喝了一口,心想:算了。丑也扮过了,躲也躲过了,挡刀也挡过了,亲也亲过了。
曾经日日惶恐,怕遇人不淑落得万劫不复,如今得一份百分百纯粹真心,诅咒自行瓦解。都到这步田地了,还计较什么呢?
反正这辈子,大概是逃不出这个孽徒的手掌心了。
不过……
他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孽徒对自己,还挺温柔的!
往后月下,再没有魂魄传来的咒术刺痛。
祝烈常常会握紧他的手,眼底满是珍视:“师尊,徒弟我啊,就是天道派给你的救兵,我给你的真心,便是解开宿命枷锁的钥匙。”
萧陵靠在他肩头,低声笑。
费尽心机扮丑破咒,到头来,原来最好的破咒,从来不是伪装丑陋。
而是遇上一个人,捧出毫无杂质的真心,将宿命枷锁,轻轻化解。
萧陵幸福的笑着,再想一个问题。
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出个话本子?
名字就叫:霸道孽徒爱上扮丑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