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上那张“老实姑娘”的脸之后,没有急着出门。
先做了一桩事,把行李箱整个掏空。
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堆在铺位上。手伸进空箱子,一寸一寸按压箱底和四壁的衬布。按到箱盖内侧时,指尖触到一处不太一样的弹性。
衬布底下,是空的。
指甲抠住开胶的边角,用力一扯,撕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两根手指探进去,夹出一张纸。
照片。被折成指甲盖那么大,折痕都磨毛了,看得出,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反复藏回去的。
慢慢摊开。
四寸的彩色照片,有些年头,边角发黄。上头四个人,三个男人,一个年轻女人,并排站在一个工地门口。身后是蓝色彩钢板搭的临时房,门口拉着条褪了色的红横幅,只能勉强认出“安居工程”几个字。
女人站在最右边,戴着安全帽,套着反光背心,一张圆脸,笑得拘谨。
正是身份证上那个女人。
而她身旁那三个男人的脸,被人拿圆珠笔狠狠划烂了。划痕力透纸背,有几处连相纸都戳破了,三张脸糊成三团蓝色油墨,神仙也认不出来。
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得凑到灯底下才看得清:
“他们都知道。”
没署名,也没日期。可那笔迹,和死者记开销的小本子,一模一样。
是她自己写的。
盯着那行字,心里那根弦,一点点绷紧。
“他们”是谁?是照片上这三个男人,还是更多的人?“知道”的又是什么?知道一桩罪行,知道她藏了证据,还是,知道她会死在这趟车上?
重新去看那三张被划烂的脸。脸毁了,身子还在。左边最高的那个,双手背在身后;中间微胖的,叉着腰;最右边那个,戴一顶白色安全帽,帽檐压得极低,身子往侧里偏着,像是拍照那会儿,就存心不想被人认出来。
照片举到灯下,换了好几个角度。
那个戴白帽子的男人,左手自然下垂,手腕上露出一点金属的反光,是一块金属表带的表。圆珠笔的划痕盖住了大半,偏偏没盖住这一角。
这个细节,被她牢牢记下了。江砺从前说过一句话:看一个男人,别看他的车,看他的表。戴金属表带的,多半性子保守、谨慎、不爱冒险。
一个不爱冒险的人,却要逼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亡命天涯整整三年。那只能说明,林敏手里攥着的东西,足够把他彻底掀翻。
白帽子。心里忽然一动。
工地上的规矩,普通工人戴黄帽,安全员戴红帽,只有甲方、监理和上头来的领导,才戴白帽。
这个男人,当年在那片工地上,是个说了算的人物。而林敏划烂了三张脸,独独在这个人身上多补了好几笔。她不是恨他,她是怕有人顺着这张照片,把他给认出来。
她在护着一个秘密,也在躲着一个人。
指尖在那道金属表带上又停了两秒。一张被揉摩了三年的照片,边角都软了,可见主人不知多少回,把它摊开、看一遍、再藏回去。划脸用的是同一支圆珠笔,下笔的力道却不一样,划到白帽子那个时,笔尖明显重了,纸面都起了毛。她不是随手泄愤,她是一边怕,一边逼着自己记住这张脸。怕和恨缠在一处,才会下这么重的手。
照片折好,贴身收起来。一条线,正在脑子里一寸寸清晰:
三年前,这个女人在一个叫“安居工程”的工地上做财务,撞见了某件足以要命的事。她留下证据,划烂同伙的脸,换了名字,逃了三年。三年后,有人开口说要买她手里的东西,她上了这趟车,然后,死了。
揉了揉眉心。
那种“躲了三年,终于不想再躲”的心情,她太懂了。三年前江砺出事之后,她也躲了很久,停职、看病、吃药、把自己关进出租屋。那种每天一睁眼,先得在脑子里过一遍“他不在了”的日子,能把一个好好的活人,活活磨空。
最难受的从来不是哭,是麻木。是某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却一点都不觉得饿;是窗外下了一整夜的雨,她坐到天光大亮,都没察觉。心理医生管这叫创伤后的自我封闭,说要慢慢来。她嘴上应着,心里却清楚,有一块地方空了,再也填不上。
她比照片上这个女人,多活了三年。可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些部分,其实也死在了三年前那间仓库里。
“又是你。”她在心里,对那个想不起脸的声音说,“怎么哪儿都有你。”
情绪收好,拉开门,走进过道。
她要把这趟车上所有和“工地”沾边的人,一个一个,挑出来。
从一号车厢走到八号,她借充电宝、问路、闲聊,顶着一张毫无攻击性的脸,把“我表妹以前在安居工程工地上干过”这句话,轻飘飘地,丢给每一个看着像出过力气的男人。
大多数人毫无反应。直到她走到七号车厢的连接处。
翻折座椅上,坐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深灰卫衣,鸭舌帽压得极低,双手插兜,望着窗外那片漆黑,一动不动。
走到他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因为她看见,这个男人左脚的运动鞋边上,沾着一点已经干透的、白色的东西。
乳胶漆。
和她包厢门口地毯上那个鞋印,分毫不差。
就是他。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盯着她的、第八个人。
没惊动他,只装作路过,不动声色地退开。退到车厢连接处,隔着玻璃再看过去。
那男人恰好抬起头,摘下鸭舌帽,用力抹了一把脸。
他的眼睛,被她看清了。
那里面没有杀意,也没有警惕。那是一双布满血丝、通红的眼,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而他望着窗外黑夜的那种神情,她太熟悉了。
那是来晚了的人,才有的神情。
靠在两节车厢之间的车门上,心跳得很快。这个人是谁?他鞋上的乳胶漆,为什么和她门口那个鞋印一模一样?他是一路跟着林敏上的车,还是,他也在找那个杀了林敏的人?
无数个问号在脑子里打转,她却没慌。
恰恰相反,她隐隐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是这趟车上,唯一一个,和她站在同一边的人。
她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让他自己,把话吐出来。