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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31 22:55:45

民国三年秋,天津卫新式学堂的风吹不进旧式宅院。

留洋归来的军阀徐北川,头回见穿月白长衫、墨发垂腰的沈清辞时,正拿枪管挑着他下巴笑:“这世道还有人穿古人衣裳?”

后来整个北洋都知道,沈大公子是徐帅最宠的“大房”——

哪怕他书房里还养着三个唱戏的男伶。

沈清辞跪在祠堂,徐北川踹开门把人捞起来,当着满堂祖宗牌位吻他耳垂:“辞儿,醋坛子砸了,我赔你十坛绍兴黄。”

可转头徐北川就搂着新来的留洋学生上了报纸头条。

当晚沈清辞烧了所有情诗,却被徐北川按在红木书案上:“再烧一张,我就让你给我生个足球队。”

后来满城风雨传徐帅要休妻,沈清辞却戴着徐家传媳的翡翠镯,在寿宴上给徐北川剥蟹。

满堂姨太太脸色铁青时,徐北川突然低头咬走他指尖蟹黄:“大房就是大房,老子当年三媒六聘抬进来的,谁敢多嘴?”

民国三年的天津卫,新旧撕咬得厉害。新式学堂里讲民主科学,旧式深宅里还供着祖宗牌位。沈清辞打江南来,一身月白长衫洗得发旧,墨缎子似的头发用根玉簪绾着,垂到腰际。他是前朝做盐运使的沈家嫡脉,可惜改朝换代,家道中落,又守着那些老规矩,在这天津卫的交际场里,便显得格格不入,常被人暗地里笑作“出土文物”。

这日商会办的堂会,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旦角儿。沈清辞坐在角落,听着旁边几位太太少爷议论新近回津的徐大帅,话里话外都是钦羡。徐北川,留洋归来,接手了父辈的兵权,年轻,手腕硬,更兼一副好皮囊,笑起来带点痞气,是天津卫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据说他府上……养着几个唱戏的,颇有些风月传闻。

锣鼓喧天里,一阵皮靴踏地的铿锵声由远及近,堂会忽然安静下来。徐北川来了。他穿一身簇新的墨绿将校呢军装,肩章在灯光下微闪,没戴帽子,头发梳得精神,眉目间是带笑的,可那笑里藏着刀,眼光扫过全场,最后竟落在角落里的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察觉到那目光,微微侧首,正对上徐北川带点玩味的眼睛。那人竟径直走过来,丝毫不顾旁人眼光。沈清辞下意识起身,按着旧礼揖了一揖:“徐帅。”

徐北川没应,伸手就用手里那根马鞭——不对,是枪管,崭新锃亮的勃朗宁,挑起了沈清辞的下巴。沈清辞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红透。满堂哗然,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

“这世道,还有人穿古人衣裳?”徐北川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的笑意,枪管冰凉,抵在沈清辞温热的下颌皮肤上,沈清辞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雪茄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沈清辞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声线却稳:“祖制不敢忘。”

徐北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收了枪,又伸手,粗粝的指腹蹭过他发烫的耳垂,低低笑了一声:“倒是有趣。”说完也不多留,转身便走,自然有人引他去主位。留下沈清辞站在原地,耳垂上那点灼热久久不散,心脏擂鼓一般,早就乱了方寸。

那天之后,沈清辞的名声更怪了。有人说他不知好歹,有人笑他故作清高。可没过半月,徐北川的帖子竟送到了沈家暂居的别院,请他过府叙话。沈清辞捏着那张洒金笺,手心沁出薄汗。

他去了。徐府比他想象的更气派,也更……靡丽。书房里,徐北川歪在黄花梨的躺椅上,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沈清辞刚坐定,屏风后头转出个人,穿着桃红绸衫,面容姣好,正是方才堂会上唱压轴的旦角儿,柳老板。柳老板手里托着茶盘,眼波流转,先睨了沈清辞一眼,才娇滴滴地给徐北川奉茶。

“沈公子,尝尝,这是大帅新得的君山银针。”徐北川语气随意。

沈清辞端着茶盏,指尖泛白。他注意到柳老板颈侧一抹若有若无的红痕,心口像被细针密密扎过。他想起古书里那些妒妇的故事,暗暗唾弃自己失态,却又忍不住想,徐北川叫他来,就是看这个的?

后来徐北川问他一些江南旧事,沈清辞答得规矩,只是目光再不肯与他对上。临走时,徐北川忽然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个锦盒,丢进他怀里:“拿着,别整天穿得跟个孝子似的。”

沈清辞打开,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触手温润。他攥紧了锦盒,耳根又烫起来。

再后来,满天津卫都知道了,徐大帅金屋藏娇,那位沈公子,是他公开的……“大房”。徐北川逢年过节带他出席各种场合,沈清辞总是一身素净长衫,长发端整,站在一身戎装的徐北川身边,竟有种奇异的和谐。只是徐北川书房里那三个男伶依旧养着,柳老板更是常客。沈清辞从不说什么,只是愈发沉默。

直到那年除夕,沈清辞在徐府后院的佛堂抄经。说是佛堂,其实也供着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他跪在蒲团上,心里却翻涌着年前的事——徐北川搂着个新从英国回来的留学生,照片登在《北洋画报》头版,标题是“徐帅与密友畅游西山”,姿态亲昵。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洇在“专心正色”四个字上。

门“砰”地被踹开,寒风裹着雪沫卷进来。沈清辞没回头,脊背僵直。徐北川带着一身酒气寒气闯进来,军靴踩在地砖上咔咔响。他弯腰,一把将沈清辞从蒲团上捞起来,沈清辞猝不及防,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上月白袍角。

“大过年的,跑这儿来做甚?”徐北川声音低沉,带着酒后的沙哑,手臂铁箍似的锁着他的腰。沈清辞别过脸,不看他。徐北川却扳过他的脸,当着满堂黑沉沉的祖宗牌位,滚烫的唇就压了下来,重重吻在他冰凉的耳垂上,齿尖轻轻一磨。

沈清辞浑身过电般一颤。

“辞儿,”徐北川贴着他耳朵,热气喷在颈侧,嗓音含混又霸道,“醋坛子砸了是不是?回头我赔你十坛绍兴黄,管够。”

沈清辞咬住下唇,眼眶发酸。他想问那个留学生是谁,想问柳老板颈子上的痕迹,想问自己到底算什么,可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正月里,那留学生的新闻愈演愈烈。沈清辞把自己关在房里,面前摊着一叠泛黄的信笺,是他这两年偷偷写的诗,写给徐北川的,从未寄出过。什么“愿我如星君如月”,什么“玲珑骰子安红豆”,如今看来句句可笑。他点了根火柴,火舌舔上纸角。

“再烧一张,”房门不知何时开了,徐北川倚着门框,手里转着那支勃朗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暗沉得吓人,“我就让你给我生个足球队。”

沈清辞手一抖,火苗差点烧到手。徐北川几步跨过来,拍灭他指尖的火星,顺手将那叠烧了小半的信纸抽走,看也不看塞进自己军装内袋里。下一秒,沈清辞被拦腰抱起,天旋地转间已被按在那张沉重的红木书案上,笔筒砚台哗啦啦扫了一地。徐北川居高临下看着他,手指解开他领口的盘扣,动作不快,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徐北川!”沈清辞终于出声,声音发颤。

“嗯?”徐北川低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叫大帅也没用。你是我三媒六聘抬进来的,我徐家的东西,烧一张纸都不行。”

满城风雨愈演愈烈,都说徐帅要休了那位不合时宜的沈大公子,另娶新派名媛。徐府里那三位男伶和柳老板,走动得更殷勤了些,看向沈清辞的眼神,难免带了几分掂量和幸灾乐祸。

徐北川生辰那日,大办宴席。军政商贾名流云集,花厅里灯火通明。沈清辞按时出现在席间,依旧月白长衫,长发用那根旧玉簪绾得一丝不苟。只是左手腕上,多了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在灯光下流光溢彩——那是徐家传媳的信物,徐北川母亲临终前亲手戴在沈清辞腕上的。

满堂姨太太、以及那位留学生和柳老板,目光落在那镯子上,脸色精彩纷呈。沈清辞面色平静,坐在徐北川身侧,拿过一只肥美的秋蟹,用蟹八件细细地拆,动作优雅从容,蟹黄蟹肉分得清清楚楚,盛在小碟里,推到徐北川面前。

徐北川正端着酒杯跟人谈笑,余光扫过,忽然停了话头。他侧过身,就着沈清辞的手,低头,直接咬走了他指尖沾着的一点蟹黄,舌尖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指腹。

沈清辞指尖一缩,耳根慢慢染上薄红。

徐北川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军靴踏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环顾四周,朗声笑道,声音压过满堂喧嚣:“都瞧见了?大房就是大房,老子当年三媒六聘抬进来的,谁敢多嘴?”

他目光最后落在沈清辞泛红的侧脸上,伸手,粗鲁又亲昵地揉了揉他头顶的发,把那根玉簪都揉歪了。

“吃饱了?吃饱了跟我回屋,有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那笔账,终究是在徐北川那张紫檀架子床上算的。沈清辞被按进锦缎堆里时,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磕在床柱上,叮的一声脆响。徐北川一手锢着他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另一手去抽他发间那根玉簪,墨发霎时铺了满枕。

"烧诗?"徐北川俯身下来,军装扣子硌着沈清辞单薄的胸膛,声音低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那些诗我都看了。写得多好,'一寸相思一寸灰'——可灰呢?没了?"

沈清辞偏过头去不答话,睫毛湿漉漉地颤。徐北川掰过他下巴迫他直视自己,拇指碾过他微肿的下唇:"说话。"

"大帅不是有新人?"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英国回来的,会跳舞,会骑马……"

徐北川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胸膛震动。他低头狠狠在沈清辞唇上咬了一口,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松开:"那个留洋的小子?跟我堂妹跳了两支舞,报纸胡写一通,你就醋成这样?"

沈清辞眼皮一跳:"那柳老板呢?"

"捧戏子的排场罢了,"徐北川不耐烦地扯开自己领口的风纪扣,"我要是真瞧上他,他还能好好唱他的戏?"

"那……书房里养的那三位……"

徐北川忽然翻身躺倒,望着帐顶叹了口气。沈清辞侧过身看他,长发蜿蜒在枕上,像一摊化开的墨。徐北川伸手捞了一把那长发,绕在指间把玩,半晌才开口:"那是老头子留下的规矩。徐家军里跟了我多年的老部下的子侄,家里败了没人照应,养在书房里做个门客清客的营生。外头传得难听,你也就信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那些盘桓在心头数月的疙瘩,竟被这几句话消了个七七八八。他犹疑着伸手,指尖碰了碰徐北川下颌上一道浅疤——那是打仗留下的。

徐北川抓住他的手,翻身又将他压住,眼神暗了下来:"账算完了?该算算你的了。我徐北川的人,大半夜跪在祠堂抄封建余孽?我徐家什么时候有这规矩了?"

"我……自己去的。"沈清辞声若蚊蚋。

"自己去的就更该罚。"徐北川的手指探进他散开的衣襟,"抄了多少遍'专心正色'?嗯?你正一个给我看看——"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红烛高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描金屏风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第二日沈清辞醒时已近晌午,腰背酸软得动不了。徐北川早没了人影,枕边却搁着一碗还冒热气的冰糖燕窝,碗底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潦草张扬:"晚上带你去听戏,柳老板不唱了,换了个新角儿——男的。再醋,有你好受。"

沈清辞捏着字条,唇角慢慢弯起来,笑过之后又觉得荒唐。他从枕下摸出那叠被徐北川抢去的诗稿,边角有些皱了,上头似乎还有被水渍洇过的痕迹——徐北川那种人,竟也会对着诗稿发呆么?

没几日,徐府后花园新搭了个小戏台,说是徐帅特意给沈公子解闷用的。新来的旦角儿扮相俊俏,嗓子也亮,唱了一出《游园惊梦》。沈清辞坐在徐北川身侧听戏,忽然觉着有道视线钉子似的扎过来。他循着望去,花架底下站着个穿洋装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正是画报上那位"留洋学生"。

那年轻人见了沈清辞的目光,竟直直走过来,朝着徐北川微微颔首:"徐帅,这位就是沈公子?"

徐北川眼皮都没抬,只顾着剥手里的橘子。沈清辞起身按旧礼揖了揖:"幸会。"

"沈公子果然风姿卓绝。"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笑得温文,"在下陆景明,在《北洋画报》供职。上次西山那张照片……多有误会,还望沈公子勿怪。"

沈清辞没来得及答话,徐北川忽然把剥好的橘子塞进他手里,顺势揽住他的腰往自己身边一带,抬眼看着陆景明,皮笑肉不笑:"陆记者,照片的事我倒要谢谢你。不过往后写什么,先过过我的眼。不然——"他拍了拍腰间的枪套,话没说完,笑意却没到眼底。

陆景明脸色微变,识趣地告退。沈清辞低头掰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徐北川捏了捏他腰侧软肉,凑过来压低声音:"辞儿,我是不是该登报澄清一下,免得有人惦记我的人?"

沈清辞被他捏得缩了缩,耳根又红了:"谁惦记了……"

"惦记的人多了。"徐北川忽然正色,手掌覆上沈清辞微凉的手背,指腹摩挲着那只翡翠镯子,"辞儿,我徐北川在刀口上舔血的人,这辈子就明媒正娶了你一个。旁的什么姨太太男宠,再有人传,我让他们都滚。"

沈清辞怔怔看着他,看着那张惯常带痞笑的脸忽然认真起来,眼里的光又沉又烫。他垂下眼,指尖轻轻回扣住徐北川的手指,声音很轻:"知道了。"

戏台上杜丽娘还在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沈清辞却觉得,这满园春色,都比不上身边这个人掌心的温度。

三月末,津门杏花开得正盛,徐府门房却递进来一封贴着红签的拜帖,写着"江南沈氏宗亲"。沈清辞接过来看时,指尖颤了颤——来的不是旁人,是他隔房的伯父沈怀仁,沈家如今辈分最高的一位。

沈怀仁当年做过一任知府,清朝亡了他便闭门著书,最重门第规矩。沈清辞孤身北上与徐北川的事传回老家,这位伯父就写过几封言辞痛切的信,要沈清辞"迷途知返,莫辱门楣",他全压了没回。如今人亲自来了天津,怕是躲不过了。

果然,沈怀仁被请进花厅,灰布长衫,须发皆白,一双老眼精亮,先看沈清辞腕上那只翡翠镯子,脸色沉了三分,再看他是长发束在脑后、穿一身徐北川前日让人裁的银灰暗纹绸袍,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清辞,你随我来。"沈怀仁端着长辈的架子起身,目光扫过厅里伺候的仆从。

沈清辞领着他去了后院一间僻静的书房,刚合上门,沈怀仁便劈头道:"你父亲临终怎么托付你的?要你守沈家气节,你却委身于一个军阀,做那等不堪之事!外头怎么传你,你可知道?'沈大公子攀附权贵,甘为禁脔'——这就是你读的圣贤书?"

沈清辞面色白了白,却挺直了脊背:"伯父,北川待我以诚,三媒六聘是当着徐家祖宗的面行的礼,满天津都知道。"

"胡闹!"沈怀仁一拍桌案,"两男成婚,成何体统!你不过是他一时新鲜玩物,等色衰爱弛,你往何处去?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我已替你相看了杭州叶家的二小姐,你即刻跟我回去,此事就此作罢。"

沈清辞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他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平:"伯父,我不走。"

"你——"

"我已认了他,便是认了一辈子的事。"沈清辞抬起头来,眼尾微红却不避不退,"沈家的脸面,我担着。北川他不是玩物之人,您没见过他、不了解他,怎能凭几句闲话就判了他的罪?"

沈怀仁气得胡子直抖,正要再训斥,书房门忽然被推开,徐北川倚在门口,手里转着那支勃朗宁,面上挂着惯常的笑,眼里却冷得像结了层霜。他身后跟着两个卫兵,黑靴并拢,无声无息。

"沈老先生,"徐北川走进来,军靴踏在青砖地上,"您来了怎么不让人先通知我一声?我好备宴接风。"

沈怀仁冷哼一声:"徐帅日理万机,老夫不敢叨扰。"

徐北川几步走到沈清辞身边,自然而然地揽住他的肩,拇指在他肩头轻轻摩挲,像是在抚一只受了惊的猫。他低头看了沈清辞一眼,见他眼眶红着却始终昂着头,心里有什么尖锐的东西骤然软了一下,随即被更浓烈的占有欲覆盖。

"沈老先生,"徐北川拖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腿,枪随手搁在膝上,"辞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当初下聘的礼单还留着,您要看吗?绸缎二百匹,金玉器三十六件,现洋两万——比娶个大家闺秀差哪儿了?"

沈怀仁瞪着他:"你强占我沈家子弟,还谈什么聘礼——"

"强占?"徐北川忽然笑了,眼尾挑起的那点痞意透着危险的锋芒,"您问问辞儿,当初可是我绑他来徐府的?是他自己接了拜帖走进来的。那天他穿一件月白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我瞧着心里就想了——这人得是我的。后来是他点头应了,我才动的手。沈家诗礼传家,总不能连自己家孩子答没答应都看不见吧?"

沈怀仁语塞,胸膛剧烈起伏。沈清辞站在徐北川身侧,听着这番混不吝的话,既羞又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徐北川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近了些,贴近自己腿侧。

"沈老先生远道而来,我让人收拾最好的客房。"徐北川站起来,语气忽然缓和,将那股锋芒敛得干干净净,"您在津门多住几日,让辞儿陪您逛逛。梨园新来了个班子,唱的昆腔,您老想必喜欢。"

他把话说得不软不硬,既没驳长辈体面,又分明寸步不让。沈怀仁僵着脸被请去了客房,临走时回头看沈清辞一眼,那目光里恨铁不成钢的滋味,沈清辞懂。

等人走远了,徐北川才松了那股劲,一把将沈清辞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闷声道:"你那伯父,是不是让你回去嫁人?"

沈清辞闷在他胸口,闻着他衣襟上淡淡的雪茄味,点了点头。

"叶家二小姐?"徐北川捏住他后颈,迫他仰起脸来,盯着他的眼睛,"你方才说,认了我就是一辈子的事?"

沈清辞眼睫还湿着,却弯了弯唇:"我说了。"

徐北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清辞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情话来。结果那人只是低头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拍着他的后腰道:"走了,带你出去吃螃蟹。替你当了个老顽固,总得犒劳犒劳我吧?"

沈清辞被他连搂带拽地往外走,忍不住轻声笑了:"你是想吃了,还是想犒劳?"

徐北川回头冲他龇了龇牙:"都想。"

当晚的螃蟹宴,沈清辞照例替他拆蟹。徐北川酒喝得微醺,当着席间几位参谋和副官的面,忽然将沈清辞拆好的一碟蟹黄端起来,连碟子带人一起拢过去,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张嘴。"

几位参谋端着酒杯面面相觑,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沈清辞脸涨得通红,低声急道:"有人看着——"

"看呗,"徐北川满不在乎地晃了晃勺子,"我喂我媳妇,碍着谁了?"

沈清辞被他闹得没了脾气,张嘴含了那勺蟹黄,鲜甜的滋味和满嘴的羞赧一并咽下去。徐北川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得意地哼了一声,又给他倒了一杯温过的黄酒。

"辞儿,"他忽然低声道,声音混在席间的谈笑声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那伯父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徐北川这辈子,护得住的人不多,但你算一个。旁人说三道四,就当听个响。"

沈清辞垂着眼嗯了一声,掌心覆上徐北川搁在桌下的手背,轻轻握了握。暖黄的灯光映着他的侧脸,那点被伯父来时搅扰的惶然,在这掌心的温度里,慢慢散了。

四月初,徐北川接到督军府的急电,豫西有人扯旗反了,他麾下两个团需即刻开拔平乱。走的那日天没亮,沈清辞替他系好风纪扣,又将一把备用的勃朗宁塞进他腰间皮套里。徐北川低头在他发顶狠狠亲了一口,嘴里没个正形:"乖乖在家待着,等我回来,带你去西山看桃花。"

沈清辞嗯了一声,替他整了整领口,指尖冰凉。

徐北川翻身上马,走出一段又勒缰回头,隔着晨雾冲他喊了一句:"辞儿,醋缸子砸了等我回来再买新的,听见没?"

送行的副官们憋着笑。沈清辞站在门廊下,晨光勾勒出他垂落腰际的长发和月白长衫的影子,他冲那人挥了挥手,嘴角弯着,眼眶却悄悄红了。

徐北川走了半月,府里就变了味道。

最先挑事的是书房里养着的那三位之一,姓周的,原是徐北川老部下的侄儿,平日最会察言观色。徐北川在时他规规矩矩叫沈清辞"公子",徐北川一走,他话里话外便带上了刺。

这日午后沈清辞在账房核这个月的开销,周公子晃进来,往椅背上一靠,捏着嗓子笑道:"沈公子真是贤惠,连账目都亲自过问。不过大帅在外头打仗辛苦,回来总得换换口味吧?听说豫西那边的窑姐儿出了名的水灵,您说是不是?"

沈清辞笔尖没停,只淡淡说了句:"周公子若是闲得慌,后花园的牡丹该修枝了。"

周公子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不大好看。旁边的柳老板端着茶过来,倒是一副和事佬的模样,笑盈盈给沈清辞续了茶,低声说了句"他不懂事,您别放心上"。沈清辞抬了抬眼,见柳老板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暗纹旗袍,鬓边簪了朵新鲜的栀子花,香气幽幽扑过来。他没说什么,接过茶喝了一口。

当夜沈清辞就犯了胃疼,翻来覆去睡不着。叫了大夫来看,说是茶水里有东西,不干净,分量不重,却足以让人难受三五日。徐府的管家连夜去查,那壶茶经手的人只有两个——柳老板和周公子。周公子叫冤喊了半夜,柳老板却只垂着头不说话,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沈清辞捂着胃靠在榻上,脸色煞白,额角沁着细汗。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慢慢坐直了身子,对管家道:"把柳老板请来。"

柳老板来了,眼圈红肿着,扑通就跪下了。沈清辞看着他,不疾不徐地问:"柳老板,你在徐府唱了两年戏,大帅待你如何?"

柳老板低着头抽噎:"大帅恩重如山。"

"那你为何这般待我?"

柳老板咬了咬唇,不答。沈清辞叹了口气,端起手边那杯温热的姜茶慢慢抿了一口,缓过那股绞痛才开口:"我不管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但从今日起,你搬去西跨院住。没我的允准,不得进正院。至于周公子——"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让他搬到马厩后头的空房里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该怎么说人话,什么时候再出来。"

管家领命去了。柳老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清辞——这个平日看起来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长发公子,此刻坐在榻上,面色苍白却目光沉定,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烛火下幽幽流转,像是一枚无声的印章,将他"大房"的身份烙在这座宅子每一寸地砖上。

消息传遍徐府的那天晚上,几个老仆聚在灶房嘀咕:"沈公子瞧着文文弱弱的,竟是个有主意的。"

"那是,大帅选的人,能差哪儿去?"

第二日一早,沈清辞忍着胃痛亲自写了封信,命人快马送去豫西前线。信上寥寥数语,只说家中安好,勿念,末了加了一句:"柳周二人,我自作主张罚了,等大帅回来若有不当之处,再行定夺。"

半月后信使带回徐北川的回信,信封上龙飞凤舞几个大字——"辞儿亲启"。沈清辞拆开来,里头只有一张纸,墨迹潦草:

"罚得好。等我回来给你带豫西的枣糕。腰上的枪给你留着防身,后花园假山底下我埋了两把,挖出来用。别省着。"

落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摆着个作揖的姿势。

沈清辞捏着信纸,嘴角压了又压,终究还是弯了起来。他把信笺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抬头望着窗外渐渐绿起来的庭院,心想那个人应该快回来了。豫西的枣糕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但那个人说好要带他去看西山的桃花,他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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